大順永昌 第170章

作者:富春山居

第551章 回家一

12月初,陳圓圓聽說李自成南下,便滿心歡喜的下山來迎。只是碼頭上看着李自成從船上下來,她正打算上前傾訴一下離別之苦,“陛下一去年許,妾身差點以爲陛下是把我忘記了…”

冷不防卻從李自成身後閃出一個人來,拉着她的手說道:“這位就是吳夫人了吧,確實是個美人啊。哦,說錯了,現在應該是陳娘子了,看我這記性,妹妹不會怪我無禮吧。”

陳圓圓一驚後面的話就有些說不下去了,她抬頭看去,攔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姿容秀美不亞於自己的美人,她頓時有些哀怨的朝着李自成看去。

李自成面露尷尬的對她說道:“這是玉華,是皇后讓她過來照顧我的。你叫她一聲姐姐,倒也是應該的。”

聽了這話陳圓圓反而鎮靜了下來,作爲統計司的司長他怎麼可能沒有打聽過李自成身邊的女人,現在李自成身邊有名分的其實就是一個高皇后,此外西安建國後收的劉氏、鄧氏,北京收的竇氏,和她一樣都沒有經過正式的冊封。

於是她便朝着鄧太妙道了個萬福說道:“原來是鄧娘子啊,早就聽說姐姐詩寫的極好了。”

鄧太妙聽了這話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她本是世家大族出身,被李自成納入宮中前雖然已經結過一次婚了,但是她還是覺得自己是下嫁。應該來說,剛入宮時她還是很受李自成寵愛的,只不過很快李自成就誓師出征了。

原本她也沒覺得李自成有多好,畢竟士族們罵了這麼多年的流寇,她入宮也是爲了保全家族而已,自然對李自成不會有什麼喜歡的意思。只是等到李自成打下了北京,真的有可能成爲天下之主的時候,她才稍稍對李自成有所改觀。

以她所受到的教育,能當上皇帝的人自然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投胎,自然也就是她的宿命了。人自然是不能和宿命斗的,因此她自然也就擺正了自己的心態。唯一讓她沒有預料到的就是,李自成離開北京後沒有返回陝西而是選擇了南下,還劫了吳三桂的小妾在身邊,這就讓她深感不滿了。

按照這個時代對於皇帝的道德要求,李自成這麼幹就是昏君麼,鄧太妙覺得李自成看起來也不像是個沉迷女色的人物,因此一定是陳圓圓勾引了李自成,讓李自成變成了昏君。所以才勸說高皇后讓她前往徐州,試圖勸說李自成不要做有違道德之事。

不過李自成只是哄着她並不肯答應他把陳圓圓送走,而這次看到陳圓圓本人後,她更是覺得對方確實是個狐狸精了。現在對方居然還當面諷刺她,也不過是個沒有名分的娘子,這就有些可氣了。

李自成不想看着兩個女人在自己面前爭鬥,他也清楚鄧太妙肯定鬥不過陳圓圓,他能把陳圓圓抬上統計司的位置,但是能夠坐穩這個位置,可全賴陳圓圓自己的能力,而鄧太妙不過是一個喜歡寫詩的文藝女青年,雙方戰鬥力就不是一個層級的。

所以李自成趕緊分開了兩人,順便在上山的途中詢問起了關於揚州、南京的一些事情。見李自成開始談論起了公事,鄧太妙總算是安靜了下來。看着一場危機解除,這也讓邊上的隨從侍衛們都鬆了口氣,不過大家都覺得,也許今後平山堂就沒這麼安靜了。

另一邊,提前在揚州北門碼頭下船的朱慈烺,再次踏上揚州的土地後,他的心一下就踏實了。他現在越來越覺得,只有揚州才能令他有家的感覺了。

這一次北上徐州,其實對於他來說也是一場很好的教育。之前開設文華殿的時候,大家看起來都是大明的忠臣,都試圖勸說他前往南京重建大明。但是等到李自成在北面擊敗了清軍後,這種聲音就在他耳邊消失了。

過去圍繞在他身邊的大明忠臣,一下去就去了十之八九,在徐州的議事會上,連錢謙益這樣的清流都背叛了大明瞭。可以說,這一次徐州之行,算是再一次教育了朱慈烺,什麼叫做人心難測。

徐州之會後,還留在他身邊不去的,也就李士淳這個老師和楊廷麟、金聲、蔣德璟、陳子壯、顧錫疇幾人罷了,其他人在順明合流之後,已經默認了新朝的法統,開始轉換自己的效忠對象了。

而這幾人留在他身邊,也並不是爲了要恢復大明,按照李士淳、楊廷麟、金聲三人的看法,在大議事會召開之後,大明想要再重新恢復就得看李自成會不會犯錯了,只要李自成不犯錯,那麼天下只會默認以順代明的大勢。

楊廷麟和金聲直白的告訴他,過去歷史上流寇不能成事,就在於流寇除了摧毀地方經濟外並不能在地方建立起統治。此前李自成在荊州、襄陽屯田,在陝西定基建國,都可算是在嘗試建立大順對於地方上的統治,但是這些嘗試都不比現在的大議事會出色。

可以說,當大議事會通過了四級議事會設立的章程,議員的選舉辦法,中央政府的組織方式後,大順就已經建立起了一個全新的國家,雖然這個國家並不像大明那樣,對着地方有着極強的控制力,因爲本地議員組成的議事會和朝廷派駐地方的官府形成了互相制衡,這顯然是不符合王朝定於一統的集權原則的。

但是,在當前這樣一個混亂的局勢中,這確是最快建立起一個國家的辦法。因爲地方有了一定的自治權力,就使得那些不願意捲入戰火的地區不會堅定的反對新政府,懷念大明的人可以按照過去的方式生活下去,而不必爲了捍衛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中央政府以武力相對抗。

地方上雖然有反清、反流寇的聲音,但是想要讓這種聲音變爲實際的反抗行動就需要農民的加入,農民加入反抗行動只有一個原因,懼怕自己的生活被改變。現在各地都有議會自治權了,農民又怎麼可能再把目標轉向朝廷?

那些原本圍繞在他身邊的士紳官員,現在紛紛散去,就是因爲他們已經找到了另外一條能夠維護自己利益,但又不必同順軍發生武力衝突的道路。現在還願意留在他身邊的人,本意也不是再爲了重建大明和順軍打上一場,只不過是希望自己家族和大明之間的效忠關係能夠完美的畫上一個句號而已。

這也是楊廷麟和金聲在大議事會快開完後向他建議前往西安探親的理由,因爲現在他身上的大明太子身份已經不能夠給李自成帶來助力,反而成爲了李自成吞併大明殘存勢力的障礙,爲了防止他回到揚州後被人打成反抗李自成的旗幟,倒不如先遠離揚州這個是非之地再說。

假如說此前揚州只是因爲富庶而聞名於天下,那麼現在的揚州已經成爲了大順新的政治、經濟中心,雖然地理上來說徐州其實更適合作爲天下中心,但是就眼下的局勢來說,揚州控扼長江和吆铀溃滞啬戏礁魇。钭猿勺傡洞朔吹垢线m一些。

不過這樣一來,負責揚州新城建設的位置就成了一個燙手的位置,大家都很清楚,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今後在大順朝堂上必然會佔有一席之地,因爲沒有人會比他更瞭解這座城市。而沒有那個君主不希望,天子腳下是首善之地的,要是京城的人都不支持君主了,那麼天下還有什麼力量能保衛你?

以北京城之防禦,蒙古人、滿人都攻打過幾次了,沒有一次能夠攻下北京城的。但是李自成只不過攻打了一次,北京就淪陷了,不就是因爲北京人已經不願意保衛崇禎了嗎。

所以督造新城的任務對其他人來說都是香餑餑,但是對於朱慈烺來說卻是一劑毒藥,因爲他真的有造反的理由。所以楊廷麟和金聲才勸他避開這個大坑,朱慈烺和崇禎的性子剛好相反,他還是很聽到近旁人的勸說的,雖然他其實並不想離開揚州。

只是他的想法卻被李自成給看穿了,連累楊廷麟和金聲也被李自成叫去訓斥了一通,說兩人整天不想着做事,就知道瞎琢磨人事。很快楊廷麟被李自成派往江西去接任江西巡撫,把袁繼鹹給調動到中央來了,不過到底是什麼職位,還沒有確定下來。

雖然楊廷麟離開了自己身邊,不過朱慈烺倒也不是很傷心,畢竟楊廷麟當江西巡撫並不算是懲罰。至於袁繼鹹的問題嗎,他倒是沒怎麼去考慮,因爲他和這個人不熟。畢竟當初福王引退時,袁繼鹹是上書表示反對過的。朱慈烺雖然沒記住當時有多少人支持自己,但是對於反對自己的幾個人倒是記憶深刻。所以,他並不關心對方到了中央來會安排什麼位置。

看到自己的住所時,朱慈烺心情就更加愉快了,只是看到站在府門外站在等候自己的人,他的臉色頓時就拉下來了。下馬之後他對着姐姐問候了一陣,卻對站在姐姐身邊的人視而不見,使得此人臉色忽紅忽白,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坤興公主看到弟弟這個神情只好對着身邊的人說道:“吾弟旅途勞頓,需要好好休息,表兄不妨先請回去。”

周世顯只能唯唯諾諾的答應着告辭了,送走了表兄,坤興公主陪着弟弟進入府內,她正打算教訓弟弟剛剛的行徑有些過分了,卻聽弟弟對着她不滿的說道:“姐姐如今雖然已經不是公主了,可是這樣和男子往來也不妥當吧…”

第552章 回家二

朱媺娖瞪大了眼睛看着弟弟,生氣的說道:“你到底在說什麼?表兄難道也是外人嗎?況且…”

朱媺娖說到況且就說不下去了,面頰有些微紅了起來,但朱慈烺卻毫不客氣的說道:“一表三千里,當日他們把我們兄弟推出門的時候,我就沒當他們是親戚了。父皇雖然有意撮合你和表兄的婚事,但是,父皇當時可不知道他們家會這麼對我們兄弟吧?還是說,姐姐你真的放不下表兄?”

朱媺娖終於有些生氣了,她眼睛一紅的說道:“你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刻薄了?我和表兄之間可是清清白白的,就算過去父皇說過些什麼,現在也不做數了。我只是想着我們在外已經沒有父母照應了,難道還能把親戚都丟了不成?你要是再說這些渾話,我就去剃髮做姑子去算了,反正我現在也管不住你了…”

看着姐姐開始抹眼淚了,朱慈烺頓時閉上了嘴,不過他並不打算改變自己對於親戚家的看法。此時的他已經不是那個被外公拒之門外,摟着兩個弟弟在大街上只會哭泣的不諳世事的少年了。

在李自成身邊雖然只待了一年多,他卻覺得比過去十六年學到的東西還多,至少他現在明白了一個道理,別人可以給你很多意見,但是路卻是要靠你自己的腿去走的。

因此,他對於李自成現在已經沒什麼憤恨的了,因爲李自成一直以來都表現的很明白,他和大明之間沒有私仇,父皇的死不過是替祖父和祖宗還債而已,大明既然讓百姓活不下去了,百姓憑什麼不能起來反抗?只要李自成始終按照這條道路走下去,那麼他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有了自己的主張之後,朱慈烺的性格自然也就變得剛強起來了,雖然過去在宮內養成的教養讓他始終保持着風度,但是在一些問題上他可不會如過去那麼的軟弱了。而這種性格也正是在李自成給他交代的任務中培養出來的,想要建設一座新城,沒有剛毅的性格和堅定的主張,那麼就天天聽着下面的人吵架好了。

朱媺娖看着倔強的弟弟,覺得有些陌生了起來,她也不知這樣的改變對於弟弟是好是壞。最終她也只能嘆了口氣向着弟弟服軟道:“算了,你先回去洗個澡,我讓人給你做你最愛喫的九絲湯…”

上了山的李自成好不容易纔把兩個女人安撫妥當,齊人之福自然是不用想了,當晚他選擇了獨居,躲開了兩個女人的戰爭。

第二天,山上下起了小雪,李自成陪着兩女賞一會雪景,接着就投入到了工作當中。張鼐等留守揚州的將領,包括黃得功在內都上的山來,一是來祝賀李自成此次北上大勝清軍的戰績;二是來彙報工作並接受李自成的指示。

此次留守揚州諸將雖然沒有跟隨李自成出征,但他們還是希望能夠向李自成表示自己的忠眨饕�是那些從四鎮歸降的將領,在大順擊敗了清軍之後,他們原本還有些觀望的心理,現在已經全部收了起來,真正把自己當成是大順的人了。

平山堂內,擺着數個炭爐,把房間內燒的溫暖如春。和去年不同的是,今年燒的木炭來自於臺灣,拿下臺灣後最先發展出來的產業並不是淘金業而是伐木業。

江南人口繁盛,百姓連做飯的柴火都要精打細算,竹木之類的林材更是稀少,只能從外地邅怼=夏静牡闹饕獊碓矗粋�長江中上游的山林,一個是錢塘江上游的山林,一個便是福建山林。因爲都是外地的木材,所以江南的木材價格甚爲昂貴,建昌的杉木板叩教K州就是十倍之價。至於木炭更是隻有富豪家中才能燒的起。

臺灣到上海航線開通後,臺灣木材就立刻成爲了江南市場上價廉物美的代表。雖說臺灣北部的林木以雜樹居多,適合於建築的樹木其實並不多,但是架不住臺灣北部就是一片原始森林,雜木可以燒炭,大木可以作爲建材,成本可以忽略不計,這就很吸引人了。

1米胸徑,20米長的原木,在蘇州的市場價超過100兩,但是在臺灣砍伐一根成本最多3兩,叩缴虾5某杀緝r不到10兩,出售價是17.27兩一根,幾乎把蘇州的木價打下了五分之四。

至於臺灣木炭叩缴虾5膬r格,中等的黑木炭降低了三分之一價格,上等的銀炭則降低了一半價格,從而極大的刺激了兩淮鹽業公司對於臺灣土地的興趣。

兩淮鹽業公司原本對於開發海外土地並不感興趣,不過因爲都元帥府授予了他們在海外經營鹽業的權力,所以希望在海外尋找一個能夠生產食鹽的產地,以節約咻斮M用。原本他們是想利用臺灣的豐富燃料用來燒煮食鹽的,但是這些商人很快就發現,與其燒鹽賣給土人,還不如直接伐木、燒炭帶回江南販賣更有利益。

今年冬天,兩淮鹽業公司在臺灣的伐木事業大獲成功,不管是木炭還是木頭,在江南都很受歡迎。雖然初始投資和人工高了些,但是收回資金的速度卻很快,因爲價格低廉的關係,臺灣的木炭和木頭幾乎叩缴虾>捅粨屬徱豢樟恕�

相比起江南旺盛的需求,現在兩淮鹽業公司在臺灣開發出來的採伐業,實在是杯水車薪。而且,兩淮鹽業公司已經不僅僅經營木材生意了,他們還開始涉足了肥料生意。燒炭產出的草木灰,對於江南農田來說就是上好的肥料,而且草木灰還可以用於染料和製造火藥,用途相當的廣泛。

兩淮鹽業公司在臺灣的經營活動已經引起了江南商人們的注意,特別是龍游商人們,龍游商人本就是以木業爲主要行當,兩淮鹽業公司突然跨行打擊了自己的產業,自然是讓他們不甘心的。但是兩淮鹽業公司身後站着的是都元帥府,他們過去編制的大明官場網絡已經失去效力了。

在這種情況下,知道難以直接和兩淮鹽業公司進行正面對抗的龍游商人們很快就組織了起來。他們一邊購進大量的戰爭公債,表示了自己對於都元帥府的支持;一邊向統計司進行請願,表示也要參與海外土地開發的項目。

陳圓圓向李自成告知了這個情況,李自成表示有競爭是好事,而且正好可以藉助這些海外土地收回一些公債。並且,不僅僅是臺灣,實際上他更希望龍游商人們走的更遠一些,北方的原始森林更密集,且北方冬天砍伐木材更加的容易。

庫頁島也好、海參崴也好,這些地方雖然名義上在滿人的控制下,但實際上滿人只是向當地的部落收取貢品而已,對於當地部落的治理幾乎沒有。因爲這些地方實在是地廣人稀,一個村子和一個村子之間往往間隔上百里,和滿人定居的城市相距的就更遠了,一年都聯繫不了幾回,還治理什麼?

但是這些地方從海上過去,卻又並不是那麼的困難,至少比陸地去方便多了。假如能夠在這些地方設立幾個定居點,把當地的林木及其他資源開發出來,那麼大順至少就在朝鮮、日本附近設立了幾個固定的港口,倒是可以監視住兩個地方的動靜了。

對於穿越者來說,是不相信什麼地圖上的宣稱的,只要沒有在當地建立起和本土的經濟聯繫,那麼這塊地方就始終不是你的。俄國人之所以能夠在短短半個世紀內從烏拉爾山一直探索到太平洋沿岸,就是建立了一條皮毛之路。

正是因爲這條西伯利亞皮毛之路,使得俄羅斯移民同當地建立起了密切的聯繫,最終把整個西伯利亞地區消化了下去。而滿人直到19世紀中期後才放開對滿洲的移民,雖然爲時已晚,但是憑藉着漢人農業人口數量上的優勢,也終於保住了黑龍江以南的大部分地區。

所以,庫頁島也好,海參崴也好,它們是否屬於中國不在於歷史,而在於經濟上的聯繫。因此對於這些產生了向外走想法的龍游商人,李自成自然是無任歡迎的。

不過,這些坐在平山堂內的將領們並沒有意識到,今天他們身邊的炭盆內燒的木炭有什麼重大的意義,他們只是全神貫注的傾聽着李自成對於軍隊的一些安排。

李自成對於這些將領說的重點就是,軍隊要改組,那些老兵該退役榮養的就該去榮養,軍隊還是要以戰鬥力來衡量價值的。

不過他也向諸將說道:“當然,朕也知道,有些士兵不到退役榮養的年紀,讓他們回鄉下去他們又不會農事,他們還是希望能夠留在軍中混一口飯喫的。

朕只能說,這就是歷史遺留問題了。我們也不好一刀切。所以,朕打算對這些人進行分流,一個是派駐海外,目前來說海外那些土人的戰鬥力還是比較弱的,所以他們去了海外維持一下治安還是沒有問題的;第二個是調整爲築路部隊,當前國家的交通不便,我們需要一支專業的工程部隊對各個地區進行道路修繕…”

聽完了李自成對於軍隊的改組要求,雖然諸將神情都有些凝重,但是他們也知現在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在此前的軍隊分流中,李自成已經挑走了軍中最精幹的一部分,現在剩下的軍隊中大部分都是不能打的,因此他們也知自己是護不住這些部下了。

第553章 回家三

平山堂內,李自成看着面前左右椅子上坐的三人,左邊一位老者是山東東昌府人張鳳翔,年68歲,萬曆二十九年進士,大明的工部尚書,他打破北京時已經退休在家了。

右邊第一位也是位老者,同樣是68歲,浙江嘉興人徐石麒,天啓二年進士,崇禎時的刑部尚書,因姜埰、熊開元一案被免職,北京被破時閒居在家,弘光朝時復出擔任了吏部尚書。

右邊第二人則是爲年輕人,三十歲不到的龔鼎孳,江左三大家之一,崇禎七年進士,北京被破時任兵科給事中。不過這位讓李自成記憶最深刻的,還是把自己比作唐太宗,而他自認是魏徵。

雖然只是三個人,但是三人卻分屬於不同的圈子,李自成把他們叫過來也是爲了人事上的調整。他清了清喉嚨,打破了堂內的沉悶氣氛說道:“朕回揚州也有數日了,我想你們也應當聽說了一些事,國家新造,百廢俱興。有人主張推倒重來,也有人主張要以和爲貴。”

雖然張鳳翔和徐石麒在政見上並不一致,但是聽了李自成這話倒是不約而同的向他勸諫,認爲當前國家內憂外患,實在不適宜大動干戈,還是應當以和爲上。

龔鼎孳則始終關注着李自成的表情,他不關心是推倒重來還是以和爲貴,他只關心李自成是怎麼想的。自從他在別人的諷刺下口不擇言的把自己比作魏徵後,他在士林中的評價就一落千丈了。對於他來說,既然臉皮已經不要了,那麼至少也得享受一把魏徵的待遇啊。

要是這邊被士林譏諷,這邊還不能獲得李自成的重用,那就太悲哀了。他主持着大順時報,雖然這個位置很是清貴,幾乎和過去的御史沒什麼區別,但他還是覺得這個位置有些不正經,終究不是實官啊。

隨着北方戰爭的勝利,大議事會的召開,新朝的統治漸漸穩固了下來,龔鼎孳自然希望能夠找到一個更加發揮自己才能的位置,因此他怎麼能夠不關注李自成的想法呢。

聽完了張鳳翔和徐石麒的勸說,李自成也點了點頭說道:“兩位先生的建議甚是中肯,朕自然是認同的。畢竟滿人現在連三大殿的名字都改了,改成了什麼太和殿、保和殿之類的,他們也知道要欺騙一下民校v一講滿漢團結。

不過欺騙就是欺騙,謊言遲早還是要被拆穿的。今年六月間,多爾袞不是再次下達了剃髮令麼?雖然只是施行了一個多月就又停止了,但是,如果沒有北方軍民的反抗,滿人會下令停止嗎…”

事實上六月份多爾袞提出剃髮令,主要是爲了壓制王議政大臣會議中要求他們兄弟爲戰敗負責的攻擊。滿人在關外時就非常注重民族之間的分別,他們把漢人是否真心投降和剃不剃髮聯繫在了一起,只要不肯剃髮就不是真心投降,這和後世日本人在朝鮮、臺灣、僞滿洲國推動的皇民化教育如出一轍。

所以去年剛剛入關時,多爾袞就馬不停蹄的下令,京城內外都要剃髮,但不到一個月就被迫停止了,因爲反抗的人太多,使得滿人難以鎮壓的過來。不過這些反抗的人大多是平民,那些投降的軍隊倒是毫不猶豫的就剃了發。

多爾袞停止剃髮當然不是接受了漢人官員的勸說,而是覺得時機還不夠成熟,這個不成熟指的是中國還有抵抗的勢力在,強迫剃髮只能讓中國百姓投向李自成等和滿人對抗的勢力。

而今年南征大軍失敗,爲什麼多爾袞又下令剃髮了呢?因爲多爾袞很清楚,攻擊自己的人主要以滿人爲主,漢人還不夠資格和主子談論大清國的執政權力。不過這樣也導致了,王議政大臣會議內部的爭執,對於大多數漢人來說都是不相干的事,因爲這是主子們的家事。

面對這樣的情況,多爾袞只能再推出剃髮令,逼迫漢人站在自己這邊了。雖然滿人中也有聰明人,主張滿漢有別,因此滿人的風俗沒必要施於漢人頭上,以緩和滿漢之間的矛盾。但大部分滿人都是愚蠢的,他們覺得很難分清楚那些漢人是投降自己的,那些漢人只是在演戲,因此以剃不剃頭髮來分別真投降假投降是最簡單的辦法。

更何況,滿人在京郊圈地激起了漢人百姓的普遍性反抗,在李自成擊敗了阿濟格軍後,這樣的反抗變得越來越廣泛了。滿人蔘照過去努爾哈赤對付漢人的經驗,認爲這是滿人對於漢人太過仁慈了,如果像天命汗時期那樣對付漢人,把不聽話的漢人通通殺光,那麼這些漢人也就老實下來了。

多爾袞再次推出的剃髮令,自然一下打動了那些強硬派滿人的心扉,他們成功的被多爾袞轉移了目標,把對多爾袞兄弟的追責轉爲了強制漢人軍民剃髮。哪怕一些聰明人試圖阻止被多爾袞轉移目標,但是架不住從努爾哈赤到黃臺吉培養出來的滿洲本位主義,大多數滿人根本抵擋不了這種滿洲主義的宣稱。

這樣一來情況就發生了變化,原本在失敗於順軍之後,投降滿人的漢人就有些人心浮動了,因爲他們覺得自己似乎押錯寶了,真正能夠奪取天下的看起來並不是滿人。

在軍事上失利之後,這些滿人親貴不想着如何擊敗李自成,反而又開始搞什麼剃髮令,這讓漢人們的不滿聲音頓時變大了。滿人以武力立國,這也就意味着一旦滿人的軍事神話被打破,那麼漢人對於滿人的畏懼之心一去,滿人對於漢人的統治就沒有這麼穩當了。

之所以清軍失敗之後滿清內部沒有出現滿漢的決裂,其實是遼東漢人充當了居中調和的角色。這些遼東漢人因爲長期和滿人雜居,又加入了漢軍旗,因此他們已經把自己視爲了八旗而不是漢人了。但是這些人接受的教育又是儒家教育,所以他們和關內的漢人進行溝通時並沒有什麼隔閡。

簡單的說,滿人通過漢軍旗這樣一個人爲製造出來的特殊階層,緩和了滿人直接統治漢人的矛盾,類似於日本人用歸化的朝鮮皇民和臺灣皇民統治當地。

只是這一次滿人再一次提出剃髮令,使得遼東漢人這個緩和滿漢關係的潤滑劑也沒法潤滑了。以吳三桂爲首的漢軍將領直接向多爾袞上書,認爲在當前局勢下實施剃髮令等於是鼓動北方民腥ネ侗祭钭猿桑偃绫狈矫裥都支持李自成,那麼大清要從誰哪裏獲得軍糧和壯丁?

吳三桂等漢軍將領直接把矛頭指向了滿人親貴,這使得原本在八旗內部追究兩白旗責任的滿人親貴們不得不和多爾袞妥協,以確保八旗內部的團結。畢竟只有八旗內部的團結,才能讓八旗有足夠的武力壓制住漢人。

多爾袞趁着這個機會,一邊拋出了分封制以安撫漢軍中的實權人物,一邊則藉機處罰了幾個極力主張剃髮令的滿人親貴。如此一來,既鞏固了自己的權力,也算是穩定了滿清的局勢。

若不是順軍這邊也真是打不動了,他還真想和多爾袞梭哈一局。李自成不想把自己的本錢都壓在北伐上,因爲他根本不放心那些地方勢力。而且在打退了清兵之後,大家都對建國後的酬功要感興趣的多,哪裏還有什麼心思打仗。

李自成想到這裏搖着頭繼續說道:“…我們內部的情況也是相當的糟糕,百姓想要安居樂業,不希望戰爭波及自己的家鄉,但是就眼下的國家殘破的情況來看,如果我們不對國家做出一些改變,那麼戰爭就不可能停止。

所以,我們既要講和諧,讓老百姓能夠安心工作和生活,但也要對舊的不合理的制度進行改變,這同樣也是爲了讓老百姓能夠更好的安心工作和生活。

那麼和諧社會來自於何處,朕以爲首先在於穩定社會秩序。一個盜匪橫行,貪官污吏多如牛毛的社會,肯定是不和諧的。穩定社會秩序至少需要兩點,儘可能合理的法律和完善的司法體系。

法律這塊我們先不談,朕把你們叫來是爲了談一談大明的司法體系和我們所需要的司法體系,然後看看我們要如何去改善它…”

張鳳翔和徐石麒都是相當老練的官員,他們對於大明的典章可謂是瞭如指掌,幾人裏也就是龔鼎孳差了些,這位的主要才能在寫文章上。

張鳳翔和徐石麒雖然並不支持李自成,他們之所以聽命都元帥府,是因爲李自成把他們生存的環境給破壞了。他們效忠於大明,但是大明在弘光退位和大議事會的會議後已經壽終正寢了,連能夠重建大明的兩個旗幟性人物,福王和太子現在都安於在都元帥府的框架下了。

他們不得不順着自己的忠真湕l和都元帥府聯繫在一起,在這個時候反對都元帥府和反對大明幾乎沒啥區別。人們不會覺得他們是忠臣,只會覺得他們是頑固不化的迂腐之人。

既然李自成向他們詢問如何安定民生而不是消滅大明的效忠者,那麼兩人也只好竭盡所能的把自己的意見和盤托出。他們很清楚,要是他們什麼都不說,李自成並不會不做這件事,而是會讓他們身邊那個“魏徵”來做這件事,那隻會害慘了地方上的士紳們。

雖然感受不到兩人對於自己的尊敬,不過兩人對於司法事務上的瞭解已經很讓李自成滿意了。於是他便決定道:“朕一直都以爲,大明時期的司法實在是太亂了,不是被權力操縱,就是淪爲黨爭的工具,所以朕希望把司法從行政中分離出來,加強司法系統的獨立性,從而讓檢察、法院能夠儘量不受干擾的維護法律尊嚴,你們三位有沒有意思協助朕完成這個工作…”

第554章 新政府一

和李自成一起回到揚州的馬士英,很快就在揚州北門外的天寧寺接手了原來揚州留守司的各個機構,開始建立起新的朝廷體制。

說是建立起新的朝廷體制,但其實很多部門都是揚州留守司留下的各種機構進行擴展或改個名字。真正有所變化的,還是設立了一個新內閣。

此前都元帥府的頂層,其實更類似於一個委員會,雖然名義上都是由李自成做最後之決定,但實際上李自成除了主持會議外,主要負責簽字和閱讀文件。

都元帥府下的軍議府、民政府、統計司、總參植浚牙钭猿傻墓ぷ鞫挤謹偭耍麄冏龀鰶Q定之後,再報給李自成審閱而已。而他們的決定除了要符合都元帥府的總路線外,其他就是自由裁量了。

這樣的體制其實已經和傳統的政權組織方式大相徑庭了,倒是有些類似於遊牧民族的分權制度了。不過這樣的體制用於一個較小的政府或軍事組織時還是比較有效率的,畢竟所謂的權力制衡被破壞了,大家都是責任制,出錯的人負責下臺就成。

但是對於一個較大規模的政府和遼闊國土的國家來說,這樣的政權組織方式就不大行了,權力過分集中在幾個人或部門手中,那麼很容易造成事實上的權力割據。在沒有輿論監督和普及教育之前,內戰或政變就不可避免。

雖然李自成並不喜歡大明的內閣制度,但是這個制度至少比牛金星搞的復古制度強,因爲大家很容易就能接受熟悉的事務,而不必去學習一種拼湊的新玩意。朱元璋廢除丞相制的後果就是,建文根本沒有這個精力自己處理國事,最終弄出一個靖難之役,永樂搞出一個內閣,纔算是修補了朱元璋留下的制度窟窿。

平民出身的皇帝總是想要把權力都握在自己手裏,因爲他們不能相信任何人,所以他們總是天然厭惡限制皇權的制衡力量。第一代的皇帝有這個能力控制局勢,因爲他依賴的不僅僅是制度的力量,但是之後的子孫則必須要靠制度來治理國家,假如權力不能制衡,那麼就會出現永樂一路打倒南京城下,一干外地官兵卻在觀望的局面。

之前的李自成也是抱着這樣的想法,纔會讓牛金星弄出一套不倫不類的體制來,無非也就是不相信那些官紳,想要弄出一個新玩意來進行制約,畢竟新的遊戲規則下,大家都是新玩家,就不用擔心那些官紳愚弄自己了。

但對於穿越者來說就沒有這個必要了,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只要不是學國學的,至少還是知道什麼叫做社會的進步力量的。穿越者只需要推動進步力量的成長,自然就能把那些封建士大夫慢慢的變成歷史的塵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