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一旁的李元胤聽到這個結果還是很開心的,這說明他這段時間乾的還不錯,沒被李自成給嫌棄。
第538章 財政
李自成重新走回廳內,對着起身站立的楊承裕、王則堯、周亮工三人說道:“坐下,坐下,咱們繼續說。剛剛說到什麼地方了?”
周亮工回道:“正說到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省的王莊清畝工作,總計約1690萬畝。按照之前討論的政策,除掉無償收回的部分外,贖買部分土地總價越值800萬兩。”
李自成想了想回道:“都發銀子是不可能的,300萬兩現銀,500萬兩公債吧。不過不要按比例發,小額的發十足銀兩,100兩以上的再按比例增加公債。這些土地是怎麼分配的?”
王則堯道:“三分之一由原佃戶贖買,三分之一分給退役軍士,三分之一則組織民屯。贖買地價爲每畝2-6兩,分三到五年分期付清,年息2分。各地都沒有什麼意見。
分給退役軍士的土地,三年不起科,七年內半科,可自由轉讓。至於民屯,土地歸集體所有,每三十年按人丁均分一次,土地經營權可以在村集體內轉讓,但不得向村集體外轉讓,但是可以退出集體,只要交出宅基地及墳地之外的土地,並支付宅基地及墳地的地價。
預計,贖買土地最終能收回1500-2000萬兩白銀。可安置軍民15萬戶。”
這倒可以說是個好消息了,李自成一邊想着,一邊又向着周亮工問道:“這一仗打完,連犒賞算在內,朝廷欠了多少錢?”
周亮工在心裏想了想,有些膽顫心驚的回道:“光是公債已經發行了3500萬兩,其中還有向銀行短期借款1200萬兩。”
李自成聽到這裏忍不住讚歎了一聲:“錢謙益和馬士英確實都是國之良臣啊。”
楊承裕和周亮工都不知這槽該怎麼吐了,在他們看來,錢謙益和馬士英完全是被坑了。爲了能夠獲得都元帥府的首輔任命,錢謙益說動東林黨人購買了650萬兩公債,馬士英、阮大鋮則籌集購買了300萬兩公債。
但是現在看起來,李自成壓根就沒想讓大明活下去了。這一次在徐州召集的大議事會,主要的目的就是討論一個問題,推選皇帝。雖然兩京一十三省還有云南沒有派出代表,但是其他省份都已經派出了代表。試問,各省代表既然推選出了一個皇帝,那麼大明還有必要存在麼?
至於大順,會不會設立內閣還得兩說。當然,李自成倒是沒打算把公債變成廢紙,所以公債還是會以年息3%支付利息的,只是錢謙益和馬士英籌錢的時候必然是有政治承諾的,要是拿不到這個首輔的位置,估計他們也是難熬了。
李自成感慨了一聲後,隨即向着楊承裕問道:“去年到今年8月爲止,到底國庫有多少收入?各個部門的預算弄出來了嗎?我們的財政究竟能不能撐到秋收?”
楊承裕翻開了手中的筆記本看了看,便抬頭回道:“陝西、山西、寧夏、甘肅四省,上年田賦400萬石,稅銀25萬兩,鹽課及商稅、雜稅15萬兩;湖北、河南、山東、江北四省田賦550萬石,稅銀50萬兩,鹽課及商稅、雜稅100萬兩;
海外貿易入賬80萬兩,棉布貿易盈利100萬兩,沒收財物550萬兩,江南漕糧250萬石,餉銀120萬兩…貨幣改鑄300萬銀元,獲利50萬兩;改鑄100萬元銅元,獲利25萬兩。
另外,上月揚州出售濟州島、臺灣島土地55萬更,每更爲六畝,得現銀15萬兩,收回土地債券40萬兩。我們一年的收入大約在2000萬兩左右,扣除所有支出,現在國庫還有1200萬兩,支持到年底是沒有問題的。
不過年底之前恐怕還有發行一批公債,以支付到期的借款和公債,大約1000萬兩左右。另外就是水利工程和鹽業改制所需,還要發行一筆不少於500萬兩的公債。從目前來看,當前最能增加財政收入的,還是貨幣改鑄。”
李自成點了點頭說道:“貨幣改鑄的事,到時我再問問蔣臣。發行公債的事,我找席本楨談。王參政,你一定要切實的抓好給各軍的犒賞的發放,國家借了這麼多錢用來犒賞將士們,要是還搞的將士不滿意,老子可是要殺人的。”
王則堯神情嚴肅的回道:“請陛下放心,臣一定會好好盯着各處…”
談完了錢糧的問題,李自成又向楊承裕詢問起了黃河水災的賑濟情況,楊承裕對此回道:“黃河開封以下,一直到揚州,有多處被沖垮堤壩,說起來都是多年沒有維修的原因。不過幸好陛下之前已經安排了袁宗第擔任河道總督,對開封到歸德一段的河堤進行了維護,而揚州去年冬天又開挖了一處入江的新河道,因此這些地方都減緩了水情,就目前來看,最嚴重的地方也就是曹縣流離集一帶的缺口。
根據我們的調查,這一地區的水情雖然嚴重,但是因爲戰爭遷移人口的關係,因此損失的主要還是田裏的收穫,人員損失並不多。至於湖邊吆拥谋磺趾Γ惨驙懏斍斑道不是那麼的繁忙,損失也就不大。
今夏河南地區喜獲豐收,因此糧食方面一點問題都不會有。唯一的問題是,大水淹沒的曹縣等地,恐怕今年都不會有收成了,爲了防止災民返鄉後衣食無着,臣建議增加對於徐州等地的煤礦和鐵礦建設,讓這些災民前往礦區安置。”
李自成點頭應允,他返回徐州後已經去瞧了利國等地在建的牛拉鐵路,不管怎麼說,這種軌道咻敹急仍鹊年懮线輸方式先進了。唯一的問題就是太費鐵,不大鍊鋼鐵是不行的了。
這場談話算是到此結束了,不過就在離開之前,楊承裕又突然走了回來,向着李自成小聲的詢問道:“陛下難道真的打算讓那些議員推選皇帝嗎?這恐怕不合適吧?”
李自成看着他說道:“規矩還是要立的,我說過,大順不以天命而立,乃是以民意而立。要是全天下的老百姓都反對我當皇帝,我這皇帝又怎麼當的下去呢?做人麼,還是應該言而有信的。”
楊承裕這下是真不幹了,他對着李自成說道:“臣等追隨陛下開國,若是陛下不當皇帝,那麼臣等如何自處?這議事會要是選出別人來,恐怕軍隊就先亂了。臣請陛下爲蒼生計,還是不要讓議事會選皇帝了,只有陛下您坐在皇位上,這天下才能安穩啊,而且其他人又憑什麼和陛下爭呢?”
李自成看着他笑了笑說道:“你也說了,其他人憑什麼和我爭。既然沒人能和我朕,那麼我還怕什麼選舉呢?”
楊承裕苦勸數次,見李自成始終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他心裏也不由狐疑了起來,終於放下了勸說告退離開了。李自成目送楊承裕離開了,陽光從廳外斜斜的照射在廳堂內,看起來倒是格外的耀眼。自從他宣佈由議事會推選皇帝之後,來勸說自己收回成命的人已經多不勝數了,特別是軍中將領幾乎都上了書。
這些人其實也不是不知道,李自成當選皇帝的機會是很大的,畢竟大明太子現在還只是一個少年,還是在李自成的掌握中。因此只要不是想要害太子的人,哪怕投棄權票也不會投太子。但是這些人終究還是難以接受,皇帝能夠被推選出來,要知道他們可是從小被灌輸天子是神仙下凡的概念的。
一個被推舉出來的皇帝,還能是神仙下凡嗎?雖然也有人表示支持,不過基本上是爲了自己的野心,既然李自成能夠被推選爲皇帝,那麼其他人呢?難道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嗎。
只是李自成並不想理會這些人的感受,他倒不是爲了擁護民主什麼的才搞什麼推選,而是他需要一種更加廣泛的認同,畢竟大順其實並沒有真正統一南方,長江以南幾乎還在自治狀態,論天命他真的沒走到這一步,因爲所謂天命至少要統一關內。
只有在各地議事會派出代表的投票推舉下,他纔算是在名義上滿足了稱帝的條件。有了這個大義,他纔可以進一步整合南方各省,否則南方豎起大明的旗幟反對他,那麼他還真的沒法用大義去責備對方。但在推舉之後就不一樣了,他獲得了全國民械氖跈啵匀痪陀袡嗔ο铝罱藴绶磁逊肿印�
第二日,李自成在幾名將軍的護衛下來到了議事會的會場,面對坐滿了廊下、庭院內涼棚下400餘爲議員,李自成站在臺階上巡視了一圈後說道:“召集大家來徐州開會的目的,大家應該也清楚了,要爲天下推舉一個皇帝出來。
老實說,朕對你們推舉誰當皇帝其實並不關心,朕所關心的只有以下幾件事,就是這個新的國家中人民有沒有發聲的權利?人民有沒有反抗暴君的權利?人民有沒有審判暴君的權利?
朕以爲,這個新的國家首先應當保衛人民的利益,然後再談皇帝的權力什麼。朕的刀劍,正是爲了保衛人民而設。所以,朕以爲本次大會的第一個議案就是:國事應當付諸公論,帝國議員享有法律保護之言論自由,未經議長同意不得逮捕、審訊…”
李自成的開場白讓在場的議員們有些摸不着頭腦,他們有些搞不清楚,李自成到底是來威脅他們的,還是真的來等待他們的決定的了。
第539章 大議事會一
就在議員們紛紛交頭接耳的討論時,李自成已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坐在他身邊的劉宗敏有些擔心的向他問道:“你就不怕這些人選別的什麼人嗎?”
李自成靠在椅子上,打量着下方庭院內的議員們,頗有趣味的說道:“北方各省的議員都是我們自己挑出來的,總不可能都是反對我的。南方各省的議員也許未必支持我,但是我知道江南地區的議員一定不會選別人,因爲他們購買的公債還需要我來保證兌付。他們要是選個其他人當皇帝,對我來說也沒啥區別,就算是皇帝老子,欠債也得還錢啊。”
劉宗敏不想說話了,他發覺自己是白擔心了,所謂的民主推選,看起來更像是一場戲。看着臺階下那些議員竊竊私語的樣子,他腦子裏更是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可悲的是,這裏不少議員並不知道自己就是個戲子。
搖了搖頭,把議會的問題拋在了腦後,劉宗敏向李自成詢問起了自己關心的一個問題:“聽說,陛下有意晉封公爵?”
李自成微微頷首道:“文件不是發下來了麼,朕只是提議而已,還需要議事會先推選出皇帝,然後由新任皇帝頒佈詔書晉升。”
劉宗敏已經不關心皇帝的推選問題了,他只是小聲的說道:“這次一下要晉封11個國公,是不是有些濫了?”
李自成回頭瞧了他一眼,看的劉宗敏低下了頭去。過去李自成不封公爵,這些大將一個個憤憤不平,認爲自己的功勞被低估了。現在他打算封公爵,這些大將又覺得封爵的人太多了。
李自成突然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老孔說:不患寡,而患不均。其實這句話只適合對底層說,對於上層來說,永遠都是患均而不是患寡,大家都有的東西,怎麼能夠彰顯自己的尊貴和權力呢?
他笑了笑說道:“捷軒以爲,把誰拿下合適呢?”
把誰拿下都不合適,劉宗敏心裏只能閃過這樣一個念頭。要是名單沒有公佈,大家自然不會去想自己爲什麼能封公爵,可要是公佈之後拿下來,就有人會思考自己爲什麼會被拿下的原因了。那麼他劉宗敏豈不是平白得罪了人?雖然他倒是不怕得罪誰,可是爲了這種事去得罪其他人,會敗壞自己的名聲的。
看着劉宗敏久久不能出聲,李自成才接着說道:“當然,雖然是封公爵了,但是公爵和公爵之間還是不一樣的。朕決定給一些人加元帥頭銜,只有擁有元帥頭銜的公爵才能主持軍務,這樣公爵雖多也不會造成混亂。另外,除了咱們大順的公爵要封,這大明有幾位公爵也是要重新封過的,要不然怎麼能叫合袪懸荒兀克裕蒈幍故遣挥枚嘞胧颤N。”
聽了李自成的話,劉宗敏只能顧左右而言他的說道:“不會,臣怎麼會多想。不過今後國家的京城到底會定在哪…”
在李自成和劉宗敏在上面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時,庭院內就坐的議員們終於漸漸形成了幾個統一的聲音。一種聲音是,陛下說的肯定是對的,所以我們只要贊成就好;一種聲音是,陛下如此開明仁厚,我們當然應該接受陛下的好意;還有一種聲音是,不管李自成想要做什麼,這一條建議倒是沒啥問題,應該贊成。
於是在各省代表輪流發言之後,代理議長李自敬宣佈開始就李自成的第一條議案進行投票,投票的方式很簡單,每個議員都有一根數字籤,和自己的座位號相同,然後直接投在議長面前的大方盒內就成。議長面前有三個大方盒,上面分別是贊成、棄權、反對。
雖然除了議長本人外,其他人看不到投票的過程,但是議長李自敬是李自成的弟弟,在他的注視下投票,還是有壓力的。第一條議案本身就沒有什麼利益衝突,反而是對各位議員有利,所以雖然大家投票時有些彆扭,但還是投了一個全體贊成票。
報出了投票結果之後,代理議長李自敬看了眼桌上的流程表,便結結巴巴的宣佈道:“第二項議案是關於是否取消大順和大明兩個朝廷,成立一個統一的中央政府,此項議案爲直接投票項目,無需發言辯論。現在開始投票。”
重新拿到了籤子的議員們有些人明顯猶豫了一下,不過看着周邊大多數人起身支持,這些人終於還是放棄了抗爭。雖然不少人是希望能夠重建大明和大順劃江而立的,但是這些人其實並不多,他們大多來自貴州、湖廣、四川,他們也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因此寄希望於江南地區的代表先進行抗議。
但是經歷了弘光朝的劃江而治後,江南地區的百姓對於劃江而治就沒啥好感了。江南百姓實際上支持的是以秦嶺-淮河爲界的南北朝,以長江爲界就等於是打斷了江南的咻敶髣用},依賴長江、吆油鞯剡M行貿易的江南手工業,是難以接受這種分治局面的。
因此在弘光朝退位,都元帥府恢復長江、吆拥暮竭後,江南百姓已經接受了都元帥府的實際統治,他們現在所反抗的,無非就是不希望都元帥府恢復大明時對江南的嚴厲控制。簡單的說,江南百姓其實更喜歡自己管理自己,中央政府最好離自己遠一點。
不過在李自成打敗了清軍之後,江南百姓也知道想讓都元帥府滾遠點是不成了,因此不讓戰火蔓延到江南就成爲了底線。去年江北四鎮在揚州的作爲,算是讓江南百姓直觀的瞭解到了什麼是戰爭,這可比倭寇來襲還要更有破壞力,畢竟倭寇只能騷擾那些小縣城而已。
再說了,要是議案是大順和大明兩個國家是否合併,還有人會提出反對,因爲這至少還有一個國家在身後支持着自己。但是現在投票的是兩個朝廷是否合併成一個,這意味着已經沒有人會以大明的名義支持自己了,那麼還公開反對個啥。
不過雖然沒有人站出來公開反對合並,400多位議員還是有50餘人棄權,40餘人投了反對票。不過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議長李自敬宣佈議案通過,隨即提出了第三項議案,也是今日的重頭戲,關於皇帝的推選。
這個議案倒是允許各省代表輪流上臺發言,推出本省認定的皇帝候選人。這樣的發言自然是有利於李自成的,雖然太子也坐在會場內,但是太子卻第一個上臺選擇支持李自成,表示自己才湹卤〔粦敵蔂懶鲁幕实酆蜻x人。
本就猶豫不決的一些議員,在太子的發言下更是情緒低落。哪怕那些堅持正統的議員,面對現在的場面也一時無計可施,因爲李自成並沒有阻止太子作爲皇帝候選人,這就意味着他們也不能直接攻擊李自成的資格,否則只會引來李自成翻臉,而他們能出現在這裏,就是放棄了和李自成武力相見。
那些寧可和李自成刀兵相見也不願意支持都元帥府的人,一開始就不會出現在這裏。爲了避免和李自成開戰而採取妥協的議員們,自然不會在議會現場挑起一場戰爭。
於是第三項議案的投票,李自成的得票比例雖然只有三分之二,但是投太子和弘光帝的票數寥寥無幾,更多的議員直接選了棄權。從推出候選人的角度來看,大明這邊也是處於下風的,因爲他們連統一的候選人都推不出來,一部分棄權票是既不想投太子,也不想投弘光帝。而大順這邊,意見則是統一的。
皇帝之位已經決出,在場的許多議員們也是鬆了口氣,這意味着至少內戰可以結束了。許多議員之所以來參加此次會議,就是爲了避免戰爭涉及到自己的家鄉,李自成就任皇帝,至少可以不用打仗了。當然他們並不認爲這場會議真的可以推選出除了李自成之外的人當皇帝,因爲他們只有投票權,而李自成手中卻有一支軍隊,難道幾百只木籤能擋住數十萬的大順軍的決定嗎?
經過了這樣一次投票之後,議員們心裏也不得不承認,李自成現在是他們的皇帝了,因爲他們投了票了。出爾反爾顯然是讓人不恥的行爲,百姓們是不會理解他們的想法,只會問他們是否參加了今日的投票。
不過,看着皇帝居然經由自己之手獲得了任命,議員們對於李自成這個皇帝倒是少了幾分仰視,多了幾分平視的味道。過去皇帝都是靠着自己雙手打出來的,或是來自於血脈傳承,根本不需要來自民械恼J可,也因此從龍之功是相當難得的。
但是今天,這個皇帝是他們封給李自成的,隱約間他們似乎就比李自成高了一點,不再如從前面對大明皇帝那樣的卑微了。有些人更是想多了些,既然今日他們能夠給李自成戴上皇冠,那麼他日是否也能給某個皇帝取下皇冠呢?
李自成此時卻沒有理會這些議員們在投票結果出來後的各種想法,他上臺感謝了各位議員對自己的支持後,便開口說道:“新的皇帝雖然已經選出來了,但是這個新的國家還沒有完成…”
第540章 大議事會二
錢謙益有些愕然的看着臺階上侃侃而談的李自成,他不明白李自成到底在說什麼,皇帝都選出來了,新的國家爲何還會沒有完成,須知道皇帝就是社稷本身啊。
坐在他身邊的鄭元勳不由小聲向錢謙益發問道:“牧齋兄,陛下這是何意?”
作爲替自己籌集款項購買公債的得力助手,和錢謙益的關係自然是相當融洽的,不過錢謙益也不想在對方面前表露出自己對於李自成的不瞭解,因此他故作深沉的伸出手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明所以的鄭元勳,似乎會意的點了點頭,繼續的聽了下去。
坐在距離錢謙益對面的阮大鋮看着錢謙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裏就覺得不大舒服。此前他和馬士英一直關注的政治上的對手都是史可法,錢謙益雖然是東林領袖,但是性格卻比較柔弱。比如史可法、呂大器商議推舉監國時,錢謙益力主潞王,雖然因爲史可法猶豫不決而錯失良機,但是錢謙益是潞王的支持者這個章卻是蓋上了。
因此福王登基之後,錢謙益懼怕被弘光帝清算,於是向馬士英上書求情,馬士英便推薦了錢謙益擔任禮部尚書。應該來說,雖然錢謙益是東林黨這邊的,但是卻成了馬士英用來平衡東林黨內部的棋子,因此自然不會把錢謙益視爲政治對手。
但是之後的事誰也沒有想到,李自成會攜太子南下,並收服了江北四鎮,這使得南京城失去了保護,弘光帝被迫退位歸藩。可是這樣一來,不管是擁戴福王的馬士英,還是曾經試圖擁戴潞王的錢謙益都算是站錯了隊。而這也是不少議員不敢投票給太子的一個原因,因爲他們之前已經站錯隊了。
於是乎,馬士英和錢謙益在李自成面前倒是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此時的史可法、呂大器因爲堅持不肯同李自成合作,在李自成擊敗南下清軍後,這個試圖保持大明的政治勢力,其實已經算是在政治上找不到出路了。
因爲史可法、呂大器這些人要保的不是朱家的大明而是士紳的大明,簡單的說他們想要的是姓奶┎蹠r期,也就是皇帝垂拱而治,而國家大事由正人君子們來操持。
只是這些正人君子實在沒有平息亂世的能力,他們想要的太平盛世需要有人先掃平亂世之後,再把朝政交到他們手中,那樣他們或許還能過上兩天姓陌a。但是很顯然,不要說他們搞不定順軍、清軍,甚至他們連大明軍隊都搞不定,能把原本還能聽從朝廷命令的軍隊搞成藩鎮的,也只有這些正人君子了。
不要說江南的商民對這些正人君子大失所望,就連江南的士紳都對這些正人君子的能力失望了。因此,當李自成支持馬士英繼續執掌南京朝廷的時候,史可法、呂大器等人就失去了和馬士英抗衡的能力,等李自成在北方擊敗清軍的消息傳回來,連黃得功都跑去揚州投杖チ耍房煞ā未笃饕簿褪チ俗钺嵋稽c能夠掌握的武力的可能。
而在這個時候,馬士英這邊又暴出,史可法、呂大器等人曾經主張過聯虜滅寇。這在弘光朝自然是政治正確,哪怕在李自成沒有擊敗清軍之前,私下裏還是有不少人是贊成的,但是等到李自成打敗了清軍之後,這種主張自然就成了政治不正確了。
就連太子對於這種言論也發文進行了批判,太子在文章中說:“滿人入關後便侵佔宮殿和內城,把內城的漢人除太監外一概逐出,這是朋友能做的出來的事?我大明宗廟還被滿人佔着,你們這些大明的忠臣卻還說要聯虜,這是要讓列祖列宗交給滿人去祭祀的意思?”
史可法、呂大器看到了太子的文章後,雖然文章上沒有點名,可兩人也不得不宣佈辭職。如此一來,馬士英在南京城內的政治對手幾乎已經都倒臺了。但是讓馬士英沒預料到的是,李自成爲了支持戰爭,直接拿公債的銷售情況來比較忠斩攘恕�
這種行爲就有些操蛋了,就算過去朝廷撐不下去賣官鬻爵,可也不會拿首輔的位置出來拍賣。而馬士英斂財的能力雖然不錯,可要是比財勢,他一個貴州人,哪怕有阮大鋮支持,也很難同作爲東林魁首,文壇領袖的錢謙益比人脈的。
特別是在史可法、呂大器這兩位東林首領被迫辭職後,錢謙益成了東林黨人和復社唯一能支持的對象了,雖然錢謙益有着不少毛病,但大家也只能選支持他了,於是錢謙益也就成功的在公債認購方面遠超了馬士英一系,從而成了威脅馬士英繼續擔任首輔的威脅。
對於阮大鋮來說,他和馬士英的利益已經聯繫在了一起,要是馬士英倒臺了,他也就沒什麼起復的機會了,因此對於突然翻身的錢謙益倍感痛恨,認爲對方是扮豬喫老虎。
不過馬士英和錢謙益的爭鬥,很快隨着全國議事會的召開而告一段落,因爲李自成似乎又弄出了許多新花樣,於是這大明還能否存在下去都成問題了。
在阮大鋮瞧着錢謙益不順眼的時候,李自成則終於說完了自己提出的會議第四項議案,就是要爲新國家立個規矩,他這樣對議員說道:“昔日劉邦和關中父老約法三章,最後關中父老支持了大漢朝近400年。可見一個國家想要維持咿D,就得先同老百姓約法三章。
當然,朕說的不是具體的法律,而是和老百姓約定國家的責任和人民的權利。假如國家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或是人民的權利受到了侵犯,那麼我支持老百姓起來推翻這個朝廷,就像我起來推翻了不給老百姓活路的大明一樣。
276年以前,無數漢人用自己的犧牲獲得了這個國家的自由。17年前到今日,又有數百萬人民爲了自己的自由起來抗爭,最終建立這個新的國家。所以這個新的國家不應當爲少數人所有,不應當爲少數人服務,不應當爲少數人所統治。
我們應當抱有這樣一種理念去建立這個國家,爲了人民的自由,爲了人人生而平等的理想。雖然這個新的國家還處於戰爭和災害之中,但只要我們抱着這樣的理想去建設這個國家,那麼我相信,那些爲此而犧牲的英雄們,爲自由和平等而戰鬥的士兵們,他們將不會爲自己獻身於這偉大的事業而感到後悔。
我和諸君站在這裏,就是要把他們所奉獻犧牲的偉大事業變爲現實,不能讓那些烈士們白白犧牲。這個新的國家就應當是:民有、民治、民享。並使之永世長存。”
李自成這段演講讓庭院內詭異的安靜了數十秒,接着纔有人遲疑的鼓起了掌,然後便帶動了所有議員。鄭元勳一邊鼓着掌一邊小聲說道:“陛下就算不用軍隊,光憑演講也足夠獲得一大批人的支持了。”
錢謙益聽了只有苦笑,他其實對李自成還是有些瞭解的,而鄭元勳似乎還不夠了解,比如剛剛李自成說的人人平等,這裏的不少議員包括鄭元勳,一定會以爲是李自成和他們平等,而絕不會認爲是自己同奴僕也一樣平等。
但錢謙益知道,李自成其實講的平等是包括後者的。爲什麼他如此確定,因爲他老婆在揚州和陳圓圓交流時,發覺對方一直都很關注江南的奴變。陳圓圓現在可不是那個秦淮河上只有豔名的女子了,她現在是掌握着都元帥府下相當強大的一個權力部門,被她所盯上的東西,自然就是李自成所盯上的。
而柳如是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婦道人家,這位過去就很喜歡談論政治,隨着過去的姐妹掌握了這樣一個權力部門之後,她就更加熱衷政治了。因此她還特意找了找奴變的情報,然後分析了一下。最後柳如是得出了一個結論,她是這樣對錢謙益說的。
“江南的奴變事件近些年來爆發的越來越頻繁了,規模也越來越大了。雖然這些奴變最終都被鎮壓了下去,但是不少主人家也就此敗亡了。不僅僅底下的奴僕要出路,就是縉紳之家同樣需要一個能夠安定奴僕們的方式,否則誰也受不了這樣不斷的暴動。
妾身看都元帥府在揚州一直都在規範主僕之間的相處關係,並禁止販賣良人,對一些服務期限較長的奴僕要求轉爲僱傭制等。從這些舉措來看,都元帥府應當不會再容許過去江南士紳對於奴僕的自由販賣了,雖然士紳們會受到一些損失,可至少能夠讓地方上穩定下來…”
柳如是跟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錢謙益還有些不以爲然,士紳怎麼能夠少了奴僕呢?沒有奴僕他們就無法生活,因爲許多士紳平生只會做老爺而已。更何況,大家族內有着許多不可對外人言之事,若是不用奴僕,那些僱傭的下人多嘴說出去,豈不是讓自家成爲外人的笑柄了麼?
只是今天聽了李自成這一番演講後,錢謙益頓時想起了柳如是的分析,兩相對照一下他就明白過來了,這段演講正是爲了解決奴僕問題的先聲。只不過看着大家這麼興高采烈的樣子,錢謙益自然也不會去掃大家的興致。
原本還有些拘謹的議員們,隨着這第四條議案的提出,一個個都活躍了起來。雖然他們現在還不清楚,自己該提出什麼樣的約法三章,但是能夠爲新國家立規矩這個事實,倒是真的激發了腥说呐d致。而李自成則悄悄的帶着劉宗敏等人撤了,因爲他知道這條議案不是一兩天能討論出來的,自然沒必要傻等了。
第541章 大議事會三
李自成的猜測並沒有出錯,在他離開之後,議員們總算是鬆了口氣,李自成坐在這裏的時候即便什麼都不幹都給了他們巨大的壓力,讓他們變得謹小慎微了起來。
而在李自成離開之後,不少人覺得這下子總算可以不用看李自成的眼色,真正發表一些合自己心意的言論了。對於新國家描述,大家本來是沒有印象的,北方代表現在只想着儘快恢復和平,哪怕回到萬曆朝都好,南方代表則主要是想保住自萬曆末期以來士紳所擴大的權力。
在萬曆之前,清流只能在朝堂上對奸黨展開批評,並影響這些奸黨在士林中的聲望,總的來說,雙方的鬥爭主要還是在朝堂之上。但是東林黨成立之後,政治鬥爭的方式開始出現了變化,在野的士大夫開始操縱朝堂上的鬥爭,結成黨團的士大夫們,不管在朝在野都形成了一體,對政敵進行了沒有底線的攻擊。
於是鄉官和儒生的話語權開始壓制住了地方官員,形成了一種江南特色的鄉紳自治模式。任期不過兩三年的縣官,既不能和本地的大戶比影響力,又不能抗衡對方在朝堂上友人的壓力,自然也就讓地方淪爲了鄉紳們的天下。
在沒有經歷過北方那種幾次被戰火洗爲白地的遭遇,南方代表自然是不肯放棄手中的權力,而支持一個強勢的中央的。但是經歷過這些苦難的北方代表,則堅持要一個能夠保衛自己安全的強勢中央。
李自成描述了自己想要的那個新國家後,圍繞着他所提出的設想,這些議員們很快就形成了數十種不同的派系,但主要還是分成了南北兩派。
北方代表支持人人平等,因爲戰亂告訴他們,不講平等就要等着人家起來反抗,但是他們並不支持自由,因爲他們覺得只有減少個人的自由,才能維持社會的和諧,大明就是太講自由了,所以纔會出現這麼多亂臣僮印�
南方代表主張尊卑有序,他們現在的生活的好好的,憑什麼要因爲人人平等改變自己的生活?但是他們支持自由,因爲士大夫的自由是可貴的,沒有自由豈不是又要變成皇帝的應聲蟲了嗎?李自成可不是大明皇帝,他身上沒有這麼尊貴的血脈,因此大家講一講自由還是必要的。
錢謙益很快就成爲了南方各派的代表,因爲在場的代表中以他名望最高。阮大鋮雖然是南方人,但是他沒法支持錢謙益,這是最大的政治不正確,所以便投向了北方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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