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65章

作者:富春山居

但是在大西軍的管理下,成都這座和揚州齊名的富庶城市,現在完全就是一座大軍營,除了和武器製造有關的行當,其他行當幾乎都關門了。以成都如此之多的人口,假如沒有生產和貿易活動,那麼平民怎麼生活?而張獻忠又禁止無以爲生的成都市民離開城市,自然也就令自己成爲了四川人的公敵。

李來亨覺得,張獻忠的大西軍都不要順軍出手,張獻忠再這麼搞上幾年,就是大西軍內部都要造反了。因爲張獻忠害怕四川各地士紳反叛,把川北各地人口集中到成都周邊。一開始大家還有積蓄可以開銷,但是你把這些人都聚攏在成都周邊,成都周邊又沒有這麼多田地可以分配給這些平民,喫完了積蓄之後該怎麼辦?

大西軍現在還能服從張獻忠的命令,是因爲軍隊還能搶的到東西,等到軍隊搶不到東西了,難道張獻忠還能讓他們空着肚子打仗嗎?上次那個想要士兵空着肚子打仗的人叫崇禎,現在屍體都冰涼了。

李來亨於是對羅岱這樣說道:“張獻忠不足爲懼,完全不能威脅到西安。他手下雖然有幾個能打仗的,但是他根本不會經營地方。光靠恐懼來震懾百姓,不想着讓老百姓過日子,他是遲早要成爲四川民兄珨车摹!�

羅岱對於李來亨的話語半信半疑,不過誰讓李自成打贏了阿濟格呢?此時大順上下的士氣正高,覺得自己這方一定能夠打敗滿清,因此對於張獻忠這樣連大半個四川都不能佔領下來的勢力,倒也沒怎麼往心裏去。羅岱所擔心的,不過是張獻忠這個人喜怒無常,要是把自己留下來就糟糕了。

不過幸好,張獻忠並沒有爲難他們的意思。在他們抵達成都後,不僅安排了上好的府邸和婢女服侍他們,還爲他們安排了隆重的接風宴。

接風宴上,除了可望不在,張獻忠的三個義子和一個女婿都出現在了宴席上。酒過三巡之後,張獻忠先是敘說了自己和羅汝才的交情,然後對着羅岱冷冷問道:“李自成殺了義軍這麼多好兄弟,他派你過來,是不是還想要臥的腦袋?”

羅岱趕緊搖頭否認,張獻忠的義子文秀於是起身發難道:“既然不是來要我們的腦袋的,那麼李自成是來恭賀我大西國建立的嗎?”

羅岱臉色難看,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時候站在羅岱身後的李來亨不得不站出來說道:“陛下派我們過來,一是念及義軍的袍澤之情,二則希望張帥莫要自誤。

南京的弘光帝尚且被陛下呵斥而退位,張帥何德何能敢自立爲帝?我家陛下南收吳越,北抗滿清,天下一統在即,豈能再出什麼大西皇帝?

張帥若是去了帝號,那麼大順尚有一席之地以待大帥。若是張帥不肯去,這義軍恐怕就要手足相殘了。陛下雖然不願這麼做,但爲天下百姓之安寧,就不得不這麼做…”

第535章 成都二

張能奇頓時大怒的起身朝着李來亨呵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這裏也輪的到你說話?來人,把這不知天地厚的混蛋拖下去。”

羅岱見狀頓時起身攔在了李來亨前面,對着上首就坐的張獻忠拱手說道:“張帥若是不願聽我等的好言相勸,那麼末將等也就不叨嘮張帥的興致了。走吧。”

看着羅岱突然這麼不給自己面子了,張獻忠有些狐疑的打量起了剛剛出來發言的小將,這邊汪兆麟也起身陰沉的說道:“羅將軍就這麼走了,是不是也太不把我家陛下放在眼裏了?陛下顧着同昔日曹操的情分,不會拿你如何,可你身後的那位,難道也同曹操有關係?”

羅岱自然是不敢把李來亨丟下的,他回頭瞧着張獻忠說道:“八大王這是什麼意思?就算您不想接受陛下的善意,也沒必要往我們身上撒氣吧。這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

張能奇不以爲然的回道:“李自成當日殺曹操和革裏眼的時候,可講過道義嗎?憑什麼我們還不能宰了一個冒犯了陛下的無名小卒?”

羅岱也不理會張能奇,只是面色鐵青的朝着張獻忠嚷道:“如此,那麼八大王就連我也一併殺了。”

張獻忠對於羅岱如此維護身邊的一名親衛更覺得蹊蹺,他意味深長的看着羅岱問道:“這真的只是一個親兵?”

羅岱正想着如何回話,這個時候李來亨卻冷笑了一聲,站出來對着張獻忠一拱手說道:“末將是永昌皇帝身邊近衛李來亨,家父李過。張帥的威風,末將倒是見識了,不過如此。”

雖然李來亨被迫暴露了身份,不過殿內的氣氛卻突然緩和了下來,一個無名小卒呵斥大西皇帝和李過的兒子呵斥大西皇帝,這當然是不同的。

張獻忠也在仔細的打量着年輕的李來亨,他對於李自成的忌憚從來沒有放鬆過,當日因爲不敢同李自成正面對抗,他纔不得不放棄了武昌進入了四川。而也正因爲沒有拿下漢中,所以他才又產生了守不住四川的念頭,只不過他一直沒想好大西軍該往什麼地方去。

其實也不是真的沒有地方去,雲南還是可以去的,雲南這地方山多林密,距離陝西又遠,進入雲南後把雲貴川的通道一封,至少他也能在雲南安穩個幾十年了。

只不過大西軍想要去雲南也面臨着許多問題,一是部下們不想去,大西軍的主力是陝西和河南人,他們可是一直都想要打回老家的,即便是四川也有不少將領不願意多待,更何況是距離河南、陝西更遠的雲南了。

二便是雲南人口太少,或者說漢族的人口太少,大西軍若是進入雲南就得不到補給,所以張獻忠纔想着把四川人聚攏到一起,到時候可以跟隨大西軍一起遷往雲南。有了一批四川百姓遷移到雲南,那麼至少大西軍在雲南就不會成爲無根之木。

三便是雲南、貴州的大明官軍還有着組織的能力,雖然奪回四川的力量不夠,可是阻止大西軍進入貴州、雲南的力量還是有的。再加上漢中駐紮的大順軍動向不明,張獻忠也擔心到時對方會給自己背後來一下狠的。

綜合了以上這幾點擔心,張獻忠才做出了一些讓人看來摸不着頭腦的舉動。李自成派出使者來成都,這對於張獻忠來說也是一個好消息,這說明李自成也遇到了麻煩,但是他唯一沒有想到的是,李自成的麻煩似乎要比自己的想象的少的多。

從李自成派出的人員口中瞭解到,李自成拿着太子在手逼迫弘光帝退了位,還在河南擊敗了南下的阿濟格軍,眼看着清軍南下征討李自成的計劃就要失敗了。在這個時候,張獻忠也很難理解,李自成到底爲什麼還要派人來和自己談判,因爲不管他怎麼盤算,李自成只要坐觀他和雲貴川的明軍廝殺下去,最終都能坐收漁人之利。

因此張獻忠一度以爲,這是李自成的緩兵之計,想着先把自己哄的安定下來,等收拾了清軍和徹底消化了江南,困在四川的他還能飛走嗎?他擺出宴席遭到羅岱這些人,不過是想要看的更明白一些,李自成到底是什麼意思。

現在居然跳出了這樣一條大魚,和羅岱相比,身爲李自成的近衛和李過的兒子的李來亨,顯然纔是更能瞭解李自成想法的人。

於是在李來亨自報家門之後,張獻忠的神情反而緩和了不少,他揮手讓進入殿內的武士退了下去,然後對着李來亨說道:“既然你是李過的兒子,有必要這麼偷偷摸摸的混在使團裏嗎?莫非李自成還想讓你做些其他勾當?”

暴露了身份的李來亨此時倒是坦然了,他直率的對着張獻忠回道:“末將倒不是想要偷偷摸摸的做些什麼,只不過想要更好的看一看大西軍而已。末將在陛下身邊時聽說,張帥過去造反的時候也是條好漢,只是可惜了…”

張獻忠的臉色頓時拉了下來,拉長了語調對着李來亨說道:“可惜什麼?”

李來亨似乎沒有聽出張獻忠語氣中的殺意,直率的回道:“陛下說,可惜張帥有了勢力之後就忘了本。我原本還不知陛下所言是何道理,不過今次四川一行後,我倒是覺得陛下說的一點不差。”

張獻忠氣急而笑的說道:“呵呵,李自成說我忘本,他殺曹操和革裏眼的時候有沒有忘本?簡直就是一派胡言。”

李來亨不顧殿上張獻忠座下將領的怒視,接着張獻忠的話便說道:“陛下起來造朝廷的反,是因爲朝廷不讓人活。陛下殺曹操、殺革裏眼,是因爲他們有了權力之後依然不顧老百姓的死活。自始至終,陛下都沒有忘記自己爲何而造反。倒是張帥這裏,把老百姓拘在成都附近,既不讓他們做生意,又不讓他們種地,這就是張帥當初造朝廷反的目的嗎?”

原本還對着李來亨怒目而視的張獻忠的部下們,頗有幾個露出了不安的神情,坐在上首的張獻忠一時也被李來亨堵的說不出話來了。

倒是汪兆麟很快反應了過來,指着李來亨怒斥道:“李自成當日難道就沒有殺過無辜百姓?他有什麼資格貶低陛下?”

李來亨瞧了汪兆麟一眼,這纔對着張獻忠拱手說道:“張帥,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並沒有認爲自己過去都做對了,但是陛下以爲我們總不能一直將錯就錯,否則一樣會有老百姓起來造我們的反。陛下不願意在史書上留下個黃巢的名聲,難道張帥就沒有想過自己的身後名嗎?”

殿內頓時都安靜了下來,腥硕及涯抗廪D向了張獻忠,沉默了許久之後,張獻忠開口說道:“這黃巢是我們想不做就不做的嗎?須知這嘴長在讀書人身上,他們說什麼,老百姓就信什麼。李自成真的以爲只能能讓那些讀書人說好話了?那些讀書人不過是哄着他,遲早會露出自己的真面目的。”

李來亨卻不以爲然的說道:“那麼我們就自己培養一批讀書人。只要我們義軍坐了天下,我們這些義軍的兄弟,他們的後代也是要讀書認字的,他們難道會罵自己的祖宗嗎?”

這一下,殿內的不少大西軍將領一下就接受了“我們”這個說法。在對付朝廷和讀書人的立場上,不管是大西軍還是大順軍,都會自覺的站到一起。因爲他們很清楚,不管是朝廷還是那些讀書人,對於義軍的態度就只有一個,抓住了殺頭。而大西軍和大順軍之間,不就是李自成和八大王爭誰做皇帝麼。

張獻忠瞧了一眼殿內部下們的神情,突然問道:“我們,這皇帝只有一個人能坐,不是他李自成就是我張獻忠,難不成還能一起做?你這娃娃休說什麼大話欺瞞於我,否則我連你大的面子都不給。”

李來亨絲毫不畏懼的回道:“陛下自起兵以來,雖然屢至險境,但從未有過投降朝廷之念,最終帶着大軍打入了北京城,使大明皇帝自盡殉國。這義軍上下,有何人之功績能夠超過陛下?陛下當這個皇帝實在是實至名歸。

更何況,陛下南服弘光一朝,解揚州百姓於倒懸,北上抵抗滿人入侵,恢復河南疆土,所作所爲有何愧於天下?如何不能做這個皇帝…”

張獻忠一時都不知該怎麼回這話了,嚴格說來,李自成這個皇帝確實比他這個大西皇帝要有正統性,因爲李自成確實打破了北京城,逼死了大明崇禎帝,這一點就是張獻忠也不能否定的。他之所以稱帝是因爲不忿和貪念而已,若是論功績還真是不怎麼夠格。這也是讀書人有投靠李自成的,卻很少有投靠大西軍的。

李來亨接着又往下說道:“但是,陛下也有言。他當這個皇帝並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天下百姓,因爲他不願意百姓繼續成爲豪門大戶眼中任意處置的牛羊,也不願意數百萬義軍流血犧牲打倒的朝廷再次回來…”

第536章 成都三

張獻忠覺得這娃娃說的比唱的還好聽,這要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李自成,那麼他就可以把自己一雙眼珠子給挖出來了。但是他瞧了一眼殿內的部下們,發覺幾個養子都似乎被這娃娃的話給說感動了,這可真是一幫蠢貨。

不過他也無意和一個娃娃鬥嘴,相比之下,瞭解李自成真正的想法纔是最要緊的,因此他呵呵一笑問道:“李自成既然要當皇帝,我也無話可說。可他要如何待我?就憑你個娃娃幾句話,就想讓老子去帝號,他也未免太瞧的起自己了。”

李來亨也知道,想要空口白話讓張獻忠退位是不可能的事,好歹張獻忠也是和陛下分庭抗禮的義軍領袖,當日陛下殺了革裏眼,不少義軍就紛紛跑來投奔了張獻忠,可見在義軍兄弟的眼中,張獻忠和陛下是不分伯仲的。

可要不是羅岱剛剛露出了怯意,爲了防止羅岱在張獻忠面前低頭,形成承認大西國的不利局面,他也只好主動暴露自己的身份了。這一路行來,李來亨已經發現,攻打漢中的失利,四川士紳的反抗,使得大西軍的士氣低落,一些人開始對大西軍的未來感到擔憂了。

他這一路上僞裝成親兵,可不是什麼事都沒做的,而是同大西軍的底層將士有着許多的接觸,瞭解了這些大西軍底層將士的一些想法,這也是他不惜暴露自己身份也要阻止羅岱示弱的原因。

因爲他知道,大西軍內部的思想很是混亂,不少人都認爲張獻忠並沒有做皇帝的命,否則就不會攻打漢中失敗,也不會有這麼多四川百姓起來反對大西軍。因此一旦羅岱承認了大西國,那麼就會幫助張獻忠穩定住軍心,大順再想把這支義軍兵不血刃的招降過來,就不大可能了。

畢竟人的思想都是善變的,一旦大西軍和一些四川百姓知道,大順皇帝派出的使節已經承認了張獻忠的皇帝之位,那麼那些還有異心的四川人就會沉默下去。因爲這意味着,短期內大順都不會進攻四川,也就是說張獻忠可以專心對付內部了。面對死亡和失敗的危險,四川人當然會安靜一段時間。

四川人對大西軍的反抗一旦停下,那麼原本對張獻忠失去信心的大西軍將士就會很快恢復對這位首領的信心。這就和李自成南下收服江北四鎮,被遷移到徐州地區的北方移民就安定下來的道理是一樣的。信心其實更容易出奇跡,所以李來亨不打算讓大西軍將士和四川民谢謴蛯稄埆I忠的信心。

他瞧了一眼殿內的大西軍將領和官吏,便朗聲說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這皇帝之位本就不是能讓的,張帥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吧?

只不過陛下不欲爲了一個皇帝的位置讓義軍互相廝殺,纔派了我們來四川一行。陛下許諾,只要張帥去了帝號,那麼大西軍現在所佔的地方就都歸大西軍所管轄。

都元帥府也不會調動大西軍出川助戰,雲貴藏邊這些地方要是出現了戰事,都元帥府也會先問過張帥,然後由張帥決定是否出兵。

張帥所居川北地區,軍事和行政方面的事務都元帥府不會干涉,但是教育和外交事務則歸都元帥府處理。張帥和明軍之間的戰爭,都元帥府可出面調停,雙方完全可以罷兵過上一些安穩日子了。

另外,大西軍將士退伍的一切待遇和大順軍將士一般,對於大西軍將士的授田令將會在退伍後進行發放。退伍後的大西軍將士要是想要回家鄉,那麼都元帥府也不會阻攔…”

雖然李來亨並沒有把對大西軍的所有優待條件都說出來,但是對於大西軍將士公開部分的條件倒是已經說了個八九不離十。張獻忠聽了李來亨說的這些條件,心裏已經知道有些不妙,只不過他自己剛剛說了讓李來亨說明李自成給的條件,倒是不好再打斷對方。

不想讓李來亨看破自己內心的張獻忠,看着殿內部下們聽到這些條件後變的臉色,也知道大西軍的虛實算是給這小娃娃都看了去了。雖然心裏甚爲惱火,但是張獻忠卻也按捺住了心中的不滿,因爲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再有所反應,不過是讓對方更加小瞧了自己。

張獻忠也沒有預料到,李來亨居然能夠早有準備一般的說出這麼多針對大西軍普通將士的優待條件,這年頭拉攏敵對勢力的人馬並不是沒有,義軍和官軍作戰時也曾經收買過一些官軍將領,張獻忠當初投降朝廷後就沒少幹這樣的事。

但是這種收買一般都是針對個人的,比如一些有威望或有實力的將領,而不會針對廣大的普通將士,因爲這樣的收買成本太過高昂,也很難見到什麼效果。

誰能預料到李自成居然會把主意打到大西軍普通將士身上,雖然這些拉攏的條件對於個人來說並不算什麼,但是對於大西軍廣大的普通將士來說卻有兩個最誘人的地方。

第一是可以停止和大順軍作戰了,雖然不少大西軍將領對於李自成殺戮曹操、革裏眼等義軍首領不滿,但是大西軍將士對於和大順軍進行交戰,其實興趣真不大。因爲大家都是義軍出身,此前都一起對抗過朝廷,現在互相廝殺總覺得不得勁。

第二是看到了回返家鄉的可能性,之前大西軍將士和大順軍敵對,倒是有大半的原因就在於,如果不打敗大順軍他們就回不了家。這也是攻打漢中失敗後,大西軍士氣迅速低落的原因,因爲這一仗的失敗讓不少將士認爲,自己恐怕是很難再回去家鄉了。

張獻忠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來自於大西軍的支持,一旦失去了大西軍對於自己的支持,那麼他就很難再指揮這支軍隊去征戰四方了。所以面對李來亨拋出的這些條件,他甚至都沒法進行駁斥,因爲在沒能擊敗漢中的順軍之後,他對於軍隊的控制力就有所下降了。

再打不過順軍的前提下,再拒絕順軍的好意,這隻會讓大西軍的將士們加快背棄自己而已。張獻忠到底也是從義軍中廝殺出來的,怎麼會不明白下面的將士追隨他,不外乎在於他能帶着他們找到活路,他能夠給他們帶去利益。

而現在的大西軍正處於一個危險的境地,四川待不下去,可大家又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李自成給出的條件至少能夠讓他們在川北暫時安頓下來,不用繼續流浪了。張獻忠要是反對這個,然後帶着大西軍去生死莫測的雲南,這必然會讓他損失大西軍將士的擁戴。

張獻忠思考再三終於下令結束了宴會,中斷了給李來亨繼續發表言論的機會。不過李來亨當晚發表的言論還是很快傳播到了大西軍將士的耳中,一時倒是讓不少大西軍將士安心了下來,因爲他們覺得大西軍總算有一塊地盤可以落腳了,只要順軍不進攻他們,那麼四川民性僭觞N叛亂,也沒法打敗大西軍對於成都平原的控制的。

張獻忠雖然在宴會之後沒有再接觸羅岱,但是他對於李自成和清軍之間的戰爭結果卻很關心,因爲他也很清楚,決定順軍和大西軍關係的,絕不是在四川,而是在於李自成和清軍作戰的結果。要是李自成被清軍擊敗或是慘勝清軍,那麼他都可以對順軍採取更加強硬的姿態,反之則不然。

在張獻忠焦慮的等待中,五月中旬從西安傳來了消息,清軍東路大軍主動後撤,順軍同清軍之間的戰事暫時告一段落。順軍雖然沒有取得完全擊敗清軍的戰果,但是卻以不大的損失擊退了清軍的進攻。作爲老於軍陣的將領,張獻忠自然能夠看得出,銳氣正盛的入關滿人在第一次進攻李自成軍中遭遇了失敗,那麼之後基本就不大可能再消滅李自成了。

打仗這東西都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滿人本就是關外的胡人,很難獲得關內漢人的真心支持,一開始憑藉着自身的武功降服了大量的大明邊軍和地方士紳爲自己所用,如果能夠不斷的獲得勝利,用新徵服的土地人口去滿足這些投降軍隊、士紳的胃口,那麼戰爭還能繼續下去。反之,滿人的需要和戰爭所需的物資就壓在了一小片地區的百姓頭上,自然也就會激發這些地區百姓的反抗了。

當意識到滿人的武功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強大,那些投降的軍隊和士紳自然不會抱着滿人一起死,他們終究還是要爲自己找一條活路的。

於是在得知了李自成擊退清軍的消息後,張獻忠就把自己的女婿汪兆麟和剛剛從川南返回的張可望叫了過來,同兩人商議對策。

汪兆麟是大西軍的文官之首,張可望則是武將之首,對於張獻忠來說他們又都是自家人,自然是最可信任的人了。因此每遇大事,他便和兩人進行商議。

在大西國建立後,汪兆麟幾乎都跟在了張獻忠身邊,因此他對於張獻忠的心理還是揣摩的很到位的。他知道張獻忠並不想同李自成打,但又不想臣服李自成,於是便說道:“李自成雖然擊退了清軍,但終究還沒有同清軍決出勝負,這個時候李自成一定不會想要兩頭開戰,因此陛下可以虛以委蛇,先經營四川,以觀望中原之成敗,若是時機成熟再帥師出川爭奪天下也可。”

張可望覺得汪兆麟簡直是一廂情願,李自成若是贏了清軍,那麼怎麼可能會容忍大西割據四川。清軍要是贏了李自成,那樣的實力也是大西軍能擋住的?

第537章 回程

不過張可望瞧了一眼張獻忠,自從這位義父在成都登基當上大西皇帝之後,就開始同軍中將領疏遠了,倒是和汪兆麟整天形影不離,這直接使得汪兆麟一舉越過了他們這些軍中大將,成爲了張獻忠的最爲信任的心腹。

張可望其實並沒有妒忌汪兆麟的意思,但是他覺得汪兆麟這個人其實沒多大本事,只是事事順着張獻忠,才弄了個文官之首的地位,可看他乾的那些事,除了打壓他們這些武將之外,就沒有一件能上的了檯面的,實在是遠不及李自成身邊的牛金星了。

雖然知道張獻忠當了皇帝之後,確實不太能夠同他們這些軍中將領親近了,畢竟皇帝身邊有着許多忌諱,再不能如從前一樣,跟着軍中將領毫無顧忌的在一起談天喝酒了。光是防備後宮出現什麼醜聞,就足以讓他這個義子不敢隨意進出宮廷了。

但是,張可望還是難以理解,以前這麼精明的義父怎麼會被汪兆麟和幾個蜀王府留下的太監耍的團團轉,現在都開始學着大明打壓他們這些武將了。雖說他也承認,武將們在義父面前比較隨意,但是大家都還是擁戴義父的,並不像那些文官們只是表面尊敬,背地裏則四處串聯發難。

只是,心裏想歸這麼想,他卻不敢去勸諫張獻忠了,因爲作爲張獻忠的資格最老的養子,他在軍中的勢力已經引起張獻忠的猜忌了,而作爲一名養子又不是真兒子,張獻忠難道還會真把江山傳給他嗎?如果他再出面爲軍中將領們說話,說不定就更遭忌憚了。

因此張可望想了想,還是比較委婉的說道:“若是停留在四川觀望,那麼我們現在聚攏起來的平民就沒法繼續困着他們了,畢竟人還是要喫飯的,不放他們下鄉去生產,遲早是要坐喫山空的。那樣的話,向雲南轉移的事怎麼辦?”

汪兆麟是真的不想跑路了,從中原一路跑到四川,他是真的跑累了,現在還要跑去更遠的雲南,聽着就讓人心裏發慌。對他來說,成都的繁華已經足夠安家了,跑到雲南去還會有現在的日子好過嗎?他又不想繼承大西國的皇位,自然沒什麼興趣爲大西國的未來考慮。

因此聽了張可望的話他立刻就反駁道:“四川是天府之國,成都這裏又有千里沃野,實在是王霸之基。之前陛下不得不放棄這裏,主要還是擔心李自成來攻,我們無暇在這裏種田修養生息。

但是現在李自成既然派人前來示好,我們當然應該先在四川立足,建立起大西國的基業,然後坐觀時機再出川爭奪天下。此時向李自成低頭,不過是虛以委蛇,就如當初我們向朝廷投降以換取喘息的機會。

雲南遠離中原,窮山僻壤之地,若是去了雲南,我們想要再進取中原就難了。更何況,現在王應熊他們堵着進入雲南、貴州的通道,張將軍要花多少時間能打通?我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就等着張將軍打通道路吧?”

張可望頓時被汪兆麟問住了,之前他們打入四川不過是趁着四川官軍不防備,加上成都平原並無什麼險要之關卡而已。但是通往貴州、雲南的通道都是險要的山路,加上明軍重整旗鼓把雲貴川的力量都集中了起來,這仗就難打了。想要他打包票,這顯然是做不到的事。

見張可望沒有了說辭,張獻忠最終還是傾向了自己的女婿,他一言決定了下來:“兆麟,你去同李自成的使者談,一是要求四川都給我們大西國;二是大西大順可爲兄弟之國…”

汪兆麟雖然覺得張獻忠交代的任務有些艱難,畢竟現在大西軍並沒有完全控制住四川,而大西國也沒有這個實力和大順稱什麼兄弟。但是想到終於可以不用繼續向雲南跑路了,他倒是又輕鬆了不少,於是接受了這個命令。

張可望則被張獻忠交代了另一個任務,就是從原先領軍攻打川南官軍,變爲了將成都附近的百姓安置於原先的王府莊田和縉紳的土地上,開始實施屯墾之策。張可望雖然不怎麼滿意這個新任務,但還是接受了這個命令。

李來亨表明身份之後,羅岱的談判使者身份自然就讓位了。汪兆麟和李來亨進行了多次的談判,但是張獻忠想要的太多,願意給出的承諾太少,使得雙方的談判底線一直無法接近。

不過從西安傳來的數次消息,讓李來亨知道大順的形勢現在是一片大好,於是對於談判的興趣就大大的下降了,幾次想要中斷談判返回。汪兆麟也瞧出了問題,向張獻忠做出了彙報。

張獻忠意識到順軍打完這一仗的情況似乎要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好,終於還是指示汪兆麟在談判中做出了退讓,只要保證大西國對於川北的控制,那麼他就願意去了帝號,改稱大西王。

六月末,李來亨終於和汪兆麟達成了協議,在張文秀的護送下返回了漢中。七月二十日抵達西安,拜見了高皇后、牛金星等人,向他們彙報了自己在成都的見聞後,又於七月二十五日啓程前往徐州。

1645年對於北方來說是一個風調雨順的豐收之年,從關中平原到河南,一路上李來亨看到的農田都是麥穗累累,農人辛勤收穫的場景。特別是河南這裏,上千裏的地方,滿目都是待收的麥田,把去年的戰爭帶給地方的殘破景象完全給塗抹掉了。

八月十日李來亨抵達歸德府,這個地方倒是出現了大水過後的痕跡,七月夏汛黃河發大水,開封以下,歸德以上都出現了潰堤情況,靠近河南這邊情況稍好一些,因爲有袁宗第督促軍民修繕大堤,但是靠近山東這邊就比較慘了,流通集這裏破了個大口子,把曹縣、單縣、金鄉、魚臺大部分地區給淹沒了,還衝擊了靠近微山湖邊的吆印�

這場大水直接沖垮了順軍的後勤通道,於是順軍和清軍之間的零星交戰也停止了下來,雙方終於正式進入了停戰期。站在黃河邊看着北岸的大水,李來亨也不僅搖起了頭來,這種自然偉力顯然不是人力能夠抗衡的。

八月十六日,李來亨抵達徐州,此時徐州城的城牆上也一樣呈現出了大水退去後的痕跡,不過和過去不同的是,大批的民工都在清理着大水退去後的泥沙,城中、城外都有着固定的開水供應點,並有人積極的勸阻平民不要喝生水和喫大水衝下的一些動物屍體。

因爲有着都元帥府的組織清理淤泥和安排災民的物資供應,徐州城內外並沒有出現如通常大水過後的衰敗景象。過去的大明朝廷,能夠在城外安排一個施粥的棚子就不錯了,根本不會如這樣細緻的安排災民的生活,也因此水災之後必然會爆發一場瘟疫。

不過李來亨看着眼前的場面,覺得這場大水對於徐州的市民來說,充其量也就是損失了些財物,不會再有什麼附加性的傷害了。而且,看着這些幹活的民工精神飽滿的樣子,也知道他們對於自己的生活是有希望的。

因爲大水的緣故,李自成辦公的地方挪到了戶部山上,李來亨也就直接前往了戶部山。和他離開的時候相比,戶部山周邊的空地都已經成爲了成片的工地,各種竹木架子搭建了起來,顯然隨着順軍擊退了清軍之後,大家都意識到了徐州會變得很安全了,自然也就開始圍繞着李自成所在的戶部山大興土木了。

望着這種興旺的景象,李來亨的心情都開始舒暢了起來,他已經有些想不起,一年前徐州衰敗的樣子了。不過上了戶部山之後,看着戶部山人滿爲患的樣子,他終於忍不住向陪同自己的士兵問道:“怎麼山上有這麼多人?”

士兵向着他回道:“奧,陛下打退了清軍之後就下令各地議事會派出代表,就國事進行磋商。南北各省的議事代表就紛紛跑來徐州了,把戶部山上能住人的地方都住滿了…”

李來亨雖然很好奇這個議事大會要商討什麼國事,不過他還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先去向李自成進行了報道。聽到李來亨從四川跑回來了,李自成也從房內走了出來,站在臺階上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對着他呵斥道:“自作主張,你還有沒有一點分寸了?”

李來亨趕緊肅立一旁,一邊請罪,一邊解釋自己只是想要觀察一下大西軍,不是想要出什麼風頭。李自成聽了之後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問道:“那麼你看到什麼了?

”

李來亨把自己的見聞簡略的說了一遍,然後評價道:“小臣覺得,張獻忠似乎不善經營,御下也過於嚴厲了,大西軍上下之間頗有隔閡。特別是其四個義子之間和女婿之間都有着不小的矛盾。”

李自成只是想了想便冷笑着說道:“他哪是不善經營,他是生怕便宜了我。我軍若是秋天從漢中進軍,他今年春天種的糧食不就成了我們的軍糧了麼。這個人太小家子氣,爲了一點蠅頭小利,連百姓都不要了。不過這倒也是件好事,說明短期內他是不會想着再從漢中出關中了。

這事以後再說,你去同李元胤交接一下,以後你們兩人在我身邊輪流上值,一個單數,一個雙數。今天不算,你自己先安頓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