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金自點和趙貴人的從兄趙仁弼不僅反對這些談判條件,更是對世子的用心提出了懷疑。李時白、洪瑞鳳、李敬輿、沈悅等官員雖然爲世子解釋,但也認爲這些談判條件太過了。事實上,整個朝廷上的西人黨對於這份談判文件都不滿意,認爲這簡直是南人向他們這些北人進行挑戰的宣戰書。
但是以具仁垕爲首的將領們則一言不發,在被朝鮮王詢問時,具仁垕則坦率直言,自己的部下缺乏訓練和武器裝備,而且聯軍不僅有大炮,還打着日月旗,他們的下屬都不願意同上國天兵開戰,若是再打下去,下面的軍民繼續動搖的話,那麼漢江以南估計都要不保了。
金自點、趙仁弼指責具仁垕畏戰,具仁垕則毫不客氣的反問道:“上國既然能夠浮海登陸釜山浦,那麼他們就不會坐船到漢江口嗎?要是他們在漢江口登陸,驚動了宗廟,誰來負這個責任?”
具仁垕確實是烏鴉嘴,他說了這句話還沒一天,南陽郡傳來消息,林慶業帶着軍隊在仁川登陸,仁川都護府投降了。這下原本還在圍繞着世子進行鬥爭的朝堂一下就熄火了,仁川上面就是江華島,江華島就對着漢江口,這就意味着聯軍已經威脅到京城的安全了。
之前大家之所以還能老神在在的評論世子簽訂的談判文書太過軟弱,那是因爲京城下面的忠清道擋住了聯軍的進攻,所以京城還是安全的。但是當意識到京城也未必安全之後,京城裏的兩班們就開始把家小送回老家去了,生怕被聯軍堵在城內。大家可以在朝堂上批評軍隊將領畏戰,但是他們可不會指望軍隊保衛京城的安全。
這個時候,朝堂上的官員們突然想起,他們頭上似乎還有個王上,於是紛紛請求王上進行聖斷了。其實就是請朝鮮王出來背黑鍋,上一次滿人打到京城的時候,不也是朝鮮王去向滿人磕頭求饒的麼,兩班們都是忠貞不屈的好漢,只是奈何王上不肯抵抗啊。
李倧知道下面這幫跪着自己的兩班沒一個是好東西,他當然不會去當冤大頭,現在談和他還是朝鮮王,要是打下去打輸了,他還是不是朝鮮王還真難說了,而下面這羣兩班不過是換個主人,一點都不會有事的。
於是他決定全盤接受談判文書,並讓李時白快馬加鞭把自己蓋章簽字的文書送去給世子,結束這場戰爭。爲了籌備預備給聯軍的賠款,李倧決定把原本答應給滿人的十萬石糧食扣下一半,然後出售一批官職,而朝鮮的這一決定也很快被滿人的使者送回了國內。
在等待着朝鮮王的回信時,朱帥璀主要做了兩件事,一是組建三道議會,挑選親近上國的儒生進入議會。雖然朝鮮有不少懷念大明的儒生,但是這些儒生中也有對大順取代大明一事難以接受的,認爲這是以下犯上的大逆之舉。
作爲大明宗室,憑藉着自己的身份,朱帥璀完全壓制住了這些朝鮮的儒生們,但同時也給他帶來了一個比較頭疼的問題,就是不少支持大明的朝鮮儒生老是勸說他帶兵打回國去重建大明,認爲這纔是一個大明宗室應該乾的事。
只是朱帥璀又不傻,他在德州時已經爲恢復大明努力過一次了,但是那些士大夫們卻只是想打着他的旗幟保衛自己的家業,可不是真心想要捍衛大明。也就是永昌皇帝心胸寬廣,不僅赦免了自己的罪過,還讓他擔負起了海外方面之責,換個皇帝估計早就把他腦袋給砍了。
經過這件事之後,朱帥璀就對恢復大明不報什麼希望了,因爲那些深受大明國恩的士大夫們都表現的如此自私自利,又怎麼指望被大明壓榨的活不下去的農民會懷念大明呢?與其成爲那些士大夫手中的傀儡,還不如給永昌帝幹活呢,起碼永昌帝沒虧待自己。
因爲對恢復大明不報什麼希望,所以朱帥璀也不希望在朝鮮弄出一幫恢復大明的志士出來,這些人連自己的國家都保護不了,還奢談什麼光復神州?無疑就是推他去死麼。因此朱帥璀對於這種心懷異志之儒生,一概剔除在了三道議會之外,他需要的是那些只想着保全自己家業的人,這樣的人控制着三道纔不會弄出什麼亂子來。
另一件事就是籌建嶺南大學,併爲嶺南大學尋找第一任校長。在朝鮮人的眼中,大學和國子監的意思沒啥區別,但是朱帥璀卻很清楚,大學和國子監是不同的,因爲國子監就是爲了培養官員,而大學則是爲了擴大上國對於朝鮮的影響力,換一句話來說就是讓他們用上國的思想看待自己的國家,然後改造自己的國家,最終和上國向一致,這是李自成對他的解釋。
爲了完成這兩件事,朱帥璀可謂是相當繁忙,因爲他需要查看三道有名儒生的過往經歷和他們的親屬、師門關係,然後再找合意的人進行談話。當然,他能夠進行挑選的,都是那些第一時間趕來大丘的儒生,至於躲在山林中等他上門的儒生,他是無暇顧及了。
世子李溰觀察着朱帥璀的作爲,倒是感覺很有趣,因爲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挑選議員。雖然這是一個全新的事物,但是他以爲議員和官員應當沒啥區別,都是代表着官府。只不過,朱帥璀居然放棄了考試,而是以面試決定這些議員的任命,這似乎有些不大公平了。
朱帥璀並沒有在意世子及其他儒生的看法,他只是照着自己的想法一步步的去落實了,於是在朝鮮王簽字蓋章的談判文書送回之前,他倒是已經初步建立起了以林慶業、沈器遠家族,許穆、尹善道、尹鑴爲首的儒生羣體爲基礎的三道議會。而嶺南大學的首任校長在反覆衡量之後,他給了沈器遠的長子沈碩慶。
這樣一來,都元帥府在朝鮮就有了林慶業、沈器遠家族這樣的堅定支持者,沒有都元帥府的保護,他們就是朝鮮王眼中的叛逆。也有了許穆、尹善道、尹鑴爲首儒生羣體的合作者,都元帥府需要這些儒生支持自己的朝鮮政策,而這些儒生也需要都元帥府的支持,才能同京城的權力者做鬥爭。
收到了世子送來的朝鮮王簽字用章的談判文書後,朱帥璀當即就對着世子說道:“朝鮮的和平總算是到來了,這樣我回去之後對陛下也有了個交代。你回去京城準備一下,我們還要去接收濟州島,然後再去接世子前往揚州。”
李溰思考了一會回道:“我回去京城也沒什麼可準備的,倒不如直接跟在天使身邊好了,若是濟州方面有什麼疑問,我也可以替貴使出面解釋,免得再生出什麼波折來。”
朱帥璀看了世子許久,終於點頭答應了下來。他知道朝鮮內部圍繞着世子之位正鬥爭着,但是鬥到連世子都不想返回京城了,這就有些讓人意外了。不過既然世子在談判中這麼配合,他覺得保護一下世子的安全也是必要的,要不然今後誰來執行協議?
五月五日,朱帥璀把大丘監營讓給了許穆領導的三道議會,聯軍的使命算是到此結束,然後便攜帶着世子返回了釜山鎮。五月九日,鄭綵帶着世子和一部分船隻前往濟州島接受,同日朱帥璀乘船來到了對馬藩金石城和對馬藩主宗義成會面。
對馬藩號稱十萬石,但實際石高只有2萬,另外八萬來自於貿易所得。所以對馬藩對於日本和朝鮮之間的貿易格外看重,視爲本藩生死存亡的大事。爲了恢復日本和朝鮮之間的貿易關係,對馬藩不惜私下和朝鮮聯絡,並僞造了朝鮮國書。
因此,當唐船艦隊抵達對馬藩要求對馬藩向自己開放時,一開始對馬藩上下是拒絕的,他們認爲唐船不可能在這裏久待。但是等到唐船封鎖了朝鮮海峽兩個月之久後,對馬藩的態度終於軟化了下來,表示願意和唐人談一談。
第532章 將軍家光
唐人艦隊炮擊長崎的消息傳到江戶後,松平伊豆守信綱便立刻拜見了將軍德川家光,40出頭的家光體態癡肥,眼神飄忽,和年輕時的精明強幹完全是判若兩人。
信綱其實清楚,家光的身體其實是被島原之亂給拖垮的,在島原之亂之前家光還是相當注重保養自己的身體,時常的進行劍道訓練,但是島原之亂後,家光就開始不愛見人了,除了自己和側近之外,甚至連老中都很難見到將軍。
島原之亂雖然最終平息,但是卻給幕府聲譽造成了極大的打擊,同時家光也注意到,雖然各國都對幕府明面上恭恭敬敬的,但是暗地裏卻都在給幕府拖後腿,否則幾個九州農民發動的暴亂,何以需要幕府動員30萬人去平定,甚至還需要信綱親自壓陣。
意識到幕府的忠臣也就那幾個之後,德川家光就開始疑神疑鬼,覺得臣下幾乎都不可信了。幕府日常政務也就靠着松平信綱、井伊直孝兩人支持着,而家光自己則居於西丸過着近乎隱居的生活。
假如不是唐人艦隊炮擊長崎的消息,松平信綱還真不敢來西丸驚動將軍。聽完了伊豆守的報告,德川家光嘆了口氣問道:“掃部頭知道這件事了嗎?”
松平信綱趕緊說道:“微臣收到消息就直接來拜見將軍了,還沒有通知過井伊掃部頭。”
家光於是吩咐道:“派人去通知掃部頭,然後請他也過來商議此事。”
松平信綱立刻把手中的文書交給了家光身邊的側近,接着便有人拿着文書迅速的走出了房間。家光這才接着問道:“伊豆守覺得,唐人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們到底是真的想爲那幾個中國切支丹求情呢?還是想要藉機攻擊我國?”
松平信綱思考了一下後回道:“唐人自從去年末就派人到了長崎,一直要求和幕府簽訂貿易通商協議,如果唐人真的有心要攻打我國,那麼就不會想要和我國簽訂什麼貿易協議了。
而且,唐人自稱都元帥府所派,雖然遵從於李闖,但又獲得了大明太子的首肯,微臣雖然不知這李闖是如何同大明太子和平相處的,但是中國南方現在服從於都元帥府的命令,大致是不錯的了。
不過聽前來貿易的唐人和荷蘭人的說法,中國北方的戰爭似乎並沒有平息,也就是說李闖並沒有真正一統天下。從這一點來說,李闖此時派兵來攻打我國是相當不明智的,因爲他還要把力量用於抵擋北方的胡人。
所以微臣以爲,唐人應當並沒有攻打我國的意圖,其也確實想要維護本國的切支丹。但是唐人這樣一支艦隊出現在日本週邊,肯定不會是無的放矢的。其之目標不是我國就是朝鮮,能惹得唐人這麼大動干戈的浮海遠征,那麼朝鮮必然是同胡人有所勾結了。”
家光終於放下了心來,點着頭說道:“這麼看來,唐人原本是要和我國交好,可是卻遇到了中國切支丹一案,這才惹惱了唐人炮擊長崎。那麼長崎奉行究竟是怎麼辦事的?如何能夠鬧出這樣大的亂子?”
聽到家光的話語變得嚴厲起來,松平信綱趕緊爲兩位長崎奉行解釋道:“兩位奉行也是遵照幕府的指示辦事,並沒有料到唐人居然會如此蠻橫無理,若是因此處置了他們,今後誰還敢認真的執行幕府的命令呢?”
家光的眉頭終於稍稍展開了一些,然後搖着頭說道:“就算是執行幕府的命令,也不能執行的如此死板,弄得唐人和幕府開戰,我們該怎麼辦?”
松平信綱連忙說道:“不如等長崎事件平息下來,再把長崎奉行替換下來,然後發配到窮鄉僻壤去好了。這樣大家就不會以爲,他們是因爲執行了幕府的命令而受到懲罰的。”
家光有些不耐煩的點了點頭說道:“接下來你和掃部頭商議如何處理吧。不要丟了幕府的顏面,也不要有戰爭。”
看着家光起身離去,松平信綱只能拜伏於地恭送家光。當松平信綱回到老中值守的房間時,房內燈火通明,井伊直孝已經等候在了裏面。一見到他,直孝便向他問道:“將軍是什麼意見?”
松平信綱坐在他對面說道:“將軍不希望和唐人衝突。不過,島津家倒是有表文送來,表示願意出兵幫助幕府驅逐唐人。”
井伊直孝搖着頭說道:“島津家是貓哭耗子嗎?他們哪是想要幫助幕府,不過是想打着驅逐唐人的旗號控制九州而已。要是真的同意了島津家的要求,恐怕九州就要屬於島津家的了,這豈不是比讓唐人佔着長崎還糟糕?至少唐人不會在長崎長期呆下去。”
松平信綱也嘆了口氣說道:“自從島原之亂後,幕府的威名也是大大的受損。只不過外藩經過數十年的削弱下,武備之鬆弛還遠過於幕府。所以他們不敢有所動作而已。但是這一次唐人出兵長崎,要是幕府處理不當,恐怕幕府就難以壓制那些外藩了。”
井伊直孝也點了點頭說道:“聽了馬場三郎左衛門寫的文告,這唐人的大筒如此犀利,正面對抗恐怕是行不通了…”
兩人心裏都在盤算着,長崎邊上的大村、平戶是沒什麼力量的小藩,佐賀藩雖然有三十餘萬石,但是內部情況太複雜,藩主自己掌握的石高還不到一半。
筑前藩剛剛發生過騷亂,至於其他九州各藩,不是實力太弱就是不可靠的外藩,其中島津家更是幕府眼中的叛逆,只不過弄死島津家代價太大,所以幕府才容忍了下來。
反覆斟酌許久,兩人都認爲光靠九州一地的力量恐怕是沒法應付唐人的武力入侵的,除非有人能把九州各藩的力量整合起來,但這又是幕府極力避免的。
最終直孝還是重重的點了點頭向信綱說道:“還是和談吧,這仗不值得打,也不應當打。島原之亂的虧空,到現在都沒填上,還是靠着將軍的私庫補貼着幕府的支出呢。要是和唐人開戰,就算打贏了他們也能坐船離開,那麼下次再過來怎麼辦?要是他們跑到江戶這邊,麻煩就更大了。只要他們朝着江戶開上一炮,天下諸侯都要震動了。”
松平信綱也點頭應和道:“那就讓馬場三郎左衛門和山崎權八郎同唐人去談,要是談的結果不好,正好讓他們謝罪,也就不要拖累旁人了。”
井伊直孝點頭同意,不過他又很快說道:“唐人的大筒這麼厲害,我們是不是應該找荷蘭人再購買一批大筒?現在江戶的防禦力量似乎薄弱了。”
松平信綱贊成的說道:“這到也是,那麼我便去同荷蘭人聯繫一下,能夠買些大筒加強江戶防禦總是好事。”
留守在江戶的荷蘭人是滿口答應了下來,不過他們還是要先同巴達維亞聯繫上才能做出最後決定,而現在荷蘭人的船隻卻被唐人給打沉了,荷蘭人同巴達維亞的聯繫被切斷,因此他們答應幕府的軍火生意,完全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而長崎這邊,在幕府的命令沒有送達之前,兩位奉行已經把扣留的中國天主教徒給放了,並取消了中國人抵達長崎需要“踏繪”的儀式。雖然唐人艦隊沒有登陸長崎,但是被打爛的出島卻被清理了出來,成爲了艦隊在陸地上的駐紮營地和談判場所。
馬場三郎左衛門和山崎權八郎兩位奉行也知道,雖然唐人是沒有出兵長崎,但是長崎現在卻已經落入了唐人的實際控制,因爲在大村、平戶兩藩藩兵跑路,佐賀藩藩兵堅持要在野外防禦,其實就是躲在長崎城後方,要是唐人入城他們就逃亡了。
手上也就剩下一點維持城中治安的武力,兩位奉行自然就對唐人的索要無不滿足了。而自從亂兵和地痞在城內製造了搶劫放火事件後,城內的唐人倒是在三大寺廟的組織下建立了民團以維護社會秩序。光是這個唐人民團的力量就超過他們兩人手中的兵力了,這仗還怎麼打?
出島的被毀事件對於大村、平戶兩藩的震撼最大,因爲這兩藩的居城都在海邊。因此,大村藩和平戶藩很快就派人向唐人送來了希望保持和平的願望,席本彝當然不會反對這樣的請求。畢竟他真的不想擴大戰爭,只是想要和日本簽訂一個貿易協議而已。
但是很快他就感到不淡定了,因爲隨着出島被炮擊的事件傳開,各式各樣的人物就都找上了門,有的是託城內的中國商人出面,有的是直接划船充當小販接近船隊,他們的要求也是各式各樣。有的表示想要購買大筒,有的是希望和唐人達成互不侵犯的協議,也有的是尋求唐人保護的天主教徒。
更奇葩的是,還有人請求唐人艦隊去自己領地的海岸上開幾炮。目的就是藉此逃避幕府的徵兵,畢竟自己的領地遭到唐人艦隊攻擊,自然也就不必來長崎送死了。
第533章 長崎談判一
朱帥璀抵達長崎後,席本彝很快就把手中的權力移交給了對方,並向其說道:“這些日本人和我國的軍頭差不多,口口聲聲說尊重幕府,但是卻並不願意出力。我看,他們就是想要看幕府的笑話,然後割據一方以觀望風向。”
朱帥璀卻毫不奇怪的回道:“日本藩國本就是一個獨立的小國,有着自己的軍隊、朝廷和民校竿麄儬懩桓ЯΓ麄兡艿玫绞颤N好處?德川幕府自從推翻了豐臣幕府後,就一直在削弱非嫡系大名的力量,不是削減他們的封地,就是改易,如果這樣他們還要爲幕府賣命,豈不是真成傻子了嗎?”
席本彝在日本待了數月,自然不會對日本的內情一無所知了,他也只能點頭稱是,不過他很快就向朱帥璀詢問道:“其他事情倒也好辦,就是那些日本天主教徒請求我們保護,我們該怎麼答覆?九州島本就是日本天主教的傳播地,過去連大名都是天主教徒。
即便經過了豐臣、德川兩代幕府的嚴禁,九州的天主教徒也依然存在,島原之亂就是天主教徒組織起來的最大反抗。我們要是保護這些天主教徒的話,那麼就等於是同九州各藩敵對了。”
對於天主教,朱帥璀其實也沒什麼好感,畢竟他是讀聖賢書的,天然就反感宗教插手政治。天主教最大的問題不是它的教義,而是天主教動輒想要干涉教徒及官府的事務,這就使得儒生們覺得這個外國宗教越過了世俗和神靈之間的分界線。
也許在世界其他地方,宗教和政治總是混淆在一起的,但是華夏的文明圈子早在三代時就絕了天地通,禁止神仙干涉人間事務了,就連祭祀上天也是天子的事情和宗教無關。中國本土的道教和外來的佛教,一開始都想着干涉政治,結果都被世俗的力量所粉碎了,所以中國本土的道教和佛教都變得無爲了起來,除了管理一下死後的世界,基本不對現世發表什麼意見。
日本的神道教及佛教同樣被武士教育過,源平合戰、織田魔王,都有着武士滅神的身影。但是天主教作爲一個支配歐洲各國的強大政治力量,現在還在歐洲接受第一次教育,就是和歐洲各國扶持的新教爆發的戰爭,因此在對外傳教的過程中並沒有放棄控制新教徒和王國政治的習慣,自然也就被東方的王國給針對了。
不過對於正準備重新塑造天下的都元帥府來說,任何可能成爲都元帥府助力的力量都是可以利用的,因此朱帥璀對於日本的天主教表現出了寬容的姿態。
思考了一陣之後,他對着席本彝說道:“我們不可能保護所有的天主教徒,因爲正如你說的,這也許會得罪九州所有的藩主。但是我們也不可能不去保護天主教徒,那麼我們在日本就找不到一個積極向我們靠攏的力量。所以,我們應當幕府提出,在長崎設立一個由我們直接管理的町區,在這個町區內天主教徒不受迫害。”
對於朱帥璀的主張,席本彝表示了認同,他也說道:“過去中國商人在日本是可以同日本人進行雜居的,但是對於都元帥府所主導的海外貿易來說,這種雜居並不利於我們管理,有可能就出現商人出賣都元帥府的情況出現。
此次我們同長崎奉行交涉的期間,居住在長崎的中國商人並沒有完全站在我們這邊,反而覺得我們爲了幾個船員破壞了同幕府的關係,將會使得他們的利益受到損失。這些人在長崎做生意做久了,在這裏又購買了土地建造了宅邸,娶了日本妻子,甚至連名字都改了,很難說他們還是一箇中國人了。
所以,我們必須要杜絕中國商人在海外被同化的情況,首先就要減少他們同當地人過多的接觸,哪怕在長崎這樣的日本城市中,也要建立起一箇中國人的居住區,讓他們繼續保持本國的文化習俗,這樣他們才能始終記得自己是誰。”
席本彝的建議,朱帥璀是接受的,因爲這也是李自成的看法。 在擴大對外貿易的同時,加強對於商人的管理,這是並行的政策。因爲都元帥府發展對外貿易的目的是爲了強盛國家,不是培養一羣替外國人做事的買辦。
兩人經過一番交談後就召見了長崎三大寺的供奉者召開了一次會議,長崎的華商按照地域的不同各自修建了一座寺廟,作爲聯絡互助的一個機構,畢竟日本人信佛卻又對外來人的團聚很是警惕,因此以寺廟牽頭進行聯絡互助,比較不容易引起日本人的反感。
而三大寺指的是興福寺、福濟寺、崇福寺,興福寺修建的最早,是當時來長崎所有華人所支持的一座寺廟。不過很快福建商人就不滿足於這個過於包容的團體,於是建立了屬於福建商人用於聯絡的福濟寺,接着福州商人又從福建商人分化了出來,修建了崇福寺。
面對朱帥璀、席本彝聯名發出的請柬,三大寺自然不敢怠慢,都派出了骨幹成員來出島參加了會議。在會議上朱帥璀向這些商人代表們不假顏色的宣佈了幾條政策,、。
首先,長崎將會成立華商商會,今後長崎華商事務由商會負責管理,都元帥府將會派人進行監督,三大寺不得對華商事務進行干涉。
其次,都元帥府將會同幕府進行交涉,在長崎購買一塊土地建立單獨的華商居住町區,凡是不願意搬入這一町區的華商,將不得成爲華商商會主事者的推選候選人。
最後,華商商會面前全體華商,所有華人都可以在商會登記並獲得商會的幫助,但是已經歸化日本的華商除外,他們不會受到商會的保護。而凡是加入商會者,必須要遵守商會所制定的規則。
這次大會對於在長崎的華商來說振動不小,之前他們埋怨都元帥府爲那些澳門船上的天主教徒強出頭,壞了中國和日本之間的關係,有可能會讓他們這些守規矩的華商遭到日本人的報復。之後都元帥府的艦隊表現出的強大,迫使長崎奉行低下頭後,這些華商又開始爲自己是中國人而自豪了。
但是,不管是之前反對都元帥府,還是現在選擇支持都元帥府,長崎的華商心中想的都只有一件事,就是不要干擾到我的生活。不過顯然事情的發展並不是以商人的意志爲轉移的。朱帥璀對華商所宣佈的幾樣政策打破了長崎華商內部的規則,也使得原本在都元帥府和幕府之間搖擺不定的華商團體徹底分化了。
長崎開港於1571年,有的華商在這裏已經居住了幾十年,甚至連孫子都在日本出生了,他們的生活習慣上已經很接近日本人了。甚至一些華商二代已經主動改了日本名字,然後接受了日本人唐通事的任命,爲日本人管理華商。
雖然這些華商對於新來長崎的華人會加以照顧,但是他們主要的目的還是要新人融入到長崎華人社會的秩序當中去,而這個社會秩序是以服從幕府爲基礎的。而幕府對於華商的立場,也從開港之處的歡迎,到了現在的嚴加管理,表現出了要讓華商變爲爲幕府服務的商人的意思。
從絲割符制度到固定發放船牌、限制交易額度,幕府都在迫使來日本貿易的華商成爲受幕府控制的商人。在這樣的管理政策下,越早來日本的華商地位越高,越能和幕府說的上話,也就越能霸佔同幕府的隊伍貿易,而那些新來日本貿易的華商就沒這麼好邭饬耍麄儾患耙棠湍桓目辆桦s稅,還得被這些老前輩盤剝一筆。
所以,這幾項新政策一經公佈,新來的華商立刻表示了支持,那些在日本待久了的華商則表示了反對,但是他們的反對幾乎沒有產生什麼效果,因爲幕府已經失去了干涉朱帥璀在長崎行動的能力。事實上,馬場三郎左衛門和山崎權八郎兩位長崎奉行能做的,也只有維持長崎和平的局面,因爲周邊的藩國就沒有人願意來救援長崎的。
對於唐人對於長崎的施壓,要求幕府修正對於中國的貿易政策,割讓一片土地用於修建中國商館之類的要求,兩位長崎奉行已經是焦頭爛額只能不斷搪塞拖延了,哪裏還敢去管華商內部的問題。
而五月底從江戶傳來的幕府命令,更是讓兩位長崎奉行感到了絕望,幕府讓兩人負責和唐人和平談判,並不許他們丟了幕府的顏面,換而言之,不就是幕府想要和平,但又要他們背黑鍋嗎?
馬場三郎左衛門接到幕府命令後一度覺得生無可戀,決定要自殺保全家門,但是山崎權八郎終究還是不甘心這麼去死,攔住了他說道:“要是幕府命令沒有抵達之前,我們切腹自殺還能保全家門。可在接到了幕府命令之後去死,只會令將軍把怒氣轉移到我們家人身上啊。”
馬場三郎左衛門丟下肋差大哭的說道:“可是唐人提出的要求這麼高,這樣的條件我們若是答應下來,將軍也一樣會要求我們自殺的,到時家人不一樣要淪落街頭?”
山崎權八郎沉默許久之後,把其他人都趕出了房間,然後對着馬場說道:“反正都是死,倒不如就直接向唐人坦蘸昧耍绻麄儾荒茏屛覀兓钕聛恚覀兙退阍谒麄兠媲扒懈挂膊粫炞值摹R翘迫擞修k法,那麼我們就簽字,”
第534章 成都一
“真是傷腦筋。”看着兩個穿着一身喪服跪坐在草蓆上的日本武士,朱帥璀忍不住就對坐在身邊的席本彝嘟囔了一句。
席本彝瞧了瞧萬里無雲的碧空,對着朱帥璀小聲說道:“今天這麼好的天氣不應該流血,我覺得我們可以稍稍讓一步,本來陛下的意思也是和日本保持貿易關係就可以了,至於其他額外的條件,本來就是迳咸砘ㄖe,未必都要幕府答應下來的。”
朱帥璀想了想也是,他這次出來已經把李自成交代的任務大部分完成了,現在最爲重要的還是把朝鮮世子帶回去,至於日本這邊可以留待下次再解決也不遲。
於是他就開口對着庭院內跪坐的馬場三郎左衛門、山崎權八郎說道:“談判麼,總要先談一談再說。看在中日兩國一衣帶水的交情上,都元帥府也不希望兩國刀兵相見。不過,談判總要拿出一個談判的樣子,你們如果拿着切腹來嚇唬人,大不了我們就去江戶去和幕府直接談了。”
馬場三郎左衛門、山崎權八郎原本也不想死,他們不過是逼急了想要死中求活而已,聽到唐人的代表願意做出一定的讓步,終究也不敢讓唐人真的往江戶一行,於是兩人交換了眼色後便起身坐到了唐人對面,正式磋商了起來。
這場談判主要圍繞着幾個關鍵問題展開的,第一是絲割符制度是否廢除;第二是關於“海禁”令是否施行於中國船,及廢除船牌和固定貿易限額的問題;第三是都元帥府要求在長崎、江戶常駐使節,以交通兩國並協調中國船隻、商人在日本遇到的一些糾紛問題。
馬場三郎左衛門、山崎權八郎在絲割符制度上堅決不肯做出讓步,兩人也直言相告,白絲貿易對幕府有着重大利益,他們沒法就此事做出任何妥協。
至於“海禁”令,兩位奉行主張商船只能在長崎進行貿易,但是中國船只經過日本各處時,可以獲得乾柴、飲水、食物等補給,船牌可以增加並由都元帥府發放,但是日本每年對外貿易的白銀數量不會增加。
關於第三條,在長崎、江戶派駐長期時節一事,兩人表示願意接受,也承認都元帥府可以在長崎購買土地修建商館區,自行管理華商。
雙方足足、交涉了五日,席本彝的建議下,朱帥璀以在絲割符制度上做出讓步,換取日本在對外貿易的額度上做出讓步。席本彝主張,華商每年從日本輸出的白銀可以不超過1萬貫目,但是日中之間以其他方式結算的貿易,不應當受到限制。並且,今後日本方面只能和都元帥府發出船牌的船隻進行交易,不論其船隻歸屬,只認船牌,繳納固定船稅。
馬場三郎左衛門、山崎權八郎權衡利弊了一天後,終於在這份談判文書上籤了字,並送往了江戶。至此日本交涉也算是告一段落,朱帥璀開始思考着眼下國內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了,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歸國了。
於此同時,位於成都的李來亨也和朱帥璀一樣,生起了想要返回陛下身邊的念頭。在羅戴恩的推薦下,和張獻忠見過的羅岱被選爲了出使成都的使節,李來亨於是以羅岱的親兵的身份進入了使團,花費了20天的行程,終於穿過了秦嶺山脈抵達了成都平原。
應該來說,李來亨一行來的正是時候,大西軍攻打漢中的失敗,使得張獻忠對於佔據四川割據失去了信心,而從東南派來的使者,帶來了齎聖皇帝即位南京詔,又使得原本已經被大西軍打散了的明軍和四川士紳再度看到了希望,他們再次塗掉了牆上寫着的大順年號,改爲弘光年號。保寧李崇彥、順慶殷承祚,都覺得人心還在大明,於是起兵反對大西政權。
川北各地的士紳叛亂,川南一帶除了原川陝總督樊一蘅仍在堅持和大西軍對陣外,南京又任命原大學士王應熊爲兵部尚書總督川湖雲貴軍務,並賜尚方寶劍便宜行事,駐紮遵義,主持對張獻忠作戰。於是原本一團散沙的四川、貴州、雲南官軍,再次整合到了一個核心之下,這對大西政權在四川的統治造成了威脅。
張獻忠意識到自己不能堵住大順軍的入川通道,分散在四川各地的大西官吏又屢屢遭到當地士紳的暗殺,於是正打算把各地的大西軍和百姓都收攏到成都周圍來,以加強對於四川百姓的控制,也能加強對於成都的防禦。
李自成派出羅岱來成都談判,對於大西軍來說也是鬆了口氣,這就意味着他們不必兩頭作戰了。張獻忠於是令張能奇儘快將羅岱一行人送往成都,也暫時停下了對於保寧、順慶一帶百姓的遷移工作。
從漢中往成都的一路,所見所聞都讓李來亨對張獻忠的治國能力大爲搖頭。如果說從前和朝廷對抗的時候,張獻忠還能算是在李自成之下的義軍首領,那麼在雙方各自建國之後表現出的能力就顯得天壤之別了。
不說從北京南下之後的李自成,光是在西安奠基建國時期的李自成,也能獲得牛金星等一批讀書人的支持,而不是像張獻忠這樣幾乎沒有讀書人投靠。汪兆齡雖然是讀書人,還是張獻忠的女婿,但是這個人心腸狠毒,完全不能同牛金星相比,深爲大西軍的將領所厭惡,張獻忠殺戮過重倒是有一半是他出的主意。
至於北京南下之後的李自成,那是更加不能比的了。李來亨聽自己的養父李過評價過,“如果闖王從前有這樣的見識,那麼我們說不定早就打到北京去了。和曹操他們也不會鬧的刀兵相見。”
抵達成都之後,看到張獻忠在成都實施的連坐法和對於城市的軍事化管理,使得一座城市變得死氣沉沉毫無活力,李來亨就更是大覺失望。在李自成身邊呆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他也開始認爲,一座城市假如沒有生產活動和貿易活動,那麼這座城市就等於是一座死亡的城市。
李自成在揚州千方百計的恢復民生,並讓揚州百姓能夠恢復生產和貿易,使得揚州很快就成爲了大順最爲重要的貿易和生產據點,爲順軍在北方的作戰提供了必要的物資。這使得李來亨對於城市有了極大的好感,不再認爲城市就是一個享受的地方,這也是一個生產和交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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