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面對這樣一個有可能成爲中國之主的勢力,幕府也是傷透了腦筋。畢竟現在中國的內部戰爭還沒有決出最後的勝負,這個時候給與對方過高的規格,既貶低了幕府的身份,也令幕府和其他中國勢力失去了交往的可能性。
但是給低了也不行,要是李自成真的統一了中國,那麼對於他的使者的羞辱就是對他的羞辱,要是李自成帶兵打過來怎麼辦?正是因爲過於關注這種細枝末葉的問題,使得幕府官員們漏掉了大順使者所請求的貿易通商談判及對於中國天主教徒的人身保護。
因爲幕府官員覺得,經濟問題和平民的宗教信仰,顯然是難以和中國、日本之間的政治關係相提並論的,他們認爲中國人也應當是這麼看的。但是很顯然,他們的猜測是錯誤的,李自成對於日中關係並不怎麼重視,他倒是相當重視兩國間的貿易聯繫和對於海外商民的安全問題。
不同的思路導致了雙方的談判被無限期的拖延了,而長崎這邊的幕府官員卻一絲不苟的執行着幕府所制定的反天主教法令,這就促使中國人採用了武力來解決問題。
當然,長崎兩奉行並不是一點準備都沒有的,長崎雖然是天領,可是長崎的防禦卻是由肥前國、筑前國諸藩負責的,肥前鍋島家和與福岡藩黑田家交替負責長崎警備工作。
不過黑田家因爲黑田騷動引發的內亂,導致實力大損,真正有實力的還是鍋島家,當初島原之亂第一個登上城頭的,也是鍋島家的軍隊。
因此長崎兩奉行最先求援的還是擔任長崎御番役的鍋島勝茂,鍋島勝茂倒也沒有二話,直接讓長子鍋島元茂帶兵前往長崎。不過鍋島家此時剛剛結束和龍造寺高房遺腹子之間的爭論,因此鍋島勝茂雖然讓長子帶兵出征,卻又告訴長子不要和唐人結下太大的仇恨,畢竟這是唐人和幕府之間的爭端,不是鍋島家同唐人之間的爭端。
第528章 長崎二
鍋島元茂帶着50名武士600多名農兵出現在長崎的時候,並沒有感受到太大的壓力,直到他在長崎海灣看到了似乎鋪滿了半個海灣的唐船。其實停在海灣裏的唐船也就九艘,只是排列成線形的帆船特別的有衝擊力,鍋島元茂及其所帶來的農兵都露出了懼意。
鍋島元茂帶來的佐賀藩援軍匯合長崎已經存在的佐賀、大村、平戶藩兵,總數也有將近2500人之多,差不多已經是長崎人口的十分之一強了。按照常理來說,這個兵力已經足夠防禦住從海上出現的敵軍了,當然這個常理是日本人的看法。
四月二日,唐人艦隊對於出島的攻擊,徹底粉碎了日本人所以爲的常理。英國人和葡萄牙人組成了一隻三艘船隻的小艦隊,然後通過統一的指揮輪番向着出島進行了炮擊。
荷蘭人在出島還停了一艘商船,主要是被中國人攔截後不得不退回了長崎。荷蘭人的商船雖然也裝了大炮,但是因爲海灣被中國艦隊封鎖了,荷蘭船根本動不了,只能停泊在原地。於是不管是船隻還是出島上的建築都成爲了炮火攻擊下的靶子。
哪怕英國人和葡萄牙人用的都是實心彈,在這種不需要考慮後勤的轟擊下,因爲中國人負擔了艦隊的所有後勤,所造成的毀滅力都是驚人的。特別是英國人採用了加熱鐵彈以增加破壞力的射擊方式,更是引燃了出島木建築的大火。
荷蘭人很快就放棄了抵抗,從出島逃亡到了岸上去,原本有日本人看守的橋樑,在出島建築開始着火後,日本人就先跑路了。其實跑路的還不止看守橋樑的日本士兵,原本在海邊列陣試圖威嚇唐人艦隊的長崎藩軍,再看到唐人船隻如此猛烈的炮火後,立刻就亂了。
大阪之陣的時候,德川家康從荷蘭人那裏弄了幾門小炮對着大阪城內轟擊了幾炮,結果城內原本打算堅守的守軍立刻就扛不住了,出城向家康請和結束了冬之陣。
而大阪之陣時,城內的浪人們都還是經歷過亂世的武人,尚且爲大炮的威勢所振動。而此時距離大阪之陣已經過去了三十年,那些經歷過亂世的武人早就垂垂老矣在家養老了,跟在鍋島元茂身邊的都是和平年代長大的武士,就算打了一場島原之戰,那也是對着沒有什麼武器的平民百姓作戰,而且幕府聚集了亂民十倍以上的人馬才平息了島原之亂。
當這些和平時期長大的武士和農民看到唐船的火炮如雨點一樣轟入出島,並引燃了大火之後,覺得眼前的唐船簡直就是在釋放魔鬼在作戰。當駐守出島橋的藩兵開始跑路時,列陣的農兵也跟着跑路了,而被火炮震懾的鍋島元茂,看着這場面也無意識的調轉了馬頭跑路了。
鍋島元茂的跑路更是帶動了藩兵的全面撤退,長崎兩奉行、代官、武約等官吏站在長崎南面的山丘上看着這一幕,也是驚的目瞪口呆。唐人還沒有上岸呢,用來威懾唐人的藩軍先跑路了,接下來長崎還守不守了?
馬場三郎左衛門的腦子還是清醒的,他對着山崎權八郎說道:“我去攔住鍋島元茂,你派唐通事去同唐人聯絡,只要他們不進攻長崎,萬事好商量…”
另一邊,試圖跑路回家的鍋島元茂還是被理智的家臣給攔住了,家臣拉着馬繮繩對着這位主君拼命勸說道:“主上,不能跑,這樣跑回去,就算幕府不開口,藩主也會勒令你切腹的。”
鍋島元茂雖然恢復了些理智,但也神情木然的回道:“與其在國崩下屍骨無存,切腹至少還能留個全屍。再說了,這長崎御番役明明是我父親,我爲什麼要負責?”
這名家臣也不敢參合兩父子之間的矛盾,原本作爲佐賀藩繼承人的鍋島元茂,因爲鍋島勝茂試圖和幕府建立起更緊密的聯繫,於是便廢除了長子繼承人的身份,把佐賀藩預備留給四兒子鍋島忠直了,因爲鍋島忠直是他和德川家康的養女所生。
要說鍋島元茂對其老爹沒有怨氣,肯定是不可能的。不過作爲元茂的家臣,也不想沾染兩父子之間的鬥爭,這位家臣只好這樣勸說道:“可是唐人並沒有上岸,就算主上要撤兵,也得先看看風頭再說。要是唐人沒上岸,我們就跑回去,被幕府降罪不是太冤枉了嗎?”
聽了這話,鍋島元茂的眼睛終於多了些生氣,他於是看着這位家臣諔┑恼f道:“明石,你說的倒也不錯。那麼你回去長崎看看,要是唐人沒有上岸,那麼我就回去。要是唐人上岸了,我們就回小城去。要是其他人問起,你就說,我正在整理部隊,準備偷襲上岸的唐人。”
明石聽了這話又看了看周邊七倒八歪的藩兵,忍不住對着鍋島元茂說道:“主上不如說是看到唐人國崩太過兇猛,所以預備誘敵深入,在遠離海岸的內陸殲滅唐人軍隊。”
鍋島元茂大喜的拍拍對方的肩膀說道:“明石,我過去都是誤解你了啊,你還是很有才能的。要是這次能夠活着回去,我一定升你當家老…”
明石無奈的和這位主上道了別,然後點了兩名武士和自己回去打聽消息。此時的長崎已經亂成了一團,藩兵跑路的時候,同樣會趁機搶一把,一時長崎六個町倒是有三個變得混亂了起來。
代官末越重忠和唐通事林仁兵衛坐着花了重金僱來的漁船戰戰兢兢的出了海,最終被唐船所接納送到了鄭聯的坐艦上。老實說,英國人和葡萄牙人這頓操作,其實把一部分崇明島來的明軍也嚇到了,也就是福建水師的官兵還算正常,畢竟他們和荷蘭人在海上也打過不止一次了,知道這些西洋夾板船配上火炮確實在海上近乎無敵。
席本彝看到出島被轟爛的場面時,不由對着身邊的鄭聯問道:“要是這些西洋番船來攻打我們,我們能擋得住嗎?”
鄭聯想了想說道:“我中國雖然海岸線卸啵沁@些夾板船也不是隨意找個地方就能上岸的,因此只要控制了良港,然後修築炮臺,這些夾板船終究還是沒法和炮臺對轟的。長崎最大的問題是沒有炮臺,不過在海岸上架了幾門小炮,用來打一打海龠�行,用來打這種夾板船上的大炮,無疑就是送死。”
席本彝沉默了數息後自言自語的說道:“看來長江口還是應該修築炮臺,否則讓這些西洋番船隨意進出的話,我們根本制不住啊。”
鄭聯思考了片刻後則說了一句,“除了炮臺外,建立一隻夾板船艦隊也是必要的,這樣他們這些西洋番船沒有靠近中國的海岸線,我們就能發現他們了。”
不過兩人正在評論出島被轟擊的成果時,突然看到長崎城內冒出了黑煙,一時也有些摸不着頭腦了。席本彝向鄭聯詢問道:“這些西洋人的大炮還能打這麼遠?”
鄭聯趕緊否認道:“這不可能,要是大炮能打這麼遠,英國人還跟着我們做什麼?他們自己就能打下長崎了…”
終於觀察戰況的船員過來報告,說長崎似乎發生了內亂。這下兩人倒是有些無語了,鄭聯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說了一句,“難怪當初十八芝有奪取日本自立的想法,原來這些日本人的武備已經鬆弛到這樣的程度了嗎?”
席本彝雖然沒說什麼,不過等末越重忠和林仁兵衛被接上船後,他一改過去和氣的語氣,對着兩人嚴厲的說道:“戰書既然已下,現在兩國就是在交戰狀態,你們跑過來做什麼?請回去告訴馬場三郎左衛門,山崎權八郎,他們既然不肯釋放我國百姓,那麼我們就自己上岸去解救好了。因此造成的兩國對戰損失,都將由貴方負責。”
末越重忠面對這個不講情面的席本彝時,態度卻放的很低,只是向對方哀求道:“兩位奉行並無同貴國作對的意思,他們只是在執行幕府的命令。”
席本彝呵呵一笑後問道:“代官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啓程去江戶灣詢問幕府嗎?”
末越重忠不敢接這個話,他的臉都變得綠了,邊上的唐通事林仁兵衛趕緊打着圓場說道:“山崎奉行已經去大村監獄提取那些船員了,大人的要求,兩位奉行都會一一照辦,還請大人不要繼續動武了,把長崎給毀了,今後唐船還怎麼貿易呢?”
席本彝看了一眼這個已經改了名字的中國商人,才慢吞吞的說道:“現在這個樣子,光是釋放船員顯然是不夠的。中國和日本之間的貿易必須要商議出一個規則來,並且我們要派駐人員在長崎保護商民,幕府還要對我們的損失進行賠償…”
林仁兵衛可無權決定這麼多要求,他只能把目光轉向了一旁的代官,末越重忠思考了一下,發覺讓唐人上岸佔領了長崎,他們的責任恐怕要更大一些。至於唐人提出的條件,他們倒是可以上交幕府,至於幕府怎麼處理,那就是幕府的問題了。
於是他忙不迭的點頭應道:“只要貴使約束軍隊不進攻,本城能答應的條件都可以接受,本城做不了主的事情,也會一一上報給江戶…”
第529章 長崎三
聽聞朝鮮世子率領的慰問團南下,朱帥璀便起身從朝鮮東萊府的釜山鎮出發北上到了慶尚道監營(道最高管理機構)所在地大丘縣。
大丘距離京城不到700裏,世子李溰一行人花了10天時間,於4月14日抵達大丘,此時朱帥璀已經在監營等候了兩日。李溰拒絕了當地官員爲其接風洗塵的請求,而是一下馬就去監營拜見了朱帥璀,這一次見面李溰就很諔┑膶⒅鞄涜Q之爲了上國天使,完全摒棄了之前朝鮮對於大順的曖昧立場。
看着已經換回大明賜服的朝鮮世子和對方拜見自己的禮儀,朱帥璀的神情終於緩和了不少,他也不提及之前檄文中對於朝鮮世子胡化的攻擊,只是隨口問了幾句對方南下行程,便切入了正題問道:“朝鮮王派世子前來慰問,是慰問什麼?”
這個問題讓李溰倍感屈辱,不過他還是心平氣和的回道:“自然是慰問天使渡海之辛勞,上國對於小國的關愛。”
朱帥璀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世子旅途勞頓,不如先回去休息一晚,養好了精神,明日我們再好好的談一談。朝鮮之未來就看我們這一次談的如何了,希望世子莫要讓我失望。”
李溰告辭退下,第二天一早再次來到了監營,不過這一次朱帥璀只同意見世子一人,令陪同世子的幾位朝鮮官員自去和許穆、尹善道、尹鑴三人去談。他派人向這些朝鮮人表示,“都元帥府只是爲了確認朝鮮是否已經胡化,對於朝鮮內部的事務並不會多加干涉,因此他只需要同世子交談就可以了。”
被拒絕門外的朝鮮人有喜有憂,都元帥府不願意干涉朝鮮內政,對於南北朝鮮士人來說都是件好事,但是都元帥府不干涉朝鮮內政,對於南北朝鮮士人來說也是件壞事。帶着這種喜憂參半的情緒,兩邊的朝鮮士人終於另外找地方談判去了。
而這邊被單獨引入監營的李溰很快就來到了後院內的一處高臺,京城的權貴都喜歡在家裏築一高臺,上面既可以納涼,也能登高望遠宴請賓客,這種風俗自然也爲下面的兩班所效仿。所以朱帥璀便在監營後院的高臺上招待起了世子。
作爲大明的宗室,雖然朱帥璀這一代已經和主流很偏遠了,但是至少還是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因此對於儒生所應具備的禮儀典範,他還是相當輕車熟路的,比如烹茶請茶的動作都是一氣呵成。倒是李溰在滿洲待久了之後,對於這種儒生之間的待客之禮反而有些不大習慣了。
看着接茶時動作有些僵硬的世子,朱帥璀突然開口問道:“世子據說在滿洲待了八年,不知你以爲滿人的文化與我大明相比,究竟孰優孰劣?”
李溰只能回道:“滿人並無文化可言,自天聰汗重用漢人制定國是,近來滿人年輕子弟中研讀詩書者也不在少數了。”
朱帥璀於是說道:“所以,滿人不過是徒具武力而已,哪怕他們進入了中原,最終還是要靠漢人來統治天下的。朝鮮現在卻試圖站在滿人這邊對付我中國,這是不想爲以後考慮了嗎?”
李溰趕緊搖着頭說道:“朝鮮絕無此意。朝鮮也是在滿人的武力震懾下才不得不臣服滿人的,如大明上國尚且不能抵擋滿人進攻,我們這樣的小國又怎麼扛得住滿人的進攻呢?”
這話堵了朱帥璀下面想說的話,他乾脆也就不再兜圈子,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總之,朝鮮投降滿人是事實,濟州島守臣殺我中國漂民是事實,既然是事實就應當進行懲罰。我只問你,朝鮮願不願意接受懲罰。”
李溰極力試圖爲朝鮮的行爲進行辯解,但是朱帥璀並不聽其解釋,並表示朝鮮王要是沒有找庀蛏蠂J錯,那麼就會被視爲已經胡化的證明,上國之兵將不得不助朝鮮百姓撥亂反正,重新恢復朝鮮的中華秩序。
面對眼下切實的威脅,一路上慶尚道的百姓對於自己的疏遠,讓李溰意識到南人已經對京城離心離德,認爲京城是北人的京城,和南人沒啥關係。如果代表上國的使者表態支持這些南人上京的話,那麼朝鮮的內戰就不可避免了,實際上現在已經是內戰狀態了,京城也就是靠着忠清道的兩班抵抗住了慶尚道的軍隊,而代表上國的軍隊停留在慶尚道沒動,所以忠清道的兩班還能堅持而已。
李溰終究還是在朱帥璀的威脅下服軟,承認了朝鮮或許有錯,願意接受都元帥府的懲罰。朱帥璀這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第一,朝鮮王要下教旨向朝鮮百姓說明自己投清的過錯,並派人前往揚州向都元帥府請求諒解。我認爲,世子很適合當這個使者人選;
第二,濟州守城殺害我大明漂民且搶掠了財物,朝鮮必須對此做出賠償。鑑於朝鮮投清的行爲,我國決定收回濟州島,進行直接管理…”
聽到第一條時世子還能忍耐,但是聽到第二條他終於忍不住插話道:“賠償自然是沒有問題的,可是上國要收回濟州島,這樣的懲罰是不是過重了?”
朱帥璀住了口看了他一會後,悠悠說道:“我還以爲世子會爲前往揚州而擔心呢,看起來世子對於自己的將來倒是沒什麼擔心的,可對於一座海外的孤島,卻太過操心了。”
李溰雖然很想說,濟州島雖然沒什麼重要的,失去了它,朝鮮也不過就是少了一個流放犯人的地方。可是濟州島要是在日本、中國或其他什麼人手中,對於朝鮮來說就很重要了。
因爲這個地方距離朝鮮太近,往來朝鮮的海路也算方便,比朝鮮海峽內的激流要平和的多。從朝鮮到濟州島,實在是比朝鮮到日本還要安全。所以,一旦讓中國或日本佔領了此地,朝鮮南部地區就不太安全了,這也是朝鮮費盡心機把這個島要回來當海外的大監獄,也不肯放手的原因了。
但是聽到朱帥璀這話,他又不敢出聲了,他也不是什麼傻子,上國使者要求他代表朝鮮王去上國請罪,顯然不是簡單的請罪,也是爲了看一看他這個未來的朝鮮王是個什麼樣的人吧。如果他這個朝鮮世子不符合對方的要求,那麼恐怕他是不會再登上那個王座了。
朱帥璀看着沉默下去的世子,這才緩緩說出了第三個要求:“第三就是,都元帥府認爲向滿人投降的朝鮮王已經不適合繼續執掌朝鮮了,所以在你從揚州返回朝鮮之後,朝鮮王應當退位養老。”
這下李溰終於繃不住了,他趕緊起身避席,向着朱帥璀大禮參拜道:“天使,其他要求都可商議,但是關於父王退位一事還請天使收回,這樣的要求我身爲人子怎麼能夠接受呢?”
朱帥璀卻冷酷的看着他說道:“世子莫非是不能理解在下的話語嗎?首先這是都元帥府的意思,不是我一個小小的使臣能夠改變的;其次,都元帥府只是要求朝鮮王退位,但是否由你來繼承朝鮮王的大位,這可不一定。都元帥府考慮的是朝鮮的未來,不是你們父子的未來,明白嗎?”
李溰既感到憤怒又感到了恐懼,他知道這位天使說的並不是恐嚇之言,而是真正能夠變爲現實的預告。既然都元帥府能夠出兵越海登上朝鮮的土地,那麼朝鮮的兩班就不可能會繼續跟着李氏對抗上國,畢竟這些兩班也沒有跟着李氏堅持抵抗滿人的軍隊。
以朝鮮政變如家常便飯的頻繁,一旦他們父子被驅逐出京城,那麼幾乎就不會有什麼活路。就在他跪伏在地上驚懼交加的時候,朱帥璀卻又緩和了語氣對他說道:“當然,世子也不用太過憂愁,至少我並不覺得朝鮮還有比你更適合接任王位的,否則就不會邀請你前往揚州一行了。
只要你在陛下面前表現的足夠恭敬,確保朝鮮依舊在中華序列之內,那麼我想陛下也不會罷黜你的世子之位。我只是希望你記得一件事,過去200多年朝鮮和大明的宗藩關係已經結束,接下來是朝鮮和大順之間的開始,陛下不會想看到一個首鼠兩端的朝鮮王的。所以朝鮮和你自己的未來,完全取決於你在陛下面前的表現。”
李溰終於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向着朱帥璀詢問道:“到底陛下想要一個什麼的朝鮮?”
朱帥璀思考了片刻後說道:“這需要你到了揚州之後自己用雙眼看。另外,第三條你倒是不用立刻告訴你父王,等揚州回來自有旨意。”
李溰思考良久,想起了妻子臨行前對自己說的那些話,他終於還是向着朱帥璀低了頭,表示願意接受這三條要求。
雖然朱帥璀只向世子提了三條要求,但是代表着聯軍的南人黨卻向着京城的代表提出了相當多的要求,這其中包括在南方三道建立道議會,決定南方三道的稅收和地方官員的任免問題,並廢除一切未經道議會審批的雜稅。
第530章 國內消息
以許穆、尹善道、尹鑴幾人爲首的南人兩班們已經聯合了起來,想要藉助上國的威勢直接把南方三道從朝鮮半獨立出來。倒不是他們不想進軍京城,實在是他們沒法說動朱帥璀以都元帥府的名義廢王,而且中國的戰爭還沒有結束,他們也沒法確定最後勝出的是滿人還是都元帥府,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求一個割據的事實。
而南人兩班之所以要智筮@種半獨立的地位,實在是壬辰倭亂之時南方士大夫被倭寇給打擊了,元氣大傷之下,北方士大夫則在明軍的支持下收復了京城,併成功的把倭寇給趕下了海,於是之後北人士大夫在朝中就掌握了主動權,並開始排擠南方士大夫。
也就是兩次胡亂,滿人對朝鮮的入侵極大的打擊了北方士大夫的力量,才讓南方士大夫找回了一些平衡,但是北方士大夫依舊牢牢把持着京城,不肯給南方士大夫進入朝廷中樞。南方士大夫不得不專心於教育事業,以維持自身家門的延續,心裏自然是充滿了怨氣的。
沈器遠的案子,雖然表面是帜姘福沁@一案子中遭到打擊的對象主要就是慶尚道的士大夫,在南方士大夫眼中,這其實是北方士大夫爲了打擊漸漸興起的南方勢力而實施的一次政治打擊,許多人都很同情沈器遠,認爲這是一樁冤案。
林慶業帶着上國天兵等陸,並以上國的名義爲這些南方士人平反,自然一下就得到了南方士人們的擁護。而在朱帥璀的暗示下,南方士大夫覺得朝鮮確實需要做出一些改變了,就算他們暫時不能入主京城,但至少還是可以先在南方三道實施自治,以培養南方士人的力量的。
南方士大夫的要求,一開始自然是被北方來的官員們所反對的,但是世子這邊連最重要的談判都低頭了,這個時候自然就更加不會去觸怒這些南方士人的代表了,在他的轉圜下,隨行的官員們最終還是勉強答應了這些看起來相當無理的要求。
跟隨世子南下的官員,要麼就是堅定的世子派,要麼就是在京城被排斥的人員。很顯然,假如這次談判出了什麼岔子,那麼他們和世子都是要背黑鍋的。大家心裏都清楚這一點,因此當世子出面勸說他們大約南人提出的要求後,大家也就默認了,因爲他們把自己當成了世子的人。
而在談判雙方漸漸趨向於一致時,朱帥璀突然又拋出了一個毛糧的問題,過去毛文龍建立了東江鎮,因爲缺乏糧食所以要求朝鮮提供,朝鮮王朝被迫於無奈,於是在京畿道、江原道及下三道地區徵收軍糧:每田一結,徵米1鬥5升;這個特別稅就叫做毛糧。
雖然後來毛文龍被袁崇煥謿ⅲ瑬|江鎮又四散,可朝鮮卻沒有停止收取毛糧。這筆糧食被朝鮮王當成了自己的私人收入,除了一部分拿來養軍外,剩下的就用於賑災、賞賜官員既自己享受了。
朱帥璀要求以百萬結爲基數,年15萬石大米爲標準,要求補回10年以毛糧名義拿走的稅收。而這些糧食將會用於建設一所大學,用於培養朝鮮的人才,其中的優秀者還可以升學到揚州大學。至於之後的毛糧將會改爲教育經費,用於朝鮮的教育事業,當然這筆經費將會由都元帥府派駐朝鮮人員進行支配。
由於朱帥璀私下暗示南方士人,這所大學將會建立在慶尚道或全羅道,用於培養南方的人才,因此南方士大夫很快就同意,京城應當吐出這十年多徵收的毛糧,因爲這筆稅收本就是用於支援東江鎮的,總不能讓上國揹負了罵名之後,卻讓京城的兩班們享受了吧。
本來還想反抗一下的北方官員們,這些毛糧早就落入王室和當權者的口袋了,哪裏還能吐出來。因此如果上國一定要京城拿出這筆鉅額款項,十年累計150萬石,這個數目國庫裏壓根就拿不出來,那麼京城就只能向農民加稅了。
但是在南方士大夫的口誅筆伐下,這些北方官員確實被噴的理屈辭窮了,因爲這事確實是朝廷沒道理。世子李溰只能向朱帥璀求情,他坦盏南驅Ψ秸f道:“朝鮮本就是個小國,又經歷了倭亂和兩次胡亂,國家好不容易纔稍稍恢復一些,一年結餘的糧食不會超過20萬石,只要稍稍有地方遭到了災荒或是遇到了什麼事,國庫立馬就空了。150萬石這個數目,我國確實是拿不出來。還請天使看在朝鮮百姓的份上,減免一些。”
朱帥璀則意味深長的對着世子問道:“我聽說這次陪同世子回朝鮮的還有滿人派出的使者,這位使者是來向朝鮮要糧食的吧?朝鮮給了多少?”
滿人到朝鮮要糧食這件事,李溰自然是清楚的,畢竟他是從北京啓程回國的,在北京時配給他的官糧都是腐爛不堪的,只能靠着老婆賺的錢去黑市買糧食。
只不過,當時李溰覺得漢人柔弱而滿人強盛,因此這種缺糧不過是一種暫時現象,只要等夏秋中原糧食有了收穫,那麼滿人的缺糧問題就能解決了。畢竟滿人過去缺乏物資時,就是靠着入關劫掠補充的,滿人從關內劫掠來的財物,不少就是被朝鮮人收購的。
因此對於滿人向朝鮮要糧食,他是表示贊成的,因爲他覺得滿人也許很快就能奪取天下,因此這種要糧不會成爲長期要求,如果只是一兩回要糧,那麼滿足了滿人反而可以增進兩國之間的關係,討好一個未來的中國之主,對於朝鮮來說當然是有利的。
因爲他的這種立場,也使得朝廷內的一些士大夫相當不滿,一方面這種要糧是不會償還的,也就是等於讓朝鮮單方面受到了損失,過去大明幫着朝鮮打倭寇,朝鮮都沒有出過軍糧,還是大明自己從內地邅淼募Z食;另一方面,給滿人糧食就是支持他們去和上國作戰,從某個角度來說,朝鮮就成爲了滿人的幫兇,有些士大夫擔心這會激怒上國。
李溰剛回國的時候覺得這些士大夫是杞人憂天,畢竟大明的京城都被滿人佔領了,還談什麼上國的憤怒呢?事實上那個朝鮮的恩人和大陸的主人已經完蛋了,現在能夠成爲上國主人的只有滿人而已。畢竟逆闖這種流寇肯定不能當天子的,這是出於士大夫的正統理念。
但是誰能料到大順會從海上打過來,這李自成不急着和滿人爭奪天下,反倒是先來敲打朝鮮了,完全出乎朝鮮人的預料。在朱帥璀的質疑下,李溰終於說不出話來了。
看着李溰和這些朝鮮人的表現,朱帥璀承認永昌陛下有句話還是正確的,這些朝鮮人不會感恩,他們只會敬畏鞭子。如果他還想着用過去大明懷柔遠人的那一套,那麼朝鮮人只會向自己哭窮,然後把糧食給滿人哌^去。
現在就很簡單了,朝鮮人要麼接受雙重壓榨,要麼就減少給滿人的供應,以滿足都元帥府的索要。而對於都元帥府來說,只要在朝鮮人中拉一派打一派就好,從京城勒索來的糧食用一點在南人身上,這樣南方士大夫就會主動爲都元帥府說好話,而不是和北人一起反對都元帥府。
就算這一次不能斷絕朝鮮對於滿人的援助,但是今後朝鮮就不可能這麼毫無忌憚的給滿人輸送物資了。當然,打了一棍之後還是要給個甜棗的,因此朱帥璀還是給李溰指明瞭一條出路,“都元帥府並不是一定要從朝鮮獲得什麼,只是不想朝鮮成爲滿人的糧倉。
既然朝鮮能夠給滿人提供糧食,那麼就不能拖欠屬於我朝的東西。當然,以朝鮮的能力,一下子拿出150萬石糧食,也確實是困難。所以我可以給你提給解決方案,你到了揚州之後可以向都元帥府借貸一筆款子用來支付舊賬,然後分期償還就可以了,都元帥府不會收你很高的利息的。
而且朝鮮即便拿不出糧食還債,也可以向都元帥府提供礦產或人力償付的。總之,都元帥府不會不給朝鮮一條路走的,除非你們不想走。”
李溰雖然不相信都元帥府有這麼好心,但是他發覺這也是自己唯一能走的路了。如果不支付這150萬石的毛糧,那麼聯軍就不會停止進攻,京城就會把罪責推倒自己頭上;但是不向都元帥府借錢支付這150萬石毛糧,就得向百姓加稅,這必然讓百姓把怨恨集中在自己身上;他現在確實一個都不能得罪,所以只能接受了朱帥璀的建議。
四月二十日,李溰把初步達成的協議送回了京城,接下來就按照妻子的吩咐,把從清國帶回的財物大筆分送給了朱帥璀以下的上國人物,並每日邀請朱帥璀以增加感情。他的這一舉動,極大的獲得了聯軍主要人士的好感。
四月二十九日,一封從長崎傳來的書信讓朱帥璀開懷大笑,邊上陪同的李溰詢問原因,朱帥璀看着他說道:“揚州有船抵達長崎送來了消息,陛下擊退了南下的清軍,現在北方暫時恢復了和平,清軍退守黃河、大清河以北,吆右詵|地區。這天下終究還是要歸我大順了。”
李溰有些不明白,朱帥璀一個大明宗室爲大順的勝利高興個什麼勁,不過這種想法也只能在腦子裏想想,當面說出來就太傻了。只是,看起來氣吞如虎的滿人居然沒能擊敗李自成,這個結果也是頗讓人喫驚,這就意味着大順至少佔據了半壁江山,這下朝鮮就更加得罪不起了。
第531章 朝鮮的格局
面對都元帥府真的有可能奪天下的局勢,至少也能和滿人形成南北朝的格局,李溰終於對自己的揚州之行有了幾分期待,因爲他確實想要親眼瞧一瞧,李自成這個被那些大明士大夫稱之爲大寇的逆偈窃觞N降服住南方的士大夫和抗住滿人進攻的。
在滿洲爲質的八年,李溰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學到的,他只是有些不大習慣朝鮮那種完全爲了家族利益而爭鬥的權力鬥爭方式了而已,滿人雖然也內鬥,但至少滿人並不會把這種鬥爭變成威脅滿人生存的鬥爭,可是朝鮮的權力鬥爭卻是沒有底線的。
這使得剛回國的李溰差點就被自己人給鬥倒了,面對這樣險惡的國內政治,李溰陡然發覺自己在外面也許會更加安全一些。因爲父王已經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母親還在時對自己慈愛有加的父親了,現在這個父親多疑而冷漠,哪怕自己身爲世子都沒什麼安全感。
就在李溰把前往揚州當成自保之策時,他傳回京城的談判文書也引發了京城的一片混亂,金自點認爲世子未免太過軟弱了,居然答應了這麼多有損朝廷的要求,特別是南方三道要求自治的那些條件,在金自點等人看來,完全就是在挑釁朝廷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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