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62章

作者:富春山居

結束了同范文程的對話,多爾袞的心情是放鬆了不少,但是一想到今後同李自成之間的爭鬥,他的心情又有些糟糕起來了。和日暮途窮的大明王朝不同,李自成所率領的大順是一個正在興起的新王朝,這點從他們和清軍的交手就能看的出來。明軍面對清軍時只想着逃避,而順軍卻在李自成的率領下由敗退轉爲了反擊。

這種精氣神上的不同,就意味着清軍很難再複製以前面對明軍時實施戰鬥恐嚇的戰術,也不可能再派出一支部隊長驅直入順軍腹地殺戮劫掠,從而削弱大順控制區的實力,阿濟格軍的失敗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那麼接下來清軍該怎麼做才能重新取得壓倒順軍的優勢,多爾袞一時就沒有想到什麼良策。站在歸極門的臺階上,多爾袞瞧着遠處的金水橋和皇極門思索良久,便對着身邊的隨行人員吩咐道:“讓剛林把宮內各門的名字改一改,要以和爲貴,讓他擬好了送我看。”

當中國的戰事陷入停頓之際,遠在朝鮮半島卻掛起了戰爭的風暴。去年十二月份,李自成派出的赴朝鮮正使朱帥璀、副使林慶業抵達了朝鮮京城。

一開始朝鮮朝廷並不想接待大明逆倥沙龅氖构潱膊幌氲米镞@個推翻了大明的中國新王朝,所以便採取了拖字決。不過朱帥璀很快就表明了自己大明宗室的身份,並表示此次出使也有大明太子的意思,加上林慶業利用自己的家族關係,把使團的消息傳播了開來,朝鮮王纔不得不同意他們進入京城。

在滿清入關之前,滿人對於朝鮮王國的控制還是相當嚴厲的,特別派駐了滿人常駐京城。但是隨着黃臺吉去世,多爾袞遷都入關,連滿洲本部都搬空了,朝鮮這邊的駐紮人員自然也就撤走了。

但是在滿人控制下活的很謹慎的朝鮮君臣,並不希望因爲接待中國使臣這樣的事激怒滿人,從而再派人駐紮朝鮮監控自己,因此總是希望能夠低調的接待中國使臣。更何況,朱帥璀並不是代表大明身份而來,也使得朝鮮人可以找藉口降低規格,當然他們對於朱帥璀這位大明宗室還是不敢怠慢的,朝中各大臣還是連番邀請了他。

不過朱帥璀又不是來朝鮮喫喝遊玩的,日本那邊還有事情沒有解決呢,他想着儘快和朝鮮王見上一面,把同朝鮮的關係先理清了,收回濟州島後就要回日本去處理長崎的天主教徒被扣事件,因此再數次求見朝鮮王不果,他對着接待自己的金佐明下達了最後通牒,表示朝鮮王再不見自己,自己就要離開京城,從此中國不再視朝鮮爲藩屬。

朱帥璀的最後通牒還是有效果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朝鮮王昌德宮熙政堂接見了他,但是朝鮮王表示自己沒法接受大順永昌皇帝的詔書,因爲朝鮮不能背叛大明。這次接見因爲朝鮮王不奉詔而中止,也因此朱帥璀沒法就收回濟州島等事務和朝鮮進行協商,因爲他首先得讓朝鮮王承認大順現在纔是中國正溯,沒有這個名義就沒法以宗主國的身份行使權力。

之後是朝鮮的正月,談判之事就更加拖了下來。正月之後,朝鮮人又開始了和朱帥璀進行扯皮,眼看着二月過半都沒能達成什麼進展,朱帥璀想着船隊此時也該從國內動身了,要是真的沒法和朝鮮人進行交涉,那就只好來硬的了。

終於在二月十八日,在滿人那邊做了八年人質的朝鮮世子回到了京城,

朱帥璀也去城門處瞧了一眼,瞧過這一眼後,他終於笑了,理由終於有了。新近回國的朝鮮世子一身滿人的裝束,連頭髮都剃了,迎接世子的朝鮮官民都是一臉震驚無語。

朱帥璀立刻回到住所,修書一封交給了金佐明向他說道:“請把此文書交給貴上,今日既然見到了世子的行裝,我便知曉了貴國的選擇,那麼我留此也無益,今日就此告別。”

金佐明當然知道事情正走向一個不可預測的方向,雖然他們在私下稱滿人爲胡虜,稱大順爲逆闖,但是在公開的場合,朝鮮的當權者還是很清楚的,不管是滿人還是推翻了大明的李自成,朝鮮都惹不起。所以朝鮮人就算一直在糊弄大順派出的使者,可卻不敢虧待對方。

但是,現在朱帥璀藉口剛回國的世子服飾發難,這就是把朝鮮直接當成胡虜了。雖然大順現在還威脅不到朝鮮,可是這個事情要是傳揚出去,對於李氏王朝的統治卻是一個打擊。

當代朝鮮王本就是靠着政變上臺的,但是其政變之後並沒有兌現對百姓的承諾,反而任由功臣侵佔光海君權臣的土地,因此百姓向有不滿,只不過兩次胡亂同樣對朝鮮兩班勢力造成了打擊,光是有身份的兩班人員就被滿人抓走了30萬,從而在客觀上減輕了朝鮮國內平民和地主之間的矛盾。

眼下李王就是依賴着宣揚對大明的忠眨爬×艘徊糠种艺於大明的兩班和平民的支持,雖然口頭上效忠大明的朝鮮王把物資和人員都送給了滿人去打大明瞭。一旦朝鮮被中國宣佈爲蠻夷之屬,哪怕是取代了大明的大順的說辭,也會極大的動搖那些遵從正統派的儒生對於李氏王朝的支持。

金佐明立刻跑回去告訴了父親金堉,金堉是朝鮮禮曹參判,也是西人黨的中堅,他立刻跑去攔截朱帥璀,但是朱帥璀當街厲色質問道:“金參判是欲抓我獻給滿人的嗎?”

金堉自然不敢在大庭廣邢禄卮疬@樣的問題,只是哀求對方留下,且給他一個機會解釋。但是朱帥璀不聽,縱馬衝殺了過去,金堉只能避讓,他所帶來的朝鮮官兵也隨之散去,金堉眼睜睜的看着對方几人衝出了京城。

朝鮮王李倧於是在一日內得到了兩個壞消息,一個是世子以滿人裝束出現在百姓面前,惹起了京城的非議;第二個就是大順的使臣借世子裝束一事發難,留下一封書信就跑路了。

李倧不得不召來了親信,金自點、元斗杓等商議對策,金自點此時已經同李倧寵妃趙貴人結親,他很清楚趙貴人更希望自己的兒子繼承王位,因此便在李倧面前大肆詆譭世子。

金自點是朝鮮親滿人的一派,他對世子進行詆譭就使得親滿人的大臣無人敢出聲了。而其他大臣都是反滿派,他們對於世子穿着滿人的裝束進入京城也感到心寒,認爲其忘記了兩次胡亂帶給朝鮮的災難,也忘記了大明的舊恩,這樣一個刻薄寡恩的人怎麼能夠當君主呢?

至於世子的丈人姜碩期於幾年前去世,西人黨內姜氏一派正衰弱下去,根本沒法出現在這樣的小朝會上,因此李倧聽到的就是一個對世子極爲不滿的朝堂,這顯然是很糟糕的一件事。至於大順使者的離去這件事,幾乎沒有人願意發表意見,因爲大家都不清楚大順的後手是什麼。

第525章 朝鮮二

李倧對於世子的不滿,不僅僅在於世子的穿着滿人化,還在於他對這個時候滿人送歸世子用心的懷疑。因此他在召見這個多年不見的兒子時,向其詢問起了滿人的情況。

不過已經變得有些滿洲化的世子顯然有些難以適應這種朝鮮方式的談話,他在交談中不僅沒有表現出對於滿人的憤恨和對於大明的懷念,反而把滿清當成了正溯,把大明視爲了失敗者。

李倧把這次父子見面當成了君臣對話,而世子顯然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八年的質子生涯讓他喪失了某些政治敏感性,因此在自己的父親面前吐露了想要效仿滿洲改革朝鮮的意圖。

這場談話之後,李倧就對這個兒子變得非常冷淡了,而世子也對父親的薄情感到了不滿,他回去後對着自己的妻子世子嬪姜氏說道:“上一次我回國探親的時候,父親就對我顯得冷淡了,今次和我談話更是不見親切,我看父親身邊一定是有人在挑撥我們的父子關係。”

世子嬪姜氏對這個公公並不待見,因爲上次歸國探親時父親病重,可是公公卻不肯讓他回家探病,說是怕過了病氣給元孫,這事讓姜氏和公公之間產生了矛盾。因此聽了丈夫的話她不僅不做勸解,還附和了丈夫的看法,並建議丈夫去和自己的母族多多聯繫,並親近中宮趙氏。

世子的母親是已經過世的仁烈王后,現在這位中宮則出自楊州趙氏,無所出。但是宮中執掌大權的則是朝鮮王所寵愛的貴人趙氏,這位趙氏有兩個兒子。本就覬覦世子之位的趙貴人,看到世子夫婦的舉動,立刻開始和自己的親家金自點一起密郑噲D誣告世子址础�

李倧不只是出於對兒子的愛護,還是真的聽進了讒言,於是下令將世子軟禁在宮內,這無疑就成爲了廢世子的第一步。不過就在朝鮮內部圍繞着世子之位展開激烈鬥爭的時候,三月二十二日,慶尚左道水軍節度使向京城發來急報,大順、大明水師從釜山上岸了,防備釜山地區的水軍沒敢朝着日月旗開炮,於是一舳ⅲ蠂S即佔據了釜山港。

打着親明反清旗號把光海君趕下臺的李倧,自從兩次胡亂後其威信就大大衰落了,國內的兩班叛亂可謂是層出不窮,甚至連當初的反正功臣都有人想要發動叛變推翻他。李倧之所以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一是靠着對帜嬲叩膰绤柎驂海欢闶撬茉熳约荷碓诓軤I心在漢的形象。

但是這種措施用來維持國內的安定還勉強,遇到外來的武力打擊,這種表面穩定的社會立刻就破碎了,在幫着李倧鎮壓國內叛亂異常積極的金自點,一聽說打着大順和大明旗號的上國軍隊打進來了,第一反應就是向大清求援。

這種主張自然是遭到了其他人的羣起攻擊的,工曹判書元斗杓就如此說道:“請清兵進入朝鮮抵抗天兵,這不是坐實了天兵討伐我國的檄文屬實了嗎?難道說我國已經真的承認自己是胡虜了?下面的百姓會如何看待朝廷?另外,清軍入關正在和上國爭奪天下,連滿洲的軍民都搬的差不多了,這個時候清人還能派出軍隊來幫助我們嗎?就算派出了人馬,我國又要拿出多少財物才能滿足這些來幫助我們的清軍?”

哪怕是金自點的黨羽,在這個氣氛下也沒人敢出來支持這個邀請清軍進入朝鮮的提議的。李倧也不得不表示自己並沒有邀請清軍進入朝鮮的意思,但是雖然大家都否定了邀請清軍的主張,可是對於上國之兵登陸朝鮮一事,卻依然沒有人能拿出解決的辦法的。

雖然大家也知道,既然不能打就應該派人去同人談判,但是這顯然是一個要背黑鍋的差事,因此也沒人願意主動提出這個建議,生怕談判落在了自己身上。於是便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慶尚左道這邊一直向京城發來急報,請求給出是戰是和的指示,戰就要給援軍,和就要派出談判使者來,可京城這邊卻總是在商議卻沒有結論。

朱帥璀、鄭彩雖然指揮軍隊在釜山登陸,但是他們也沒指望用幾千人征服一個幾百萬人的國家,更何況朱帥璀還讓鄭彩派出了一支船隊在長崎進行了恐嚇,要求長崎奉行釋放信仰天主教的中國船員、賠償並保證今後不對中國商民採取“踏繪”的鑑別手段。

但是,朝鮮官兵的不戰而散,突然就把一個不設防的國家暴露在了他們面前。而林慶業也堅持要向京城進軍,作爲沈器遠帜姘傅膮⑴c者,林慶業雖然因爲不在朝鮮而逃脫了被處罰的命撸撬挠H朋好友及同門都被西人黨給誅殺了。

本就對李倧不滿的林慶業,現在就更不想讓其繼續待在王位上了,而慶尚道本就是反西人黨的大本營,這裏有的是對朝廷不滿的兩班儒生。因爲反正功臣內部立過密約,不讓南人當吏曹判書以上及政丞。所以南方三道的儒生幾乎得不到什麼朝廷的官職,自然就形成了一個反對西人黨的羣體。

在林慶業的聯絡下,許穆、尹善道、尹鑴等南方儒生紛紛跑來拜見大明宗室,並表示朝鮮並沒有胡化而是被一羣小人佔據了朝堂,只要把這羣小人從朝堂上趕走,那麼朝鮮就會糾正親近胡人的錯誤。

朱帥璀和鄭彩自然不會反對幫助這些朝鮮儒生清理朝堂上的小人,反正支持幾句又不用花費太多力氣。於是在林慶業和這些南方儒生的請求下,朱帥璀以上國的名義平反了沈器遠一案,認爲這件案子是西人黨清理南人勢力的陰郑彩怯H滿勢力對親明勢力的打擊。

沈器遠的弟弟:沈器周、沈器成,兒子:沈碩慶、沈越仁,還有其他與案者被流放的家屬都被赦免,併發還了家業。而在這些南方儒生、兩班的支持下,很快聯軍的規模就突破了2萬,並拿下了一整個慶尚道,聯軍開始向全羅道、忠清道進軍,向着這兩個地方進軍時,聯軍終於遇到了抵抗,不過這種抵抗不是針對上國軍隊的,而是針對慶尚道的僕從軍的。

朱帥璀自然不會爲了慶尚道的人去壓制全羅道、忠清道的人,他下令只要這些地區的人不抵抗天兵,那麼聯軍就不得進攻城鎮,兩地軍民的抵抗意志迅速降到了最低。

4月19日,南方三道都落入了聯軍的控制,當然這種控制也是很虛的,許多地方只是宣佈中立並願意爲聯軍提供糧餉,不過拒絕聯軍進入。

南方三道的淪陷使得京城的權貴頓時失去了語言,而更讓李倧感到恐懼的是,聯軍中那些南方儒生把懷恩君李德仁之子推了出來,說要清王側。這樣一來,這場戰爭就變得更加複雜起來了,假如換個大王就能平息上國的憤怒,那麼李倧認爲,自己身邊的那些兩班不可能不怎麼做。

李倧既不敢把兵權交給西人黨,讓他們去組織抵抗,這也許會徹底讓上國放棄自己全力支持南人;也不敢派西人黨去同聯軍談判,也許西人會出賣自己以換取和南人的媾和。這個時候他纔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至少在這個問題上,兒子和自己的利益是一致的,他要是這麼被趕下臺,兒子也一樣活不了。

於是李倧於4月19日晚前往探望兒子,因爲戰爭爆發直接讓他對繼承人的問題擱置了下來,這倒是保住了世子的命。畢竟按照朝鮮政治鬥爭的傳統,一旦世子被廢除,就只能去死,以免成爲其他野心家搞政變的旗幟,這就是懷恩君李德仁雖然沒有參與密郑梢脖焕顐徧幩赖脑颉�

被囚禁了近一個月的世子終於恢復了對於朝鮮政治鬥爭的一些嗅覺,他意識到今晚的談話將會決定自己能否被釋放的關鍵,此時他倒是沒想到自己會死,只是覺得父親似乎有意廢除自己的世子之位。

因此對於父親詢問自己對於此次戰爭的看法,他完全摒棄了自己的想法,而是順着父親的意思說道:“邀請清軍來朝鮮這肯定是不行的,清軍戰力雖然強橫,但是對於百姓素來沒有憐憫之心,讓他們來朝鮮只會讓朝鮮百姓受苦。

至於我們自己組織軍隊抵抗聯軍,這似乎也不是很妥當。畢竟哪是上國軍隊不是蠻夷的軍隊,要是我們沒有大義在手,組織軍隊抵抗上國軍隊是得不到百姓的支持的。

所以兒臣以爲,還是應當派人前去談判,上國和朝鮮眼下陸路斷絕,只有海路可通,海路往來風險極大,因此上國一旦退兵就不可能很快的再次出兵。

此外,聯軍中除了上國兵馬外,其他都不過是烏合之小V灰軌蛘f服上國撤兵,我們自然就能輕易把這些叛軍給鎮壓下去,如此我國的安全自然就可無恙了。所以,談判纔是上策。”

世子的說辭正合李倧的想法,他點了點頭說道:“這一個月讓你在這裏讀書反思,看來你反思的不錯。我們朝鮮確實不應該和上國交戰。我看明日你門外的衛兵就可以撤走了,你準備一下,作爲使者去拜見上國使臣,告訴他我朝鮮對於上國的恭順之心從未變過。”

李倧停頓了一下,再次對着兒子告誡道:“不要想什麼富國強兵的改革了,我朝鮮之所以能夠生存下來,從來不是因爲自己足夠強大,而是在於上國的放心。

攝政王也許現在對你很好,希望你能使朝鮮富強起來,可是等朝鮮真的富強起來,第一個衝過鴨綠江的就是這位攝政王了。我們能坐在這個王位上,是因爲朝鮮夠弱,你要是不趁早丟掉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朝鮮和李氏都會毀在你的手裏…”

第526章 朝鮮三

待到公公走後,世子嬪姜氏才進入房間詢問丈夫,公公到底來說了什麼。姜氏並不是尋常女子,她跟着丈夫前往滿洲爲質,並沒有如尋常婦人一般只知道操持家務,而是迅速的和那些嫁給了滿人的朝鮮女子建立起了關係,併成爲了朝鮮和滿人之間的貿易中介。

懷恩君李德仁之女被滿人擄走後成爲了皮牌博氏(巴克什)之妻,而這位女子也相當的有經濟頭腦,成爲姜嬪在滿人貴婦中的貿易代表,於是八年的質子生涯並沒有給世子帶去什麼困苦的記憶,反倒是讓姜氏賺取了好大一筆錢財,爲世子在滿洲貴族間的周旋提供了充分的物質保障,此次返回朝鮮還帶了幾百馱珍玩,因此世子對於自己的妻子還是相當敬重的。

聽到妻子問起,他也就一五一十的把父親和自己的談話轉述給了妻子。姜氏聽完之後只是冷笑着說道:“大王倒是很能讓上國放心,所以他現在連睡覺都睡不安穩。要不是大順派兵從海上打了過來,他恐怕連你的世子之位都要拿走了,因爲他生怕攝政王讓你回來就是爲了取代他的。”

世子李溰聽了這話就有些不高興了,雖然他覺得父親對於自己的感情是冷淡了,但是他還是很敬重父親的,並不願意妻子繼續和父親這麼對抗下去,這讓他夾在中間很是爲難,說到底這也是母親不在了的緣故,要是有母親管教着妻子,妻子也就不會對父親意見這麼大了。

見到丈夫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姜氏卻一點都不害怕,她和世子在滿洲互相扶持掙扎了八年,兩人也算是患難夫妻,她覺得自己在丈夫心中還是要比公公重要一些的,畢竟公公有很多兒子,而丈夫只有她一個妻子。

她也就不管不顧的悲憤的說道:“難道我說的不是實情嗎?你真的以爲大王把你軟禁在這裏就是爲了讓你反省?這一個月來,我們連一張紙條都送不出去,這是對付大逆罪人的手段。

殿下你要是再這麼柔弱,恐怕妾身和兩個孩子都將不保了。這朝鮮王宮裏的明刀暗箭可比盛京利害多了,殿下不要只記得自己是別人的兒子,也當想一想自己還是孩子的父親,妾身的丈夫。”

李溰頹然坐下,口中說道:“不至於如此,父親當日送我去滿洲的時候,還是相當不捨的。”

姜氏冷笑着說了一句,“那是因爲母妃還在。可現在宮中已經是趙貴人的天下了,誰還記得母妃的恩德?”

李溰終於有了一些緊張感,但他還是苦笑着說道:“他畢竟是父親,我是兒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啊。”

姜氏沉默了半天后方纔說道:“是,在朝鮮國內,大王是君父,殿下是臣子。但是在上國面前,大家可都是臣子,殿下自然也就不用擔心受到不明不白的暗算了。”

李溰皺起了眉頭說道:“可現在誰纔是上國?我們從北京出發的時候,大清的形勢可是一片大好。可是到了朝鮮,大順卻又從海上攻過來了,他們何以有這樣的力量來攻擊朝鮮?那些明軍爲什麼會服從逆闖?大明太子爲什麼要認僮鞲福俊�

姜氏向着世子拜倒後堅定的說道:“不管大清是否還佔有優勢,現在大清對於我們都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當下能夠救殿下的,只有代表大順和大明的上國使者,只要能夠得到他的肯定,則朝鮮國內非議殿下的聲音就會消失,大王也無法再對殿下做什麼了。所以,妾身斗膽敢請殿下此次南下談判,應當先爲自己考慮,而不是爲大王考慮。”

李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妻子說道:“你這是要讓我出賣自己的父親?”

姜氏則注視着世子的雙眼說道:“你是朝鮮的世子,我的長子是這個國家的元孫,不過是早些讓大王頤養天年而已,如何說的上是背叛?

再說了,要是世子不挺身而出,難道上國使者還會容忍一個數次對胡人卑躬屈膝的朝鮮王嗎?他們難道不會支持那些南人推出的宗室爲王?到了那個時候,不僅大王保不住自己的王位,我們一家都未必保得住性命啊。”

李溰和妻子對視良久,終於還是首先退縮了,他避開了妻子的視線,口中喃喃說道:“就算我願意向上國低頭,可人家未必願意接納我啊。他們可是把我穿着胡服入京當成了問罪條款之一的。”

姜氏咬着牙說道:“妾身從盛京帶回的財物,殿下都可攜去。此時不用,難道還要把它們帶到地下去嗎?只要能夠讓上國使者支持殿下,朝鮮有什麼就可以給什麼…”

李溰終究還是沒能拗過妻子的堅持,表示自己會考慮妻子的建議。朝鮮世子帶着一支浩浩蕩蕩的慰問隊伍南下了,朝鮮王不願意打着談判的旗號,因此讓世子打着慰問上國天兵的名義南下了。雖然這令北面消息不太靈通的朝鮮百姓以爲,上國天兵討伐云云只是個誤會,但是卻令南方三道的軍民更加失去了抵抗聯軍的意志。

而此時的朱帥璀正在釜山和鄭彩商議,是不是要約束一下聯軍的行動,畢竟他們是來問罪朝鮮王的,不是來給朝鮮另立朝鮮王的。鄭彩也說道:“我們不可能在朝鮮一直待下去,我們的物資也堅持不了這麼久。雖然朝鮮本地能夠提供糧食,但是朝鮮不產火藥,沒有了火藥,船上的大炮和火槍就成擺設了,我們總不能和朝鮮人打肉搏戰吧?”

朱帥璀也認可的說道:“是啊,要是真的把朝鮮弄亂了,我們該找誰簽訂和約?這肯定不是我們的目的,就是現在京城那邊不示弱,我們沒有理由叫停聯軍的行動啊?其實我還是比較擔心日本那邊,也不知席本彝他究竟能不能處理好同日本人的交涉。”

鄭彩聽了這話也大感頭疼,他也沒想到這次出征朝鮮會擴大成這個規模,不但朝鮮這邊快要打成滅國戰了,就連原本和日本幕府的交涉也正向着武裝衝突的方向發展。這其實並不符合鄭氏商團的利益,但是鄭彩實在不願意放棄這個向都元帥府賣好的機會。

鄭芝龍自從以十八芝首領的身份被朝廷招安後,就把這個首領的位置給坐實了,這其實很令其他人感到不滿,因爲鄭芝龍只是他們推舉出來的主事者,而不是什麼船隊的主人。而之後鄭芝龍藉助朝廷的勢力打壓不服從自己的海盜團伙,連十八芝都一起鎮壓了,大家就對鄭芝龍有些敬而遠之了。

不過此時鄭芝龍已經羽翼豐滿,甚至福建士紳派出的走私商人都一併剿滅了,大家想要反抗也缺乏這個實力。而這一次李自成既然有意在海外生事,鄭彩當然希望能夠抓住這個機會自立門戶,從而成爲和鄭芝龍平起平坐的官方人物。

正因爲存了這樣一點私心,所以他纔會屈從於朱帥璀的命令,改變了原本對日協商的計劃。當然,這也並不是他們故意要找事,實在是這些日本人過於蠻橫無理了。去年9月抓了一艘船的中國船員不說,就在他們和長崎方面進行交涉的時候,十一月又有一艘剛到長崎的中國船只因爲發現了天主教的經書被日本人抓了起來。

由於當時鄭彩的艦隊還沒有到,所以留在長崎的席本彝只能通過唐通事和長崎奉行進行協商。但是顯然這種沒有武力作爲後盾的交涉,對於日本人是起不到什麼作用的,雖然出於對中國的忌憚,長崎奉行雖然以幕府尚不承認大順爲由拒絕承認席本彝大順使節的身份,但還是給與了他相當於朝鮮使節的待遇。

可在對待天主教徒的處置上,這些日本官員還是按照幕府下達的命令,進行了殘酷的拷問,絲毫沒有理會席本彝多次的請求。當朱帥璀從京城返回釜山的時候,長崎傳來的消息就是,已經有六名被扣押的中國船員被拷問死了。

此時鄭彩、施鴻仕的艦隊已經抵達了對馬藩,朱帥璀趕去對馬藩同艦隊匯合,當即就長崎船員被囚死事件發表了看法,他對艦隊將領們說:“假如我們這樣一支艦隊停泊在日本邊上,日本人都能不顧我們的多次勸阻殺死我們的船員,那麼今後我們還能指望日本能夠和我們的平民進行公平的貿易嗎?我們不能給日本一個錯覺,讓他們覺得我們會爲了貿易而不敢得罪他們,這樣只會助長他們的氣焰。”

施鴻仕所率領的官兵畢竟是第一次出海攻打外國,因此還是相當謹慎的,認爲艦隊不能樹敵過多,一旦讓朝鮮人和日本人聯合起來,哪怕這兩個國家沒有什麼有力的水軍,他們也會因爲沒有地方補給而被迫退回國內去的。

不過在這個時候鄭彩支持了朱帥璀,因爲他並不希望讓李自成以爲自己是個避戰者,既然李自成都把他們派到朝鮮海峽來了,自然就不會允許他們在朝鮮人和日本人面前退縮,否則派幾個使者去同朝鮮王和幕府將軍談判不是更簡單些麼?

只不過鄭彩當時是想着佔據了對馬藩後對着朝鮮和日本輪番施壓的,他是真沒料到朝鮮這麼不能打,一下子他的軍隊就陷在朝鮮內地了,這下倒是難以接應在長崎的鄭聯分艦隊了。

第527章 長崎一

長崎港外,鄭聯座艦上,席本彝也正在主持着一場軍事會議,他都不知道爲什麼自己一個商人要主持這樣一個作戰會議。他原本的職責是過來和日本建立貿易關係的,不是來同幕府交戰的。

但是隨着幕府官員的蠻橫和避見,使得雙方之間能夠和平解決問題的希望徹底破滅,等到艦隊抵達長崎後,武力施壓就成爲了唯一選項。

不過直到這一刻,席本彝和艦隊中的大部分軍官也還是希望和平解決長崎事件,真正想要動用武力的反而是葡萄牙人和英國人。原本是被迫加入艦隊的葡萄牙人和自願加入的英國人,在向長崎開戰的態度上尤爲堅決,他們甚至願意成爲登陸的首批軍隊。

葡萄牙人如此堅決,是爲了捍衛天主教教徒,此次長崎事件也是因爲日本幕府對於天主教嚴禁爆發的。島原之亂後,幕府簡直把天主教視爲了洪水猛獸,嚴禁日本輸入天主教的經書等宗教物品,更是對國內的天主教徒進行了殘酷的迫害。

這種對於天主教徒的打擊,不僅把耶穌會在日本的數十年努力付之一炬,連支持耶穌會在東方傳教的葡萄牙人也遭殃了,幕府禁止了和葡萄牙人的貿易往來。

對於在東方勢力單薄的葡萄牙人來說,他們當然是沒有可能挑釁如日本這樣強大的東方國家的,畢竟連荷蘭人都只能向幕府低頭,用賄賂來維持了日荷之間的貿易關係。比荷蘭人實力更弱小的葡萄牙人就更加難以用武力威脅日本了。

但是跟着中國人的身後,葡萄牙人的膽子頓時就大了起來,以中國的人口和在亞洲的特殊地位,這兩個國家之間要是爆發衝突,日本必然是失敗的一方,至於中國在北方正在進行的戰爭,這可不在他們的考慮之中,反正只要能夠打開日本的國門,澳門就有了活路了。

因此原本是艦隊後勤的葡萄牙人,堅決支持了朱帥璀的對日施壓政策,保衛中國天主教徒的合法權利,他們其實更想恢復天主教在九州地區的合法傳教權利。

至於英國船長理查德,作爲一個主要往來澳門和北大年之間的港腳商人,澳門的衰落和荷蘭人在東南亞勢力的擴張,都讓英國商人在東南亞有混不下去的感覺。自告奮勇的提出爲中國皇帝服務,理查德就是想要獲得直接和中國商人進行貿易的權力。

1612年,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將領托馬斯-貝斯特在坎貝灣海戰中挫敗了達-庫尼亞率領的葡萄牙艦隊,使他們獲得莫臥兒帝國古吉拉特總督薩德爾汗的看重。

這促使1615年,英皇詹姆斯一世派托馬斯·羅伊爵士拜訪莫臥兒帝國皇帝賈汗吉爾的行動大獲成功,賈汗吉爾在蘇拉特和其它地區授予東印度公司定居和建立工廠的權利。

理查德就是想要複製英國同胞在印度大陸的成功,打開中國和英國之間的直接貿易聯繫,這也將使得他成爲名利雙收的人物。

而想要獲得中國皇帝的接見,光憑參加一次遠征艦隊顯然是不夠的,那樣只會被中國人把英國當成類似於葡萄牙這樣無足輕重的小國,所以理查德希望能夠在這場遠征行動中有所表現,引起中國皇帝的注意。更何況,日本人和英國人之間本就存有矛盾,日本在斷絕了和葡萄牙人的貿易往來時,也把英國人趕出了國門,只留下了荷蘭人而已。

可以說,日本現在已經成爲了英國人眼中的敵人,因爲他們站在了英國的海上強敵荷蘭人一邊。只不過英國在東南亞的力量不足,在荷蘭人的逼迫下,甚至不得不退出了東南亞大部分業務,開始精心經營印度大陸的貿易了。

挑起一場中國對日本的戰爭,至少可以打擊荷蘭人在東亞的貿易伙伴。更何況,荷蘭人已經成爲了中國人的打擊對象,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國已經成爲了英國在東南亞對付荷蘭人的事實盟友,理查德當然要幫這個盟友一把,把雙方之間的媾和可能性給打沒了。

面對葡萄牙人和英國人的強烈主張,使得一些福建水師將領也不淡定了,他們也提出了這樣一個意見:“我們停在長崎港外並不能迫使日本人感到畏懼,時間長了反倒是讓日本人看破了我們的虛實,因爲我們不可能在大海上一直漂泊下去,船員們受不了這樣的生活。

所以,要麼就儘快結束這件事,要麼就乾脆和日本人打上一場,輸了我們跑路,贏了至少可以佔據長崎,在岸上讓船員們快活幾天,否則我們也不敢保證,船員們不會鬧事。”

不管是鄭聯的部下,還是葡萄牙人、英國人,都曾經客串過海盜,因此他們對於攻打長崎並沒有太大的心理壓力,真正有心理壓力的其實只有商人出身的席本彝。

不過看到開始焦躁起來的將士們,他終於還是放棄了自己的堅持,向諸人表示道:“我們確實應當做出一些動作,讓長崎奉行看到我們的決心。

不過直接攻擊長崎,我看還是不妥,長崎城內有近五分之一的我國商人雜居,我們向長崎發起進攻的話,肯定會誤傷到他們,這恐怕不是陛下想要看到的。所以我們應該先打出島的荷蘭商館,反正我們已經同荷蘭人開戰了,日本人不肯交出荷蘭人,那麼我們自己動手也說的過去…”

中國將士對於攻擊出島真沒什麼興趣,這是一個海灣中扇子形狀的人工島,長邊100步出頭,短邊約五六十步,周邊還有圍牆,只有一條長橋通往岸上。打下這裏根本不可能獲得多少財物,也不可能有女人麼。

不過葡萄牙人和英國人卻表態支持了,打荷蘭人可比打日本人更讓他們有積極性,更何況就在海灣內的出島完全就在艦炮的射程內,根本不必花費太大的力氣。

於是在永昌二年四月一日下午,席本彝以大順使者的身份向長崎兩奉行馬場三郎左衛門,山崎權八郎送去了一封文書,表示順明艦隊將對在海上劫掠的荷蘭人進行抓捕,要求日本不得幫助這些荷蘭人,否則將會視爲對都元帥府的挑釁。

馬場三郎左衛門,山崎權八郎接到這封文書的時候,既感到憤怒,也感到憂心忡忡,因爲事態正滑向一個他們難以控制的方向去了。江戶對於中國國內的情況其實是相當重視的,因爲幕府擔心,一旦中國境內的新王朝建立之後,會有向外擴張的意圖,那麼日本也可能成爲這個新王朝試圖臣服的目標之一。

這可不是杞人憂天,元朝對於日本的進攻,明朝對於朝鮮、越南、三佛齊的冊封,都是中國新王朝彰顯自己成爲天下之主的政治宣告。因此,當有新王朝取代大明之後,這個新王朝必然會做出一些舉動,以表明自己繼續了天下主宰的權力,這就是中國之主的法理性。

一個四夷不能賓服的中國王朝,是不能稱之爲天下之共主的。所以,幕府對於來自大陸的商船,還是會派出人手收集大陸情報,以推測到底誰才能成爲新的中國之主。只不過他們沒有預料到,大順會主動上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