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在陳明漢的怒斥下,原本站在哪裏發呆的官兵們終於慌亂的行動了起來,只不過他們並不知道該聽誰的指揮和該先做什麼,於是廳內的秩序變得更加混亂了,官兵們像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但就是沒人走出大廳去救火。
因爲大家都是聰明人,知道一把火還有可能是失火造成的,可這麼多處火頭就說明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順軍已經摸到村子裏了,這個時候出大宅去救火,很有可能就會成爲順軍的攻擊目標了。因此沒人願意單獨前往倉庫救火,他們都在等着別人先主動,然後自己再決定是否跟從。
陳明漢不得已,只能一邊訓斥這些違抗命令的部下,一邊親自點名了兩個有能力的軍官帶頭,分別去救東西兩路的大火,至於其他地方的火頭,他現在也顧不上了。
在他的威脅加上利誘下,廳內的清軍總算是動了起來,而陳明漢在這些救火隊出發後也開始了對於這座宅院進行佈防,他對着身後的部下們說道:“眼下外面敵情未明,我們現在殺出去恐怕很可能遭到順軍的襲擊,所以我決定先駐守在這裏,現在距離天亮也就二個半時辰,等到天色大亮我們就可以聯絡在外的八旗軍隊,然後裏應外合擊破這股順軍了。”
陳明漢這話說的其實連自己都不信,不過他知道要是自己不這麼說,那麼這些士兵醒悟過來之後,恐怕就會悄悄溜出村子跑路了。畢竟在黑暗中,小股人員移動是不會應發順軍大規模的追擊的,因此現在的高莊內其實是最不安全的。
因此陳明漢很清楚,他要是放任這些士兵自行其是不管,那麼很快這裏就會跑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了,因爲有責任守衛本村的只有自己。作爲一名前大明官軍,陳明漢雖然打仗不怎麼樣,但是對於戰爭方向的判斷還是基本掌握的。
意識到此時不應當放士兵出門從而導致總崩潰後,他立馬對着這些手下改口說道:“只要大家同舟共濟,守住我們現在這座宅邸,那麼今晚的欠賬就一筆勾銷。”
聽了陳明漢的許諾,廳內的士兵們終於露出了些笑臉,不過還是有人向他問道:“順軍既然能在村子裏放火,那麼他們會不會連這座宅子也燒了?那我們豈不是沒路可逃了?”
陳明漢此時聽到的消息還太少,不知道這是順軍的大舉進攻,或是小部隊的騷擾,因此沒法回答腥说膯栴},不過他很快就回道:“所以我們要把周邊的木建築都給它弄塌了,這樣順軍就難以對我們放火了。”
只不過陳明漢的安排還是慢了些,因爲他很快就聽到了南面傳來的作戰聲,顯然這是順軍看到火起後發起的正式進攻了。意識到這是順軍的大舉進攻而不是小打小鬧後,陳明漢再一次督促起了部下們在園子裏設防。
另一邊,在村內、李成等人的接應下,張勇帶着部下很快就清理掉了村子出入口的警戒哨,便帶着部下一路向着村子中心廝殺去了。此時從南面通往村子中心的通道幾乎是暢通無阻的,因爲大部分哨兵都放下了職責去賭博了,沒有賭博的也被李成的部下割了喉嚨。
面對張勇帶着大隊人馬入村,村子通道上的守衛立刻展現了自己的友愛,然後交出武器表示恭順。張勇接納了這批官兵,然後派人把他們集中看管了起來。只有到了村子中心附近時,張勇才遇到了真正的抵抗,幾個鳥銃手封鎖了巷口。
藉助巷口燃起的火堆帶來的光線,這些鳥銃手在這樣的黑夜中完全能夠看清楚巷口處的動靜,若不是張勇讓兩個藤牌兵走在前面,他還真未必能逃脫被射殺的命摺�
退回來的張勇停下來思索了片刻,就吩咐兩個部下各帶十人進入巷子兩邊的房子,然後打破圍牆前進。另一邊,他又讓藤牌兵在巷口吸引清軍鳥銃手繼續放槍以確定他們的位置。
這幾個鳥銃手畢竟只是恰好守在此處,並不是在軍官的指揮下堅守在這裏,他們不知道有沒有人來接應自己,也不知道進攻的順軍人數,因此再聽到順軍拆除圍牆的聲音後,這幾個鳥銃手頓時就慌亂了起來。這種村子的民居大多爲土牆,因此想要破壞並不需要多少力氣,一旦順軍推倒了土牆從民居中殺出,他們也不知該如何阻擋了,畢竟他們這裏也就五六把鳥銃而已,封一個巷口還成,想要封住多個缺口就是做夢了。
於是在打完了一輪之後,終於有清軍叫嚷道:“咱們也算對得起大清的餉銀了,順軍人數太多,再不走就要死在這裏了,大家撤了吧…”
張勇在巷子的陰影中傾聽了片刻,突然就奪過了一面藤牌衝了出去,他身後的士兵見狀也下意識的跟了上去。張勇的邭獠诲e,他衝出巷子的時候沒有遭到任何阻擊,那幾個敢於阻擋他們的清軍已經跑路了。張勇隨即指派了部下新的任務,直接殺向了清軍聚集的幾所房子,主要還是位於村子中心的那座大宅。
面對大火和順軍大隊人馬的進攻,原本還服從於都司陳明漢堅守的清軍士兵,很快就放棄了這個看起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們開始遠離陳明漢的視線,然後偷偷從圍牆翻了出去,尋找自己的活路去了。從一個兩個清軍的消失,接着是成隊人的消失,當陳明漢發覺庭院內部下的數量不對勁的時候,至少一半人已經不見了。
陳明漢正氣急敗壞的讓人去找,這些混蛋都躲到什麼地方去的時候,院子的大門終於被順軍撞開了。接着是幾個黑乎乎的帶着火繩燃燒的東西被丟進了門,有人很快就認出了這是順軍的火雷,守在大門前的清軍士兵頓時四散逃開,隨着幾聲爆炸聲,接着順軍就衝了進來,對着失去了隊形的清軍砍殺了起來。
看着庭院內節節敗退的部下,陳明漢也知道大勢已去,於是脫掉了身上的鎧甲、頭盔,帶着幾個親信從後院溜了。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順軍就奪取了高莊。
第511章 清軍的報復行動七
甲喇章京鄂爾寨站在村口一座倒塌的茅舍前,臉色鐵青的望着村子中心,從子夜時分發起進攻已經過去2個時辰了,但是順軍依舊控制着村子中心及東南部分,可以說這是一場失敗的夜襲。
滿人作爲漁獵民族並不忌諱喫魚類和動物內臟,這點和蒙古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此滿人中的“雀矇眼”還是相當少見的。但是滿人卻並不喜歡夜戰,一則是處於山林部落民的傳統,二則是滿人並沒有遇到值得自己夜戰的對象。
夜戰其實就意味着混亂,因此在這種作戰狀態下,進攻方和防禦方都會失去自己的組織,只不過進攻方一定還有預備隊在手,因此可以在防禦方混亂時給上最後一擊。但是對於滿人來說,他們不可能使用漢人去進行夜戰,因爲漢人有雀矇眼且並不可靠,而使用滿人進行夜襲死傷就太大了,明明白天正面進攻也能取勝的戰爭,爲什麼要搞夜襲?
所以,從滿人立國之後,和大明交戰的過程中基本很少出現夜襲的戰例,倒是大明軍隊常常有夜襲滿人的記錄,這也說明了戰場上人多勢械拿鬈姺炊侨鮿莸囊环健R惨驙戇@一點,滿人其實也並不精通夜襲戰法,鄂爾寨也只是循着過往的一些戰爭經驗來安排的夜襲。
發現順軍蹤跡的村子位於一處濱江的緩坡上,村子西北低下而東南部較高,東面坡下就是東魚河,西面、北面是田野,南面則是樹林和一處看不到盡頭的蘆葦蕩。因爲這一地勢,鄂爾寨也只能安排哈爾漢俄班、陳天謨各帶少數騎兵從村子的北面和西面進行突擊,其他人則在村子周邊佈防,等村子裏的漢人被趕出來後再進行追擊。
作爲一次報復行動,抓住被報復的對象纔是最重要的事。而過去連續傳來的對於清軍不利消息,也讓鄂爾寨失去了一個將領最爲重要的品質-耐心。不希望這支順軍從自己手中溜走,畢竟村子南面有着不利於騎兵追擊的蘆葦蕩和樹林子,因此鄂爾寨覺得越早發動進攻,村子裏的順軍就越不能察覺到什麼。
但是很顯然,他的盤算落空了。哈爾漢俄班、陳天謨各帶25騎發起突襲時,倒是很輕易的就破開了村子外圍的一道土壘,和這個時代的大部分北方村子一樣,每個村子的外圍都有一道矮牆,通過對內外地面高差的處理,從村子外面接近這道矮牆時會發現牆體高度在眼睛以上,而站在牆內村道上的人看待這堵牆則只在腰部到胸口的位置。
這道土石壘砌的矮牆,其實是用來對付土俚模吘勾蟛糠滞临也沒有什麼裝備,只要能夠擋住他們進村子,這些土倬蜁x擇和村子裏的人談判,有時一兩袋高粱或小米就能打發了。但是這種土壘對於滿人的騎兵來說,就沒有什麼作用了,有着精良器械的滿人騎兵很快就把土壘牆破開了兩個缺口,然後長驅直入了。
哈爾漢俄班帶着騎兵衝入村子的時候,一開始並沒有聽到和看到有什麼防備,這令他信心大增,因此他很快就下令部下點燃火把,然後點燃沿途看到的房屋,雖然大部分都是土屋,但是屋頂卻都是茅草和木頭搭建的,因此放一把火併不困難。
雖然滿人不熟悉夜襲戰術,但是基本的夜襲原則還是有的,那就是製造混亂和殺人,點火是製造敵人混亂最好的方式,接下來就是殺戮那些從房子裏逃出的人就好。在這樣的進攻下,最終整個村子裏的順軍都會陷入混亂,然後失去組織各自逃命,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滿人的戰術很快就見效了,幾個順軍士兵因爲外面的動靜跑出來查看,結果就看到了滿人的騎兵在放火,於是一邊大聲呼喊示緊,一邊朝着邊上黑乎乎的巷子裏跑去了。哈爾漢俄班令兩名騎兵追殺進去,然後自己繼續順着村子的主幹道往村子中心一路放火。
那兩名騎兵一前一後衝入了僅容兩人並行的小巷,前面的騎兵很快就提高了速度,試圖利用馬匹踩踏逃亡的順軍士兵,畢竟這些小巷可不是一直筆直的,讓順軍跑進內裏拐彎的地方,他們就只能退回去了。
但是很快後面的騎兵就看到前面的騎兵突然後仰掉落了馬下,而他的坐騎到是筆直的衝向前了,倒地的騎兵一隻腳掛在馬鐙內被馬匹牽引着向前拖去,似乎就沒了聲息。這名騎兵正愕然時,坐騎也帶着他抵達了前面騎兵掉落的地方,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感到自己的脖子撞到了一根細細的東西上,跌落馬下時他才發現阻擋自己的是一根上了黑漆的鐵絲。
這根鐵絲大約比一個人略高一些,因此順軍士兵和馬匹都能從鐵絲下穿過,但是騎在馬背上的人如果不趴下就會撞上去。即便馬匹以步行前進,馬上的騎兵撞到這根鐵絲也要失去平衡了,何況是現在這種小炮的速度。
剛剛逃入巷子的順軍士兵很快攔着了兩匹失去主人的馬,然後給掉落馬下的兩個滿人騎兵補了一刀,丟掉性命之前,滿人騎兵依稀聽到順軍士兵討論着:“這玩意用來打巷戰可真不錯,都不用花什麼力氣就解決了兩個騎兵…”
哈爾漢俄班、陳天謨很快就帶着寥寥幾騎從村子裏逃了出來,因爲他們在順軍的不斷襲擊下,終於發覺這是一個陷阱。退回村外的兩人,向着鄂爾寨哭訴,村子裏的順軍早有防備,到處都是陷阱,且在村子中心區域還有着鹿角、拒木、鐵絲網,騎兵根本衝不過去,順軍倒是站在哪裏對着他們放炮,他們不得已才逃了回來。
滿人喜歡把漢人的鳥銃發射的鉛子稱之爲炮子,於是鳥銃射擊也就被稱之爲放炮,至於紅衣大炮和大將軍炮之類的大炮的射擊也被稱之爲放炮,但兩者的含義其實是天差地別,這也從側面反映了滿人的文明層次還是比較低的,所以不能有更多的詞彙形容新事物。
在當前的語境下,鄂爾寨當然不會誤解,村子裏的順軍射擊的是大炮,否則這兩個敗軍之將就不可能逃回來。說實話,鄂爾寨對這兩個混蛋現在也是惱火的很,很是希望他們剛剛都死在村子裏面算了。
他並不是因爲這兩人又喫了敗仗而感到惱火,而是這兩個混蛋居然沒有偵查出來,順軍在村子裏居然是早有防備的,這才讓他們現在喫了這樣一個悶虧。但是這個時候他也不能就此中斷進攻,那樣下面的將士就更加心浮氣躁了,他甚至都不確定天亮之前會不會有順軍援兵抵達,那樣他們這一次的報復行動就算泡湯了。
尼堪、佟圖賴派他出來是爲了鼓舞士氣的,不是給對方鼓舞士氣的,他要是就這麼灰溜溜的撤回去,那麼就等於是給自己的履歷上留下了一個黑點。滿人自立國以來一直在打仗,因此在軍事組織上並不落後於大明,對於軍官的履歷進行登記,其實要比明軍做的更好一些。
正因爲滿人對於軍功的看重,使得軍官的履歷成爲了升職最爲重要,也是最爲可靠的依據。除了黃臺吉有意敲打的幾個宗室貝勒外,大多數人的軍功還是能夠獲得相應的封賞的。鄂爾寨當然不願意因爲這樣一個小小的報復行動,給自己的履歷抹黑,而這個村子裏的順軍看起來也並不多,不是完全沒法進攻的。
基於種種考量,在夜襲計劃失敗後,鄂爾寨決定採取了強攻。爲此他收攏了部隊,解除了對於村子外圍的監控,把自己的軍隊分爲了三個部分,一部作爲預備隊,另外兩部則從村子正北、正西發起進攻,這樣一來,鄂爾寨其實已經放棄了圍殲村子裏的順軍的想法,而是轉爲了擊敗順軍並佔領村子。
對於高莊之戰的調查,還是給了清軍一些啓示的,鄂爾寨在進攻時要求進攻部隊一定要小心順軍的火藥武器射擊和投擲,並穩步推進,不給順軍藉助地道、夾牆繞擊自己身後的機會。
鄂爾寨的謹慎確實減少了清軍的傷亡,但是也同樣帶來了一個問題,就是清軍推進的速度異常緩慢,打到天都快亮了,村子的核心區域基本還在順軍手中,不過打了這麼久也讓鄂爾寨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村子裏並沒有什麼平民,應該都是士兵,而人數應該在近百,也就是清軍數量的三分之一強。
鄂爾寨此次帶在身邊的都是八旗馬兵,可以說是清軍中最爲精銳的部分,而對面的順軍雖然打的很頑強,但他能感覺到應當不是什麼精銳,因爲對方犯的錯誤比較多,只不過他們依賴着早已經準備好的佈置和頑強的戰鬥意志,硬生生的抗住了清軍發起的數次進攻。
這場戰鬥打到這個程度,清軍的報復行動可以說是失敗了,因爲報復行動的意義是打擊大順軍民的士氣,使得他們不敢與滿人爲敵,而不是刺激大順軍民堅持抵抗。要是抵抗就能迫使清軍做出退讓,那麼就會給其他人做出一個錯誤的示範,想要不被清軍奴役就該抵抗而不是順從,那麼就算加上那些投降的漢人,清軍也不可能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征服中國的。
鄂爾寨心裏明白,如果每個地方的漢人都像這些順軍這樣頑強抵抗清軍,那麼攝政王想要奪取漢人的天下就是一個噩夢,滿人加上蒙古人的人口都不及漢人一個邊疆省份多,漢人要是紛紛起來抵抗,滿人怎麼可能打平天下?更何況,蒙古人也不是真心臣服滿人的,哪怕當初被林丹汗逼迫投靠了滿人的蒙古人,聽到黃臺吉要征討林丹汗,也悄悄的跑去送信給林丹汗了,可見蒙古人並不相信滿蒙一體的神話。
第512章 清軍的報復行動八
當鄂爾寨站在村口的道路上望着村子中心時,站在吳樓村鐘樓上的順軍排長李志雄也正關注着村子裏的戰鬥情況,此時村子裏的火勢已經衰弱下去了,這也使得村子裏的光線再次黯淡了下來,已經不能如之前那麼輕易的觀察到清軍的動向了。
對於吳樓村的防禦,順軍也是經過多方考量的,主要是爲了防備清軍的騎兵突擊和放火攻擊,因此清軍之前的放火行動除了暴露自己的進攻方向外,其實並沒有威脅到順軍駐紮兵力的幾個要點。而順軍又控制着吳樓村的制高點,一個2層高的小鐘樓,這就使得村子外圍的茅舍點燃後,反而給了順軍一個觀察清軍進攻路線的機會。
看了看邊上椅子上擺放的沙漏,李志雄終於開口向身邊的副手問道:“傷員都已經轉移出去了嗎?”
副手點了點頭回道:“一刻鐘前已經開始轉移了,現在他們應當開始出地道了。我還下令把犧牲人員暫時安置在地窖裏,等清軍退走之後再重新安置他們。”
李志雄點了點頭回應道:“清軍不可能在這裏逗留多久的,暫時安置在地窖裏不會有問題。你下去傳令,一刻鐘以後開始執行撤退計劃,先讓民兵撤退,讓他們去2號地點。接下來2隊、3隊撤離,然後你帶着4隊撤離,我帶1隊最後撤離,我們在1號地點匯合。如果清軍追上來的話,再退到2號地點,讓民兵做好防禦準備。”
副手先是答應了一聲,但並沒有立刻下樓,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其實我們在村子裏堅守不是更有利嗎?1號和2號雖然有簡易的工事,但肯定不如村子裏這麼容易防守的。”
李志雄搖了搖頭說道:“最多一個時辰不到天就亮了,到時候清軍就能看清楚我們在村子裏的佈置了,要是我們守不住的話,就連退都沒地方退了。
我們能不能守住,我覺得很難了,因爲大家的體力已經消耗的差不多了。這些滿人的體力比我們好的太多了,他們能穿着兩重甲衝鋒,我們這些士兵披一層甲都覺得負擔很重了。能夠和他們對抗了大半夜,完全是因爲我們有不少火藥武器,點火射擊總要比拉弓肉搏省力的。
我記得陛下曾經說過,基層軍官最重要的責任首先是做好士兵體力的分配,因爲一切戰鬥都是依賴士兵體力完成的,哪怕士兵的訓練再出色,一旦沒有了體力,也能被幾個平民給制住。
我們大部分的士兵其實都不適應長時間的激烈戰鬥,因爲他們過去從來沒有喫飽過,但是那些滿人就不同了,他們依賴劫掠朝鮮人和我們漢人,基本都能獲得充足的食物。所以,在戰場上他們能披重甲衝鋒戰上幾十回合,而我們披着輕甲都打不了十幾個回合。
我們今晚已經連續作戰近2個時辰了,大家的體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一旦讓清軍看出了這一點,他們一定會利用起來的。所以,我們先撤了再說,蘆葦蕩裏可不容易找到路,我們跑進去後,他們想要找到我們,就需要消耗更多的體力,那麼接下來纔有的打…”
聽完了李志雄的解釋,這位副手也就釋然的下了樓。他想要堅守下去,也無非是覺得自己這邊堅持了大半夜了,也許下面的士兵還能再堅持下去,說不定就把清軍給磨走了。相比起脫離村子裏堅固的房子的保護,跑到野外去同騎兵對戰,總是讓人心裏不安的。
但是上司說的很有道理,他也就改變了自己的想法。畢竟他們正是在都元帥府制定的一系列作戰計劃下,才能同清軍打的有來有往,這個時候自然就不會有人覺得自己的老經驗才管用了。
站在鐘樓上的李志雄還在觀望着村子裏的情形,不過隨着已經下達了撤退命令後,他就有些走神了。他走神的原因,其實還是對今晚的作戰進行復盤,作爲一名從明軍底層提拔上來的軍官,李志雄還是很愛學習的,這也是他能被總參植窟x中培養的原因。
回想了一下今晚戰鬥的過程,李志雄立刻找到了自己犯下的幾個錯誤,他畢竟是第一次獨立指揮一場戰鬥,因此一切都在求穩,這使得幾次能夠擴大戰果的追擊都被他叫停了,現在回頭一看,那些清軍顯露出的破綻應當並不是陷阱,而是清軍確實犯了錯誤。
李志雄也不由感慨了一聲,“看來滿人也並不如傳聞中那麼的厲害啊,他們也是會犯錯的,也會死…”
鄂爾寨並不知道,和他打了一個晚上的順軍軍官,正通過這場戰鬥轉變了對於滿人的畏懼心理。當天色大亮時,鄂爾寨終於走進了順軍堅守了大半個晚上的宅院內,順軍在撤退的時候放了一把火,清軍也只能等火漸漸熄滅才能衝進來尋找順軍的下落。
這一次陳天謨倒是立了功了,也許是知道自己逃了兩次,回去大營後麻煩不小,因此陳天謨這一次倒是冒了一點風險,第一個衝進了火還沒有熄滅的宅院內搜索起了順軍的痕跡,最終找到了順軍用來跑路的地道。
他帶着鄂爾寨來到一處跨院處說道:“這裏就是順軍最後出現的地方,東廂房原本是個堆放雜物的房間,但是雜物下面是一條地道,要不是順軍爲了行走方便挪開了房內的雜物,卑職也不能這麼快發現這條地道。卑職也查過了宅院內的各個地方,並沒有發現順軍的屍體或傷員,所以他們一定是從地道跑路了。”
鄂爾寨看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這不是廢話,誰不知道他們從地道跑了,問題是這條地道通往那個方向,你派人找了嗎?”
陳天謨只能訕訕說道:“卑職已經派人下地道了,應該很快就能找到村外的出口。”
鄂爾寨一邊等待着地道出口的結果,一邊讓人統計了一下這一晚上戰鬥的損失,結果很是讓他嚇了一跳,這一仗至少死了47人,傷了三十多人,還有三人失蹤,也就是說減員了三分之一。這樣的結果,讓鄂爾寨覺得這場報復行動簡直成了一個笑話。
就在他坐在廢墟的石頭上思考着還有沒有必要追擊下去的時候,扈米塞突然帶了幾人匆匆跑進了庭院,接着便來到了他跟前一臉凝重的說道:“大人,情況不妙,高莊昨晚被順軍襲擊了。”
鄂爾寨一驚,立刻站了起來問道:“什麼?那麼高莊現在怎麼樣了?”
被扈米塞帶來的綠營軍官趕緊給鄂爾寨打了個千,然後低着頭彙報道:“順軍放火燒了高莊,我軍沒能守住,都司也是生死不知,小的突出重圍後就立刻趕來尋找大人了。”
鄂爾寨一陣口乾舌燥,這真正是最壞的消息,他本想着順軍應當不可能這麼快反應過來,因此才放心的把高莊交給了綠營看守。這下倒是好了,被順軍一把火燒了高莊,等於是把他們帶來的物資都燒了,接下來還打什麼仗?
鄂爾寨正沉默的時候,一旁的哈爾漢俄班瞧了瞧這位章京大人的臉色,覺得自己要是不表現一下,搞不好這次回去就要承擔起戰敗的責任了,這是他怎麼也不想承擔的責任,因爲他覺得自己承擔不起。雖然他是蒙古人,地位總要比那些漢人高一些的,但正因爲如此,漢人跑了沒事,他跑了就問題大了,因爲他是帶頭的。
“奸細,有奸細,我看,一定有奸細。”腥硕荚尞惖陌涯抗廪D向了突然激動起來的哈爾漢俄班,不明白他這個時候說奸細是什麼意思。
鄂爾寨皺起了眉頭,正想讓這個混蛋閉嘴的時候,卻見哈爾漢俄班對着他情緒激昂的說道:“大人,您想,我們纔來一天的功夫,連屁股都沒有坐熱,結果順軍就打上門了,還直接就打在了戰力最弱的綠營身上,這不可疑嗎?
除非順軍天天盯着我們,否則怎麼可能對於我們的動向這麼清楚,可是我們行軍到高莊的時候,哨探並沒有發現過順軍探子的蹤跡,他們總不至於有千里眼吧?這一定是有奸細潛伏在了我們內部,所以順軍纔會這麼及時的襲擊了高莊的綠營。”
扈米塞覺得哈爾漢俄班情緒激動的有些不正常了,他當即反駁道:“就算奸細潛伏在我們內部,那麼他是怎麼把情報傳遞出去的?你剛剛也說了,我們的哨探在路上就沒有發現過順軍探子,所以他們是怎麼傳遞情報的?你胡亂指責軍中有奸細,這是想要擾亂人心嗎?”
只是這個時候鄂爾寨突然插嘴說道:“奸細也未必沒有,總不能順軍掐指一算就知道我們分兵了,然後就派兵過來襲擊高莊了吧?要是這樣的話,大家還打什麼?直接回家好了。”
堵住了扈米塞的嘴後,鄂爾寨又對着哈爾漢俄班說道:“你既然說有奸細,那麼總要說出一個懷疑對象來,否則,我就當你是在擾亂軍心了。”
哈爾漢俄班心裏鬆了口氣,只要鄂爾寨願意相信軍中有奸細,那麼兩人的戰敗問題就都解決了。他思考了一下,就毫不猶豫的指正道:“奸細必然在綠營裏,我們蒙古人、滿人和遼東漢人總不會去當李自成的奸細,只有那些剛剛投降不久的綠營…”
第513章 清軍的報復行動九
哈爾漢俄班的話讓逃出來報信的兩名綠營官兵面色蒼白,他們並不知道順軍哨探採用瞭望遠鏡進行遠距離偵查,這種新器具的出現使得接觸式偵查變得落伍了,所以他們也搞不清楚爲什麼順軍對自己的行動瞭如指掌,奸細一說確實大有道理。
望遠鏡其實在大明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物,在南方和達官貴人手中,這就是一個昂貴的玩具。但是對於軍中的普通官兵來說,他們可看不到這樣昂貴的玩具。但是在順軍之中,這種昂貴的玩具卻正被普及到基層軍官手中。
當然除了李自成的堅持外,南方工匠技藝的提升、都元帥府對於光學理論的總結、軍隊發出的大量訂單,正使得這種奢侈品迅速的向普通工藝品進行轉變。從某個角度來看,都元帥府提供的訂單形成了一個足夠專業製作望遠鏡的工匠能夠生存下去的市場,這就使得過去兼職的工匠變爲了專職的工匠,從而極大的提升瞭望遠鏡的製作水平和效率。
至於邊上的非綠營將士們,滿人和蒙古人都覺得大有道理,他們對於眼下發生的這場戰鬥感到實在難以理解,哪怕之前清軍傳來的幾次敗績,那也是直接對上了李自成。李自成身邊的軍隊能打這肯定是不消說的,但是他們現在居然連順軍的一支小部隊都沒能拿下,還被人家偷襲了營地,這要是沒有個失敗的理由,說的過去嗎?
至於漢軍旗的將領,面對這一指責只能保持了緘默,雖然他們被抬了旗但心裏並不以爲自己已經不是漢人了,畢竟滿人的武功還沒有達到頂點,在沒有徵服整個天下之前,這些遼東漢人雖然鄙視關內漢人的柔弱,可倒也沒把自己從這些漢人中間完全剔除出來,他們還是要拜祖宗和尊崇孔子的。
在這些漢軍旗將領看來,哈爾漢俄班這話無非就是想要推卸失敗的責任,但是他們也找不出自己失敗的理由,特別是高莊被順軍襲擊的這麼及時,確實非常令人生疑。不想惹麻煩的漢軍旗只能保持沉默了,畢竟高莊的綠營已經完蛋了,死人是不會爲自己辯解的。
鄂爾寨卻鬆了口氣,他掃視了一圈身邊圍着的部下,然後便正色說道:“哈爾漢俄班對綠營提出了這樣的控訴,本官不敢擅專。又鑑於高莊據點已經爲順軍所擊破,眼下我們攜帶的糧秣也僅夠返回大營。所以本官決定,終止行動,現在大家回去埋鍋造飯,用過飯食後即刻返回大營…”
面對鄂爾寨如此的果決,不僅邊上的部下們有些愕然,就連提出奸細說的哈爾漢俄班都有些惶恐了起來,因爲他沒有預料到自己這番話居然能中斷了行動。有些不太甘心的部下不由向鄂爾寨勸說道:“我們打了大半個晚上,死了幾十人才把順軍從村子裏趕出去,現在難道不是在追擊中消滅他們的好機會嗎?這個時候撤退,豈不是平白放過了這些順軍?”
鄂爾寨卻不客氣的對這些不甘心的部下訓斥道:“這些順軍要是死守在村子裏,那麼本官自然不會放過他們,因爲這說明他們的佈置就在這村子裏,並無什麼後手。
但是明明可以堅守下去,他們卻撤退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村子周圍還有什麼地方可藏人的,不就是河邊的蘆葦蕩和南邊的樹林子嗎?我們是騎兵,在這樣的地形裏能展開追擊嗎?要是順軍在蘆葦蕩和樹林中再弄幾道鐵絲絆馬索,誰能防的住?
再說了,順軍對我們的行動瞭如指掌,他們昨晚一定也知道我們來這裏了,但他們卻放過了和村子裏的順軍合擊我們的機會,而是先去襲擊了綠營燒了我們的輜重。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相信這裏的順軍能和我們周旋下去,等到他們的來援。
難道我們是白癡嗎?傻乎乎的服從順軍的調派,在這裏和這些順軍糾纏下去,等順軍的大股人馬斷了我們的後路,纔想着撤退?”
在鄂爾寨的呵斥下,幾個不甘心的部下終於退了回去,不過大家雖然服從了鄂爾寨的命令,可士兵們憋在心裏的那股氣卻泄了。他們離開大營的時候,是想着要爲同袍報仇並藉機劫掠一把,昨晚和順軍的作戰又被對方的卑鄙手段給激怒了,因此就想要抓到那些小人好好的折磨一番,但是現在一個撤退命令,頓時讓大家心底一涼。
原本還有些精神的士兵,直接就躺在了地上,趕路加上連夜的戰鬥,哪怕是對於這些職業士兵來說,也是一個相當大的體力支出,如果不是抱有對勝利希望的堅持,他們是不可能保持現在的戰鬥慾望的。但是撤退命令給他們劃上了一個句號,頓時就把這股氣勢給泄掉了。
一些清軍將領雖然發現了士兵們的精神狀態變化,但是卻沒人願意去觸怒鄂爾寨了,反正這個時候收回撤退命令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鄂爾寨的當機立斷,使得張洪率領的軍隊和撤退的清軍剛好在半路上撞上了,不過失去了戰意的鄂爾寨看到順軍整齊的軍陣,更加確定了這是一個陷阱,他選擇繞過順軍撤離了。
在撤退途中,他遇到了戴漢、張佐的部隊,根據兩人的描述,他們昨晚也受到了順軍的襲擊,直到天亮才擺脫順軍的攻擊,這令鄂爾寨更是慶幸不已。
不過回到大營之後,得到鄂爾寨彙報的尼堪和佟圖賴等清軍高級將領就有些難以接受這個結果了,如果說之前高莊的被伏擊還能說是圖爾賽把順軍埋伏的村子當成了普通鄉村的結果,那麼這一次他們正兒八經的派出了一支軍隊,本就是要找順軍報仇的,可居然又失敗了,這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尼堪更是一語道破了鄂爾寨的用心,“什麼綠營裏有奸細?你就是畏懼了,才能編出這樣的混賬話來,綠營要是有奸細,這仗我們還能打下去嗎?
你可真替我們滿人長臉,近三百騎兵都沒消滅掉二百多步兵,還讓人家突圍跑路了,自己這邊還死傷了五六十人,這要是在天命汗的時代,你還有臉回來表功…”
尼堪顯然沒有預料到,鄂爾寨爲了遮掩自己的敗績,擴大了順軍的實力和謊報了自己消滅順軍的數量。不過鄂爾寨還是瞭解這位年輕宗室的脾氣的,他一言不發的任由對方責罵,先表現了自己恭順的姿態,等到對方罵累停息下來,跪在地上的他才小心翼翼的說了一句,“這些順軍顯然是李自成身邊的老本營,否則不能如此敢戰,奴才也問了幾人,當晚戰時他們聽到順軍大部分說的都是陝西口音。”
尼堪聽完之後並沒有做什麼其他表示,沉默了一陣後就對着他一揮手說道:“滾。”
鄂爾寨如蒙大赦,趕緊行禮退下。待到廳內只剩下佟圖賴一人時,尼堪這纔開口問道:“你對鄂爾寨說的話怎麼看?”
佟圖賴思考了一下後諔┑恼f道:“綠營裏出奸細,奴才以爲不是不可能的事。大明皇帝養了他們這麼久,他們不也沒有爲大明皇帝盡忠麼。憑什麼一投降我們大清,就變成忠臣了。若是我大清百戰百勝,這些人自然不會生起異心,但是現在我們和順軍對壘並沒有佔到完全的上風,這些人對我大清還有多少忠眨乓誀懯呛芸蓱岩傻摹!�
尼堪沉默了許久,嘆了口氣說道:“這麼說來,這場戰爭是該結束了。”
佟圖賴也不再說話了,相比起同順軍對壘的失敗風險,現在清軍中那些新投降的漢軍的動向,纔是讓他們睡不着的最大風險了。大明的崩潰,不就是從大明軍隊向李自成倒戈開始的麼,滿人抗爭了幾十年的龐大帝國,居然在一夜間倒塌了,就連滿人都覺得很驚訝。
因此滿人雖然把李自成看成了爭奪天下最大的對手,但是卻對那些投降滿人的前大明官軍充滿了焦慮,因爲投降滿人的大明官軍太多、太快,已經超過了滿人能夠承受的數量。以三順王不到2萬的軍隊,滿人到入關前都沒能徹底消化掉,遼東鎮雖然被滿人吸納,但是祖家的影響力卻依然在,以至於滿人都沒法對兩面三刀的祖大壽進行報復。
多爾袞之所以保留了吳三桂這支遼東鎮最後的兵馬,倒不是爲了千金市馬骨,給那些大明武將立一個榜樣,那只是歪打正着。真正的原因還是,滿人不希望遼東鎮在大清重新合二爲一,那樣這個軍事集團的力量就可以同八旗抗衡了,到時大清到底誰說了算?
但是滿人的入關就是一個滾雪球的動作,當滿人決定入關的那一刻起,這個雪球就沒法再停下來了。如果說在入關之前是多爾袞綁着八旗向前衝鋒,那麼入關之後就是這些投降的大明官軍綁着後金向前衝了,因爲沒有新的地盤打下來安置這些投降官軍的話,那麼他們就可能轉身啃咬自己的主人了。
大明被他們啃咬過,李自成被他們啃咬過,憑什麼他們不會啃咬滿人?大明官軍的反覆倒戈,在滿人心目中已經失去了信用,這就是他們能夠信賴舊漢軍,卻不能信賴新漢軍的原因,至少舊漢軍可沒有反覆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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