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53章

作者:富春山居

我們從去年出關打到今天,已經足足打了一年的仗,不少戰馬已經嚴重掉膘,不修養一段時間就廢了。沒有了馬匹的騎兵還算騎兵嗎?沒有了騎兵的壓制,順軍在步兵上的優勢就會展現出來,那麼我們反而成爲了順軍的獵物了。”

對於佟圖賴的訴苦,杜爾祜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因爲十王只是讓他到前線看一看,並沒有給他什麼權力,保證糧秣的供應,這不是他能解決的問題。

實際上杜爾祜覺得十王恐怕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十王也許可以給一兩隻部隊解決糧秣的問題,但是不可能給前線所有的部隊解決糧秣的問題,可現在同順軍的對戰是全方位的,也就是說光靠一兩隻部隊突破當面的防線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因爲順軍可以在後面設立新的防線。

這也是十王不願意把軍隊繼續往前壓的原因,因爲前線現在不是缺人而是缺糧食。把大量的部隊調動到前線去,只會加重清軍的後勤咻斬摀瑏K不能讓清軍獲得勝利。

杜爾祜最後只能向佟圖賴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兩位大人覺得,我們能夠在單縣擊敗李自成軍嗎?或者說,如果我們想要在單縣擊敗李自成,那麼需要什麼樣的條件?”

尼堪和佟圖賴對視了一眼,兩人都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過來好一會,佟圖賴纔開口說道:“我們也許可以在這裏打敗順軍,但是想要擊敗李自成恐怕是不大可能的了。”

杜爾祜有些喫驚的問道:“佟大人爲何這麼說?既然你們可以擊敗順軍,難道還不能擊敗李自成嗎?”

佟圖賴坦率的回道:“我們要在這裏擊敗李自成,首先就要李自成帶着主力來救援單縣,但這幾乎是不大可能的事,因爲現在的李自成沒必要冒這樣的風險來單縣。

以李自成北上以來同我軍交手的這幾仗來看,李自成用兵其實是相當穩健的,在沒有削弱我們的力量之前,他是不會冒險和我們決戰的,但是一旦我們露出了破綻,那麼他就會把全軍都壓上來爭取勝利的可能。打曹縣、打考城都是如此。

也就是在睢州城外他冒了次險,但當時英親王的軍隊連日趕路,馬力已經不濟,所以他當時冒的風險並不算大。現在我軍即便攻下了單縣也不會改變同順軍交戰的大勢,那麼李自成有什麼理由出現在單縣?他不出現在單縣,我們就不可能打敗他。

而李自成要是出現在單縣,那就意味着一個可能,他想要喫掉我們這支軍隊,那麼我們要考慮的就不是擊敗他,而是要拖住他,直到十王的大軍趕來增援爲止。所以,我覺得我們不可能在這裏擊敗李自成。”

尼堪這個時候纔開口問道:“十王現在到底是什麼想法?兵書上說過,兵貴勝不貴久,我們出兵的時間太長了,眼下應當儘快結束戰爭給士兵們一個修整的機會纔是,否則士兵們會忍耐不下去的。他們的家人才從關外遷移過來,家裏分的土地還沒有親眼去看過,這讓他們怎麼能夠安下心來和順軍繼續交戰下去?

 十王把大軍停留在定陶附近,固然減輕了前線的後勤咻攭毫Γ墒强醋攀醯能婈牪粍樱熬�將士們不是更加心慌了嗎?若是不想打了,那麼就該趁早回兵纔是。”

杜爾祜一時感到無話可說,因爲他覺得尼堪說的都有道理,要是不想打了,不撤兵不是等死嗎?

第493章 被伏擊了

同尼堪、佟圖賴的對話最終是在沉默中結束的,因爲杜爾祜非常謹慎,不肯對十王的想法做任何測度,向十王上書撤兵是一件事,擾亂前線將士的軍心就是另一件事了。

杜爾祜很清楚,自己背後可沒什麼勢力庇護自己,一旦被捲入到各旗同兩白旗的鬥爭當中去,那麼他就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場。通過對於曹縣和單縣兩處清軍大營的觀察,杜爾祜已經看到大部分將士其實都已經不想打了,單縣這邊雖然能主動出擊,但這是尼堪、佟圖賴爲了保持一定的士氣,纔不得不維持這樣的攻擊。

而尼堪、佟圖賴在談話中也向他暗示,如果十王無心和順軍決戰的話,那麼就應當儘快下令撤兵纔行,因爲他們目前雖然能夠依賴小股部隊的出擊維持一種佔據優勢的勢態,從而穩定住軍心,但要是順軍真的把大軍集結到單縣,那麼他們也是打不贏的,因爲現在他們的士氣是維繫在順軍無法反擊的基礎上的。

對於一個無法還手的敵人,大家至少覺得自己是安全的,士氣自然就高一些。但如果當他們意識到,對面的順軍還具有反擊的能力,那麼阿濟格軍失敗的陰影加上糧秣不足的困擾,必然會把這支清軍的士氣打落到谷底。

杜努文雖然當着尼堪、佟圖賴的面沒說什麼,但是離開了大帳之後,他就忍不住對着哥哥杜爾祜說道:“叔父和佟圖賴是不是自己不想打了,纔會找這樣蹩腳的藉口,我滿人征戰數十載,要是因爲死幾個人就士氣低落了,那麼我們還怎麼打仗?”

杜爾祜雖然覺得尼堪、佟圖賴也許有些誇大了,但是想要儘快結束這場戰爭的心思確實是表現出來了,他也不以爲意的說道:“有個理由,總比沒有理由就想撤兵強。不過現在看來,大家其實都已經無心戀戰了,這樣我們回去倒是好說話了許多。”

杜努文則還有幾分不甘心的說道:“好不容易纔突破了定陶、城武一線,現在不管是南下奪了徐州,或是西去攻打歸德,都能給李自成以重創,英親王的失敗也就能夠彌補回來的,這樣就撤兵豈不是前功盡棄了嗎?”

杜爾祜看着這個還沉浸於滿人武功幻夢不能自拔的弟弟也是無可奈何,眼下兩白旗諸王最爲擔憂的已經不是擊敗李自成的問題,而是如何保住兩白旗的地位問題。

九王之所以能夠成爲叔父攝政王獨攬朝政,是因爲他一力推動了入關爭奪大明天下的事務,而輕易的拿下了山海關、北京,並得到了數十萬大明邊軍的投降,更是讓九王的入關決策變得英明無比,這也是現在無人能反對九王單獨攝政的原因。

但是九王的地位是建立在他能夠爲滿人指引正確方向的基礎上的,而不是兩白旗的實力真的凌駕於各旗之上了。也就是說,只要九王能夠帶着大家不斷獲取勝利,那麼九王的地位就無可動搖,那麼兩白旗的地位也就日益穩固了。

可是,阿濟格的失敗卻給了兩白旗迎頭一棒,而多爾袞英明神武的形象也崩潰了一小半,滿人此時還殘留着不少部落時代的遺風,比如部族首領必然是部落中的最強者,弱者只能服從於強者,但假如這個強者衰弱了,那麼就會有新的強者取而代之,大家並不會爲此感到惋惜。

黃臺吉能夠逼迫其他三大貝勒交出自己的權力,多爾袞能夠打壓濟爾哈朗、豪格和代善,便是這種部落遺留風氣對於滿人的影響。所以對於多爾袞在黃臺吉死後的爭位,滿人其實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因爲豪格一直都被父親所壓制,沒人覺得他是一個強者,倒是多爾袞兄弟在黃臺吉的打壓下還保住了兩白旗的實力,確實很有強者的風範。

但是當多爾袞露出了衰落的氣息時,他也同樣會遭到其他人的挑戰,依賴於武力上位的執政者,自然也會因爲武力的衰退而下臺,這是必然之事。所以,十王這邊的勝負已經不單單是決定滿人的生死了,同樣也決定着兩白旗和多爾袞兄弟的存亡。

這場戰爭的賭注突然提升到了這種程度,九王又怎麼能輕易下注,畢竟現在九王的處境並沒有到以命相博的時候。現在的問題是,十王打贏了或打平了這一仗,九王都不過是保住了自己攝政王的地位,但要是打輸了,那麼九王和兩白旗就要承擔起戰爭失利的責任。

和爭取擊敗李自成相比,九王當下恐怕最關心的是十王這邊不能輸。既然以不能輸作爲接下來和順軍對戰的前提,那麼繼續之前的窮追猛打戰術就不可能了。而杜努文顯然還沒有看清這一點,還在以滿人同漢人的戰爭這一角度看待這場戰爭,這就使得他想要在戰場上挽回滿人的臉面。

爲弟弟的幼稚感到搖頭的杜爾祜正打算回自己的營帳起草一下對於十王的彙報,卻聽到一陣嘈雜聲往大帳方向傳了過來,原本打算離去的杜爾祜立刻收回了腳步,轉身向着大帳走了回去,還在自說自話的杜努文見狀便跟了上了哥哥的腳步,他也十分好奇於大帳那邊發生了什麼。

大帳前的庭院內,尼堪對着跪在地上的幾名將領怒不可遏的斥責道:“我已經下過幾次命令了,不許越過東河,你們的耳朵是擺設嗎?圖爾賽爲什麼會在隊伍裏?誰讓他參加今日的出巡任務的?”

站在人羣外圍的杜爾祜聽着內圈斷斷續續的對話,這才明白過來,所謂的保持士氣的小股部隊的出擊,其實就是派兵去周邊的鄉村進行劫掠,這終於打消了他一個疑惑,難怪這裏的軍隊對於攻擊單縣縣城並沒有多少慾望,但是對於小股部隊的出擊卻如此的熱衷,這倒是滿符合他對於滿人的認知的。

不過他也很是好奇,究竟順軍派出了多少部隊,才能把這支近200人的騎兵部隊給圍殲了大半,甚至還丟了一個巴牙喇甲喇額真,這已經是滿人中的骨幹將領了。

帶隊逃回的兩個牛錄額真,一個是蒙古人哈爾漢俄班,另一個是漢八旗陳天謨,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終於在尼堪的逼迫下吞吞吐吐的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清軍抵達單縣雖然被順軍擊退,但是清軍憑藉着騎兵數量上的優勢還是控制住了縣城之外的鄉村地區,因此清軍很快就放棄了對於縣城的攻擊而開始了對於鄉村的劫掠。這種情況隨着豐縣、歸德順軍向單縣的不斷增兵而逐漸遏制了清軍的行動。

在雙方兵勢開始出現對峙情況之後,清軍和順軍幾乎就是隔着單縣縣城、黃河、東河等幾條河流形成了各自的控制區。在清軍的劫掠下,清軍控制區內的百姓紛紛逃亡到了順軍的控制區內,這使得清軍很快就找不到劫掠的對象了,因此清軍小股部隊的出擊就開始越過自己的控制區,進入到了順軍的控制區內。

這種行動在過去自然是得到了尼堪、佟圖賴的默許,因爲這既可以激發將士的士氣,他們也能獲得一份戰利品。但是隨着李自成抵達歸德之後,順軍的士氣開始不斷高漲,這些深入到順軍控制區內的小股部隊開始遭到了激烈的抵抗,尼堪認爲眼下再繼續這種劫掠已經是得不償失,畢竟一個馬兵可不是幾個漢人百姓的命能抵的上的,因此要求各部出擊時不許再過分的深入順軍的控制區,以免遭到順軍的圍剿。

但是很顯然,在利益的誘惑前,他這個主將的命令也不怎麼管用了,特別是在後勤供應不及時的時候,清軍將士們就指望這種出擊改善自己的生活了,因此並不願意服從尼堪對自己所下的限制命令。

這一次的出巡任務其實是由哈爾漢俄班和陳天謨負責的,兩人帶着兩個不滿編的牛錄騎兵要往單縣東到東河之間轉一圈,但是臨出發前巴牙喇甲喇額真圖爾賽帶着五六十滿蒙騎兵加入了他們,圖爾賽這些人覺得在營地太無聊,決定去外面打獵消遣,哈爾漢俄班和陳天謨哪敢拒絕這位大人的要求,於是兩人就變成了圖爾賽的跟班。

圖爾賽所謂的打獵,其實就是想要去漢人村子劫掠一番,不過這一次他們路過的幾個村子都已經人去屋空,等於是一無所獲,於是不甘心白跑一趟的圖爾賽便帶着人過了東河。雖然哈爾漢俄班和陳天謨說的好像自己是被迫的,不過幾位明眼人都看的出來,主張過河的肯定不會只有圖爾賽。

尼堪也不願意聽這兩人爲自己百般辯解,把責任都推到圖爾賽身上,因此呵斥了兩人一頓,讓兩人略過這些不重要的部分,把怎麼受到伏擊和圖爾賽怎麼死的事情經過說出來。

哈爾漢俄班終於老實的回道:“過了河約莫數里,我們在林子邊上找到了一個樵夫,知道邊上有個百來戶人家的村子,圖爾賽大人就下令大家朝着這個村子前進了。那樵夫指的路倒是沒問題,遠遠的就看到村子裏的炊煙了,顯然過去這裏應當沒被劫掠過。

圖爾賽大人就吩咐陳章京看守馬匹,令我帶人守住村子後路,他自己則親自帶人衝入了村子。一開始並沒有什麼異樣,不過我們繞到村子後方不久就聽到村子裏傳出了鳥銃和爆炸的聲音,我當即便知道不妙,圖爾賽大人應當是中了埋伏了,於是便帶着部下向村子裏衝了進去。

但是順軍甚爲狡猾,他們隱藏在屋頂、圍牆上向我們開槍、開炮,我軍的馬匹在巷子里根本回旋不開,因此只能白白捱打。在村子裏我沒能找到圖爾賽大人,倒是撞到了從村子前面衝進來的陳章京,我和陳章京合兵一處繼續往村子尋找,但是村子裏順軍的火力越來越猛,村外又傳來了順軍的喊殺聲…”

第494章 高莊

張勇走在高莊的小巷內,不時就能看到地上和牆上留下的鮮紅血跡,路旁一些草房也已經被燒成了灰燼,不過人走過的時候還能感受到餘溫,哪怕沒有看到屍體也能感受到這裏爆發了一場激烈的戰鬥。

穿過小巷之後,在村子正中心的空地上,這原本是村子的曬穀場,不過現在則停放着一具具的屍體,北面停放的是順軍的,南面擺放的則是清軍的,南面的屍體多了十多具,約有三四十的樣子。

正在清點屍體的順軍軍官注意到了張勇的到來,便快步走了過來向着他敬了個軍禮後說道:“連長好,我們正在讓俘虜辨認屍體的身份,好像此次清軍出擊的主將甲喇額真圖爾賽被我們擊斃了。”

張勇挑了挑眉毛,按捺住有些興奮的心情說道:“多找幾人覈實圖爾賽的身份,搞清楚此人在清軍中的地位、旗分和過往功績、家族關係等情況,務必不能出什麼差錯。”

這位部下答應了一聲,接着又說道:“此次作戰中我們一共擊斃了34人,重傷19人,另外還俘虜了57人;我方的傷亡約犧牲21人,重傷者17人,其中鄉兵佔了近三分之二,高莊也已經殘破,爲了防止清軍殺一個回馬槍,是否儘快撤離此地爲好?”

張勇點了點頭說道:“剛剛我們追擊那些逃亡的清軍騎兵,看着他們已經逃過了東河去,我看他們自己應當是沒有這個膽量回來的。不過要是他們找到了自己人,未必不敢殺回來,如果圖爾賽的身份是真的話,他們一定會試着把屍體搶回去。

這樣,除了圖爾賽及其他有身份的屍體讓人咄S縣外,其他人都割下頭顱帶走,把屍體叩酱遄油饷媛窳耍槺懔�木牌給清軍看。至於我方的遺體,全部咦撸坏脕G棄在這裏。至於清軍的傷者和俘虜都先叩綇埣壹ィ綍r再請示豐縣如何處置他們。我們的傷者先叩綇埣壹魅赵侔阎貍麊T咄S縣治療。”

這位部下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道:“連長,還要把他們叩酱遄油饷媛窳耍窟@可得花不少力氣。不如找間土房子一推就完事了。”

張勇盯着部下看了一陣,看的他低下了頭去,纔出聲說道:“現在高莊是被戰鬥毀的不成樣子了,但是等到戰爭結束了,百姓還是要回來的,你把屍體埋在村子裏,老百姓回來怎麼住?陛下是怎麼教育我們的?”

這位軍官立刻改口說道:“我這就找人去村外找個地方把他們給埋了。”

張勇卻又叫住了他說道:“找個離大路近一些,最好能一眼就看到的地方。”

吩咐完部下去做事後,張勇又走到了鄉兵的隊伍中和帶隊的人員交談了起來。他們對張勇對俘虜及傷者的安排表示了認可,不過也有幾個年輕人對張勇說道:“爲什麼還要帶上那些重傷員?這些建奴禍害了我們不少鄉親,就算把他們帶回去也該判他們死刑,何必費力氣把他們帶走,不如就在這裏砍了好了。”

張勇當然是不會接受這樣粗暴的做法的,就算之前沒有接受都元帥府的教育,他也知道殺俘不祥。至於現在麼,對於這些年輕人的質疑,他就立刻照着都元帥府教育的標準答案回道:“是的,他們確實禍害了許多鄉親,所以和他們有仇的並不僅僅只有在這裏的人,還有許多不在這裏的人。

把他們帶回去,不是爲因爲我們的糧食多的可以浪費了,而是都元帥府希望能讓更多的受害者知道,他們的仇人接受了都元帥府的審判,他們可以以此告慰自己的親人了。假如我們就在這裏把他們殺了,被他們禍害的鄉親們知道自己的仇人得到正義的審判了嗎?那麼他們會不會繼續活在痛苦之中?”

幾個年輕人終於不說話了,這時幾個老成一些的鄉兵站了出來,表示願意接受張勇的意見,不過下一步他們該做什麼。

張勇不假思索的對這些鄉兵說道:“你們這次已經做的很好了,不過清軍喫了這樣一次虧後,下一次過來就不會這麼大意了,因此我們暫時不會再弄這樣的陷阱,你們可以先回張家集同家人團聚了。如果有了新計劃需要你們的配合的話,都元帥府會另外通知各位的。”

只是這些鄉兵聽了張勇的話並沒有露出什麼笑容,就在張勇在反思自己的話語有什麼問題的時候,一名中年人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哪裏還有家人?來這裏和滿人拼命的,都是來找滿人報仇的。”

張勇這才反應了過來,雙方沉默了一會,張勇岔開了話題講述了對於鄉兵撤退的安排,鄉兵表示接受,算是結束了這場對話。

在村子裏腥嗣β底诺臅r候,張勇登上了村子中心最高處的一處屋頂,打量了一下這處村落及周邊的風景。這裏的建築風格和關中頗有異同之處,但卻要比關中和淮安的建築風格差異小的多。作爲一名陝西出身,最終在淮安向李自成投降的官軍,張勇對於大明其實並沒有什麼懷念的,因爲武人在大明的地位實在是太低下了。

作爲大明世襲的中下級軍官,張勇讀過書也接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只不過他代替父親從軍出征的時候,大明已經一路奔向了深淵,因此他幾乎就沒有什麼發揮的餘地,只是一路跟着軍隊逃亡跑路而已。在弘光帝上臺後分封江北四鎮,而四鎮卻爲了揚州互相爭鬥時,張勇對於大明就徹底失望了,只不過他並沒有想要從伲强紤]着如何放棄軍職回老家去。

但是事情的變化要比他想象的快,李自成放棄北京後沒有逃回陝西反而選擇了南下,然後又打着送烈皇的遺體南下的旗幟出征淮揚,並迅速的策反了淮安的守軍,最終拿下了淮安,這使得張勇不得不再次跟着大部隊投降了順軍。

雖然對於大明已經失望到了極點,但是張勇依然不認爲李自成能夠奪取天下,因爲對方待士紳太過苛刻,實在不像是一位明主。張勇自小接受的教育,自己的所學是要出售給一位能夠治理天下的明君的,而不是賣給註定要失敗的流寇。

但是李自成取揚州,說降高傑部,又聯絡了福建的鄭氏和武昌的左良玉,逼迫弘光帝退位歸藩,又以太子爲旗幟駐節於揚州以控南方,這一連串的操作實在是給張勇帶來了巨大的震撼。雖然他不知道李自成是怎麼把這些事情做成功的,但是這些操作卻給順軍對抗北面的清軍創造了取勝的機會。

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原本想要放棄軍職回家的張勇最終還是留了下來,並被挑選進入了新軍的訓練團中。原本是作爲排長的張勇,憑藉着自己的能力,在訓練營中直接被提升爲了連長,新軍的這種選拔機制也令張勇大生好感,因爲在大明他是很難得到這種提升機會的,除非他能夠獲得上面的青睞。

不過上面有的是自己人需要安排,因此很難會有位置留給他們這樣沒有人脈的中下級軍官。但是新軍的選拔機制卻同大明軍隊完全不同,新軍的軍官選拔是通過一場場的考試來決定的,而除了考試之外,新軍還有着軍中教育機制。因此,只要你能夠在學習中有所成就,那麼想要晉級並不是很難的事情,畢竟現在的新軍是一片空白,並沒有形成一個固定的軍官階層。

也就是因爲現在還在打仗,所以新軍的教育並不算完善,想要在短時間內學會新軍用以選拔軍官的各項技能確實是需要一定天賦的,才讓新軍的軍官提升看起來並不是那麼的容易。光是一個識字和數學,就能把大部分下級軍官給刷下去了,許多下級軍官就是靠着武勇提拔的,讓他們考這些內容簡直就是爲難他們。

但是對於讀過書的張勇來說,除了幾何的學習有些落後外,他幾乎沒有遇到文化上的困難。而作爲一名有天賦的軍人,他並不認爲新軍對於軍官的文化考覈是一種爲難,因爲新軍的作戰方式和明軍不同,新軍並不依賴家丁打仗,而是追求對於士兵的組織及火器的使用。

不管是列陣還是對於火藥的管理,基層軍官如果沒有一定的計算能力和文化顯然是不能勝任自己在戰場上的任務的。大明的基層軍官更像是一個控制人頭的單位,或者是帶頭突擊的勇士,也就是說在大明將領眼中,一個隊官或者是代表着多少兵力,或者是能夠用來衝陣的勇士,但很少把隊官視爲一個基礎作戰單位的指揮者。大明軍隊的指揮者只有一位,就是端坐在後方的文官大帥,武將和士兵只要按照大帥的命令衝鋒就好。

但是在新軍中,從排長開始的基層軍官都被視爲了一名指揮者,在上級的軍令下依然有着自己能用什麼方式完成軍令的指揮權。實際上張勇還隱隱察覺到了,李自成對於新軍的軍官培養並不是固定的,似乎在李自成的眼中,軍官從排長到師長的晉升之路是暢通的,而不是如大明那樣,一旦軍職任命完畢,幾乎就成爲了固定的世職,即皇帝希望你的子子孫孫都繼承這個職位爲自己服務。

在三綱五常及道不變天亦不變的思想下,固定的職位、固定的階層、固定的職業乃是社會長治久安的不二法寶。畢竟在皇帝萬世一系的基礎下,下面的人老是不安分的想要上升,遲早是要動搖社會的穩定大局的。

但是作爲一名有上進心的年輕人來說,固定的世職簡直就是一種束縛,我的職位應當跟我的才能和努力掛鉤纔對。因此新軍的晉升機制很快就獲得了年輕軍官們的歡迎,其中就包括了張勇。

第495章 新軍

原本打算回家的張勇也就有了留下的念頭,而新軍之所以叫新軍,確實也有和舊軍截然不同的一面。過去在大明軍隊中,軍人的首要任務是忠君愛國,當然下面的將士既沒有見過君父,也沒有聽過君父對他們說過什麼,他們只能通過服從上官來表現自己的忠铡�

至於說愛國,這顯然是比忠君更加虛無的概念,對於一羣文盲來說就更加不明白什麼是國了,他們也只能通過岳飛傳這樣的演義小說,從忠臣身上去理解他們的愛國熱情,從而以此爲榜樣進行模仿而已。當然,大明的士兵大多數時候主要還是考慮生存問題,因此根本沒有這麼多時間去思考效仿岳飛的事。

於是以忠君愛國爲信仰的大明官軍,最終就成了一支沒有任何道德感的軍隊,因爲他們對於百姓沒有任何責任,他們只對上面負責。所以這支軍隊的軍紀幾乎就和帶軍將領的個人品德聯繫在了一起,怯懦之將帶出的是一羣懦夫,殘暴之將帶出的是一羣屠夫,個人品行不錯的將領則被朝廷的後勤給坑死了。

但是大順新軍從組建開始就選擇了另一條路,即軍隊的首要任務是保家衛國,保家這個詞就很簡單明瞭,保衛自己的家人,這可比什麼忠站敢獙嶋H多了。而在衛國的概念上,李自成也是首先明確了國家是什麼,所以軍隊爲什麼要保衛國家,並不是如大明那樣避而不談愛國到底愛的是誰的國。

李自成不僅在軍隊中闡述了國家的概念,也同樣在報紙上大張旗鼓的對國家進行了討論,並明確表示大順就是一羣造反的農民試圖建立一個屬於人民的國家的先例。面對這樣一個坦涨矣醒腥獾幕实郏m然將士們對於李自成的話語有着不同的看法,但是和高高在上的崇禎相比,李自成在他們的腦海中卻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瞭解李自成的想法,知道他在做什麼。

雖然李自成的做法讓自己身上的神祕性大大的減弱了,畢竟在這個時代,大部分人都認爲皇帝是天子,是有着天命在身的特殊的存在,所以大家只能服從於他。即便侍那些敢起來造皇帝反的人,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來應劫的,可不是普通的老百姓。

當一個人和你一樣喫飯喝水睡覺,看起來和你毫無兩樣,那麼你還會把自己的辛勤所得貢獻給他嗎?這顯然是很難的。所以,當李自成打破了自己身上的神祕性後,軍隊和百姓對於他的擁戴與否就不再是出於對天命的敬畏,而在於李自成的言論和行動是否符合自己的利益了。

新軍的組建,在削弱了將領對於士兵的控制外,同樣也在削弱軍隊對於李自成的盲從。但是也帶來了一些好處,比如擁有了一個統一共識的軍隊,在戰鬥能力上有了很大的提高。

過去士兵對於將領的盲從,使得將領選擇不服從上級軍令時,下面的士兵是不會有什麼負擔的,因爲這是將領的權力和責任。但是在新軍中,將領背離了上級軍令時,下面的將士就會提出質疑,因爲他們效忠的可不是某個將領,而是都元帥府。而這種質疑將領的權力,在參煮w系的支持下可以繞過將領直接同上級聯繫,從而杜絕了某個將領擁兵自重的可能性。

可以說,新軍正迅速刷新了張勇對軍隊的一些固有認知,而他也覺得這些軍隊的舊傳統確實沒什麼用處,拋棄了這些舊傳統之後,軍隊的戰鬥力獲得了提升,軍隊和百姓之間的關係也緩和下來了。

要是在過去,軍隊和鄉兵之間幾乎不可能聯合,要麼就是軍隊徵用鄉兵作戰,要麼就是鄉兵把軍隊視爲敵人。因爲雙方之間沒有利益共同點,軍隊不會保護鄉民,在忠君的口號下,軍隊掠奪起鄉民時可不會手下留情,士兵們把這種劫掠視爲皇帝給與自己忠盏馁p賜。

張勇對於這種陋習雖然有看法,但卻也承認這是保持士兵士氣的一種辦法。因爲如果士兵得不到回報的話,是不可能服從軍令上戰場廝殺的。當然,他並不認同軍中士兵擅自行動的劫掠,因爲這種劫掠很容易造成軍中內部戰利品分配的不平衡,從而製造內部的分裂。

但是新軍這邊卻給出了另外一種保持士氣的方式,那就是完善的後勤保障及對於受傷士兵的治療及傷殘士兵退伍的生活保障,從而解決了士兵動輒劫掠平民的惡習。由於大明軍隊常常欠餉,所以軍隊對於平民的劫掠已經成爲了一種非正式的軍餉,但是這種劫掠中佔據了大頭的還是上面的將領,下面的士兵其實大多數時候就掙了個口腹之慾。

當都元帥府提供了完善的後勤保障及對傷殘士兵做出了妥善安置後,士兵對於劫掠平民的興趣就大幅下降了,而此時再施行以嚴格的軍紀約束軍隊,哪怕是剛投降大順不久的大明官兵,軍紀也迅速的好轉了。再加上都元帥府對於軍隊的政治教育,軍隊也就對平民有了保衛的基礎。

而張勇也發現了,對於那些新招募的士兵而言,讓他們爲了保衛平民上戰場,比讓他們爲了皇帝或將軍上戰場要容易接受的多,因爲這些新兵還沒有從平民心態中轉變過來,依舊把自己當成了平民的一員,因此保衛平民就感覺是在保衛自己,這令他們在戰場上的戰鬥意志能夠更加持久。

至於那些老兵雖然並不怎麼相信這一套,但是當新兵保持着戰鬥意志的時候,老兵是不會逃亡的,因爲老兵比新兵更明白一件事,背對着敵人的時候死的最快。這一次的高莊伏擊戰,也很好的證明了這一點,一隊沒有獲得多少訓練的鄉兵配合着新軍的老兵作戰,不僅抗住了久經戰陣的滿人老兵的進攻,還擊敗了他們。

這場戰鬥證明了一件事,就是新軍的組建方針是可行的,而被組織起來的鄉民配上了火藥武器之後,哪怕是落伍的三眼銃,也是能給驕橫的滿人一個深刻的教訓的。在親眼目睹了這場戰鬥之後,張勇意識到滿人已經不可能入主關內了,因爲戰爭的方式發生了變化。

過去一個勇士就能決定一場戰鬥的勝敗,新兵是不可能打贏老兵的,但是在火藥武器下已經沒有勇士了。經過短期訓練的平民,完全可以依託地形用火藥武器對抗老兵。以中國的人口,只要能發揮出十分之一的力量,都能把滿人給耗光了。

當張勇在屋頂上觀望風景思考着這場戰鬥帶來的經驗教訓時,村子裏的士兵們終於收拾完戰場準備撤退了,一名軍官上來向他請示,張勇回頭看了一眼便點頭下令道:“先安排傷員撤退,然後是俘虜,接下來是鄉兵,我最後撤…”

當張勇返回營駐地時,天色已經昏暗了下來,營長張洪派人把他叫了過去,瞭解了今天這一仗的經過,聽完之後張洪也爲其捏了把冷汗說道:“你膽子也真夠大的,人家一百五六十騎兵,你一個連加上鄉兵也就三百出頭,這仗你也敢打?”

油燈下的張勇神情平靜的說道:“高莊經過改造後,對於防禦方極爲有利。而且高莊的規模不小,內部巷子卸嗖贿m合騎兵作戰,加上我們把莊子裏的夾牆、地窖聯通了起來,更加方便我們的人在莊內移動,清軍完全搞不清楚我們的兵力和虛實,配上三眼銃、火地雷,清軍幾乎沒有什麼還手之力,再加上我們還在村子外面佈設了疑兵,清軍驟然遇襲下,必然會失去鎮靜,所以下官才覺得這一仗能打。”

張洪卻不這麼看,他搖着頭說道:“如果不是清軍邭獠缓茫莻�什麼甲喇額真剛闖入村子就被地雷炸斷了腿,清軍未必會這麼驚慌失措。以他們全是騎兵的配置,只要退出村子就能恢復主動權了。他們是被打蒙了。”

張勇想了想說道:“不過這一仗打完,清軍士氣低落的事實倒是被證明了。如果不是士氣低落的話,就不會有這麼多人投降了。看來清軍也快到極限了,只要我們能夠在正面戰場再贏一次,下官以爲那些投降滿人的漢軍就會拋棄滿人了。”

張洪沉吟了片刻後也不由點了點頭說道:“我也覺得如此,不過想要在正面戰場擊敗滿人,恐怕得陛下下決心了。我們現在只能把我們看到的東西彙報上去,讓陛下作爲參考。你今晚回去把今天高莊的伏擊戰經過寫出來,明日交人帶給豐縣的總參植俊!�

張勇點頭答應了一聲,不過又開口說道:“下官還有件事要報告,高莊伏擊戰雖然成功了,但是下官認爲清軍未必會喫這個虧,接下來清軍恐怕會實施報復,我們在楊村的佈置恐怕是不可能再讓清軍上當了,因此不如先讓四連從楊村撤退。”

張洪聽後點了點頭說道:“確實,傻子也不可能踩同一個糞坑兩回。不過清軍就算要回來報復,也不可能動用太多的兵力,你覺得我們有沒有可能再幹他一票?”

張勇沉吟了片刻後便走到了一旁的地圖邊說道:“清軍要是回來報復,肯定會以高莊爲中心向周邊進行搜索,這一地區的村落其實都已經不安全了。

不過吳樓這個地方靠近一片湖泊沼澤,如果我們能夠吸引清軍進入到沼澤地,那麼我們可以在沼澤地裏設伏再打一次清軍。眼下氣溫轉暖地氣上升,這些沼澤的不少地方已經化凍,馬匹已經很難深入了。清軍若是深入沼澤地的話,騎兵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張洪瞧着地圖思考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說道:“你回去拿出一個詳細點的方案,然後我們去吳樓附近瞧一瞧,什麼地方適合設伏…”

第496章 豐縣一

“…據說秦時城東北是一片大澤,滄河從西而來到城東北轉向東南,只能仰賴這條石橋過河,春夏之時早晚水汽上升,站在城頭往橋上望去,只見一片霧氣索繞橋面,橋北則水天一色,茫茫蒼蒼不知通向何處,因此這橋便被稱之爲龍霧橋…”

朝陽下,站在豐縣城頭的宋獻策瞧了瞧眼下細小的滄河,又看了看橋北大片的曠野,不由也嘆息了一聲道:“滄海桑田,完全是物是人非了啊。這龍霧橋看起來就留下個名字,昔日的風景已經煙消雲散了啊。”

爲宋獻策講解本城典故的原本城書吏吳興,瞧了瞧宋獻策的神情後不由小心翼翼的說道:“雖然龍霧景象是不見了,不過豐縣依然是一塊寶地,北面的糧田,南邊的果林,就算是大旱之年,本縣也依然沒有餓死人啊。”

宋獻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微微頷首說道:“豐縣確實是個好地方,漢高祖的龍興之地,終究還是同他處不同的。若是這場戰爭過去了,我一定要請陛下下令重修龍霧橋,以應本朝之水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