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聽了這話吳興倒是沒敢接口,畢竟這題目太大,似乎不是他一個書吏能插嘴的。宋獻策收回了看向石橋的目光,轉而瞧了吳興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吳書辦,我看你這個人的面相還是不錯的,今後必然不會屈居於這一縣之內,有沒有興趣正式調來我身邊做事?”
吳興先是露出了一臉的喜歡之意,但很快就栈陶恐的向着宋獻策拜倒說道:“興卑鄙之人,若蒙大人不棄,自然是願意附驥尾的,只恐自己才能不足,不能好好侍奉大人。”
宋獻策哈哈一笑,但很快就出聲糾正道:“以你的才能,侍奉我未免可惜了,終究還是要侍奉陛下爲好。我大順新立不久,到處都在缺人,只要你能表現出自己的才能,一定會有一個適合你的位置的。”
聽到宋獻策的許諾,吳興心中也是一片火熱,作爲胥吏世家出身的他雖然嫺熟於衙門內的事務,但是因爲國初太祖朱元璋曾經下令:“科舉初設,凡文字詞理平順者,皆預選列,以文激勸。惟吏胥心術已壞,不許應試。”
到了大明中後期,不僅胥吏不得參加科舉,甚至連胥吏的子孫都被官員默認不取了。科舉第一步的童生試,幾乎就是知縣看誰順眼就能點取的,因此看到試卷上的祖孫三代履歷,知縣直接刷下你,幾乎都沒有說理的地方。
因此大明的胥吏幾乎就成爲了一個獨立的階層,他們精通衙門中的各種明暗規則,甚至連正印官都能玩弄於鼓掌之中,在百姓面前更是威風十足,可是在官員面前卻連奴僕的地位都不如。
吳興雖然有才能,但是連科舉考試都參加不了,自然也就無從發揮了,而讀書人是不願意和胥吏交往的,自然他也沒法靠着自己的文才替自己揚名了。所以,成年後的他只能接了老爹的班,繼續當着豐縣衙門的書吏。
在這樣的亂世中,吳興能夠竭力保全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就已經很不錯了,自然就更加不會想着尋找什麼上進之路,畢竟離開了豐縣誰還認識他。能夠被宋獻策看中,這對於吳興來說確實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特別是在順軍擊敗了阿濟格軍後,眼看着大順已經穩住的一個基本的地盤,當今天下最終會被誰一統已經露出了曙光,他自然是希望能夠在大順朝有個新開始的,因此吳興在宋獻策面前不能不表現的激動。
看着吳興喜不自勝的樣子,宋獻策的心情也很不錯。如果是在從前,他其實不會這麼直接出面招攬對方,最多也就是給某位將領推薦一下吳興這個人而已。
作爲一名江湖術士出身的軍師,宋獻策其實並沒有拉幫結派的需要,因爲他之前在李自成面前展現出來的才能都偏向於神祕性,畢竟一個算命先生身邊並不需要多少隨從,身邊的人一多容易被人看破了手腳。
但是自從李自成把他這個軍師變成了參挚傞L之後,宋獻策頓時發覺自己有些勢單力薄了。因爲總參植靠刹皇强妓忝鼏孙垼强孔沤y計數據、並對數據進行分析喫飯的。因此手上能用的人才越多,他這個參挚傞L才當的越舒坦。
只不過宋獻策的江湖術士出身,令他很難獲得那些讀書人和前大明軍官的認同,這使得總參植績刃纬闪艘皂n霖爲首的技術官僚派、原毓宗爲首的文官派和以左勷等爲首的將領派,結果他這個參挚傞L反倒是變成了孤家寡人,這樣的感覺當然是不大好受的,因此宋獻策也開始了尋找人才,培養得用的人手了。
像吳興這樣辦事能力不錯的胥吏,對於他來說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對象,因爲對方和他就是一個社會階層出身的,其他人根本不會選擇他。因此他提拔了對方之後,對方也就只能依靠他了。
想到這裏,宋獻策不由想起當年漢高祖手下都是沛縣的老相識,這難道是天下沒有英雄豪傑了嗎?顯然不是,因爲只有沛縣這些人才會死心塌地的跟着漢高祖,而其他人遇到危難時未必還會留在他身邊了。
想到漢高祖,宋獻策又情不自禁的想起了李自成,從目前的局勢來看,原本大順在山海關下丟掉的邭猓坪跤直焕钭猿芍匦伦ピ谑种辛恕_@樣下去,大順成爲新朝的跡象也是越來越明顯了,這個時候他也不由爲李自成該如何處理同前朝的關係憂心了起來。
以眼下的局勢來看,擊退這次滿清的南征應當是沒什麼大問題了,但是在擊退了滿清軍隊之後,如何對待前朝的問題就提上了日程。這個時候,不管是殺了太子或是放了太子,都會留下後患,哪怕是宋獻策也想不出李自成到底會怎麼做了。
看着宋獻策似乎陷入了沉思,吳興想了想不由大着膽子問道:“大人可是有什麼煩心之事,不知小人能否爲大人解憂?”
宋獻策思考了數息後,終於對着身邊這個剛剛收攬到的親信說道:“倒是有兩件事讓我放在心上。第一件事麼,我就是想着這滿人到底什麼時候纔會退兵。”
軍事上的事情吳興是不大熟悉的,不過他轉動了眼珠子思考了片刻,便大膽的說道:“要小人說,這滿人距離退兵應當不遠了。”
宋獻策有些驚奇的看着他問道:“你如何敢這麼斷言?”
吳興道:“因爲跑到本縣躲避戰亂的百姓實在太多了,連滿人控制區內的士紳都跑出來了。滿人乃是關外小族,若是爲了土地的話,關外有的是土地可供他們分配,因此爲了爭奪關內的土地而耗費本族人口顯然是得不償失的。
所以,滿人入關的首要之務就是控制關內的百姓,只有控制了關內的百姓,他們才能徵稅徵發勞役以供養滿人。而控制關內百姓的根本,就是控制地方上的士紳,因爲這些士紳纔是地方上真正的控制者。假如沒有士紳的支持,那麼滿人就很難從地方上獲得穩定的物資和人手支持。
此前滿人入關時北直一帶的士紳幾乎立刻投向了滿人,所以滿人很快就把北京等地安定了下來。但是現在滿人在京城四郊大肆圈地,又對轄區內的士民加以重稅,連這些士紳都不得不拋棄家業南下了,可見滿人和北直的士紳已經快要水火不容了。
滿人若是還想在關內呆下去,就不得不給北直的士民以喘息之機,至少不能耽誤了今年的春耕。這樣一算,滿人最遲不會超過三月就要撤退了,否則今年的春耕就要耽誤了。”
對於吳興的分析,宋獻策還是滿意的,也只有這樣的洞察力才值得他開口拉攏啊。於是接下來,他對着吳興吐露了自己真正擔憂的問題。
“你分析的很好,回去之後不如寫上一篇分析滿人將要退兵的報告,我會幫你轉呈到陛下面前的。不過你再聽聽我憂心的第二件事,順便幫我分析分析。
總參植繉哆@場戰爭的判斷和你剛剛的分析結果其實差不多,也是認爲滿清快要撤退了。不過對於如何結束這場戰爭,總參植績韧鈪s有着幾種意見,連我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首先總參植績扔袃煞N意見,一種認爲應當趁着清軍準備撤退的時候發起追擊戰,爭取一次擊破清軍把滿人趕出山海關去;另一種意見則認爲應當見好就收,我們尾隨清軍撤退而進,把能收回的地方都收回,直到清軍展開防禦姿態爲止,然後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和清軍決戰的機會。
至於總參植客獾穆曇粢灿袃煞N,一種也是主張見好就收,結束戰爭準備進行春耕,先穩定住河南、山東兩地的人心,再圖後效;另一種則是主張應當就此同滿人達成和解,然後把南方完全的掌握在手中再說,因爲現在的南方雖然名義上保持着和都元帥府的合作,但他們承認的是太子而不是陛下,若是出現什麼意外,南方很可能就脫離了都元帥府的掌握,和殘破的北方相比,南方纔是不容有失的那個…”
聽完了宋獻策提出的四種意見,吳興也是遲疑了好久,這四種主張他其實已經聽說過三種,至於那個和滿人講和,然後先統一南方的主張,他倒是今天才第一次聽說。但除了第一種主張太過冒險,完全是拿着大順的國咴谫�博外,他覺得其他三種主張其實都是可行的。
第497章 豐縣二
不過吳興剛要開口,卻又收住了,他突然覺得這個問題太過簡單了,以宋獻策的能力不應當看不出自己看到的這些問題,他轉而一想便明白了過來,重要的不是這幾種主張的可行性,而是提出這些主張的是什麼人,就和衙門裏不同主管的表態一樣,下面的小弟只能選邊站隊。
想到了什麼的吳興於是改口說道:“大人覺得,陛下會喜歡那種主張呢?”
宋獻策楞了一下,終於緩緩點頭若有所思的說道:“不錯,重點還在於陛下的選擇,其他人的主張並不重要。吳書辦,我確實沒有看錯你啊…”
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一名軍官匆匆走上了城頭,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看到宋獻策的身影后便趕緊快步走了過來,向着宋獻策行禮後便喜氣洋洋的彙報到:“大人,好消息。張洪所部在高莊伏擊了一隊清軍,斬首46級,另外還俘獲了數十俘虜,清軍一名甲喇額真也被當場擊斃…”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消息,宋獻策於是召集了豐縣的將領一起檢閱了張洪送來的人頭,並對來人詢問了這場戰事的經過,之後宋獻策又同這些將領進行了開會討論。
對於剛剛抵達豐縣不久的官撫民和馬化豹來說,之前接二連三傳來的勝利消息已經讓他們失去了對於滿人的敬畏心理。雖然清軍突破了定陶、城武一線,但是在他們看來不過已經是強弩之末,因爲清軍並沒有打下單縣。
現在一隊含有近三分之一滿人和蒙古人的清軍居然被自己這方的新軍加上鄉兵所擊敗了,這也令兩人再一次看低了清軍的戰力,特別是馬化豹,作爲剛剛投降大順不久的新人,他急欲在李自成面前做出一點成績,以表明自己向新主效力之心。
因此在檢查完了送來的人頭和聽了這一仗的經過後,馬化豹就在會議上慷慨激昂的說道:“這些頭顱確實是真韃子的頭,由此可見這些韃子也確實是士氣衰落了,連這樣的戰鬥都能死傷這麼多人。這個時候我們當然不能在這裏坐等韃子自行退去,總要收復一兩塊失地,讓百姓和陛下知道我等的忠勇吧?”
聽了這話,官撫民對於馬化豹表現出的急迫的立功心理是不以爲然的,這些從淮揚一帶調動到徐州的前大明官兵正是在他手下整訓的,當日陛下剛剛率軍北上的時候,這些江北四鎮的將領一個個都憂心忡忡,覺得李自成的行動過於冒險了,在各路傳來不利消息的時候,李自成應當坐鎮徐州堅守纔是老成之舉啊,畢竟清軍要是打不下徐州終究還是要撤的。
等到李自成這邊勢如破竹的擊敗清軍,連阿濟格都被趕回河北去後,這幫人就一改之前心事重重的模樣,整日裏爲李自成歌功頌德了起來,似乎唯恐別人不知道自己對於李自成的忠罩摹膽峙聺M人到現在的信心滿滿,馬化豹的表現無非就想要趁着戰爭結束前爲自己撈取一些功勞,好在新朝站穩腳跟而已,並不是馬化豹真的具有了和滿人對戰的勇氣,他這隻能叫想打落水狗了。
不過作爲帶着部隊前來增援豐縣的主將,他現在和馬化豹的立場是相同的,功勞他也想要啊,作爲一個在山海關投降了吳三桂,之後又趁亂逃出歸來的人,官撫民覺得自己突然之間就矮了別人一截,因爲其他人都沒有這個糟糕的經歷,官撫民又不能把自己的遭遇推給丟下自己的李自成頭上,因此只能在戰場上爲自己挽回臉面了,那麼還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嗎?
所以官撫民思考了片刻,便接着馬化豹的話頭說了下去,“馬副總兵說的不錯,清軍在這場戰鬥中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戰鬥意志,特別是我軍在村外設置的疑兵發動後,清軍居然丟下了自己的長官和同僚逃跑了,這是過去很難看到的場景。所以馬副總兵說,清軍已經士氣衰落這一點,我是贊成的。
我們這個時候確實不能坐失良機,畏縮於後方不敢出戰,否則就是給了清軍以調整的機會。要我說,當前我們的目標不能放在收復幾塊失地上,而是應當把目標放在清軍一部上,若是能夠趁其不備殲滅其一部,那麼清軍就更加不能堅持下去了…”
宋獻策聽了兩名客將的主張,便把視線轉向了本城的守將賀大成身上,在宋獻策的注視下,這位豐縣守軍思考了片刻後便開口說道:“陛下說過,這場戰爭是我軍同清軍的對抗,不是我家的一部同清軍一部的交戰,所以戰或守都要考慮全局。
官旅長手下有四個團,加上兩個炮兵連及一些輜重部隊,總的兵力也就五千餘人。以這樣的兵力守豐縣有餘,但想要出擊則不足。除非陛下能夠下令,從曹縣到單縣的人馬都配合官旅長作戰,牽制住清軍其他地區的軍隊不能行動,否則官旅長的出擊計劃就不可行。”
賀大成的反對讓官撫民、馬化豹大爲不滿,因此兩人就同賀大成爭論了起來,可賀大成牢牢抓住一點,就是出擊必須要徵的陛下的同意,否則他就堅決反對出兵,這令官撫民和馬化豹的任何說辭都變得蒼白無力了。
宋獻策又把目光轉向了一旁的參謪遣罚蛩儐柕溃骸皡菂⒅,你對此是什麼意見?”
吳昌胤,31歲,原徐州衛百戶,聽到上司的問話,他頓時起身恭敬的回道:“下官以爲,幾位將軍說的都對。”
聽到這種和稀泥的回答,賀、官、馬三人顯然都是不滿意的,三人都把目光轉到了他身上,宋獻策還是比較維護自己的部下的,他當即就攔在幾人之前先問道:“怎麼說?”
吳昌胤現在腦子裏理了理思路,這才接着說道:“清軍士氣低落這是事實,但說清軍沒有還手之力,恐怕並不如此,因爲清軍在定陶一帶的主力還沒有動彈。所以,若是我們貿然出擊,風險還是很大的。
眼下我們同清軍之間的對峙是整體的對抗,不是某部對某部的對戰,任何一點發生了變化都會牽動全局發生新的變化。所以賀將軍說的是正確的,沒有陛下的親自首肯,沒有整條戰線上的各支部隊的相互配合,我們的出擊不過是脫離了大局的盲目一擊,未必能對大局產生好的影響。
而且陛下也說過:戰爭不僅是軍隊和軍隊的對抗,同樣也是人和人的對抗。所以,想要贏得戰爭就得先消滅人,我們想要贏得這場戰爭就必須做到兩點,不能讓清軍消滅我們的人,儘可能的消滅清軍的人。從這兩點出發,出擊也當在整條戰線的配合下進行,只有如此,我們才能達成出擊的目的。”
賀大成滿意的收回了目光,對着宋獻策點頭說道:“吳參终f的,正合我的意思。”
馬化豹雖然還有些不滿,但是看着身邊的官撫民保持了沉默,他也明智的閉上了嘴。另一邊,宋獻策聽完了在座幾人的看法,也大致瞭解了這些將領各自的立場。如馬化豹就是想要撿便宜,官撫民則頗有證明一下自身的意味,賀大成則保持了對於李自成的忠眨领秴菂⒅則是站在了總參植康牧錾献龀霾t解釋。
他只是思考了片刻就知道吳昌胤的說法是最符合自己的立場的,因爲對總參植縼碚f,一兩隻部隊的軍功其實沒啥意義,他們追求的是整體上的勝利。此刻讓官撫民、馬化豹出擊,就算贏了一場,也未必會對大局的勝利增添什麼優勢,可要是失利的話就可能導致局勢失去控制了,因此他思考之後決定支持吳昌胤的說法。
想明白之後,宋獻策便咳嗽了幾聲,吸引了幾人的注意力後,他就說道:“清軍的士氣已經動搖了,我們當然要趁着這個機會繼續打壓清軍的士氣。因此,主動發起一場對清軍的進攻是十分有必要的。
但是賀將軍和吳參终f的也是實情,這是兩支大軍的交戰,不是一部分軍隊對一部分清軍的交戰。因此我們還是需要從整體的戰線去考慮自己的行動方案,請求陛下的准許和各部隊的配合也就是必然之理。
不過我們也要注意一點,假如我們只是向陛下提出反擊的時機已經成熟,那麼從何處發起反擊就是陛下的決定權力了。只是現在更適合發起反擊的部隊,其實就是我們豐縣的部隊,至於歸德的部隊應當用於反擊之後的預備隊纔是最穩妥的。
所以,爲了確保我們能第一個發起反擊,我的想法是,先弄出一個正式的反擊方案出來,說清楚我們要進攻的目標,打算如何發起反擊,從而讓陛下更容易確定由我們發起反擊…”
宋獻策的話把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因此在座的諸人倒都沒有什麼反對的意見,大家只求自己的功績不被別人搶,確保了這一點之後,各自的立場也就趨同了。
當宋獻策問吳昌胤,到底從什麼地方發起反擊畢竟適合,其就對宋獻策回道:“豐縣以北是金鄉、魚臺兩城,西北是單縣。
現在金鄉已經爲清軍所佔領,清軍正圍攻湖濱的魚臺城。魚臺距離定陶最遠,而金鄉不僅是單縣和魚臺之間的連接點,同樣也是通往濟寧的必經之路。
若是讓清軍攻佔了魚臺城,那麼我們同濟寧之間的聯繫就被切斷了。如果我們出兵北上奪回金鄉,則清軍就不得不停下對於魚臺的進攻,也等於是粉碎了清軍試圖切斷我們同濟寧聯繫的圖帧D屈N清軍也就失去了繼續和我們作戰下去的意義。
因爲攻不下魚臺的清軍,既不能威脅濟寧的側翼,也不能和我軍在此地長時間的對峙下去…”
第498章 鋼鐵一
吳昌胤的建議很快得到了在場將領們的認同,就算是賀大成也並不是不想立功的,如果能夠得到李自成的首肯,那麼從豐縣發起反擊,他自然也是能分到功勞的,畢竟他現在是豐縣大營的主將。
宋獻策於是決定讓吳昌胤今晚把反擊計劃寫出來,然後明日和他的信件一起送往歸德,請李自成親自裁斷。處理了這件事之後,他又給徐州留守的原毓宗寫了封信,詢問利國鐵廠的火炮鑄造進度,要求將已經完成的大炮咚偷截S縣來,並再調撥一批火藥、炸彈及火器上來。
宋獻策的信件在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到了原毓宗手中,原毓宗於是叫來了辦公廳的祕書長杜依中,向他詢問起了軍器監的情況。
杜依中倒是很快就理出了頭緒回道:“火藥我們自己生產的數量,大約爲每月14萬斤,主要產地爲徐州及淮安;另外每月還外購6萬斤,主要來自南京、福建和廣東等地。我們自己生產的品質最好,外購的火藥品質參差不齊,只能用來裝填火雷及用於三眼銃、虎蹲炮之類的舊火器。
按照我們對於前線作戰的評估,一場三萬兵力左右的會戰,一日大約能用掉近2萬斤火藥,20萬斤火藥也就是維持2個師十天的會戰用量。按照宋總長的要求,我們調撥到豐縣的火藥至少不能少於十萬斤,且不能是外購火藥,這樣的話恐怕會影響到向其他方面的火藥賠給。”
原毓宗認真思考了一下宋獻策在信件中提及的反擊方案,還是下定了決心說道:“優先保證宋總長這邊的供應,他們那邊也許是結束這場戰爭的關鍵。那麼火槍和大炮的問題呢?”
見原毓宗已經做出了決定,杜依中便略過了火藥問題,對火槍和大炮的問題進行了解釋,“如果是三眼銃和虎蹲炮這類舊火器,那麼從南京等地邅淼拇尕涍�有許多,宋總長要求的數量完全可以滿足。但如果是最新設計的火繩槍的話,我們現在一個月的產量也就300支,威力更小一些的鳥銃每月倒是有千餘支,不過大多來自揚州及南京。不過後者對於穿着棉甲的士兵幾乎沒什麼殺傷力。
至於大炮鑄造,利國鐵廠倒是鑄造了一批,只是成功率才三成,三十門大炮最終合格的也就9門,剩下的21門大炮,有14門完全不能用,剩下的7門有着各種問題,估計只能出售給商船用以威懾下海盜。
軍器監面臨最主要的兩個問題,還是燃料及鐵料的不足,除了民政部門要求保證一部分鐵料用於製造農具外,前線對於鐵絲網的大量需求也擠佔了不少鐵料的份額。另外就是,利國鐵廠那邊還動用了不少鐵料修築什麼鐵軌道路,或者,可以要求他們先停下修築鐵軌道路,把鐵料用在武器製作上。”
對於利國鐵廠花費了大量鐵料修築地上的道路一事,原毓宗是知道的,他更瞭解這是李自成提議的,利國鐵廠不過是遵從了李自成的建議而已。如果是在平日,那麼他自然是不會想起阻攔這件事的,沒必要爲此惹得李自成不快。
對他或其他人來說,在地上修築鐵路來咻斘锪洗_實有些難以置信,在他們看來,如果真的要增加吡Φ脑挘屈N挖條吆佣急刃藿ㄊ颤N鐵路要有用的多。只不過修築吆有枰吹乩怼⒌刭|情況、水源及相當大的人力,現在的大順還真沒餘力去考慮這個問題。
原毓宗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問道:“柳泉鎮到三毛山鐵礦的鐵路上個月是不是修好了?”
杜依中點了點頭回道:“是,不過通車第一天就出了車禍,之後又重新對車輛做了修改,這兩天應該在重新試驗咝辛恕!�
原毓宗於是下了決心說道:“你叫人備上馬,我去柳泉鎮看看,如果鐵路還是不大行的話,那麼就該先停下來,把鐵料用在更要緊的地方。”
杜依中答應了一聲就走了出去,爲原毓宗安排出行去了,這邊原毓宗也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後間換了一套適合騎馬的箭衣。當他走出自己的院子,一隊騎兵已經等候在了大門前,原毓宗對着送行的杜依中吩咐了幾句,就上馬帶着衛隊出了東門。
今日是個陰天,騎在馬上馳行被迎面風一吹還是有些冷冽的。不過原毓宗也注意到,黃河邊的柳樹已經長出了嫩芽,路邊的桃花也有幾株開放了,春天確實已經到了。看到這些春天的氣息,原毓宗並沒有放鬆心情,反而頗爲憂慮。
他並不是擔憂這場戰爭會輸,打到現在這個樣子,根據各處彙集來的情報,他很清楚滿清已經無力打下去了,退兵只是遲早的問題。他現在擔憂的是,滿清要是不肯承認失敗,硬生生的把大順也拖的延誤了春耕的話,那麼對於大順來說也是一大問題。
作爲負責整場戰事的後勤計劃制定者,原毓宗比任何人都直觀的面對了,這場戰爭消耗的物資有多麼的龐大。李自成對待戰爭的方式和大明朝廷是完全不同的,大明的朝堂對待戰爭的支出一向是能省就省,甚至有時都指望着軍隊餓着肚子爲朝廷效力了。
大明朝堂之所以如此對待軍隊,因爲朝堂上的官員和軍隊沒有利益聯繫,他們對於軍隊進行剋扣並不會遭到什麼人的報復,但如果他們爲了滿足軍隊的支出而向百姓加稅,則必然要遭到其他官員的指責,因爲這些官員既擔心朝廷會把稅加到士紳頭上,又想着爲家鄉做點好事,以提高自家在鄉里的聲望。
這樣一來,大家一提加稅就會發生爭執,但是一提減少對軍隊的支出卻沒人站出來反對,雖然明眼人都清楚,這種苛待軍隊的做法必然是要付出更大的代價的,但是爲了眼前的一點蠅頭小利,沒人願意站出來讓自己利益受損。
而從藩王上臺的崇禎對於政治幾乎就是一個門外漢,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軍隊纔是大明王朝存在的基礎,對於軍隊的苛刻待遇,使得他失去了軍方的效忠。而沒有了軍隊的威脅,士紳們根本懶得理會他這個皇帝發出的命令。
但是對於李自成,不管是現在還是從前,都是把軍隊當成了自己的根本,現在這個更是把維持軍隊的日常供應提到了高於一切的地步。憑藉着軍隊優先的政策,李自成南下之後投降大順的大明官軍幾乎很快就認可了自己的新身份。
這也是李自成率領軍隊北上時,那些被將領脅迫投降的士兵們根本就沒有什麼士氣,在李自成擊敗了滿人之後,他們立刻就倒戈回來了。也許軍官們對於大順的軍紀有所不滿,但是對於普通士兵來說,順軍的軍紀雖然嚴格,但是李自成能讓他們喫飽飯,這點就比大明朝廷強太多了。
至於滿人雖然也能讓他們喫飽,可卻要他們自己去平民那裏搶,搶劫雖然能發點小財,可如果滿人打不過李自成的話,那麼他們寧可回來喫飽飯了。畢竟劫掠的大頭都被軍官拿走了,爲了一點小錢和順軍拼命就太不值得了。
從順軍的士氣維持來看,原毓宗不否認李自成的先軍政策是卓有成效的,但是他同樣也認爲,如果這樣經營一個國家的話,顯然是不能長久的,因爲軍隊並不能生產任何物資,軍隊所需要的各種物資都來自百姓的供給,而以順軍現在的規模,光是維持這支軍隊都快要把相當於大明一年的收入給花光了,那麼朝廷還有什麼錢去治水和做其他事呢?
大順的財政之所以還沒有崩潰,是因爲李自成把未來十年的收入都抵押給銀行了,通過銀行向百姓借來的錢,其實是大順未來幾年的收入,除非李自成打算賴賬,否則今後大家只能喝西北風了。李自成倒是沒什麼怕的,依舊大把大把的花着借來的銀子,似乎他花的是大明寶鈔而不是真金白銀一樣。
但是,如原毓宗這些官員依舊開始膽戰心驚了,他們一點也不希望大順破產,也不希望李自成賴賬。因爲他們現在坐着大順的官,大順倒臺對於他們來說顯然是沒什麼好處的,另一個則是他們自己也買了不少國債,要是李自成賴賬的話,他們也要蒙受損失。
所以,都元帥府內的官員們現在都希望儘快結束和北面的戰爭,然後把南方各省真正的掌控起來,因爲只有掌控了南方,他們才能對南方各省加稅,從而補上大順的財政窟窿。畢竟大順的朝堂內主要還是北方人,因此對於向南方加稅還北方人的國債,這些官員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
特別是李自成在前線打的越好,這種聲音在徐州就越響亮,因爲前線不斷傳來的好消息意味着大家不要擔憂生死存亡的問題了,現在大家想的都是,我們打退了滿人之後,大順接下來該做些什麼。當然,大順不管做什麼,都得先照顧了他們的利益,好歹他們也是爲大順出過力了,總應該有些回報吧。
只不過像原毓宗這樣的人還是分得清主次的,不管大順在戰爭結束後該做什麼,首先要做的是先結束戰爭,畢竟不結束戰爭,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在戰爭的威脅下,李自成是不可能和他們討論戰爭之外的事務的。
原毓宗也不得不承認,也只有這樣固執的李自成才能擊退南下的滿人,因爲在他的堅定意志下,都元帥府上下現在只圍繞着一件事在咝校静辉试S發出其他聲音。如果是過去的大明朝堂,現在必然會有人跑出來刷一波百姓的好感度,比如對於百姓的稅賦過重,小民怨聲載道什麼的,但是在現在的大順,這種聲音根本就不被允許公佈出來。
第499章 鋼鐵二
柳泉因泉邊植有大批的柳樹而聞名,此泉四季流淌且清澈見底和東面的賈汪大泉都是徐州聞名的大泉水,不過在石山驛沒有撤除之前,柳泉這裏不過只是個風景不錯的小村子,雖然距離石山驛植有五里,但是卻沒有分享到驛道帶來的好處,反而要爲驛站提供人力和糧草,可謂是苦不堪言。
不過在石山驛被撤除後,柳泉人花了近十年功夫打通了二郎山山口,和原本驛道經過的驢山山口相比,二郎山山口地勢平坦且道路筆直,於是一下就獲得了過往行旅客商的青睞,柳泉於是便熱鬧了起來。等到隆慶六年時,柳泉村幾乎已經取代了石山驛,成爲了南北往來行旅的必經之地。
當時的徐州知州劉順之看着南北往來的官員客商都喜歡走柳泉,而柳泉作爲一個小村子又很難有合適的地方接待貴客,於是就乾脆把人煙稀少經過的石山驛站的建築給拆了,在柳泉建立了一所公館。這一舉動雖然極大的刺激了柳泉的發展,但是隨着崇禎年間的戰亂不斷,南北客商往來斷絕,柳泉的繁華又衰退了下去,直到李自成帶着大軍南下。
柳泉這個地方雖然被山丘環繞,但是因爲水源充足,光是山水聚集而成的河流就有七條,加上地勢又高不會遭到黃河水患,因此本地確實是一個適合發展農業的地方。
在順軍清理了徐州周邊的土匪和山寨後,柳泉周邊的治安迅速獲得了好轉,原本斷絕的商路被再一次打通了。順軍從北方攜帶南下的人口也爲本地帶來了充足的勞動力,使得柳泉周邊迅速的建起了不少新的村子。
不過和社會治安的好轉及人口遷移這兩件事相比,都元帥府重建利國鐵廠的行動,算是給柳泉從村寨升格爲鎮打下了最後一根基石。柳泉周邊的山丘中發現了煤炭、鐵礦和石灰石,特別是在賈汪更是發現了適合於冶煉鋼鐵的上好煤炭,這樣一來柳泉這個被羣山環繞的平地區,一下就變的重要了起來。
當原毓宗騎着馬趕到柳泉的時候,突然發覺這個村子比上個月又擴大了不少,和去年夏天只有百餘戶人家的模樣相比,現在至少增加到了近千戶,這種人口的增長速度,對於他來說真是難道一見,估計也只有明初重建北京城,遷移江南富戶北上才能見得到這樣的場面了。
柳泉村升格爲鎮後,這裏這就設立了守官,原先的柳泉公館就被徵用了一部分,用於衙門的辦公。原毓宗在公館門前下馬的時候,鎮長梁二和駐本鎮的軍器監主事汪勇聽到消息後便匆匆走了出來迎他。
原毓宗拒絕了兩人邀請他入內接待的請求,直截了當的對着兩人說道:“我還要去利國鐵廠,不能在這裏久待,你們準備一些飯食,並喂一餵馬匹就可以了。另外,我還想看一看柳泉現在的情況,你們陪着我去村子裏轉轉吧。”
梁二和汪勇當然不會反對,兩人趕緊走在了原毓宗身前,一邊帶着這位上官觀看本地正在營建的作坊區、居民區和商業區,一邊彙報着這些建設的進度和開銷。
繞了大半個村子,不管是對本地的建設進度,還是對於兩人的彙報,原毓宗都感到了滿意。雖然冬天並不適合施工,不過工匠們還是想出了不少辦法加快了建設,而隨着天氣的轉暖,建設的進度再一次加快了,這顯然是一個好跡象,因爲建設的越快,就能節省不少費用。
至於梁二和汪勇的彙報,幾乎都是實打實的東西,並沒有弄一些不着調的東西來糊弄自己,這也讓原毓宗頗爲滿意。要知道在大明朝的話,大家一般都不會認真做事,而是挖空心事想着這麼招待上官和同僚,只要能夠讓上官和同僚滿意,那麼就是一個懂人情的好官了,劉順之拆了石山驛修建柳泉公館,不也就是想要讓那些經過柳泉的官員們住的舒服些,從而念着自己的好麼。
當然,如果在大明朝,原毓宗也不可能一下馬就詢問工作的事務,至少也要先親近一下本地的鄉老,瞧一瞧本地的風景,然後寫上幾句詩文,先宣傳一下自己的辛苦再說。要是不宣傳,朝廷怎麼知道你做了什麼?
劉順之修了柳泉公館後,還寫了一篇小文紀念公館的建設經過,免得住在柳泉公館內的同僚和貴人們不知這是誰的功勞。當然這也同大明朝的官場潛規則不無關係,或者說歷代王朝的潛規則不無關係,畢竟聖天子在朝,天下海晏河清一片和諧,官員又怎麼可能有事情可做?
正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地方官員的權力雖然大,其實還真沒什麼實事可做,比如地方官最重要的兩個主要職責,徵糧和斷案,徵糧這種事情一直都是地方士紳控制的,地方官要是過於干涉徵糧事務就會被視爲是苛吏,得罪了本地士紳根本划不來。至於斷案,大明朝治理地方的好壞是以沒有訴訟爲上,你斷案再出色也只能說明你治理地方不行,所以老百姓一點都不和諧。
去掉了這兩個主要職責,地方官員還能做的事情不過是:治水、教化和接待同僚了。治水需要花錢,而大明的地方財政收支都是固定的,也就是說很難增加一筆額外的開銷,不是每個地方官都有海剛峯的本事,能夠勒令士紳出錢,百姓出力爲地方治理水患的,所以幾乎沒什麼地方官員會給自己找這樣的麻煩,更何況治理水患沒有幾年功夫完不成,也就是說你出了力,但成果卻是後任的,這就更加讓人沒有動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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