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李自成並不反對侯恂爲士紳爭取利益,議事會的設立就是讓那些願意和都元帥府合作的士紳有一個發聲的渠道,以減少都元帥府同士紳階層之間的衝突,坐下來進行利益交換,總好過大家用武力說話,就算都元帥府能夠消滅這些敢冒出頭的士紳,但也沒有可能把這一階層連根拔起,因爲經濟基礎不允許。
大順本質上依然是一個農民建立的王朝,這也意味着除了對舊的士紳階層的憤怒之外,那些開國功臣們並不反對自己家族成爲新朝的士紳,否則大家爲什麼要繼續支持李自成呢?畢竟在大明王朝被推翻後,李自成這個義軍統帥的身份其實已經失效了,若想要獲得其他人的效忠,要麼給他們一個新目標,要麼就得給人發好處了。
大明建立之後,朱元璋對於士紳的優待和對淮西勳貴集團的清理,本質上已經爲李自成這樣的底層開國皇帝指明瞭道路,如果他想要建立一個李氏王朝,那麼照着朱元璋的做法抄一遍是最穩當的。
只不過某個來自後世的靈魂很清楚,如果他那樣做的話就等於失去了對於大順這個政權的控制,也許他能夠掌握皇權任意處死一些人,但是改變不了自己成爲地主階級總代表的事實,必須要按照士紳階層所遵循的道德觀來統治這個國家,這無疑就是整個士紳階層手中的傀儡。
一旦他這樣去做了,那麼他手中那些不順從士紳階層道德觀的人就要先被消滅,直到他的手下全部變成符合士紳階層要求的順民和忠臣,那麼面對整個士紳階層的壓力,他就再無反抗這些人所制定規則的能力,畢竟他可沒有一個獨立於規則之外的八旗武力作爲後盾。
所以,李自成在各地拼命強調議事會的建立,就是想要分化瓦解士紳階層,從中挑選出一些願意接受社會價值觀念改變的士紳進行合作,從而穩定住地方。
侯恂作爲歸德望族,李自成自然不指望他一點都不爲士紳利益說話,而只對自己唯唯諾諾,那樣的話說明侯家已經失去了對於地方上的影響力,只能依賴於同都元帥府的合作來維持自家的地位了,這樣的人自然是沒法爲都元帥府說服地方士紳們接受國家頒發的政令的。
因此,對於侯恂提出的疑惑,李自成還是緩和了語氣進行了解釋,他一方面表示各地的議事會對於清丈田畝的結果有着監督的權力,一旦認爲官府組織的清丈結果和事實不符合,議事會可以向都元帥府提出質疑,然後由都元帥府、省議事會共同派出人員進行調查,從而避免胥吏從中弄事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他也對各地議事會進行了收買,他對着腥诉@樣說道:“清丈出來的土地除了歸還原主外,對於那些無主地或理應沒收的土地,都元帥府是這樣安排的,首先拿出一部分土地用於軍屯,畢竟現在還在打仗,要是不能讓軍隊喫飽飯,大家憑什麼過安穩日子?”
這個主張大家自然是不會反對的,軍隊其實就是指都元帥府,要是不讓都元帥府佔有一部分清丈出來的土地,李自成又何必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把各地士紳都得罪了。而且他們也不敢冒着得罪軍隊的風險提出抗議,畢竟過去的戰亂年代,已經教會了這些士紳,在沒有朝廷的約束下,軍人就代表着權力。
李自成接着又說道:“其次要拿一部分土地出來分配給當地無地的農民,或者在本地人口嚴重缺乏的情況下用來安置外地移民,安置外地移民的部分由官府負責,分配給本地農民的土地則由當地議事會負責,官府進行監督。”
這一條倒是引發了會場內代表們的議論,對於一些代表來說,他們之所以願意站在士紳一邊反對都元帥府清丈土地,並不是說他們和這些士紳一樣有着大量來歷說不清的土地,而是處於一種地方利益的考慮,他們擔心都元帥府清丈完土地之後,就會把那些所謂的無主地完全收歸國有,這樣的事情大明朝可沒少幹,比如那些藩王被賞賜的土地,幾乎都是這麼來的。
李自成作爲新朝之主,雖然家族並不興盛,但是李自成加上那些農民軍的將領,加起來也是一個不小的人羣了,要是這部分人按照大明的舊例在地方上圈佔土地的話,誰又能夠攔的住?所以爲了保住地方利益不受損,他們雖然和那些士紳的利益並不一致,但是在反對清丈田畝一事上卻有了一個共同的立場。
但是現在李自成說清楚了這些土地的用途後,一些代表發覺地方議事會可以獲得一部分無主土地的分配權後,就開始考慮這個清丈田畝的行動到底對地方有利還是有弊了。因爲他們在這個問題上顯然是不會同那些士紳站在一起的,因爲士紳吞下的土地是不可能讓地方獲益的。
就在這個時候,李自成又拋出了第三個建議,“最後,我們還要拿出一部分土地來,用於地方上的教育、城市交通建設和醫療養老事業。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究竟有沒有未來,就在於這個國家和民族對於教育事業的重視程度。
大明的教育事業雖然辦的比蒙元強,但終究還是爲了朝廷爲了皇帝辦學,這種爲了培養官僚的教育方針,除了培養出一羣自私自利的精緻利己主義者,對於這個國家和民族究竟有何益處?
但凡真心想要爲這個國家做點事情的讀書人,如於謙、張居正、海瑞都被這羣精緻利己主義者所敵視、所詆譭、所迫害了,倒是一羣只顧着自己的無恥之徒享受着榮華富貴不說,還能讓自己的徒子徒孫給自己塗脂抹粉,朕說的不是別人,就是歸德府出身的宋權。
宋權這個人當的是大明的官,可他對崇禎帝卻沒有效忠之心,喫的是我中國百姓種出的糧食,可卻勾引建奴來殺我中國百姓,這樣的人連禽獸都不及了,畢竟你養條狗還能看家護院,養出這樣一個喫裏扒外的漢奸,能有什麼用?你們說說看,培養出宋權這樣的禽獸,是不是教育的失敗?”
雖然之前都元帥府下令沒收了宋權名下的一應財物,並把宋權打上了漢奸的標籤,可是在歸德望族的共同維護下,對於宋權的處理基本是悄無聲息的,甚至連宋權的大部分財產都被隱藏了下來,這本就是士紳之間的互相維護,畢竟不能讓衣冠之族受辱麼,更何況歸德望族之間互相聯姻,宋權和許多人之間都是親戚,都是自家人,聖人都說親親相隱了,自家人不幫自家人,難道還要大義滅親嗎?
因此都元帥府雖然把宋權打成了漢奸,但是歸德士紳對於這個罪名並不當一回事,甚至覺得當漢奸至少也比閹黨餘孽強,至於底層的百姓看着宋家依然鮮花謇C的樣子,自然就覺得漢奸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人家漢奸家屬不一樣過的比咱們這些普通人強麼。
而根據一事不二罰的原則,歸德士紳都認爲對於宋權的處罰已經結束了,因爲大家都已經給過都元帥府的面子了,都元帥府總不能連大家都一起處罰了吧?
但是李自成在議事會上再次提及了宋權一案,這就顯然是對之前歸德處理宋權家產一事感到了不滿,一些人聯想到丁魁楚的突然回家養病,心中頓時警惕了起來,看起來李自成確實有在宋權一案上深究的意思啊。
就在歸德的士紳彷徨的時候,洛陽的
李際遇首先起身呼應了李自成的質疑說道:“陛下說的對極了,大明的教育就是出現了問題,纔會培養出宋權這種僞君子,莊敏公有這樣的後人,恐怕也會覺得羞辱的,宋代表,你說是不是?”
李際遇的突然發聲,讓在場的宋氏代表措手不及,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宋纁是歸德宋氏崛起的關鍵人物,但是宋纁之後宋氏的人才就開始凋零了,本代宋氏最爲出色的人物其實就是偏枝出身的宋權,這也是宋權先投順後投滿清,但宋家依舊維護這位宋家子弟的原因。
畢竟像宋家這樣的大戶人家,從來也不會把家族命呒挠氃谝豢脴渖希箜樅蜐M清現在都有着統一天下的希望,那麼兩頭下注纔是最好的生存之道,甚至於宋氏也沒有放棄對於大明的忠眨圆还苣囊环将@勝,宋家總是能夠生存下去的。
這種爲了家族延續的投機手段,一直都是高門大戶的傳統技能,當年諸葛家族分別在魏、蜀、吳三國出仕,便是最好的例子了。沒有那個士紳不能不理解宋家的苦衷的,當然面對不講禮儀的農民軍,這種苦衷反倒是不能明言了。
站在哪裏對宋家代表進行逼問的李際遇毫不顧忌來自其他歸德士紳代表厭惡自己的目光,投了滿人又不得不再投回大順,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反覆橫跳了,因爲已經沒人會再信賴他了,甚至於他如果不能爲李自成立下一點功勞,等到李自成什麼時候想起他背叛這件事,那麼就是他的死期了。
放棄手中的兵權,因爲他知道自己手裏那點兵力不可能同順軍對抗,就算他願意,那些豪強也不可能跟着他一起死。所以李際遇乾脆選擇了放棄軍職,接受了地方上的職務,這一次被洛陽議事會派來參加河南省議事會大會,他自然是堅定的李自成支持者,畢竟他在士紳眼中也和農民軍沒啥區別,都是亂臣僮樱爬钭猿汕么蜻@些士紳,他心裏一點負擔都沒有。
在李自成目光的注視下,被李際遇逼迫的宋氏代表終於扛不住壓力,放棄了對於宋權的維護,支支吾吾的說道:“宋家當然不會維護宋權這種背棄了祖宗的不肖子孫。”
宋氏代表的這話一出口,歸德士紳代表們都是一片譁然,他們沒想到宋氏自己居然先承受不住壓力放棄了宋權,這樣一來他們就算想要幫腔都插不上口了,因爲那樣的風險就全落在自家身上了,這種無值呐e動,他們自然是不幹的。
第490章 議事三
和其他人不同,侯恂對於宋家的代表做出的決定並不感到有什麼不對,這些人都是抱着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心態去指望宋家去同李自成硬頂的,要是宋家真的這麼做了才成真傻子了,因爲激怒了李自成倒黴的只會是宋家,而其他人只會在事後批評李自成的殘暴,和宣揚宋家的不幸,從而打擊都元帥府的聲望,以在輿論上對抗都元帥府。
這樣一來,宋家就等於是古代用來祭祀上天的犧牲了,以他們的犧牲來換取其他人的安全。只要宋家的代表腦子沒壞,就不可能選這條路。宋權對於宋家的未來確實重要,但要是連宋家都不存在了,宋權對於宋家還有意義嗎?
不過李自成對於宋權的窮追猛打,也讓侯恂警惕了起來,顯然這位大順皇帝對於士紳的敲打並沒有結束,並不像他們所認爲的,會看着大家的面子上點到爲止。
侯恂的猜測並沒有出錯,李自成很快就接着說道:“議事會是什麼地方,是代表人民說話的地方,也是維護人民利益的地方,要是在這樣的會議上,有人不爲人民說話,反而爲人民的敵人說話,他們還配當代表嗎?
所以朕希望議事會的代表們接受一個建議,那就是給議事會制定一條原則,把那些通敵叛國的敵人和包庇這些敵人的人從議事會中趕出去,因爲他們不配坐下來和人民的代表們商議國事。並且朕打算頒發一條命令,從既日起,漢奸及漢奸家屬將不得在大順擔任任何公職,也不得參加科舉考試及從事涉及到國家安全的工作。總之,大順沒有這些出賣人民的叛國俚牧⒆阒亍!�
李自成的這番話說完,下面的士紳代表都有些慌亂起來了,特別是宋氏代表更是臉色慘白,不知是保持沉默的好,還是按照李自成的說法自己滾蛋好。但是李際遇又一次起身大聲的回應了李自成的建議,“陛下說的好,臣以爲對付那些賣國倬驮撨@麼幹,他們都已經出賣了國家和百姓了,怎麼還好意思坐在這裏代表百姓說話,那些爲他們辯解的人同樣不應當坐在這裏開會…”
當士紳們還在混亂的時候,以李際遇爲代表的一批外地代表已經旗幟鮮明的站出來支持了李自成的建議,支持對於漢奸及漢奸家屬進行嚴厲的處罰。
侯恂看着邊上的士紳們已經完全亂了手腳,幾乎不太可能阻止這些情緒激動的代表們通過李自成的主張,只好起身盡力挽救道:“陛下,我支持您對於那些漢奸的處置決定,畢竟這也是他們罪有應得,但是有些人一開始並不清楚他們的親戚或朋友投敵了,所以他們維護親友的舉動只是出自友愛之情,並不是支持這些人投敵的行動,所以還請陛下網開一面,給這些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在腥说淖⒁曄拢钭猿沙烈鲾迪⑨嵴f道:“侯代表說的情況也不是不可能,都元帥府當然願意給悔過的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但前提是他要先悔過,如果只是畏懼懲罰而表面後悔,對於都元帥府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
所以,朕會在報紙上發佈政令,讓那些有意悔過的人在規定時間內前往各地衙門自首寫悔過書,只要他們在規定時間內交代了自己的問題,那麼朕就願意給他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若是過了時間還不肯去衙門自首的,那就是冥頑不靈之輩,想來,侯代表也不會爲這樣的人求情了吧?”
侯恂瞧了瞧左右,也只能對着李自成拱手一拜,便無聲的坐了回去。而接下來李際遇推動了懲治漢奸及漢奸家屬的議案,很快就以大多數人贊同的結果通過了,就連宋氏的代表也不敢投棄權票,只能公開表示展成。
看着這些四分五裂的士紳代表們,李自成心裏也是鬆了口氣,看來他一到歸德就把丁魁楚趕回家去還是做對了。正因爲士紳們的領導者丁魁楚的倒臺,才使得這些本就鬆散的士紳團體陷入了分裂,一些士紳希望那些望族先出面頂住李自成,而這些望族卻想着讓士紳先爲自己求情,大家互相指望着對方出頭,最後就成了沒人出頭了,畢竟出頭的椽子先爛麼。
當這個小插曲過去之後,李自成終於又把話題扯回到了教育上,他接着往下說道:“大順的教育事業決不能向大明學習,朕希望學校裏能教育出真正有利於國家、有利於民族、有利於人民的人才,而不是教育出一羣奴才。
過去朕說過,今天朕還要這麼說的:大順是人民之國,不是帝皇將相之國。不管是你們,還是我們,我們對於這個國家的責任和義務都是平等的。所以,建設祖國、保衛祖國就是大順百姓的根本任務,任何人都不應當逃避這一責任和義務。
而想要建設祖國和保衛祖國,那麼首先就要培育人才,是真正懂得建設和戰爭的人才,因此他們應當在學校裏學習真正有用的知識,而不是去學習如何當一個好奴才,這就是我大順教育的發展目標。”
哪怕侯恂對於李自成充滿了忌憚之心,也不得不承認這番講教育的話說的真好,至少代表中的讀書人都開始有所思考了起來。明末的科舉制度其實已經發展的十分完備了,比宋代的科舉制度要森嚴了許多,幾乎沒有什麼後門可走,考試作弊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明代的科舉制度因爲太過完善,也使得讀書人的個人才能都被壓抑住了,以一場考試定勝負的結果就是,最後被選出的人才一定是科舉考試的人才而不是真正的學問大家,特別是讀書人太多的南方地區,因爲競爭太過激烈,對於科舉制度的反思也越來越深入了。
東林黨人的興起,同樣也是建立在今學過於脫離實際的基礎上,主張恢復古文邉佣趯W術交流中形成的一個政治羣體。而南方商品經濟的發展,也使得南方文人對於程朱理學的虛僞性大爲鄙夷,他們認爲天理不應當是脫離人慾的東西,而是就在人的慾望中形成的。
理學整天喊“去人慾,存天理”這套東西,結果就是弄出了一堆僞君子,那些道學先生明明也在青樓廝混,卻一本正經的要求後宅婦人要守貞潔,要求子弟要遠離青樓,但他們自己的行爲卻明顯偏離了他們自己所主張的正道。
理學之所以在明末爲南方讀書人所詬病,最大的原因還在於理學壟斷了科舉考試的正確答案。大明的科舉考試是以朱熹的四書集註作爲標準答案的,也就是說,那些即便不贊成理學主張的讀書人,爲了考進士也得學習朱熹的主張,理學自然就遭人反感了。
只不過這種思想上的反思被戰爭給打亂了,日本侵略朝鮮半島,關外建州女真的造反,從表面上來看正是一種倫常失序所致,而朝中的黨爭更是進一步加劇了大明的危機,於是朝廷在思想上就出現了保守風氣,原本對於科舉制度的討論也宣告終結。
特別是崇禎上臺後,因爲一系列的決策錯誤,使得他更需要維護皇權的威嚴,就更加不容許讀書人目無尊卑的討論國家大事了。但是,對於科舉制度的非議,對於理學的不滿,並沒有從讀書人的腦海中去除。所以當李自成提出了教育上的改變後,一些讀書人表示了支持,這正是他們想要看到的社會變革,雖然李自成對大明的教育說的有些刻薄了。
而到了這個時候,李自成對於清丈土地之後的無主地的用途也做出了一個相當明確的說明,地方議事會也獲得了一部分土地的支配權,這使得原本一邊倒的反對清丈田畝的聲音終於低落了下去,轉而出現了願意接受清丈田畝的聲音,只要李自成能夠保證這些土地的用途。
對此李自成的回應是:“朕剛剛已經說過,議事會應當是各階層代表坐在一起談論國家大事的地方,議事會的決定就是人民的決定,這個國家既然是屬於人民的,那麼人民的決定自然應當高於一切法律,或者說任何法律不應當同人民的決定相違背。
當然,在這之前,朕要確保議事會中的代表確實是人民的代表而不是人民的敵人,而議事會也要爲自己的決定制定出一套真正能夠產生權威性的制度。簡單的說,一個合乎人民意願的議事會應當告訴朕和朝廷該幹什麼而不是相反。”
李自成回應代表們的這番話比清丈田畝一事帶給了在場代表們更大的震動,和李自成對於議事會的權力設想相比,清丈田畝簡直就是小事情了,因爲這已經完全顛覆了大明王朝所堅持的三綱五常了。
會議到這裏也幾乎開不下去了,因爲大家都要消化一下李自成今天在會上給出的大量信息,會議於是從一開始的劍拔弩張,到了結束時卻多了幾分和氣。最失落的應當是宋氏了,今天會議上宋氏幾乎成了李自成發難的對象,而因爲會上李自成給出的大信息量,又使得代表們無暇去同情宋氏的遭遇,而紛紛在會後聚集在一起,討論起了李自成到底想要建立一個什麼樣的大順了。
另一邊,陪同李自成參加會議的袁宗第,在會議結束後也充滿疑惑的向李自成問道:“陛下,我們給於議事會的權力是不是太多了?這樣下去,都元帥府豈不是成了議事會的傀儡?”
第491章 交談
和袁宗第並頭騎馬回府的李自成聽了這話卻一笑而已,隨即便對他說道:“你們跟着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有時候都要和我紅臉拍桌子,這議事會數百代表來自天南地北,平日裏又沒有什麼聯繫,他們會一坐下來就聯合起來反對我們嗎?如果真的出現了那樣的情況,那就說明都元帥府已經搞的天怒人怨,有沒有這個議事會都要垮臺了,還擔心什麼議事會操縱都元帥府的問題?”
袁宗第頓時被這話給點醒了,他發覺自己是關心則亂,只想着議事會的權力是不是對都元帥府構成了威脅,但卻忽略了議事會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羣原本不相干的人坐下討論事務的地方,就比如剛纔在會議上,以李際遇爲代表的豪強和一些寒門讀書人出身的代表,對於都元帥府打擊豪紳的行動是明確表示支持的,並沒有堅定的站在這些名門望族這邊。
緊接着李自成又對着正在思索的袁宗第說道:“這兩天我同羅洛渾交談了一些關於滿人的八旗制度和王議政大臣會議制度的由來,我覺得他們這個王議政大臣會議很有趣,過幾天我會讓人整理出來,給你們發下瞭解學習一下,有時候我們的敵人行之有效的制度,未嘗不能拿過來用一用啊。”
聽了這話,袁宗第立刻招牡恼埥塘似饋恚氨菹掠X得滿人的王議政大臣會議是如何有趣?不知能否給臣說說?”
李自成隨即便回道:“滿人通過這個王議政大臣會議,把敵人分爲了內外兩層,一層是會議之外的敵人,也就是所謂的公敵,比如蒙古人、大明人、生女真、朝鮮人,對於這些外敵,滿人在會議上講的是如何消滅之。
一層是會議內部的敵人,也就是所謂的內敵。這些內部敵人和外敵不同,他們並不是所有滿人的敵人,而只是當權者的敵人,當權者面對這些內敵時,通過會議決議去孤立、打壓並擊敗之,但是這種鬥爭方式只會侷限於會議內部,並不會擴大到整個族羣的內鬥。
這種外部敵人和內部敵人的區別對待,使得滿人把內耗壓倒了最低。所以,滿人雖然也有內部鬥爭,但是卻沒有如大明那樣變成從朝廷到地方的全面決裂,因爲不在會議之內的人根本不能參與這種鬥爭。反觀大明的黨爭,明明是幾個當權者之間的矛盾,卻總是會擴大爲兩個派系之間的全面爭鬥,完全的撕裂了大明內部的共識。
就這一點來說,滿人這個王議政大臣會議,其實是要比大明的內閣執政更善於調和內部矛盾。當然我並不是說大明的內閣一無是處,大明的內閣如果能夠真正發揮執政作用的話,是一個龐大國家能維持正常咿D的必要的行政中樞。
畢竟滿人的人口太少,處理的事情也少,所以並不需要提高行政效率,凡事決於王議政大臣會議,還是沒什麼問題的。但如大明這樣一個兆億人口的國家,如果事事決於會議而沒有一個主心骨施政的話,那麼天下就要亂套了。
所以我大順要兼取之長,棄其之短,既要保證內部共識,又不能降低行政效率。議事會和都元帥府的設立,就需要相輔相成,前者決定方向,後者則負責落實,這就是我希望大順所建立的新體制。
議事會內部的爭論視爲自己內部的討論,一切討論都是建立在內部達成共識這一基礎之上,議事會外的鬥爭則是敵我矛盾,敵我矛盾就需要嚴酷無情的鎮壓。所以,我們不需要去擔心議事會成爲都元帥府的敵人,我們需要做的是,怎麼把那些都元帥府的敵人從議事會中驅逐出去,讓他們變成議事會和我們共同的敵人,這纔是我們的目標。”
和李自成的這番交談令袁宗第覺得大有收穫,就在他思考着李自成的話語時,李自成又對着他說道:“接下來的議事會會議就由你來主持,眼下的議事會並沒有合適的規則可言,不過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很久,等這一仗打完,召開全國性的議事會的會議上,我會要求對議事會的各項規則進行討論。
所以你現在關注的不是議事會如何咝校且私庖幌氯绾芜用議事會爲我們做事。比如治理黃河這樣的問題,我們就很需要議事會出來背書,因爲沒有各地民械闹С郑饪课覀冏约菏呛茈y完成黃河的治理工作的,畢竟黃河治理不是一個地方兩個地方的問題,而是涉及到整條黃河流經地區的問題。
雖然水患落在了黃河中下游,但是水患的源頭卻出在黃河的上游和中游。我們必須要讓河南的人民瞭解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光靠河南人或山東人都是沒辦法處理黃河水患的必須要聯合陝西、山西、南直等地區的民校覀儾拍苤贫ǔ鲆粋�完善治理黃河的方案。
只有當他們瞭解了這一點,他們纔會意識到議事會存在的必要性,他們也纔會去維護議事會的存在,這於他們和我們都是有利的…”
李自成和袁宗第交談的時候,另一邊侯恂也正在回去的路上和同行的葉廷桂就今天的議事會會議進行了交流,葉廷桂主要把精力放在了李自成在會議上說的針對士紳的一些話語,擔心日後大順對於士紳們的打擊會越來越嚴厲。
不過侯恂的注意力顯然沒有放在李自成對士紳的態度上,他聽着葉廷桂絮叨了許久卻始終沒能抓住重點,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說道:“現在我們要關注的不僅僅是李自成對於我們的態度,現在更重要的應當是議事會這個存在會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和壞處。否則,接下來我們恐怕要喫更多的虧了。”
葉廷桂有些不解的問道:“議事會不就是都元帥府用來安撫地方人心的東西嗎?都元帥府既然不肯向地方上的士紳低頭,那麼就弄出了一個議事會來替代原本縣內主持縣內民生事務的士紳們,不過我不覺得這個東西有什麼太大作用,因爲參加議事會的不還是各縣的士紳居多?這就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難道有了這個議事會,地方上的紳士們講話就不算數了?我看是不大可能的。地方上要做事,最終還不是要士紳出錢出糧?”
侯恂則搖着頭,不認同葉廷桂的看法,他開口說道:“可議事會有徵稅的權力,真要辦什麼事情,只要徵收臨時稅就可以了。過去士紳在地方上說話算數,是因爲朝廷需要士紳維護地方秩序和徵收錢糧,但是現在議事會完全可以取代士紳的作用,那麼朝廷還有什麼必要站在士紳這邊呢?”
葉廷桂沉默了一會後,也是搖着頭說道:“這樣的辦法也只有永昌帝才能想的出來,這位終究還是把我們這些士紳當成了敵人啊。要是按照永昌帝今日的說法,豈不是連親親相隱都成了錯的?我們這些同宋權結了親的人家,難道也成罪人了?這也未免太過狠…荒唐了吧。”
侯恂能夠理解葉廷桂的不滿,畢竟李自成今天這番話語不僅僅打擊了宋家,其實把那些試圖分頭下注的望族都變成了打擊對象。對於他們這些望族來說,這確實是一個難以迴避的大問題,因爲即便他們沒有親自下注,但是因爲相互之間的家族聯姻,使得他們也成爲了漢奸的家屬。
比如宋權所在的宋氏和侯、葉兩家及歸德其他望族有着多年的聯姻關係,現在宋權成了通敵賣國的漢奸,那麼宋氏及同宋氏聯姻的其他家族怎麼辦?難道大家就這樣帶上一個漢奸家屬的帽子,今後動不動給李自成拉出來批判一番?今後大家還有什麼名譽可言。
什麼是望族,除了家族中要有讀書種子之外,還有負有一縣一郡之人望,就是本地百姓遇到了什麼麻煩,第一個想到的是請你出面主持大局,這才叫做望族。要是百姓心裏只記得你家裏出了漢奸,哪還望什麼望?
但這一計蛛m然狠毒,可侯恂也依然沒怎麼放在心上,因爲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新朝的雛形已經出現了,那麼這新朝自然就會有一番新氣象,那些不願意效忠新朝企圖四處下注的人被李自成反擊也是理所應當的,至少和砍了方孝孺十族的永樂皇帝相比,李自成已經算是寬厚了。
真正讓侯恂感到憂慮的還是其他東西,他打斷了葉廷桂的話說道:“你還是沒有抓到重點,你仔細想一想,今天會議上敢當面指責宋氏的李際遇,過去他如何敢這麼公開的攻擊一個縉紳之族?這纔是議事會帶來的最大變數。那些原本對於我們唯唯諾諾的百姓,現在也可以通過議事會這個場合公開的批評士紳之所爲了,我就看不到這個會議上有什麼倫常和尊卑,這纔是最關鍵的。”
葉廷桂楞了片刻,遲疑的說道:“李際遇敢在會上這麼說話,必然是有着李自成在背後支持啊,要不然他怎麼敢這麼攻擊宋氏?他自己難道是什麼好東西了?不也是風吹牆頭兩邊倒的牆頭草嗎?”
侯恂連連搖頭說道:“就算有李自成在背後支持,李際遇也只需要上書給李自成就可以了,假如沒有議事會這個東西,他到什麼地方去公開的羞辱宋氏?他關起門來在家裏批評宋氏,和當着我們的面批評宋氏,這是一回事嗎?”
葉廷桂終於反應了過來,這當然不是一回事,如果李際遇是通過上書攻擊宋氏,那麼給宋氏定罪的權力依舊在李自成手中,李際遇不過是作爲李自成的臣子向君父告狀而已。但是現在這個情況,就變成了李際遇在議事會上給宋氏定了罪,並讓宋氏爲自己的行爲做出瞭解釋,以李際遇和宋氏之間的地位差距,這就是以下犯上的舉動,這是大大的不同了。
通知
因爲某個奇行種在書評區吵架吵輸了舉報了本書,因此從明日起本書下架整改。對於本書的讀者們表示歉意,只能說奴才的想法是令人難以測度的,畢竟人家能向老爺舉報你。所以,不管本書能否放出,今後在書評區,本人將不再發言,不是因爲害怕了某些奇行種,而是狗咬了你一口,你不能咬回去。就這樣吧,馬上五一勞動節就到了,大家一起爲美國的工人階級獻上祝福吧,畢竟他們贏得了勝利,獲得了八小時工作制。
第492章 忍耐
葉廷桂看着侯恂欲言又止,似乎已經猜到這位姻親想要說什麼,侯恂頭也不回的說道:“這幾日從各處趕來歸德的軍隊已經超過三萬,加上原先歸德的駐軍,都元帥府完全掌控了歸德的秩序。我不能冒着激怒永昌帝的風險和他對着幹,我相信也不會有多少人願意在這個當口和都元帥府搞對抗的。”
葉廷桂頓時泄了氣,他知道侯恂說的是對的,掌握了絕對武力的永昌帝願意坐下來和他們開會討論事務,而不是派出一支兵馬在城內抄家,已經算是很客氣了。但並不是永昌帝沒有這個膽量,在進入北京時能對着已經投降的百官進行拷掠的李自成,又怎麼會在意幾個歸德望族呢?和順軍在北京拷掠而死的官員相比,歸德這些望族並不能算動不得的對象。
兩人往前同行了一段路,眼看着通往侯府的十字路口快到了,葉廷桂這才忍不住問道:“難道我們今後就要容忍那些暴發戶和泥腿子同我們坐在一起議事了?那不是亂了套了嗎?這沒有上下尊卑,沒有貴賤之分,大順能維持多久?”
侯恂抬頭望了望天,今天的天氣還算不錯,蔚藍色的天空只有幾朵白雲點綴而已,不過他心裏卻覺得這天有些灰濛濛的,讓人感受不到陽光的溫暖。
收回了視線後,侯恂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葉廷桂說道:“也許,永昌帝只是還沒有學會如何當一位皇上,所以纔會說出今天這樣的話。等到他知道什麼是皇帝之後,他就會放棄今天這種可笑的想法了。我們現在只能等待,其他事情根本做不了。”
葉廷桂心裏還是非常的不滿意,他不由自主的說道:“可要是永昌帝堅決不改呢?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這個人是怎麼崛起的,當日被官軍趕到了深山老林裏他也不肯向朝廷屈服,這樣固執的人恐怕很難會改變自己的主張。”
侯恂沉默了數息後說道:“那樣的話,我們就繼續等待下去好了,永昌帝這一代等不到,難道我們還等不到下一代嗎?永昌帝再怎麼英明神武,他的子孫,那些開國功臣的子孫,總不能和他一樣喜歡和泥腿子們坐在一起討論國家大事吧?”
看着侯恂騎馬遠去的背影,葉廷桂有些發愣,他是真沒有想到,這位前大明戶部尚書居然這麼能忍,這可一點都不像侯家的作風。侯家自從發跡之後,除了讀書當官的,還有一干叔伯兄弟看着亂世選擇了習武,在歸德府拉起了好強的勢力。
這些侯家人因爲喜歡習武,家中又有勢力,因此在歸德府也算是無人敢惹的好漢了。此前來商丘上任的梁知縣,到了地方打聽了歸德地面的情況後立刻和侯家的侯性結拜爲兄弟,這位侯性就是個相當霸道的人物。
侯性的霸道只說一件事就夠了,當日李自成派兵攻打歸德,梁知縣召集士紳商議守城,宋權被分派守西城門,因爲一日宋權沒打招呼就跑回家去了,梁知縣知道後表示要懲罰他,以此警誡城中士民需要認真守城,但是宋權也不肯受這樣的屈辱,於是一邊閉門不出,一邊煽動了歸德的讀書人圍攻了外出巡查的梁知縣。
侯性知道自己的結拜兄弟被圍攻後,便帶着部下從城牆上下來驅散這些讀書人,但是因爲讀書人不肯退讓,非要梁知縣出來道歉認錯,結果侯性就直接下令部下放箭,一位何姓讀書人被一箭射中額頭而死。這件事激起了歸德城內士紳和地方官員之間的強烈對立,也是歸德城最終不保的一大主因。
侯性這種霸道的作風,也就說明了侯家平日裏的家風了,因此從侯恂口中聽到忍耐兩個字,葉廷桂也是覺得相當的驚奇。不過他很快也就嘆息了一聲,假如連侯家都不願意出頭了,那麼這歸德城內就更沒有人能讓李自成退讓了。
他終於從侯恂離開的方向收回了視線,調轉馬頭向着家裏慢悠悠的走去了。這個時候的葉廷桂,也終於接受了一個現實,那就是新朝的規矩和過去是不大一樣了,現在的他們也只能順從這些新規矩,否則是保不住家族的延續了。
杜爾祜、杜努文兄弟抵達清軍單縣大營時,這裏的士氣倒是比曹縣稍高一些,因爲清軍在單縣這邊稍稍佔了些上風,而單縣也沒有曹縣那麼完備的防禦設施,所以這裏的清軍還能發起幾次試探性的進攻。
單縣地處平原,南臨黃河,地勢西南高而東北低,南部沿黃河邊是一片沼澤湖泊地,其中西南方有一大湖,也是黃河堤壩決口衝出來的湖泊,方圓數十里,湖邊林木茂盛,春夏之際倒是一片湖光山色,太平時節爲文人墨客所眷顧,不過亂世麼則變成了匪盜的巢穴。
不過自李自成南下徐州之後,單縣這片大湖內的匪盜不是投降了順軍,就是被順軍給剿滅了。不過順軍並沒有把湖中小島上的人口全部遷移出來,而是在湖中駐紮了一支巡檢部隊,以控制這片區域。
於是在清軍突破城武、定陶一線後,趕到單縣的清軍就面對了兩個順軍據點,一個是駐紮在縣城的順軍主力,一個駐紮在單縣西南大湖區的小股部隊。尼堪和佟圖賴所率領的這路人馬,一開始是想着趁着清軍攻破了城武城的勝勢,一鼓作氣拿下單縣的。
但是因爲後續人馬接應不上,而順軍這邊對於單縣的增援極爲迅速,使得尼堪、佟圖賴部還是被順軍給擊退了。不過雖然在單縣這裏清軍佔有優勢,但是對於攻打單縣,尼堪、佟圖賴也並沒有多少決心。
面對杜爾祜的詢問,佟圖賴也一樣提到了後勤補給的問題,他向杜爾祜表明道:“若是後方不能保障我部的糧秣,那麼我們就不可能和順軍在這裏開戰,雖然這裏地勢平坦有利於騎兵突擊,但是人能餓肚子,馬不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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