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但是在經歷了和順軍在濟寧、定陶、城武一線反覆糾纏的作戰後,清軍剛剛南下時的意氣風發已經不見了,他們開始畏懼於同順軍進行這種殘酷的攻堅戰,因爲順軍的作戰意志完全不同於過去的明軍,作爲一個剛剛擊敗了朝廷不久的新興力量,農民軍的紀律本就遠高於大明的官軍,在加上李自成開始對軍隊灌輸的民族和國家的概念,也讓順軍開始從反抗朝廷的思想轉向了保家衛國的理念。
在有組織的情況下,保衛本土的武裝力量總是比較能打的,就連那些河南土豪們,面對農民軍的進攻也往往能打出令人詫異的戰績。而對於清軍來說,面對這種幾乎是軍民一致的抗戰,也是相當頭疼的,他們並不是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阿巴泰第五次入關的時候雖然繳獲不少,但也是歷次入關清軍損失最大的一次。
而阿巴泰這次入關之所以損失不小,就是在進攻山東的過程中遇到了全民抵抗,此前清軍在山西、河北的劫掠殺戮行動算是讓北方百姓清醒了過來,知道滿人入關並不是什麼針對大明王朝的報復,而是爲了劫掠人口、財物,因此山東軍民面對阿巴泰軍時採取了堅定的對抗,在這樣的激烈對戰中,濟寧、濰坊等城市最終都保全了下來,這是清軍過去幾次入關所沒有遇到過的事。
但是,和阿巴泰所遇到的山東軍民的抵抗有所不同的是,在都元帥府組織下的軍民抵抗要更有戰鬥力。畢竟當初的那些山東軍民並沒有一個統一的領導,而是各城士紳帶着百姓堅守本城,他們只想着保全自己很少出城去幫助鄰居解圍。
因此阿巴泰雖然頭疼,但也還能集中兵力一個個的拔除抵抗的城市。而現在順軍這裏就不同了,在都元帥府的統一指揮下,順軍的城市和鄉村幾乎都被動員了起來,對於那些無法堅守的鄉村,都元帥府直接就把人給撤離了,完全不給清軍抓捕人手和補充物資的機會。
也就是說,面對這樣一條以城市爲要塞,然後輔以一些鄉村堡寨爲枷鎖的防線,清軍很難再搞什麼集結兵力圍攻一點的戰術,他們只能分頭派出軍隊進駐要點,以防止順軍側擊自己。這樣一來就形成了極爲漫長的正面戰線。
而這樣的正面進攻戰,是需要把人力和物資不斷的填充上去,直到其中一方的血流乾爲止的。不過很顯然,清軍並沒有做好這樣的準備。
因爲滿人入關也是一個倉促的決定,就在之前滿人還想着聯合李自成一起進攻大明,但是誰也沒想到李自成的一次西征就把北京給打下了。爲了防止大順真的接手了大明的遺產,多爾袞等爲首的滿人親貴才急不可耐的下令入關的。
這樣的倉促入關雖然讓滿人抓住了時機拿下了山海關和北京城,但卻沒能殲滅李自成的主力,這正是現在清軍和順軍膠結在山東一線的根本原因。而對於那些投降了滿人的明軍將士來說,他們並不是因爲喜歡滿人才投降滿人的,而是看着大順丟掉了北京,認爲大順恐怕是不能回來了,才投降的滿人。
打着爲新朝效力的思想,這些投降明軍跟着滿人打勝仗的時候,自然是不會想東想西的,哪怕滿人在北京郊外四處圈地,他們也不過覺得新朝過於霸道了,似乎不是安民的道理。但是等到南下遇到挫折,青州、河南清軍失利的消息接連傳來,漢軍將士的心理就有所變化了。
第486章 變化
此前這大明投降將士替滿人出力,一大原因就是認爲滿人的武力要比農民軍高,因此只要滿人在自己身後,那麼就算順軍能夠擊敗自己,但是等滿人親自上場,順軍必然就會不敵。他們在戰場上盡力作戰,因爲覺得自己這邊贏定了。
可是阿濟格軍的失利,連羅洛渾這樣的滿人旗主都被順軍俘虜了,這個時候再說什麼“滿人滿萬不可敵”之類的話語,就是大笑話了。意識到滿人的武力未必比順軍強,自己很有可能變成失敗的一方後,清軍中的新漢軍頓時又開始瞻前顧後了,打起了明哲保身的念頭。
打下城武之後,清軍之所以沒有及時擴大戰果,在追擊中徹底擊潰撤退的順軍,也是因爲新漢軍失去了拼命的想法,只想着見好就收,畢竟眼看着戰爭不可能一天兩天就結束,那麼這個時候越是表現的勇敢,死的也是越快。
若是大清已經底定天下,那麼這個時候戰死沙場,好歹也能爲家人掙個出身,可現在大清看起來也沒有那種統一天下的氣勢了,這個時候爲大清而死,就有可能是白死了。這些投降的大明官軍也不是傻子,自然不會做這樣虧本的買賣。
事實上除了這些新投降的漢軍開始畏縮不前外,就連軍中的滿人也出現了厭戰的情緒,阿濟格軍的失利讓東路軍中的滿人認爲今次南征的計劃已經近乎失敗,這個時候打下去不過是多死幾個人,不會有什麼根本性的變化。順軍的難纏和作戰中沒有多少戰利品的事實,也讓把戰爭視爲劫掠的滿人大爲失落,他們覺得自己的血簡直是白流了。
軍中的這種抱怨聲一起,多鐸便知道是時候撤軍了,否則他這個統帥的權威也伊于胡底了。不過多鐸還是希望能夠給順軍一個狠狠的教訓,以挽回阿濟格丟掉的顏面,從而讓下面那些新漢軍不至於生出別的心思,若是這些新漢軍再倒戈回去,那麼他們在關內就真待不下去了。
多鐸雖然認爲若是戰事不諧,滿人還是應該退回關外去,但是他也知道被漢人趕出關和自己退出關還是兩回事,要是被漢人趕出關的話,那麼滿人的損失就太大了,甚至都未必能守住瀋陽這些地方了。
因此察覺到了軍中將士的情緒變化後,多鐸不得不打消了驅使部隊繼續向歸德、徐州進攻的打算,在定陶按兵不動,觀望起了順軍的動向。這個時候多爾袞派人送信過來,做出的判斷倒也符合他的想法,因此在心裏嘆了口氣後,他也就讓人把尼雅達帶了下去,讓他好好的休息,等自己寫完給九王的回信後,再讓他返回北京覆命。
這邊尼雅達剛離開,多鐸坐在那裏思考了片刻後便讓人叫來了鎮國公
杜爾祜、杜努文兩人,給兩人下令前往曹縣、單縣軍中查看軍情,然後回來回報自己。
杜爾祜、杜努文兩兄弟接受了多鐸的命令,便出了門。在城內杜努文還盡力保持着沉默,等到和兄長出了西城門後,看着周邊都是自家的下人,他終於忍不住向兄長問道:“十王到底讓我們看什麼軍情啊?我怎麼有些聽不明白?”
杜爾祜看了弟弟一眼,揮手讓隨從後退了幾步,這才和並騎的弟弟說道:“十王不想打下去了,但是需要一個撤兵的契機,所以就找到了我們兄弟。”
杜努文有些不大明白,看着兄長說道:“營中將士雖然是有些怪話,可不至於要撤兵吧?我們現在好不容易纔突破了順軍的防線,這就要休戰了?那麼我們之前的血不是白流了?”
杜爾祜撇了撇嘴道:“什麼我們的血,流的不都是漢人的血嗎?也就襲擊曹縣的時候,流了我們滿人的血,覺羅巴哈納和科爾昆確實是可惜了,他們也算得上我們滿人中少有的好漢了。不過正因爲如此,我們不能不更加謹慎了,要是打贏了李自成卻死光了滿人,這一仗我們算是贏了?還是輸了?”
杜努文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了,就在他保持沉默的時候,杜爾祜看着前方的土路又說道:“你不要以爲十王找我們視察軍情是什麼好事,他不過是想讓我們出頭提出撤兵而已。要是日後有什麼問題,這責任自然又成我們兄弟的了。”
杜努文頓時有些不解的說道:“既然是十王自己不想打了,爲什麼還要推到我們兄弟頭上?以九王、十王之間的兄弟情分,難道還會責問十王不成?這不合道理啊。”
杜爾祜不屑的說道:“因爲英親王敗了,如果十王這邊再主動提出撤軍,這戰後的王議政大臣會議上論起功罪來,白旗諸王恐怕是要被圍攻的,到時候豈不是要被迫交出一些兵權了?要知道現在豪格在大同可還是獲勝的,這樣一比較,雙方的高低不就出來了麼?”
杜努文雖然在政治上缺乏經驗,但也知道豪格同多爾袞在皇位爭奪戰之後就變得水火不容了,但是隨着多爾袞變得越來越強勢,豪格的聲音在王議政大臣會議上也越來越小,這種局面其實還是危險的。因爲過去先汗對付其他三大貝勒或敲打諸小貝勒時,都會先在王議政大臣會議上孤立其人,然後再陡然發難,將之定罪,難說攝政王不會有樣學樣,按照先汗的做法去處置了豪格。
雖然不想介入兩白旗同兩黃旗之間的恩怨,但杜努文還是爲無端背上一個黑鍋感到了憤怒,他對着兄長說道:“這和我們兄弟有什麼關係,就我們提出撤軍的主張,十王就能聽了?這說出去,誰信啊。”
杜爾祜冷靜的說道:“只要九王信了,還不夠嗎?”
杜努文這下終於泄氣了,他沉默着和兄長往前走了一段路,終於還是忍不住怨氣說道:“我本來以爲,羅洛渾貝勒被順軍俘虜了可真是夠倒黴的。可現在看來,倒黴的不是他,倒是我們兄弟纔對。”
杜爾祜沒有接兄弟的話,他就是希望借這件事能讓弟弟成熟起來,不要老想着在戰場上爭取一份榮譽洗刷祖父和父親的恥辱。他可不覺得祖父和父親有什麼罪過,無非就是因爲祖父曾經纔是大汗的真正繼承人,結果卻被諸貝勒誣陷而死,因此是大家對不起他們家,而不是他們家對不起大家。
以父親杜度而言,立有無數戰功卻始終沒有得到先汗的賞賜,反而以其抱怨太多治了他的罪,最終被廢除爵位軟禁而死,這難道也是自家的恥辱嗎?羅洛渾對於先汗的抱怨和揭露之言,其實是很和杜爾祜心意的,因此這份被多鐸命令禁止的文章,他自己就貼身藏了一份,準備帶回北京安置在父親的靈位前,也算能夠告慰一下抑鬱而終的父親了。
接下來的路程裏,兄弟兩人各懷心思,一路上沒什麼話說,倒是加快了步伐。於是在天黑之前便抵達了建立在曹縣東北郊區的大營,攻打曹縣的清軍將領是馬喇希同阿哈尼堪,聽到杜爾祜兄弟到來,兩人都在大帳外迎了迎。
馬喇希看到兄弟兩人還是很熱情的,當然這種熱情主要還是期待兩兄弟能給自己帶來一些好消息。在簡陋的院子裏交談了兩句,馬喇希就邀請兄弟兩人入房說話。馬喇希的大帳放在了一座村子裏,應當是村子裏議事的祠堂,地方還算空曠,是一個帶着天井的大廳。
馬喇希、阿哈尼堪同杜爾祜兄弟分東西對坐後,馬喇希便向着杜爾祜問道:“大營那邊到底什麼時候把大將軍炮哌^來?這曹縣城牆雖然不高,但是順軍守的很是堅決,恐怕沒有大炮是攻不下的。另外,糧食方面能不能多咝┻^來?現在營中存糧最多也就夠喫四五天,每次咻數募Z隊時間都有拖延,這要是出現了斷糧的情況,將士們還有心思作戰嗎?”
聽完了馬喇希的問題後,杜爾祜嘆了口氣道:“大營那邊也是盡力供應前線了,不過從濟南、東昌咻數蕉ㄌ盏穆飞犀F在也不安寧,倒不是大營有意拖延給你們發糧食,大營這邊也確實有苦衷啊。這個問題我只能替你向十王上報一遍,其他我也無能爲力。
至於大炮的問題麼?十王的意思,大炮轉卟槐悖羰遣荒芨闱宄樮姷闹髁ξ恢茫屈N大炮就不能輕易移動,否則一來一回就是在浪費時間。現在重要的不是打下曹縣,而是要搞清楚順軍的主力會增援曹縣還是單縣,要是不能消滅順軍的主力,我們這樣一個城池一個城池的打下去,哪要打到什麼時候去?”
馬喇希正想着該怎麼回話的時候,一旁的
阿哈尼堪卻已經出聲應道:“十王說的是有道理的,如果我們一個個城池打過去,恐怕打上幾年都打不完了,還是應當消滅順軍的有生力量,迫使他們主動放棄城池後撤纔是正理啊。
不過,眼看着氣溫轉暖,地面都要開凍了,若是不能提前咻斠慌Z食過來,今後呒Z豈不是更加艱難嗎?另外,能夠消滅順軍主力當然好,可要是順軍主力始終不出動,那麼我們待在這裏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們至少總要有個後備計劃吧?”
杜爾祜有些意外的瞧了阿哈尼堪一眼,雖然是兩黃旗出身的將領,但是阿哈尼堪卻是一個主張對關內用兵的,沒想到這位現在居然也有了退兵的念頭,看起來前線的情況確實不是那麼的樂觀啊。他進入營中時看到的士兵形象和阿哈尼堪的言論,都讓他不用去找什麼撤兵的理由了。
第487章 天命
在曹縣大營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杜爾祜帶着弟弟在幾名清軍將領的陪同下巡視起了營地和曹縣順軍的情況。
牛萬才部退到曹縣並不是潰敗而來,加上曹縣守軍已經重建了周邊的一些防禦體系,因此清軍到來後並沒能直接薄城,而是在曹縣外圍的土廓和順軍進行了對峙。
誰佔住了這道土廓,其實就代表着掌握了攻城或守禦戰的主動權。因爲土廓和城牆之間的大片空地不僅給守城一方提供了兵力集結和調動的餘地,更是在長期的圍城戰中不可缺少的菜地和糧田。假如守城一方被壓迫的丟掉了這塊區域,那麼四面城牆就成爲了最後的防禦,而這座城市即便也就距離失守不遠了。
現在這道土廓還掌握在順軍手中,這就意味着清軍還沒能在攻城戰中佔據上風。不過在看了對面順軍守備土廓的方式後,杜爾祜都感覺有些驚訝了。
他轉頭朝着身邊陪同的阿哈尼堪問道:“順軍在土廓外還立了一道壕溝和鐵絲網?他們不是敗退下來的嗎?怎麼會有如此完備的防禦?”
阿哈尼堪瞧着對面在鐵絲網內巡邏的順軍士兵,情緒低落的說道:“也許李自成是把江南的財富都用在這場戰爭上了吧,現在順軍使用鐵絲網的地方是越來越多了。
這東西用在防禦上確實好用,挖壕溝修土牆非常耗費時間,也消耗將士們的體力,修築木牆則佔用的吡μ啵胰菀妆粩橙朔呕穑氰F絲網就不同了,這東西一卷就不佔多少地方,打下幾根木樁就能拉起一道鐵絲網,還很難被摧毀,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耗銀子。
將士們現在最怕進攻這種帶有鐵絲網的陣地,這玩意難毀易建,哪怕我們打開一道缺口,第二天順軍就能重新拉起一道鐵絲網,特別是在鐵絲網後配上鳥銃手,將士們拿生命破壞一段鐵絲網,然後面對的是下一道鐵絲網,這樣打下去根本看不到盡頭。”
杜爾祜微微皺起了眉頭,因爲他覺得阿哈尼堪有些答非所問,他明明問的是順軍的陣地如何修的這麼完備,而不是這樣的陣地多麼的難打。他又不是沒去汶上縣前線看過,和那邊順軍的堡壘戰線相比,眼前這點鐵絲網已經算是單薄了。
不過阿哈尼堪並沒有去關注杜爾祜的神情,他只是目視着前方順軍的陣地自顧自的說道:“說是我們打破了定陶、城武兩城,其實真正打下來的也只有城武而已,定陶的順軍是主動撤退的。只要看了曹縣的防禦就知道,順軍恐怕並不認爲自己是失敗了,他們只是換了個地方防禦而已。
前兩日李自成抵達了歸德城,得到這個消息之後,城內的順軍士氣更是大漲。連帶着,我軍的士氣都低落了不少。爲什麼?因爲大家都覺得,李自成親臨的戰場,似乎都代表着勝利。”
杜爾祜下意識的瞧了阿哈尼堪一眼,他覺得這位兩黃旗的將領心理上似乎有些不大對頭,好像完全失去了對戰李自成的勇氣。
這顯然是一種極不正常的狀態,他正想說點什麼,突然又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他使勁回想了一下,發覺在老汗去世的時候,八旗上下也出現過這種六神無主的狀態。那個時候大家都覺得,能夠帶領大家對抗明軍的老汗不在了,接下來滿人該怎麼辦?
這種精神狀態直接導致了黃臺吉登基後,第一次發動對逯莸倪M攻以失敗告終,甚至前線軍隊敗退下來的時候都繞過了中軍逃回了瀋陽,差點被反擊的明軍抓住的黃臺吉爲此大怒的說道:“逃跑也就算了,逃跑的時候居然沒人想起來來通知我,這是效忠主君的行爲嗎?”
想不到多年之後他居然又在滿人身上看到了這一幕,這一次倒不是他們失去了自己所信任的統帥,而是對敵人的統帥產生了恐懼。杜爾祜心裏不由轉過了這樣一個念頭,黃臺吉常說滿人是一個勇武的民族,不是柔弱的漢人可比的,可實際上滿人是膽怯的,他們只敢在弱者面前展現自己的勇武,一旦遇到了強者他們就想要逃跑。
想到這裏,杜爾祜不由自主的脫口說道:“以一人敵一國者,李自成也。”
阿哈尼堪並沒有意識到杜爾祜這話的不妥,反而點頭附和道:“李自成以下的諸將,我們也都算是交過手了,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軍前期南下勢若破竹,河南、山東大部分地區都落入到了我們手裏,各地官軍、士民紛紛來投,那些順軍將領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可是等到李自成從南方返回,順軍倒是越戰越勇了,不僅羅洛渾、尚可喜被抓被殺,連英親王的大軍都敗了,河南士民又倒向了順軍。
現在想想,李自成倒是頗類於先汗了,當初老汗歸天的時候,大家也是人心惶惶,可先汗重新聚攏了我後金的人心,不僅臣服了朝鮮,還清理了毛文龍這根刺,並消滅了林丹汗,從此我後金也儼然一關外大國了。
李自成現在也是如此,壓制住了南方的殘明,又立刻和我們對壘于山東、河南,並使我損兵折將,這難道不是天命嗎?”
杜爾祜有些不想說話了,他只是對於李自成表現出來的這種力挽狂瀾的氣魄表示讚歎,但並沒有給對方加什麼天命光環的意思。不過,滿人在努爾哈赤、黃臺吉兩代大汗的灌輸下,對於天命變得極爲敬畏,這固然使得滿人有了同蒙古、大明兩大強敵進行鬥爭的意志,但也令滿人時常把一些難以解釋的事情歸於天意,這也是藏密在滿人中大行其道的根源。
李自成從一介驛卒到率領數十萬大軍推翻大明爲止,就創造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哪怕是滿人也不是不認爲李自成是平白走到這個位置的。只不過在多爾袞等人看來,滿人的天命要比李自成的天命更高,而山海關及北京的輕易拿下,也似乎是證明了這一點。
但隨着阿濟格軍的失敗,滿人的天命似乎正在消退,而李自成的天命似乎卻高漲了起來。面對這種情況,如阿哈尼堪這樣的將領都生起了畏懼之心了,這大約也是滿人兩代大汗過於強調天命所留下的後遺症了。
杜爾祜雖然沒有接阿哈尼堪的話,卻也在思考着,面對這樣有利於自己的形勢,李自成究竟在想什麼?是力求一戰消滅東路清軍主力,從而把滿人趕出關內呢?還是見好就收,保住現有的戰果智蠛退麄冞_成妥協呢?
在杜爾祜思考的時候,李自成其實並沒做和戰爭有關的事務,他正忙着處理兩件事,一是重建地方上的基層政權,二是開始培養大順的支持者。
重建地方上的基層政權其實倒也不難,治理黃河和恢復建設,這兩件事要是能夠落實下去,那麼基層組織自然也就恢復了。而和李自成推測的沒什麼區別,哪怕對於農民軍懷有刻骨仇恨的士紳們,面對治理黃河和恢復民生這兩件事都是不會反對的。
特別是深受黃河之患的歸德府百姓,對於李自成抵達歸德後不談戰爭先談治理黃河一事,也是大爲振奮的。對於經歷了多年戰亂的大明百姓來說,他們一點也不渴望戰爭繼續下去了,因爲戰爭除了奪走他們的家人的性命和財富外,沒有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
對於這些百姓來說,他們並不在意誰來當皇帝,他們只在乎有沒有人能夠結束這個亂世,讓他們恢復到戰前的和平生活。哪怕是在重稅壓榨下的生活,也比現在看不到希望的生活要好的多。
李自成提出的治理黃河及恢復地方民生的兩大主張,自然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支持和認同,這也使得丁魁楚的卸任一事,並沒有引起歸德百姓的過多關注。
李自成並沒有按照大明的做法,把治水和恢復地方的責任都交給官員來負責,並讓地方士紳從旁協助,而是要求議事會先討論出一個可行的方案,然後都元帥府再負責督查各地官府進行落實。
雖然這個議事會理論上應當是河南全省推選出的議事會,但是因爲各地推選出的人員參差不齊,最終還是形成了以歸德府的議事會爲主的擴大會議。不過在這個議事會開始討論治理黃河及恢復河南地方民生事務的時候,李自成卻又在議事會上給了士紳代表們一個下馬威。
在參與議事會討論的時候,李自成就一些士紳代表向自己提出的,關於清丈田畝有損於士紳利益的說法,一時大爲震怒的說道:“都元帥府爲什麼要清丈田畝?你們難道不清楚嗎?
就在過去的十多年裏,有人趁着戰亂仗着自己的家勢侵佔小民的土地,這樣的事情還少嗎?不要說小民的土地,就是那些河南的王莊,現在有多少被你們所侵佔了,你們居然還有臉和朕談論清丈是擾民之舉?
恢復河南的民生,自然就得先釐清河南的田籍,如果小民沒有土地耕作,怎麼安居樂業?小民不能安居樂業,難道你們就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了?朕起兵造反,不是爲了保衛你們的利益的,如果讓你們繼續壓迫小民的話,朕還造什麼反?”
第488章 議事一
面對李自成突然的暴怒,議事會的代表們頓時把目光集中到了前排幾人的身上。按照這個時代的規矩,凡是進行凶h之事,幾乎都是放在城隍廟前公論,請城隍老爺做個見證。
李自成雖然不信這個,但是歸德府也沒有專甩的議事大廳,放在官衙或私人宅邸也不合適,也就順從了腥说囊馑迹张f在城隍廟前召開議事會議了。
李自成坐在城隍廟的臺階上,其他人則分左右對坐於臺階之下,看起來倒是猶如一個小型的朝會一般了。不過和朝會有所不同的,就是人人都有個座位可坐。
位於腥酥暗膸孜淮恚菤w德府的幾位望族出身的代表。雖然李自成已經儘量要求各地推選代表時一定要推選一些真正的百姓代表,但是能夠被各地推舉出來參加河南省議事會的代表們,依舊還是看不到什麼平頭百姓,地位最差的也是秀才,其他人至少也是有官身的豪強。
當然,這些人抵達歸德之後,卻也還是要向歸德本地的望族表示敬意的,因爲歸德本地的望族至少在大明都是出過省部級高官的,而這些人的官身,不過是當年跟着大明官軍剿匪時頒給的小官而已,根本上不得檯面。
更何況,他們的官職來歷對於順軍來說也拿不出手,因此這些地方上的代表來到歸德之後還是相當老實的,事事都以歸德本地望族爲首了。因爲河南省議事會建立倉促,有些地方甚至都沒有派出代表,只是委託了相鄰地區的代表來參加會議,於是這一次的省議事會中倒有大半人是歸德府議事會的成員了。
不論資歷、勢力和才智,大家都覺得不如歸德的望族,自然也就默認了歸德望族爲首的局面。也正因爲歸德本地士紳的力量在這新組建的河南省議事會中佔了上風,因此歸德士紳也就覺得自己似乎能夠同李自成談一談條件了,所以纔會在李自成光臨議事會時,向其提出了停止清丈的請求。
這些歸德士紳的想法顯然是簡單了,雖然他們在議事會內佔了上風,但是現在的李自成卻是挾着剛剛取勝歸來的聲望,在百姓和軍隊中獲得了大量的支持,因此他根本就沒有理會這些士紳對自己的施壓,反而當即指責起了河南士紳在過去十多年裏對地方上平民財產巧取豪奪的事情。
李自成的這種激烈態度,是士紳們始料不及的,他們之前看着李自成對於河南各地豪強的寬容姿態,以爲這位大順皇帝終於開了竅了,知道建立起一個王朝的根本,終究還是要依靠他們這些士紳地主的支持的。
但是現在李自成的暴怒,又讓他們開始變得膽怯起來,不由把目光轉向了場內夠資格代表士紳地主們說話的人。這些代表們所矚目的對象,正是歸德沈、侯、宋、葉幾家的代表。
不過此時這幾家的代表卻又把目光看向了前戶部尚書侯恂,在李自成把丁魁楚趕回家去養病後,侯恂便知道自己的隱居生活恐怕是不保了。雖然他依然沒有出仕大順的念頭,但是卻也知道不同都元帥府合作恐怕是不成的了。
沒辦法,誰讓現在的侯家家大業大,已經超過了沈家和宋家,成爲了歸德望族之首。沈家和宋家都發跡的早,宋家成就於嘉靖時期,而沈家則是萬曆皇帝的老師,因此這兩家在天啓之前都是歸德數一數二的人家,而侯家直到萬曆末期才崛起,但卻成爲了後來居上者,因爲侯恂這位前大明尚書還在。
以侯恂的年紀,大明若是不完蛋的話,還是有機會起復的。因此侯家在歸德的勢力自然是後來者居上了,大明士紳爲什麼要把科舉視爲正途,因爲只有考中科舉才能當官,當了官才能享受當官的一系列好處,比如號稱清廉的侯家,在歸德的房產也是類比王侯的。
這樣一來就出現了一個問題,你這偌大的家業要是沒有一個官身維護着,憑什麼能保得住這萬貫家私?侯家勢力強盛的時候,可也沒少侵佔別人的田地,你要是沒有了官員的身份,自然就該輪到新的官員來喫你的肉了。
之前侯恂可以在鄉間隱居,拒絕出仕大順,哪是因爲有丁魁楚在,憑藉着老鄉兼大明的官場關係,丁魁楚自然也得幫着他們這些家鄉士紳說話,畢竟丁家也是歸德的一員,歸德的士紳利益受損了,丁家的利益也一樣會受損。
但是丁魁楚現在被解除了官職,歸德士紳就失去了一個能夠代表他們利益的官方代表,這個時候侯恂哪裏還敢繼續在鄉下清高的當隱士,李自成這些農民軍出身的人,做事可一向是快意恩仇的,要是讓他們覺得你在同自己對抗,他們可是真的會下死手的。
但是,一些在鄉官員之所以不願意同順軍合作,並不是真心的,只是出於維護家族名譽而已。因爲這些讀書人也知道,三姓家奴是要被人唾棄的,也是不會得到新朝信任的,所以他們不肯做二姓之臣以保臣節,然後讓子弟出仕新朝,保持家族的延續,這就是兩全其美之策。
可李自成這些農民哪裏懂得這個道理,在他們看來,這些官員不肯接受大順的任命就是還要想同大順對抗,如果是地方口碑較好的官員也許農民軍還會放一馬,可要是本就是風評不好的官員,不肯和大順合作那麼就去陪大明一起下地獄好了。
侯家此前堅守歸德府的時候同樣喫了這個虧,使得原本家族龐大的侯家元氣大傷,搞得侯恂不得不宣稱自己隱退不問世事了,以此在亂世中保全自己和家族,其實就等於是放棄保衛大明的責任了。
現在李自成打敗了南下的清軍一路,大順和滿清南北對峙的局面已經開始隱隱形成,那麼侯家今後自然是要生活在大順的治下了,因此侯家就不能不在李自成面前保持一點影響力,以避免自家成爲李自成清洗的對象。
此時的大順還沒有正式的開科取士,雖然田見秀在西安進行了一場科舉,但考試的對象是針對陝西人和山西人的,並不能算是正式的科舉。這也意味着各地讀書人還不能通過一個有效的渠道進入到大順的統治中心去,侯恂便不能不來參加這個議事會了。
但是議事會剛剛召開就出現了李自成和議事會中多數代表對立的糟糕局面,這也讓侯恂心中大爲懊惱了起來,他之前一直隱居,就是擔心會遇到這個狀況。
作爲一個還算有些能力的官僚,侯恂很清楚一件事,就是新朝取代舊朝的過程中可不僅僅換一個皇帝就了事的,哪怕是內部的宮廷政變也要清洗一批前朝的權勢人物,更何況是現在這種改天換地的王朝更替,一批新朝的開國功臣取代一批前朝舊臣,這實在是歷史上屢見不鮮的事實。
因此他拜訪了丁魁楚後就明白了對方的暗示,知道李自成逼迫丁魁楚回家養病其實是一個信號,一個預備清理舊士紳們的信號。這個時候和李自成對着幹,幾乎就是人頭不保的下場,
但是侯恂也沒法就這麼無視身邊士紳代表們的眼神,現在要是不爲士紳出頭說話,那麼侯家就等於是得罪了歸德府大大小小的士紳,這讓侯家日後如何在歸德立足呢?
縱然心裏再覺得爲難,侯恂也不得不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艱難的向着李自成開口說道:“在陛下面前,我等怎麼敢胡言亂語冒犯天威呢?清丈田畝的過程中,那些胥吏也確實有故意勒索小民等擾民的舉動,小民告訴無門,我等總要把這些事情告訴陛下,否則我們這些代表到底代表誰呢?”
在場的代表們屏息注視着李自成,想要知道李自成對於侯恂的說法到底是什麼反應,若是對方還是一味以權力壓制的話,大家便只好不說話了,李自成說什麼就是什麼好了,好漢不喫眼前虧麼。
李自成起身在臺階上來回走動了兩圈,這才停下來看着臺階下的代表們一眼後說道:“侯代表說的,朕聽明白了。如果你們只是擔心胥吏會擾民的事,我們可以加強監督,但是朕絕不認同清丈田畝這件事是擾民之舉,不析清河南全省的土地歸屬,老百姓會願意在別人的土地上耕作?”
侯恂微微轉了轉視線,發覺並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自己分擔李自成壓力的,這些人顯然都聰明的很,一個個都想躲在他這棵大樹下乘涼,哪怕李自成發火也是先砍了他這棵樹而已。
這讓侯恂在心裏冷笑了數聲,他可不會如這些人的意,侯家是不可能就這麼倒下的,哪怕損失一些財產,只要家族還在,侯家還是能夠恢復過來的,更何況李自成對於自己的兒子侯朝宗似乎印象不錯,他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讓李自成留下對侯家的壞印象。
於是侯恂在深呼吸了一口氣後,便接了李自成的話說道:“陛下所言極是,老百姓確實需要確認自己的土地歸屬,纔會安心耕作,河南的民生才能恢復過來。所以臣不反對清丈田畝,臣願意做一個表率,先從臣家的土地開始清丈。
不過,還請陛下考慮一下如何監督胥吏欺辱小民的問題,我們有了委屈還能向陛下述說,那些小民受了委屈除了忍受之外,還能如何呢?”
侯恂這話自然在會場內引起了軒然大波,大家都沒想到這位侯尚書居然降倭耍贿^李自成注視了侯恂一眼後神情卻緩和了下來,他點了點頭說道:“侯代表說的是,小民需要有個出聲的渠道,才能不被胥吏欺辱…”
第489章 議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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