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他的本意是想要說動順軍將領,給自己安排個官職,好親手對付這個當地土豪而已,畢竟他不覺得這個時候的衙門還能發揮出什麼作用,而找順軍告狀也未必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順軍將領雖然很欣賞他安定地方的致裕珔s並沒有直接授予他官職,反而給了他一張薦書,建議他來揚州參加培訓,然後都元帥府自然會安排一個合適的官職給他。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被土豪所掠取的財物也很快被這位順軍將領送了回來,並告訴他那位土豪已經被關押在監獄中,罪名就是敲詐和趾α硕嗝獾乜蜕獭�
原本對江北之行有所失望的姚啓聖,終於打消了返回家鄉的念頭,改變了自己的行程來到了揚州,就是想要見識一下,這個都元帥府到底和過去的大明朝廷又什麼區別。
只不過剛到揚州的第二天,就給他帶來了這麼大的衝擊,他一時也沒法判斷出這個都元帥府到底會不會比大明更好了,因爲都元帥府所遵從的社會倫理似乎同儒家的三綱五常有着完全不同的標準。作爲一名儒生,他雖然不覺得三綱五常能解決大明所面臨的一系列問題,可也知道這套儒家的道德倫理正是維護他們這些地方大戶人家地位的基礎。
只不過這麼公然在大庭廣兄掠懻摱荚獛浉陀啦郏�是讓一向膽大妄爲的姚啓聖有些忌憚了起來。不過邊上的彭士望倒是看出了他的顧忌,對着他說道:“不必擔心什麼,都元帥府對於私下的言論不會做什麼理會,除非你要站到臺上去公開發表對於都元帥府政令及對永昌帝的批評之言,他們纔會調查你的言論是否屬實,並對你的不實言論進行處罰。”
姚啓聖有些喫驚的說道:“不是代表也能上臺發言?”
彭士望道:“每個星期有一次,百姓可以申請上臺發表講話,不過我覺得也沒啥意義,士紳不敢上臺說,下層的百姓就算上臺也只會訴說自己的怨氣,剩下那些申請上臺講話的,都是希望能夠成爲市民代表的人,所以把上臺當成了練習。”
姚啓聖有些不解的問道:“既然沒什麼意義,議事會爲什麼還要搞這個東西?”
彭士望嘲諷的對着前面的位置點了點頭道:“雖然沒什麼意義,但倒是讓某些士紳的私下抱怨少了不少。因爲老百姓也不是傻子,你們這些士紳不敢公開批評都元帥府,倒是整天在私下裏說都元帥府的壞話,這莫不是要攛掇他們去同都元帥府作對。所以這個環節雖然沒啥意義,但是卻泄了一些士紳的氣勢。對於都元帥府來說,還是有意義的。”
姚啓聖沉默了思考了片刻,點頭後又搖頭說道:“老兄說的是,不過在下以爲,意義似乎也不在於此。若是都元帥府的政令真的把士紳百姓逼急了,還是會有人站出來反對的。現在沒人站出來,也就是說都元帥府的政令還沒有把他們逼急,這也是一塊試金石啊,要是士民反應的過於激烈了,都元帥府至少可以採取調整辦法,不至於如大明一樣,逼得老百姓起來殺官造反了,朝廷才知道百姓的怨氣有多大。”
彭士望下意識輕輕擊掌道:“對,是這個道理。還是老弟你想的透徹。若只是爲了泄士紳的志氣,都元帥府還不至於這麼容忍大家對自己的批評。
也是,大順畢竟是靠着武力建立起來的,地方士紳對於大順終究缺乏親近之意,自然也就不會給大順治理地方提供什麼建議,大順制定政令缺乏士紳的支持,就不得不求助於百姓,這就是給百姓的一條反應渠道啊。”
第462章 揚州十二
姚啓聖和彭士望聊得很入巷,他出門遊歷的目的除了增長見聞外,也是爲了結交各地的俊才,畢竟他雖然出身大戶人家,可卻不是主枝,自然也就得不到家族的極力培養,只能靠自己去結交人脈了。
彭士望的見識和談吐都是一流的,在他看來應當不會低於自己的出身,因此自然是可以結交的朋友。而彭士望對這位年輕的朋友觀感也不錯,從江西來到揚州的他發覺自己在江西的名聲根本傳不到這裏,哪怕是太子這邊也說不上對他有多重視,因爲跟着太子南下的北方人都有意隔絕他們這些南方士人和太子接近。
雖然太子身邊最信任的老師是福建人,但這位卻是個老好人,對於太子身邊的南北士人之爭一般都是避而遠之,並不會干涉那些北人對於南人的排擠。至於陳名夏雖然在太子身邊是南人的代表,但是卻極爲護短,想要得到他的認同,就得先投靠他。
彭士望來揚州雖然有觀望太子和李自成的意思,但是他對於陳名夏這個人卻不怎麼看好,在史可法那邊碰了壁後,他對於這些名聲頗大但政治取向保守的清流已經不報有什麼希望了。也許在學問和個人品德上,這些清流還能立一立門面,但是在實際的政治操作上,這些清流只會講規矩、講道德、講門戶之見,完全沒有一絲幹實事的靈活性和冒險性。
因此雖然進了文華殿,但是彭士望結交的主要還是各地來揚州投奔太子的年輕士人,投奔都元帥府的年輕士人他也一樣樂於結識,畢竟在這個混亂的時代,誰也不清楚這些人年輕士人最終會走到什麼位置。而彭士望覺得,自己真想要做點什麼事情的話,指望那些清流名宦,倒不如自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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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啓聖的結交,既是偶然,卻也是必然。因此等到這日下午的議事會開的差不多了,彭士望便建議姚啓聖和自己喝上兩杯,這個提議很快得到了姚啓聖的響應,他也正好有事請教這位剛剛結識的老哥。
於是兩人叫了一輛騾車從北門入了城,去了靠近北門的冶春酒樓,這裏也是文華殿諸位同仁最喜歡來的地方,因爲環境優雅且廚房手藝高超,就連一些鹽商家裏開宴席也會來這裏定酒菜。
一般來說揚州鹽商有錢而無事,因此平日裏最喜歡研究的兩件事,一是喫,二是玩。所以鹽商家中的廚子,其實手藝要比外面的酒樓要好,能夠讓鹽商讚賞的廚子手藝,自然是水準之上的。文華殿中人,幾乎出身都不錯,自然也習慣聚集於此就餐了。
姚啓聖出身會稽,當地也是自古聞名的魚米之鄉,對於美食的講究並不亞於揚州鹽商,只不過揚州鹽商更稀罕那種食材的新奇感,而會稽人則更注重食材的季節性和處理方式,雖然這座酒樓的食物做的很出色,但他也還是品嚐了幾筷子就住了手,轉而向彭士望說起了薦書一事,向對方討教了起來。
彭士望聽了薦書一事,便放下了筷子說道:“老弟既然是得了薦書而來的,那我就要先爲老弟講講這揚州城內的局勢了。”
姚啓聖當即端正了坐姿,表示自己洗耳恭聽。彭士望於是說道:“這揚州城雖然歸於都元帥府統轄,但揚州人卻把都元帥府分爲了四個部分,曰:天寧寺,曰:平山堂,曰:東園,曰:西園。”
姚啓聖好奇的問道:“這四個地方有什麼說法嗎?”
彭士望道:“西園就是我們剛剛出來的桃花塢,也就是議事會所在的地方,這是本地人爲主的勢力,同樣也主要關注於本地事務。
東園就是指太子所居住的地方,也即指文華殿,主要是指那些擁戴太子的大明舊臣,此前以恢復太子大位爲主張,試圖同大順劃江而治。
天寧寺是指都元帥府駐揚州留守司,留守司內負責的是效忠永昌帝的軍政官員,因此天寧寺代表着大順新朝,都元帥府的一切軍政命令,都要從留守司發出纔是合法的。
通州將領給你的薦書,就是推薦你進入留守司效力。當然,你進入天寧寺後還需要上一段時間的課程,然後再被分派到各處。不過以現在都元帥府統治的區域和人手的不足,就算你一開始沒有選到好的地方,以老弟你的才幹,應當很快也就升上去了,這確實是條好路子。”
姚啓聖沒有露出什麼得意的神情,反而向彭士望問道:“那麼平山堂又是什麼?”
彭士望遲疑了片刻後說道:“平山堂類似於我大明的廠衛,不過又略有不同。此地由永昌帝的愛寵執掌,監視各地官員和收集各地風土人情,也有舉薦官員的權力,哪怕是天寧寺也不敢等閒對之。”
姚啓聖頓時皺了皺眉頭說道:“大明廠衛荼毒天下,永昌帝既然有革新大明舊政之心,爲什麼還要設立這樣一個類似於廠衛的機構?”
彭士望搖着頭說道:“眼下這個兵荒馬亂的時節,想要讓永昌帝放棄平山堂也不怎麼實際,我看只能等天下太平,才能計較這件事了。不過,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天寧寺報道?天寧寺的官員培訓班可不是定期召開的,你要報道就要儘快了,因爲最新一期將會在後日開班,你要錯過了這一期,下一期至少也要等十天半個月了。”
姚啓聖思考了片刻,不由問道:“老兄爲何入了文華殿?以老兄的才幹,弄一紙薦書恐怕不是什麼難事吧?難道老兄不看好大順嗎?”
彭士望搖着頭說道:“若是此前清軍侵入河南的時候,說看好大順那一定是假話,但現在河南大捷的消息傳來,再說不看好大順,也是假話。
只不過我的志向並不是當官,而是希望能夠改變這個世道,老弟你不覺得這個世道太不對頭了嗎?自萬曆之後,大明就一路走下坡路,絲毫沒有一絲回頭的跡象。所以天下煙塵四起,而天災人禍不斷,先帝雖然勤政,但是當道諸公就沒有一個能夠力挽狂瀾的,只知道伴食畫諾而已。
我覺得這世道一定是有什麼地方出現了問題,要是不能解決這個問題,那麼就算大明改成了大順,也不會改變這個世道。過去我以爲,這是先帝沒有任命正人君子主持朝堂,讓一羣庸碌貪婪之輩充斥朝堂,所以才令世道變得這麼壞。
不過弘光一朝旋起旋落,我又覺得問題或者並不在於正人君子,因爲這些正人君子並不能擔負起挽救時叩呢熑危駝t的話,馬士英又憑什麼入主南京?”
姚啓聖對於這位剛剛結識的老兄也是肅然起敬,並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放棄唾手可得的官職去思考這樣的事情的,只要看一看揚州市面的平穩就知道,都元帥府的統治在揚州城至少是已經站穩了腳跟了,因此想來都元帥府求一個官職的讀書人只會越來越多,至於什麼效忠大明的念頭,怎麼能比得上新朝的官職更誘人。
他不由向彭士望詢問道:“老兄志向遠大,小弟只有欽佩。只是不知老兄以爲,這改變世道應當從何處着手?”
說到這個話題,彭士望頓時有些興奮了起來,他張口便說道:“我這些日子都去旁聽了議事會的辯論,我以爲要想改變世道,不指望那些當道諸公的話,恐怕就要看議事會了…”
翁漢津正和程峋從門外經過,突然聽到房內傳來的高談闊論之聲,翁漢津頓時笑着說道:“這肯定是彭躬庵在裏頭。要不,我們進去打個招呼?”
程峋卻對彭士望沒什麼好感,他趕緊拉着翁漢津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彭躬庵的性子,一聊起議事會的章程,他能給你聊到半夜去,咱們還有事要談,就不要去湊一腳了吧。”
翁漢津想了想,終於還是點頭道:“好吧,一會談完了事情,要是他們還沒走,我再去打個招呼。”
程峋於是趕緊拉着翁漢津快速走過了這處房間,來到了走廊盡頭的雅間,待到兩人在房內坐下之後,小二送來了酒食。
見小二關上門離開後,程峋纔對着翁漢津說道:“此次河南大捷的消息傳來,這揚州新城的建設恐怕也要正式破土動工了。只是這建設一事,一旦開了頭就不能停下來,否則徒勞無功不說,還會引來百姓的不滿。而以現在都元帥府的財力,想要完全負擔這一支出顯然是不大可能的,所以引入民間的財源也就是必然之事,但是投資這種事情肯定是要人帶頭的,所以殿下希望能找幾個財力雄厚之人來帶這個頭。”
翁漢津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條斯理的問道:“是殿下的意思嗎?我怎麼聽說,殿下到現在都沒有把新城建設的方案定下來。這個時候想要解決建城經費問題,恐怕還早了些吧?”
程峋笑了笑說道:“殿下也許還考慮不到這麼遠的事,但是陛下已經看到了。陛下希望以殿下的名義來操辦這件事,吸引一些外地富豪在揚州新城置辦產業,也好藉此回灰恍┵Y金以建設新城,畢竟現在城外大部分土地都在那位的手中。”
翁漢津聽了這話,終於認真了起來,他思考了一會後說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麼我怎麼敢不從命呢?不知陛下想要讓我怎麼做?”
程峋頓時滿臉堆笑着說道:“放心好了,這樁生意不僅不會讓你們翁氏喫虧,還能讓你們在揚州有個落腳之地…”
第463章 揚州十三
朱媺娖帶着兩名侍女匆匆來到壽芝園的西北角,這裏原本是一處幽靜的小花園,不過現在卻被移爲了平地,鋪上了沙子,成爲了一處校場。
朱媺娖走進月門之後就看到了正在彎弓射箭的弟弟,她皺起眉頭正要走過去,卻見一道身影攔在了她前面,“不要打攪他,射箭需要全神貫注,這個時候分心是要受傷的。”
朱媺娖不用抬頭也知道攔在自己面前的是誰,這個園中敢這麼和她說話的也只有李自成派來的義子李喜了。不過向來好脾氣的她此刻也有些怒了,她抬頭向着李喜說道:“慈烺又不是要上戰場,爲什麼要天天聯繫騎馬射箭?他應該多些時間去讀書。”
李喜則不以爲然的回道:“真要讓他上戰場,他練習的還遠遠不夠,讓他天天鍛鍊身體這是陛下的意思,過去他喫的太好,邉拥奶伲陨眢w並不算康健,沒有一個健康的身體還讀的什麼書?”
朱媺娖一時都被李喜頂的說不出話來了,在她從小接受的教育裏可沒有同人爭吵的項目,國變之前除了父皇、宮內的太監及親戚之外,她就沒有同其他男性說過話。當初在午門前當谐庳熇钭猿桑呀浰闶撬缴顮懘竽懗龈竦呐e動了,不過那個時候是因爲有國仇家恨的情緒支撐着她,所以才能讓她變得無所顧忌起來。
但是隨着她的生活漸漸安定下來,這種勇氣也在慢慢的退去,面對李喜這樣無視她身份的男子,她又開始變得不知如何應對了。不過李喜倒也不想和一個少女糾纏下去,雖然他比對方也大不了幾歲,但他並不會把朱媺娖當成自己的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因爲他總覺得對方的年紀要比實際更小一些,和自己的弟弟妹妹差不多。
所以和朱媺娖對峙了片刻,看到朱慈烺射出了手中的這一箭後,他就轉頭避開了眼中似乎要落淚的朱媺娖,大聲對着朱慈烺喊道:“今天的射箭練習就到這裏,明日要是沒有下雨的話,就去城外練習馬術。”
朱慈烺一邊大聲的朝這邊答應了一聲,一邊則催促着身邊的太監去把今日的射箭記錄取來,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自己今日的成績了。
在他看着自己今天的射箭成績時,朱媺娖走到弟弟面前,她端詳了弟弟片刻,發覺原本皮膚白皙但身材有些微胖的弟弟,現在似乎又長高了不少,看起來要比過去壯實多了,性子也變得活潑了起來。
從這點上來說,她也不得不承認,適當的邉訉兜艿軄碚f是有好處的,過去在宮內太監們可不敢讓弟弟做過多的邉樱秃孟袼麄兪且姿榈拇善饕话恪�
朱慈烺放下了手上的記錄本,對着身邊的姐姐有些興奮的說道:“姐,我今天已經能夠十中五六了,軍中以十中七八爲合格,看來我距離合格也不遠了。”
朱媺娖嘆了口氣道:“你要是背書的時候也這麼認真,就不會被李先生說了。”
朱慈烺瞧了瞧左右,趕緊岔開話題道:“我練了這麼久口乾的緊,不如我們去隔壁的覓春館喝口茶慢慢說話。”
朱媺娖也不願意待在李喜的地盤上,於是便跟着弟弟去了隔壁的院子。進了覓春館後,乘着身邊的人去準備茶水,朱慈烺坐在一張方桌旁便對着姐姐問道:“姐姐今日找我,不是老師又找你告狀了吧?”
朱媺娖略有些生氣的回道:“你既然知道,爲什麼不肯好好唸書,要讓老師們來找我告狀?”
朱慈烺哂笑的回道:“我也不是不好好唸書,郭老師教的數學和幾何,我不是在好好學嗎?我不樂意讀的,只是那些聖人之言罷了。”
朱媺娖皺起了眉頭說道:“數學和幾何終究是小道,怎麼能夠和聖人的學問相提並論?你不讀聖人之言,如何能夠明理?父皇若在…”
提到父皇,朱媺娖心裏也不知是什麼感覺,立刻覺得喉嚨哽咽了起來,難以述說下去了。這邊朱慈烺聽到父皇兩字也是神情黯淡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振作了起來,向着姐姐說道:“父皇和那些大臣們倒是讀着聖人的學問治理的國家,可是國家最後變成了什麼樣子,姐姐難道沒有看到嗎?
我們這一路南下,吆舆吷系臍埢笖啾凇⒉輩惭Y的白骨,姐姐難道還沒有看夠嗎?在宮內講禮儀尊卑,講三綱五常,講愛民如子,但實際上呢?京城之外的地方就是盜賲采某惭ā�
士紳們口口聲聲要效忠君父,可永昌帝抵達北京城下的時候,那些效忠君父的官員士紳又在做什麼呢?他們正在迎接永昌帝入京,就算父皇敲響了朝鼓也沒有等來一人護衛,父皇身邊只有一個不讀書的太監跟着而已。
父皇殉國之前把我們兄弟三人送去勳戚家中躲藏,這些勳戚卻閉門不納,哪來的半點忠義可言?聖人的學問也許很好,但是在這亂世之中毫無用處。”
面對弟弟這些憤世嫉俗的言論,朱媺娖也不知該說什麼了,她被父皇砍斷了手臂後就昏迷了過去,等到醒來時才發覺自己被送到了外祖父家中,因此對於之後發生的事情其實並不甚瞭解。只是等和弟弟們見了面後,她才知道弟弟們當日走投無路的慘狀。
現在想起來,外祖父一家雖然接納了她,但除了外祖母外,其他人對她還是很冷淡的,並不願意爲她打聽父皇和弟弟們的下落。可見當日外祖父接納她,恐怕還是因爲她只是一個女子,又有着外祖母的庇護,而不是什麼對於自己的疼愛。
對於涉世未深的朱媺娖來說,在這方面她其實是沒法給與朱慈烺以指點的,她只能向着弟弟說道:“可是我們不依靠這些大臣和親戚,又能去依靠誰呢?永昌帝畢竟和我家有仇,未必會一直保着我們。”
只是在經歷了這一年的劇烈變化,又在李自成身邊聽聞了一些過去從來沒有人對他講過的道理,朱慈烺的想法已經同一年前哪個站在宮門前不知該往何處去的少年截然不同了,他撇了撇嘴對着姐姐反駁道:“我家並沒有對永昌帝施過恩德,渠輩起來造反也是因爲活不下去了,永昌帝於我家的仇恨真的算是仇恨嗎?不過是各在其位,不得已而爲之罷了。我家當日餓死了那麼多陝西百姓,那些百姓是不是也可以說同父皇有仇?”
“這,這終究是不同的,父皇是君,他們是民,也不是父皇有意要餓死他們的,這是天災,怎麼能把這些百姓的死算在父皇頭上?你這是聽誰胡說,連父皇都開始詆譭了。”朱媺娖說着就有些氣急了。
看到姐姐發怒了,朱慈烺終於有些心虛的爲自己辯解道:“我是就事論事,怎麼能說是詆譭父皇呢?那些大臣動輒說天人感應,說上天降下災害,就是因爲君王不修德政所致。按照他們的說法,既然天災是上天爲了告誡君王,那麼陝西人、河南人被餓死,不就是父皇的過錯了嗎?這難道不是聖人之言?還是說,姐姐你也認爲,聖人錯了?”
朱媺娖終於說不出話來了,她讀的書本就不多,且內容大多是女誡、女範之類的書籍,自然是沒法和滿嘴歪理的弟弟討論聖人之言究竟是對是錯的問題。不過她原本就不必和弟弟講理,因此她狠狠的看着弟弟說道:“聖人之言當然不會錯,錯的只是那些胡亂引用聖人言語攻擊父皇的大臣。父皇自登基以來勤於政務,就沒有休息過一天,上天爲什麼要懲罰父皇?明明是那些大臣們的過錯纔對。”
朱慈烺感覺氣氛有些不對,於是趕緊順着姐姐的話語說道:“我也是這麼看,若說忘恩負義和我家有仇的,不就是那些享受了我家恩典,最終又拋棄了父皇和我們的官員嗎?
父皇生死還不知道呢,他們已經迫不及待的在南京推舉福藩登基了,心裏什麼時候想到過父皇給與他們的恩典了?和永昌帝相比,這些官員才更可怕啊。
你看,在北京時,父皇敲響朝鼓也無人入宮護衛,但是永昌帝不過讓我領了一個文華殿的頭銜,各地士人就紛紛跑來揚州找我要官做了。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想做大明的官呢?還是想要做大順的官?
你讓我聽這些人整天和我講聖人的仁義道德,我又怎麼敢聽下去?他們自己學了都沒有的東西,難道能教給我?”
朱媺娖張了張口,最後只能勉強說道:“李先生至少是個好人,這一路上他不是一直都維護着你嗎?”
“李先生確實是個好人。”朱慈烺先是點頭附和了姐姐的看法,但很快他就搖着頭說道:“但也僅僅是個好人而已。我問先生天啓年間的黨爭和南北士人之爭,先生總是顧左右而言它,根本不願意得罪人。你看,聖人之學學的再好,也只能獨善其身,於天下根本無益。不是我不想學它,而是它不適合我學。”
朱媺娖想了一會,覺得弟弟說的也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在聖人和弟弟之間,她還是願意相信弟弟一些,這也是聖人所說的親親相隱麼。不過她還是有些不忿的反問道:“聖人之學與天下無益,那麼你覺得騎馬射箭和你學的數學、幾何,難道就與天下有益了?”
朱慈烺思考了片刻之後說道:“我不知它們是否與天下有益,不過學習這些能夠讓我快樂,至少它們與我是有益的…”
第464章 揚州十四
“前輩,李自成,不,永昌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站在金聲值房內的楊廷麟對着金聲問道。
金聲是崇禎元年的進士,楊廷麟是崇禎四年的進士,楊廷麟稱呼一聲前輩倒也是應該的。聽了這個問題,金聲思考了片刻,就走到一旁的書架上拿出了一本書放在了楊廷麟面前說道:“你可以看一看這本書,前面有一篇弁言,從中可以一窺其人之所思。”
楊廷麟瞧了一眼,原來是《幾何原本》第一冊,他自然聽說過這本書,不由對着金聲感嘆的說道:“當日文定先生翻譯此書曾稱:百年之後必人人習之。
此書成於萬曆丁末,至今已近三十年,然習之者依舊寥寥無幾,倒是沒想到在都元帥府手中卻終於再刊印了一回。若是文定先生尚在,看到這個情況也不知是該喜歡還是憂傷了。”
金聲沉默了數息,只是伸手一指桌上的書籍簡短的說道:“你先看了再說。”
看着金聲這麼嚴肅,楊廷麟終於拿起了桌上的幾何原本,一開始他翻開書籍時還翻錯了,習慣從左向右翻書的他,發覺自己把書拿倒了。他這才反應過來,這本書和萬曆本似乎不大一樣,是從右向左翻的,且裏面也是橫排文字。
倒過書本,正式打開前面,最先的序文依舊是徐光啓和利瑪竇兩人的題序。楊廷麟並不是第一次看這本書,但他對於幾何並沒有什麼興趣,因此當年拿到書後略翻了翻就丟下了,此時看到書的題序時,他又怔了怔,當年此書第一次出版的時候,大明雖然有些問題,可依然還算是太平時節,他也沒有想到再看到這本書時,大明已經亡了。
不過楊廷麟很快就收斂起了自己的情緒,繼續往下翻了書頁,接着一篇短文出現在了面前。楊廷麟先是快速的掃了一眼,不得不說,橫排版的中文其實接受的信息量要更多一些,而白話文寫作的文字即便跳過幾個字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所以,楊廷麟一眼掃過之後就瞭解了這篇短文的意思,但是他覺得自己理解文中的每個字,卻有些不明白這短文到底寫的什麼意思,這對於一名久經考試的進士來說,是一種極爲難得的體驗。他於是定睛又慢慢的瞧了一遍,看完之後還是有些不能確定其中的真正意思,終於他還是忍不住誦讀了出來。
“西方有一位國王曾經問一位西方的哲人,如何能夠快速的學會幾何,這名哲人思考了之後回覆這位國王說:幾何無王者之道。
予以爲,這正是幾何的精髓。在幾何的世界之中,皇帝也好,平民也好,他們所面對的都是同一個幾何問題,這個問題不會因爲權力而降低自己的難度,也不會因爲面對弱小而提升自己的傲慢,幾何是一個由真理構成的公平世界,至少在幾何面前,人和人是絕對公平的。
不要試圖從幾何的世界裏獲得什麼,因爲除了公平之外,它什麼都不能給你。假如你想獲得財富和權力,那麼就不應該花費時間在這本書上。此書只爲那些試圖尋找真理並勇於面對真理之人而準備的,對於人類來說,他們纔是無冕之王者。”
楊廷麟放下了書籍,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着金聲說道:“這真是李自成親筆寫的?不是其他人的代書?不是說他從未進學過嗎?”
金聲伸手撓了撓頭,也是非常困惑的回道:“是的,確實是他自己寫的。其他人也不敢寫這樣目無尊卑的文字,哪怕是那些反伲麄円斓囊彩谴竺鞯姆矗皇谴箜樀姆础R仓挥兴拍苓@樣毫無顧忌的寫出這樣的文字。至於說他沒有進過學,我覺得應當是沒有真正的上過學吧,據說他平日裏還是手不釋卷的,只不過不愛看豎排文字而已。”
楊廷麟沉默了許久之後,方纔開口說道:“如果這是他寫的文字,那麼他究竟想要做什麼?難道他造大明的反,不是爲了自家當皇帝嗎?寫出這樣的文字,這是鼓勵別人造他的反嗎?”
金聲看着這位後輩說道:“你是纔來揚州沒多久,你要是在揚州待久了就知道,他何止是造大明的反,就連聖人的反也是在造的。非議理學,在揚州已經成爲了相當正常的言論了。似乎在他眼中,倫理綱常倒是成爲了百姓身上的枷鎖而不是維持社會穩定的道德了,大順究竟要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實在是想想都要讓人心底發寒啊。”
楊廷麟沉吟了許久後,方纔低聲說道:“以前輩來看,這劃江而治莫非真的不可能了嗎?”
金聲看着他許久,方纔反問道:“這揚州之衣食全賴於長江水道輸送而來,若是隻憑藉本地的耕地,揚州如何能有這般繁華?
去年永昌帝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恢復長江水道的咻斖鶃恚掖饲斑�有所不解,但是這數月以來從南方各省邅頁P州的物資,再從吆愚D弑鄙希纹鹆隧樮姾湍舷虑遘姷拇髴穑也虐l現大順不可能放棄長江水道,而江南也不能失去長江水道,若是長江變成兩國對峙之邊界,那麼江南和大順就會一起完蛋。
永昌帝確實是流僦猩儆械倪h見之人,若先帝有其三分之決斷,那麼大明根本不會落到現在這個下場。只是,永昌帝之前與南京講和是爲了北方的大戰,現在北方大戰順軍獲勝的希望日益明顯,你覺得永昌帝還會容忍劃江而治這個方案嗎?”
楊廷麟沉默了,他之所以從江西趕過來,也是希望能夠奉太子去南京重建大明。作爲太子曾經的老師,在李自成樹起了太子這面旗幟後,他其實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不遵從太子去支持其他宗室會讓他損失人望,什麼都不做隱居在家,這就等於是讓上天決定自己的命吡耍@也不符合他的性格,因此他纔不得不跑來揚州,看看究竟能否把太子接去江東重建大明。
和他有着同樣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特別是那些曾經擔任過東宮屬官的各地官員,當初弘光帝登基時他們還能拒絕弘光帝召還他們的詔書,但是面對以太子名義書寫的書信,哪怕自己真的有病不能前來,也會令家中的子侄帶着自己的信件過來拜見太子。
可以說李自成這招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計策用的相當成功,各地在鄉的朝廷重臣不得不親自前往揚州,或親筆寫信給太子,向太子表明了自己的忠铡D呐率悄暇┑哪切┖牍獬迹笋R士英一夥人沒法調頭外,如王鐸等清流還是老着臉皮給太子寫信解釋了自己在弘光朝出仕完全是爲了大明的存繼,並不是爲了博取什麼策立之功。
南京清流中唯一沒有給太子寫信告罪的,也就只有史可法了。雖然有幕僚勸他給太子寫信說一說自己的苦衷,畢竟現在誰也不清楚太子會不會真的被送回南京來。只是史可法猶豫了幾天後還是拒絕了,他對幕僚說道:“先帝對我有恩,而我也確實辜負了先帝的恩典,可現在還要寫信推卸自己的責任的話,那麼我同馬士英這些人還有什麼區別?”
也正因爲太子的這面旗幟尚在,之前對於福王入繼大統感到不滿的各地宗室,現在也一個個安靜了下來,而原本試圖擁戴本地宗室對抗南京的官員士紳們,也因爲支持太子的力量過於集中而分崩離析了。畢竟當初崇禎給太子選擇的老師,到了後期都成了真正的朝廷重臣,這些人在地方上都有着極爲深厚的勢力,當他們沒法擺脫自己身上的太子標記時,其他人自然也就不敢擅自去迎立各地的宗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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