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45章

作者:富春山居

比如楊廷麟,在江西就有着莫大的影響力,當他也不得不站在太子這邊後,江西幾乎也就沒有什麼支持南京的士紳力量了,選擇支持大順的士紳畢竟是少數。

楊廷麟左思右想,根本看不到迎太子過江的希望,只能長嘆了一聲道:“所以,永昌帝是打算出爾反爾了嗎?”

金聲沉默了片刻後反問道:“永昌帝爲何要出爾反爾?只要福王和馬士英還在南京,太子怎麼過江?就算過江,要是長江上也來一次小明王的遭遇,下面就該永昌帝打着爲太子復仇的旗號下江南了。到時,誰能說的清楚是怎麼回事?”

楊廷麟看着金聲許久,方纔幽幽說道:“這到也是,馬士英掌控的南京,太子確實去不得。看來揚州倒還是安全的。”

金聲苦笑着說道:“太子在揚州,南方就失去了一個能夠統一各方對抗大順的名義,太子在揚州自然是安全的。太子在揚州出事,對於都元帥府纔是得不償失。現在就要看北方的這一仗究竟打成了什麼樣,若是永昌帝真的大勝而歸,那麼大明就不可能再復立,能夠弄成以宋代周之勢,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楊廷麟看了看面前桌子上的幾何原本,思考良久後說道:“宋太祖能夠成勢得賴於周帝之信任,永昌帝可是自己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天下,看這幾何原本上的弁言就可知道,永昌帝未必有這個代周的想法。我看,天下還得亂上一陣…”

騎在馬上的李自成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他胡亂扯過脖子上綁着的絲巾擦了擦鼻子,這纔對着身邊的親衛問道:“距離歸德府還有多遠了?”

第465章 歸德一

跟在李自成身邊的李元胤趕緊上前回道:“陛下,我們昨晚宿營的地方距離歸德府大約爲六十里,現在已經走了三十餘里,距離歸德府應當不到三十里了,我看是不是可以下馬歇息一會,喫了午飯再繼續前進?”

李自成看了看前方後說道:“那就到那片樹林子休息,正好燒火做飯。”

李元胤答應了一聲,便跑到身後去安排了。對於這位李成棟的義子,李自成還是滿意的,雖然用起來沒有李來亨這麼順手,但做事倒也周詳。從鄭州返回歸德,他沒有選擇從原路返回,而是選擇了沿着黃河走。這條路不適合大隊人馬通行,因爲此時沿着黃河一帶幾乎都沒有什麼人煙了,特別是開封到考城一段,這也是清軍進攻考城的一路人數不多的原因。

李自成自己帶着兩三千近衛騎兵從這條路走倒是方便快捷的很,因爲黃河邊上的草木也開始泛青了,對於馬匹來說倒是不用擔心草料的問題了。至於大隊人馬則從人煙較爲稠密的原路返回,還能得到地方上的協助,光是每日的宿營地就不用另外選了,自然也方便的多。

這一次擊敗阿濟格對於順軍騎兵來說倒是一場意外之喜,因爲缺乏飼料和被順軍連續的追擊,阿濟格不得不把一些跑不動或受傷的馬匹丟給了身後的順軍,因此順軍倒是從阿濟格這裏接收了幾千匹馬,除了一小部分馬匹無法治療恢復外,大部分馬匹其實只是掉膘了,只要養一養就能恢復過來。

近衛騎兵因此很快就補滿了編制,併成立了一個預備連隊。在河南豪強大批倒戈和大批的前明軍被俘後,順軍倒並不缺乏騎兵了,只是缺少戰馬而已。對於這些豪強子弟、家丁及明軍俘虜的馴服,順軍也開始總結出了一套標準流程,無非就是打散團伙然後安插補充,讓他們以個人的方式融入一個新團體而已。

軍隊不僅僅是一個講紀律的地方,也是一個講團體主義的地方,一個勇士混在一個充滿了逃跑主義的團體內也會變成一個逃跑者,一個逃跑主義者在一個英雄主義的團體內也會變成一名勇士,因爲他們不這麼做就無法在團體內生存下去,而一個被團體排斥的異類是活不過一場戰鬥的。

而面對剛剛擊敗了清軍阿濟格部的順軍,此時這些豪強子弟、家丁或俘虜還是很老實的,明末這十餘年的戰亂早就把那些不肯屈服於大勢的人給淘汰掉了,不是死於流倬褪撬漓豆佘姡钕聛淼亩际侨缋铍H遇這樣的見風轉舵者。

因此面對順軍對於他們的拆散使用,就沒有跳出來反對的,一個個都老實的服從了順軍的軍令。看着這些在自己面前乖順的如綿羊一般的軍士,李自成纔有些理解爲什麼有人會用“狠如羊”來形容人,假如他體內的靈魂不是來自於後世,他也很難相信這些老實木訥的軍士在南方會掀起一場又一場的大屠殺,絲毫沒有憐憫之心。

因此這一仗之後的順軍力量雖然獲得了極大的增長,但李自成卻也還是充滿了警惕之心,因爲他知道這些力量其實是虛假的,只要他和阿濟格一樣失敗一次,那麼這些力量就會再一次變成敵人的力量,這是毫無疑問的,也是這個時代的現實。

二月初十二日下午,李自成用了五天時間終於見到了歸德府城外的土壘,這地方他也不是第一次來了,就和開封一樣,歸德府一樣被農民軍攻打過,只不過歸德並沒有開封那麼死腦筋,看着農民軍勢大也就投降了,而不是和農民軍死戰到底,於是和已經徹底殘破的開封城不同,歸德府還是維持住了昔日的大部分人口。

事實上因爲袁宗第部的進駐和對於歸德府的備戰,大量士兵和物資的湧入,反倒是讓歸德府出現了一種反常的戰時繁榮。和此前大明的各自爲戰不同,大明朝廷把守土看做了地方的責任,因此即便是從外地調撥軍隊過來,供應軍隊的糧餉也是要本地負擔起來的,這就使得一些本就不富裕的地方寧可投降農民軍或滿人也不願意抵抗了,因爲對於本地人來說,不管哪一方佔據本地都是從本地人身上刮油水,沒什麼本質區別。

這種本土防禦有責的防禦模式其實很容易造成以鄰爲壑的局面,對於周邊的縣城來說,只要戰亂不蔓延到本縣,那麼就等於本縣沒有損失,自然對於協防外縣的戰事不積極了。也就是河南士紳和農民軍在反覆的拉鋸戰中形成了死敵的關係,才使得一些河南士紳有了主動圍剿農民軍的積極性。

當然最大的問題還是對於南北方關係的破壞,在北方被戰火肆虐的時候,南方人還在反對朝廷加稅,因爲他們是真的覺得,他們對於北方的戰亂沒有責任,應該對此負責的是那些直接面對戰亂的北方人,畢竟那些叛僖泊蠖嗍潜狈饺它N,和他們南方人又有什麼關係?

而南方人的這種冷漠也使得北方人倒向滿人之後,對於跟着滿人南下屠殺南方人再無內疚之意。就好比當初朝廷提出了遼人守遼土之後,遼東漢人立刻倒向了滿人,再也不願意和滿人抗爭下去了。因爲對於遼東漢人來說,朝廷所謂的遼人守遼土,實質上就是讓他們流乾最後一滴血,只是爲了捍衛關內人的和平生活而已。

而李自成設立都元帥府和總參煮w系之後,就免去了地方對於戰爭的責任,在李自成的要求下,都元帥府對於一切戰火蔓延到的地區都進行了國家補償,雖然這種補償未必能落到實處,不過卻極大的緩和了地方同都元帥府之間的緊張關係。

這一次河南豪強之所以會這麼快倒向都元帥府,就是因爲都元帥府對於那些倒向清軍的地區並沒有採取懲罰措施,都元帥府懲罰的只是協助清軍禍害地方民械暮缽姡瑢洞蜃艩懥吮苊鉂M人對於地方進行屠殺的口號投降的地方豪強,都元帥府則採取了赦免的辦法。

而都元帥府採取這一系列政策的出發點的基礎,就是承認戰爭是屬於國家的責任而不是普通百姓的責任,李自成認爲普通百姓只是戰爭的受害者,所以他們做出的同敵人妥協的選擇不是什麼罪過,有罪過的是沒有能力保衛百姓的朝廷。

對於歸德府這種戰略支撐要點,都元帥府的投入是極大的,因爲都元帥府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完全依賴本地的物資打這場仗,因此從南方邅淼拇罅课镔Y就轉叩搅舜颂帯km然爲了修建歸德府周邊的防禦設施在本地徵用了大量的人手,但順軍並不是無償的徵發勞役,而是給出了一些物資進行補償。

對於已經理清了長江及吆铀返亩荚獛浉畞碚f,這些南方物資叩綒w德府的成本其實並不算大,但是對於歸德府的百姓來說,這確是少有的盛況。因爲從河南戰亂開啓之後,即便是歸德這個水陸碼頭,物價也是一日高於一日,一些小商人乾脆就破產了。

雖然歸德到淮安之間並沒有大股的流伲浅⑻卞X了,而來錢的地方又是有限的,其中吆由系亩愱P最爲重要。因此除了特權商人依然在吆由蠒惩o阻,那些普通商人被盤剝的已經不得不放棄經商了,這也就使得原本繁榮的水陸碼頭歸德也日漸衰落了下去。

和順軍邅須w德的物資相比,最讓歸德人感到滿意的,還是都元帥府重新打開了從南方到歸德的水路,這使得歸德再一次繁榮了起來,也令周邊的無業農民湧入到了歸德城,智笠环莨ぷ鳌R粋�地方當人口開始集聚起來的時候,也就意味着需求的增長,而這正是市場繁榮的基礎。

所以,當李自成來到歸德府的時候,倒是意外的在北方看到了一座生機勃勃的城市,比起現在猶如一座大軍營的徐州,歸德似乎多了不少市井氣。

袁宗第、河南巡撫丁魁楚、歸德知府桑開第等一干文武官員都在歸德北門外等候在了道路旁,看到這些人,李自成也就翻身下馬走了過去,先是和袁宗第擁抱了一下,然後又同丁魁楚等人打了招呼。

在商邱知縣賈士俊面前李自成多停留了一會,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朕記得你,當初朕打下歸德任命你當了商邱知縣,後來朕要回陝西,這裏又不得不讓給了官軍,你能堅持下來,不容易啊。”

面對李自成的誇獎,賈士俊自然是激動的,他這個知縣頭銜其實過去真的不算稀罕,畢竟李自成之前雖然有着壓倒了河南官軍的力量,可對於整個天下來說,大家還真不好判斷李自成是否能成事,畢竟長江以南的各省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失,還是效忠於大明的。

只不過隨着李自成在西安建國並發動西征後,順軍當初在河南等地頒給的官職也越來越值錢了,於是賈士俊從四處躲藏的處境到能夠公開露面了。雖然在順軍撤出北京時,歸德的士紳們又動搖過,但是隨着順軍選擇了南下而不東歸陝西,動搖的士紳還是穩定了下來,並派人去拜祭了先帝和拜會了太子,也相當於默認了都元帥府對於歸德的領導權。

不過在那個時候,賈士俊的處境也依然不是很好,因爲上面的知府桑開第和下面的士紳並不希望他這個順軍任命的商邱知縣有什麼權力,雖然他們現在服從了都元帥府的領導,但並沒有真正的依附都元帥府,直到袁宗第的軍隊進駐了歸德,形勢才真正逆轉過來,有了順軍武力的支持,他這個知縣纔算是真知縣了。

第466章 歸德二

賈士俊還是很清楚自己是誰的人的,只不過李自成對於他的親熱讓他有些受寵若驚,因爲他一時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才能讓李自成如此另眼相看。

看到李自成和賈士俊這麼親熱的交談,一旁的巡撫丁魁楚和知府桑開第都有些不自然起來了,之前他們覺得賈士俊不是自己人,對其可沒少打壓,因此兩人心中都不願意李自成和賈士俊交談的過於長久,要是對方向着李自成訴苦的話,他們可就有些難以下臺了。

丁魁楚於是看準機會硬生生的在兩人交談的空隙中插話道:“陛下,這邊幾位是本城的望族,沈、宋、侯、葉…”

李自成只是掃了一眼腥耍u對着其中一人感興趣的問道:“久聞江南有復社四公子之名號,不知這位老先生同那位侯朝宗是什麼關係?”

人羣中的侯恂只能上前向李自成行禮後說道:“老朽侯大真,朝宗正是犬子。小兒輩最喜互相吹捧,些許浮名實不足以污陛下之耳。”

李自成只是笑了笑說道:“能夠傳到朕的耳朵裏,就不能說是浮名了。老先生正值壯年,鬚髮未白,這朽字恐怕也談不上,還是可以爲家鄉百姓做點事的麼。”

侯恂一時也不知,李自成究竟是在誇自己兒子呢?還是在羞辱自己呢?好歹他也是做過戶部尚書的人,只不過當日北京城破的時候見機不妙先跑路了而已。李自成難道真的不知道自己?還真以爲他只是侯朝宗的老爹?

不過就在侯恂還在思考之際,李自成突然又對着其他人抱拳拱手爲禮,然後說道:“軍情緊急,朕今次就不和各位賢達攀談了,朕還得聽聽前線的報告,等打完了這一仗,朕再和大家好好聚一聚。”

賈士俊還是很有眼色的,立刻爲李自成開道去了,於是在袁宗第等一干將領的簇擁下,李自成便甩下了城門初的歸德士紳徑直入城去了。

這一幕讓來迎接李自成的歸德士紳大爲失落,老實說他們今日能夠站在這裏迎接李自成,其實是已經做好了投靠對方的準備。在李自成擊敗了阿濟格軍後,歸德的士紳們覺得天下的大勢又就開始明朗了起來了,清軍此次南下徒勞無功已經是幾乎可以確定的事實了,那麼再繼續觀望下去就是讓李自成挑刺了。

因此連之前拒絕爲順軍服務的侯恂,今次也不得不從自己城外的莊園中跑了出來,在歸德城外歡迎起了剛剛得勝歸來的李自成。按照道理,李自成也當對他們的投战o出一個態度,從而讓大家安下心來纔對,現在這樣甩着袖子直接入城,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不過這些士紳們沒有看明白的東西,卻也還是有人感受到了,比如站在人羣較後方的的賈開宗就對着身邊的朋友搖着頭說道:“本城的士紳恐怕是有難了。”

朋友疑惑的向他問道:“賈兄何以有此言?本城士紳不是一直都對永昌帝畢恭畢敬的,陛下爲何要對付他們?”

賈開宗隱晦的提點道:“因爲永昌帝要安的是河南之民,不是安士紳之心。”

這位朋友依然不解的說道:“這又什麼區別?士紳若是不安,百姓又如何安定的下來?”

賈開宗只是朝着這位朋友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不過他心裏卻並不認同士紳安心了百姓就安定了的話,作爲一名河南人,特別是歸德府的人,他很清楚河南士紳都是什麼德性,這些士紳大戶過去趁着朝廷權威下降,就依靠手中的武力和官場上的勢力劫掠小民的土地,幾乎已經成爲了一種風氣了。

他之所以加入侯朝宗所建立的“雪苑社”,也是希望能夠藉助侯府的勢力抵抗歸德望族對於他們家家業的覬覦。賈家的家業雖然不能和這些望族的家業相比,但是在這個亂世中也是一塊肥肉啊,若是沒有一個有力人士的庇護,這個家業也是護不住的。

因此賈開宗雖然和這些望族的子弟走的很近,但他其實對於這些望族的行爲是不感冒的,都元帥府要求這些士紳退出自己侵吞小民的土地,這在他看來是一件很正確的事,小民要是沒有土地怎麼安居樂業?不能安居樂業,那麼逃亡在外的百姓又怎麼返回家鄉生活呢?

所以對於歸德士紳始終拖延着不退還土地,也拒絕都元帥府派人清丈土地的行爲,賈開宗覺得以李自成的性格應當是不會容忍下去的,而這一次順軍擊退了阿濟格軍後,李自成想要對這些歸德士紳動手也就出現了一個極好的機會,因爲現在不會有人挑戰剛剛取得了一場大勝的順軍,這不是找死嗎?

不提賈開宗見到了城門口的一幕心生他念,李自成這邊也被人到到了歸德西門裏的一處宅邸內,賈士俊爲李自成解釋道:“此即宋權之家宅,自宋權將家中之人接過黃河之後,宋氏本欲收回此處,不過卑職按照都元帥府的命令,下令將其收歸了國有。陛下來之前,卑職已經讓人全部檢查整修了一遍,若是陛下覺得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卑職可繼續叫人改進。”

李自成打量着宋府的大院,一時搖着頭說道:“都說宋權他老子沒當幾年官就病逝了,因此宋權回鄉苦讀後中了進士,家業才逐漸興旺起來。朕覺得這府邸的格局已經不能簡單的說興旺了,還有什麼比當官更一本萬利的生意嗎?

天啓五年的進士,滿打滿算,宋權也就當了不到20年的官,但是這宅邸,就算別人三代經商都賺不到了。據說,他還是以清廉忠孝而聞名的,你們說說,此人的清在何處?廉在何處?至於忠孝就更是個笑話了。”

丁魁楚頓覺後頸一個激靈,他這才反應過來,李自成爲什麼剛到歸德就對自己表現出冷淡的態度了。保全宋權的家業,這事他確實沒有少出力,畢竟歸德望族之間互相聯姻,丁氏雖然不屬於歸德府城內的名門,但同歸德各望族之間並不是沒有聯繫的。

因此雖然宋權背叛了大順,但是在宋氏及其他人的拜託下,丁魁楚還是讓知府桑開第對宋權的產業加以照顧,其實就是把宋權的產業都納入到了宋氏名下,以此躲避被都元帥府沒收的命撸瓦B這座府邸如果不是賈開宗據理力爭,也是沒法被沒收的。

丁魁楚幹這些事的時候並不覺得自己做這樣的事有什麼問題,畢竟在他心目中宋權背叛大順並不能算是什麼罪過,真正的罪過應當是宋權背叛了大明投靠了大順,不過他也能夠理解宋權做出這樣決定的考慮,畢竟爲了保全家族向新朝屈服也是人之常情麼。

唯一令人詬病的是,宋權對順軍的背叛過於徹底了,直接殺死了李自成的愛將及部下,沒有放過一人。從這點上來說,李自成要是對宋權進行清算,也不能說是沒有理由的。不過考慮到宋權做出決定的時候,正是順軍放棄北京的時候,對於一個失去統一天下希望的流賱萘Γ螜嘤盟麄兊孽r血來洗刷自己投降大順的過往,表達一種決裂的姿態還是能夠讓人理解的。

但是誰也沒想到,李自成居然還能再翻身,看起來縱橫關內無敵手的滿人,在面對李自成時還是喫了敗仗,這就使得三心二意的歸德士紳們大爲驚恐了起來。

現在聽到李自成對於宋權的批判之語,丁魁楚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之前維護的宋氏太過了,現在連自己也有些溼了鞋子了。

就在丁魁楚思考着該怎麼從這件事中脫身時,李自成突然向賈士俊問道:“除了這座府邸,宋權還有什麼產業?”

賈士俊瞧了一旁的知府和巡撫兩人一眼,然後直言不諱的說道:“除了這座宅邸,歸德附近還有400畝田地,不過其中200畝田地被捐給了本地的書院,還有100畝田地是宋氏的祭田,最終其名下的財產就只有100畝田地。”

李自成收回了視線,看了一眼邊上的本地官員,隨口便問道:“賈知縣說宋權名下只有100畝田地,你們在本地當了這麼久的官,你們相信宋權名下只有一百畝地?”

丁魁楚撇了桑開第一眼,這位歸德知府只好硬着頭皮站出來向李自成解釋道:“一百畝確實是少了,只是宋,宋權帶走了家中所有的地契,我們確實沒找到那些田地是屬於宋權名下的。不過卑職回去後一定會認真追查…”

李自成打斷了他道:“地契能帶走,土地也能帶走?宋權名下消失了的家產,必然就會待在其他人手中。朕不來你們不查,朕一來你們就要認真查,你們是想告訴外面的人,朕是一個刻薄之人嗎?”

桑開第發覺自己回什麼都是錯的,於是光棍的跪了下去,然後向着李自成說道:“臣知罪,臣請陛下責罰。”

李自成卻沒有理會他,轉而朝着一旁的丁魁楚問道:“桑知府說自己有罪,朕有些不明白了,丁巡撫,你指點指點朕,他究竟犯了什麼罪?”

左右爲難的丁魁楚也只能跟着跪下向着李自成說道:“臣也有罪,臣之前沒有太多關注這件事…”

第467章 歸德三

李自成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在知府和巡撫跪下請罪後,在場的地方官員就只能都跪下了,哪怕和兩人不對付的賈士俊也不得不跟着跪下了。至於邊上的武將,此前歸德府投降的幾位明將看了看站立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袁宗第,終究還是認清了自己的陣營,悄悄的往袁宗第這邊挪了挪,就呆在一旁看戲了。

李自成足足沉默了近三四分鐘,讓這些官員感覺膝蓋處又冷又疼時,纔出聲向丁魁楚說道:“朕早就聽說丁巡撫身體一直不好,所以一些政事都沒能親自處理。這有罪也怪不到你頭上,你們都愣着做什麼?還不把丁大人攙扶起來。”

桑開第沒敢動,賈士俊不想動,只有巡撫衙門的幾位官員在李自成的命令下把丁魁楚攙扶了起來,不過他們攙扶的時候發覺這位巡撫大人似乎有些站不穩了,心裏覺得這位大人也許身體是不大行了。只是大家都故意忽略了,之前這位大人日御一女的傳聞。

李自成隨即說道:“歸德雖好,但是河南當前最重要的地方還是連接陝西河南的孔道及督建黃河防線。河南巡撫衙門應當儘快遷往洛陽,恢復當地經濟民生爲要。這可是一個急迫而繁重的任務,不過朕看丁先生的身體未必能承擔起這麼繁重的工作,不如先在家養一養,等養好了身體再出來做事。

張縉彥正在河洛安撫地方,朕看一事也不煩二主了,這河南巡撫一職就先請其代理了,你們這些巡撫衙門的屬官,儘快去鄭州和張大人聯繫,然後準備好搬遷衙門的工作。丁先生,你覺得朕這樣安排可還行嗎?”

丁魁楚一嘴的苦澀,他知道李自成這已經算是給自己臺階下了,只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居然連改過的機會都不給自己。他倒是沒敢嫉恨李自成,反倒是把張縉彥給恨上了,因爲沒有此人的話,他並不覺得李自成能拿掉自己河南巡撫的位置。

大明雖然亡了但官場還是存在的,以李自成手下的那些流俸瓦M士都考不上的舉人秀才,最多也就當個知縣知府,想要負擔起封疆大吏的責任還差得遠。爲什麼這麼說,因爲大明官場就是依賴秀才、舉人,進士這些等級分出的上下,然後再輔以師生、同窗、同年關係拉起了橫向的聯繫。

這就和紡織棉布是一個道理,經線和緯線必須縱橫交錯才能形成一塊棉布,光有經線是不能稱之爲棉布的。特別在這個亂世之中,封疆大吏除了哂贸①x予自己的權威外,還需要以自己的私人身份去勸說和溝通各地有影響力的讀書人,使之擁護朝廷。

這種讀書人之間的溝通遠比用武力震懾地方更牢固,也能降低朝廷治理地方的成本。說句難聽的,總不能每次收稅徵兵都要朝廷自己派人下去吧?地方上能夠主動的向朝廷納稅和指派兵役、丁役,纔不會讓朝廷手忙腳亂。

作爲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丁魁楚擔任一個河南巡撫自然是夠格的,假如沒有另外一個進士取代他的話,河南的讀書人是不會向都元帥府輸盏模@也是他之前維護歸德士紳的底氣。

但張縉彥和他一樣是進士,還同樣是河南人,因此李自成令張縉彥接任河南巡撫一職,河南的讀書人是不會提出抗議的。因爲在河南的讀書人看來,張縉彥還是自己人,而不是一個異類。

而且原本在大別山的張縉彥現在居然跑去了鄭州,這不是明顯說明對方向李自成賣好去了嗎?相比起坐在歸德八風不動的自己,李自成對於自己的不滿也是肯定的了。丁魁楚不願反思自己此前在順清之間的觀望心態,便只能把怨氣轉向見風使舵的後輩張縉彥了。

丁魁楚縱然心裏再不甘願,現在也只能向李自成謝了恩,然後在巡撫衙門屬官的攙扶下告退回家養病去了。把丁魁楚打發走之後,李自成又瞧了一眼邊上站立的三位巡撫屬官,巡撫衙門屬官實際上只能叫做巡撫衙門的辦公人員,而承宣布政使、按察使、提學御史三人才是巡撫真正的下屬,分掌一省之行政、司法和教育之權。

不過除了按察使蕭時亨是都元帥府任命的,其他二人也是大明原官留任。蕭時亨也不是義軍出身,他是德州衛的世襲指揮僉事,在李自成把德州大戶南遷之後,自然也就把德州人當成了可以使用的人才,畢竟現在這些德州人必須要靠着都元帥府才能生存下去,而他們在德州的產業也早就被都元帥府分給當地百姓了,就算他們想要逃回去也很難爲鄉里所接受。

李自成瞧過了三人之後,還是把目光轉移到了歸德知府桑開第身上,向着他說道:“都說破家的縣令,滅門的知府。這知府其實就是一個小封疆大吏了,畢竟皇帝太遠,巡撫也不可能每天都盯着知府做事,所以朝廷政策究竟能否推行下去,還是要看知府到底支持不支持了。

桑知府,咱們今天就撇開君臣關係,朕就想問一問你,你是對都元帥府下發的政令不滿?還是對都元帥府不滿?還是對朕不滿?你老實說,朕今日不會以言論定你的罪,但朕要聽實話。”

李自成這話給了桑開第很大的壓力,看着丁魁楚被輕易的趕回了家去,這其實比李自成直接下令殺了丁魁楚對他更爲震懾,因爲雷霆沒有落下之前總是最嚇人的,反倒是雷霆落下之後倒是踏實了。只要還有生的希望,誰願意去選擇死路?

從李自成的舉動中,桑開第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丁魁楚被趕回去養病,那是因爲永城丁家對於都元帥府還是支持的,李自成不想動丁家這個大家族才用了這個手段。可他身後可沒有這樣一個家族爲自己撐腰,也就是說他的下場不可能會回家養病這麼簡單。

至於李自成所謂的撇開君臣關係不談,這和撇開事實不論有什麼區別?他這個讀書人怎麼會沒有聽說過五日京兆一事,冒犯一個快要下臺的官員都要掉了腦袋,何況是冒犯正值大勝歸來的皇帝。

何況現在的永昌帝在讀書人眼中已經不能算是沐猴而冠的兕^了,因爲徐州、淮揚等地的百姓都認同了大順政權,願意爲這個政權繳納賦稅和提供兵員,就連歸德府對於大順政權也開始有了一定認同,因爲大順能夠給本地百姓帶來恢復和平的希望。

所以,李自成可以把自己不當皇帝,但是對於他們這些官員來說卻不能不守規矩,否則的話就算他因爲觸怒李自成而死,也不可能被視爲大明的忠臣。因爲他不是爲了捍衛大明而死,而是違背了上下尊卑的名分而死的。

桑開第也並不是一個性格剛烈的人,面對李自成的質問,他也不敢起身反駁,只能爲自己辯解道:“臣對陛下,對都元帥府,對都元帥府的政令都沒有不滿,臣一直都…”

說到這裏桑開第突然就卡殼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對於都元帥府的政令似乎並沒有完全的去落實,比如攤丁入畝、清丈田畝等政令,這些得罪歸德士紳望族的政令,之前在丁魁楚的暗示下他採取了拖延不辦,並對賈士俊進行了牽制,原來問題出在了這裏。

意識到李自成爲何一下馬就對丁魁楚大動干戈,直接把人趕回去養病後,桑開第終於回過了味來,李自成這是對於歸德的士紳感到不滿了。也是,現在的歸德府幾乎可以說是河南的首善之地,河南主要的衙門都設置在歸德,歸德要是不能落實都元帥府的政令,那麼其他地方也是不會動的,畢竟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麼。

桑開第的思維還是很敏捷的,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站在了風口浪尖上,眼下要麼就是得罪李自成,要麼就得得罪歸德的士紳,幾乎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這就是李自成對自己提出三問的根本原因。

假如有所選擇的話,桑開第是寧可辭官也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的,但是李自成這三問就沒打算讓他選這個選項,而在丁魁楚被趕回家後,現在在場的文武官員顯然是不可能出來爲他這個知府說情的,因爲關係不夠,他一直都是服從於丁魁楚做事的。

桑開第的額頭不停的出汗,雖然沒有勇氣抬頭和李自成對視,但他彷彿感覺到了李自成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也許下一刻就會叫士兵拉他出門了。桑開第最終還是選擇了先保全自己,他改口向李自成再次請罪道:“臣確實有罪,是翫忽職守之罪。之前都元帥府發下的一些政令,臣都沒有及時的落實下去,反而拖延不辦,但臣絕無對陛下、對都元帥府不滿之心…”

李自成聽完了桑開第的請罪言論,這才慢吞吞的說道:“眼下是戰時,都元帥府發出的命令就是軍令,拖延軍令這是要掉腦袋的罪,桑知府可知道嗎?”

桑開第保持了五體投地的姿勢,口中回道:“罪臣不敢爲自己辯解,伏維聖斷。”

李自成把視線轉向一旁,對着賈士俊問道:“賈知縣,你覺得該如何處罰桑知府?”

當然是砍了他的腦袋,最不濟也奪了他的官服啊,賈士俊心裏是這樣想的,不過瞧着身邊的一干官員他終究沒敢暴露自己的心意,只能對着李自成說道:“桑知府雖然有瀆職之過,不過現在正是戰時,陛下還是應當責其帶功立罪,以儆效尤爲好。”

李自成微微頷首說道:“官員之間還是應當以事論事爲好,不要學習前明的壞習慣,動輒把私情帶入到公事之中,需知你們這不是做的自家的官,不要整天只想着自己,還是應當多想想百姓的苦痛。否則大順之後難道就沒有起來造反的義民了嗎?”

第468章 歸德四

賈士俊心下也是一驚,他發覺自己對於永昌帝似乎還是瞭解的太少了,在打擊這些地方士紳的同時,李自成顯然也在提防下面形成黨爭啊。

在賈士俊還在思考李自成的用意時,卻又見對方向着桑開第說道:“此次朕和南下的清軍連戰數場,雖然把阿濟格軍趕回了黃河北岸,但是卻抹不掉清軍對於河南百姓的禍害行爲。

滿人入關號稱要爲大明報仇,但是卻把屠刀對準了我中國百姓身上,這是幫我國人呢?還是害我國人呢?烈皇在世時雖然有諸多不是,但是對於滿人的警惕之心卻從來沒有放下過。哪怕到了最後一刻,烈皇也沒派人向滿人求助,請外族來屠殺本國的百姓,這是朕願意承認其爲中國之皇帝的根本。

吳三桂身爲臣子不聽從君父的號令入關救援北京,身爲中國之人卻開關請外族屠殺我中國之人,這不是欲重演五胡亂華之故事嗎?對於這樣引偃胧业臐h奸,如果不能與之徹底的決裂,那麼和支持他們賣國的行爲有什麼區別?

讀書人天天把忠孝掛在嘴邊,卻做着這樣不忠不孝的事,真的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