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43章

作者:富春山居

但是官員處理問題就和軍人不一樣了,只要能夠迂迴進攻,沒有那個官員會從正面去進攻,因爲官員所面對的不是可以消滅的敵人,而是治下的百姓。你也許能在某件事上贏過百姓,但你不可能事事都贏過百姓,這隻會讓百姓積累對你個人的不滿,最終在地方上鬧出更大的亂子來。

軍隊的統帥不會因爲敵人對於部下的痛恨去處罰他,但是皇帝或當權者卻會爲了安撫百姓處理一批酷吏,所以官員不到萬不得已,都總是試圖用非官方的力量去和普通百姓打交道,這樣他們做出的承諾履行也可以,不履行也行,反正三年一到官員就要調離,這就是留給後任的麻煩。

雖然只是幹了幾個月,可張鼐覺得自己也是受益匪湥驙懰@還是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處理一件事有這麼多種方式。就比如說黃得功部的問題,如果還是幾個月前的他處理這件事,得出的結論其實不會比劉澤清、劉良佐高明多少,也是想着用武力去解決這些不順從大順的勢力。

當然,這樣做的前提是,他也認爲黃得功和下面的部下是一體的,雙方之間不可能會出現激烈的矛盾。但是隨着都元帥府對於軍隊的一系列政策的頒發,統計司對於黃得功部官軍的調查報告,張鼐突然發覺,其實黃得功也好,他下面的軍官也好,更下面的士兵也好,各自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

黃得功這個人其實也沒有更大的野心,但就是想要控制住手中的這支軍隊,把這支軍隊視爲了自己的私有物。而底下的軍官其實並沒有跟着黃得功一條道走到黑的意思,畢竟他們也是皇帝指派給黃得功的,不是被黃得功從無到有拉扯起來的軍隊,因此他們對於黃得功的服從,其實是對於大明的忠盏霓D移。

黃得功要是想要更進一步,說不定還有幾個從龍之臣,但黃得功就想當個土皇帝,下面的人心就散了,因爲不管誰當了皇帝,都不可能容忍黃得功這樣的軍頭存在的。

至於更下面的士兵,雖然他們欽佩黃得功的武藝和人品,但是他們當兵還是爲了喫糧,沒有錢糧總不能餓着肚子去打仗吧,更何況大明亡了之後,這支軍隊已經不知道爲誰而戰了。所以黃得功首先響應都元帥府,表示要擁護太子的時候,這支軍隊還是恢復了不少士氣的,因爲他們畢竟是京軍出身,天然就親近太子。

但是黃得功爲了自家的一點私慾,卻又同都元帥府的關係冷淡了下去,直接導致他們失去了很多福利,這就使得原本還支持黃得功的士兵們,現在也對這位主將頗有怨氣了。

面對這樣一個內部矛盾重重的黃得功部,哪裏需要去打他們,張鼐覺得這支軍隊要是在月底前不出現譁變,都可以算是黃得功平日裏治軍有方了。

現在他要是派兵去攻打黃得功部,或是去收買黃得部下反叛,其實都是在給黃得功解圍,到時反而給外界留下了都元帥府出爾反爾的惡名,政治上損失極大。黃得功如果夠聰明,那麼就該主動跑來揚州求都元帥府收編,那麼才能免去一場譁變。

對於都元帥府來說,在黃得功主動請求下進行收編其部隊,或是等其部隊譁變後派人去安撫接收,都是最堂堂正正的,也最不容易留下什麼後遺症。因此張鼐自然還是拒絕了兩人的建議,不過他也暗示他們再等等,也許會有新的轉機。

把劉澤清、劉良佐送走之後,張鼐便轉身去了東面的一個小跨院,這座跨院有三間正房和左右兩排廂房,兩側廂房內都是進進出出的人員,既有軍人也有普通百姓,這裏就是當前揚州留守司真正的咿D核心,軍需辦公室。

這個核心可不是說說的,揚州留守司最主要的任務就是配合軍需辦公室,保障這一辦公室能夠順暢的進行工作。當張鼐走上正房臺階時,正房內吳一清、湯調鼎、張新標三位軍需辦公室的頭,也正在討論着各自負責的工作內容。張鼐聽到裏面正在的討論內容,也不由在臺階上停駐了下來,並不許身邊的親衛上前去通報。

“…根據我手上這些的數據進行的彙總,不包括陝西、山西兩地,也不包括去年五月之前的支出,從去年五月到今年一月初,都元帥府的總支出約爲2160萬兩白銀,而去年都元帥府的收入是1550萬兩,也就是虧空610萬兩。

去年我們發行了大約1000萬兩的各類公債,扣除費用後實際拿到了970萬兩,填上了這個窟窿後,大約還餘下360萬兩,但是現在都元帥府每個月的支出是330餘萬兩,也就是剛好夠一個月,這仗委實不能繼續下去了,否則都元帥府會先破產。”

張新標對着兩位同僚大嘆苦水,完全沒有注意到房外的張鼐。背對着門口的湯調鼎卻沒有他這麼悲觀,而是說道:“都元帥府現在每個月支出確實是大了些,但這也不僅僅是戰爭造成的,比如我們去年冬天挖了從揚州到長江的新水道,又對淮揚各處的湖堤、河堤、水渠、道路進行了維修,這部分支出也是不能剩下的,否則一旦梅雨季節到了,這些地方發了水災損失就更大了。

而且,雖然我們花了這麼多錢,但是江南的糧食價格現在終於穩定了下來。比如揚州這裏,三個月前我們規定工人日工資的中位數是100標準文,大約爲崇禎錢200文,可以購得5升米。

而上個月到本月初,工人日工資的中位數漲到了130標準文,大約爲崇禎錢123.5文,能夠買到8.4升米。也就是說,銅錢的價格開始回升,而物價也開始恢復平穩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商業已經開始恢復,這也就意味着我們可以繼續向那些商人借錢,然後再向他們訂購物資,無非就是把付賬的日期往後挪一挪,然後支付一些利息而已。和北方相比,我不覺得我們會撐不過那些滿人,他們總比我們更加困難。”

“說的好,確實,要是我們支撐不下去,那麼北面只會更加撐不住。”張鼐拍着手走進了堂屋內,對湯調鼎大大的稱讚了一番。

見到張鼐進來,吳一清等三人趕緊起身向其行禮問候。張鼐對着三人回禮後坐在了上手的椅子上,然後對着三人說道:“我過來正是想問一問對於前方的物資供應情況,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啊…”

第459章 揚州九

天寧寺以東的桃花塢,這原本是一位韓姓鹽商的私家園林,雖然不及其他名園這麼出色,但是因爲瀕臨保障湖邊,園內又栽種了大量的桃樹,於春季時也是一處盛景。

不過去年時局混亂,揚州這個太平了兩百多年的的地方也遭了兵災,於是位於城外的韓園也遭到了軍隊的劫掠、破壞,之後李自成率軍南下安定了揚州,但是都元帥府對於兩淮鹽業的整頓,使得這位韓姓鹽商無力再修繕這座園林,於是便掛牌出售。

這個時候揚州議事會成立後也急需要找一個固定開會的場所,瓊花觀終究不適合進行大規模的改建以適應議事會日常開會所需,於是揚州議事會決定購下這座園林進行改建,作爲議事會日常辦公所用。

而爲了填補這塊的支出,議事會的代表們第一次主動提出了對市民徵稅,拒絕了某些商人的捐款。這些主張徵稅的市民代表這樣對揚州百姓說道:“議事會既然是百姓的議事所在,那麼議事會的支出自然就該由大家一起出錢,如果議事會的支出來自於某些人的捐贈,那麼今後涉及到這些人的事務,議事會還能公正的進行討論嗎?

假如議事會不能代表百姓出聲,那麼我們今後怎麼對糧食的價格控制進行討論?怎麼對城市修建的支出進行討論?所以,我們現在出這點小錢,就是爲了以後不出大錢。過去幾個月糧價的暴漲給大家帶來的痛苦,難到大家都忘記了嗎?”

雖然百姓天然不喜歡朝廷對自己徵稅,但是只要能夠說清楚這些稅收是怎麼徵收的,怎麼花掉的,那麼大部分人還是願意掏錢的,並把那些不肯掏錢的人視爲破壞分子。爲了防止那些不肯掏錢的人佔自己的便宜,議事會還通過了法令,宣佈這些拒絕納稅的人將不得享有揚州市民的權利,他們不能成爲市民代表,不能出任揚州議事會下屬的各類公職,也不得被納入和議事會相關事務的交易對象。

事實上一些本地士紳和商民還試圖拒絕外地人在揚州納稅,因爲他們不希望這些外地人在議事會中發出自己的聲音。議事會才成立沒有多久,不少人已經意識到這個地方自治管理機構其實正在侵佔原來縣衙的權力。

但是都元帥府對此採取了默許的態度,而都元帥府之所以這麼做,因爲議事會侵佔的縣衙權力現在並不完全屬於都元帥府。因爲從始皇帝建立郡縣制開始到大明朝,皇權不下縣的背後是士紳自治,不是士紳共治。

這句話的意思是,雖然皇權不下縣,但是縣內的權力架構並不是士紳平等的坐下來決定公共事務,而是同樣一級對一級的服從,張姓鄉紳在自己控制的地盤上說了算,但是在李姓鄉紳的地盤上就輪不到他來說話了,一縣內大大小小的鄉紳,其實就是大大小小的土皇帝,並不存在一個共同的價值觀。

這種縣內的政治生態,使得公共道德幾乎沒有存身之處,因爲大家都只關注於自家土地之內,家族之內的事務,之外的事務只要和自家無關,就沒有人會去管。所以宋末和明末的亂世都讓一部分士紳開始有所醒悟,提出了“家事國事事事關心”主張,一些士紳主動提出了鄉約民規,本質上也是希望能夠建立起一個公共道德的價值觀念。

但是在封建王朝是很難形成這種公共道德的,因爲代表着皇權的衙門不在乎你們關起門來當土皇帝,可你們要是搞什麼鄉約民規,把地方上的百姓聚集起來統一價值觀,這就威脅到皇權的存續了,自然也就成爲了被朝廷打壓的對象。

所以,在北方依賴順軍武力下派的縣官,在順軍敗退後就被幾個士紳給擒拿然後送給清軍了,因爲民衼K沒有真正認同大順這個新朝,自然也就不會去協助縣官去對抗本地的士紳,至於那些留任舊官的地方,更是順軍退出什麼地方,他們就立刻改換了旗幟,改投新主去了。

都元帥府對於地方上的放權,本質上就是以讓渡出一部分權力爲代價換取民袑洞箜樀恼J可,畢竟滿人或是大明士紳是不可能給他們什麼權力的。

對於北方那些人口幾千的縣城來說,議事會也許還發揮不出多少作用,最多也就讓那些中小地主牽制一下本地的大鄉紳,幾乎不可能營造出一個反對士紳階層的聲音。不過北方有這樣一個好處,經過多年的戰亂,北方的大鄉紳已經被消滅了許多,因此議事會內一家獨大的聲音不太可能出現了。

可對於南方這些動輒數萬甚至十多萬人口的縣城來說,一個不代表地主的市民階層正在政治上迅速的成形,這些市民對於公共道德和社會秩序的關注要比鄉民重視的多,因爲他們所生活的環境完全受益於公共道德的提高和社會秩序的穩定。

特別是市民階層中的一部分有知識的人,他們的文化程度雖然沒法越過科舉這道龍門,但是在本地卻有着足夠的影響力,但這種影響力並不能給他們帶來經濟和政治上的好處,反而被官府和士紳視爲搗亂分子,金華的許都之亂就是一個典型的事例。

許都其實也是金華大戶人家出身,年輕時在嘉興求學,和陳之龍有交往,雖然陳子龍向朝廷舉薦但是沒有獲得迴音,於是許都返回家鄉結社準備應對亂世,但是被當地士紳、官員所忌憚,於是便造謠其造反,最終逼反了許都。

許都的悲慘結局,其實就表明了一件事,只要你不是官紳出身,沒有考上科舉,哪怕你再愛這個國家和朝廷,這個國家和朝廷也不會愛你,因爲你不是這個國家的統治階層,也不是朝廷的自己人。所以這部分市民階層中的中上者,在這個時代就陷入了這樣一種困境,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這個國家一天天爛下去,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當都元帥府給了這些人一個出路後,市民階層中的這部分人立刻就死死抓住了這個機會,開始智笤谧h事會中發出自己的聲音,並試圖營建“我們”的利益。

這個“我們”指的是他們這些市民中的鬱郁不得志者,既不包括上層的士紳,也不包括底層的民校芙^上層士紳對於議事會的控制很好理解,因爲士紳一旦掌權,他們這些人就又沒有出頭的機會了,拒絕底層民袆t是他們覺得底層太愚蠢不足以討論大事,當然要是能把外地人也隔絕出去就更好了。

所以這些市民階層的上層支持徵稅作爲議事會的正常支出,以確保這個機構能夠正常的咿D下去,但是他們又希望能夠隔絕某些不符合我們圈子的人成爲市民代表。

一開始揚州士紳們對於這些市民代表的勾心鬥角感到不可理喻,在他們看來什麼規矩都不如皇帝的規矩最大,他們這些小民興致勃勃的制定幾條規矩,明天都元帥府一道命令下來也就廢除了,難到還會有揚州百姓會跟着這些代表去反抗都元帥府的命令?

但是把注意力放在大順和滿清在北方戰爭的揚州士紳們,等北面傳來了河南大捷的消息後,才突然回過了神來,他們此前對於議事會中一些市民代表的胡鬧不以爲意,但是隨着都元帥府有可能贏得對滿人南下作戰的勝利後,都元帥府對於議事會制定下的規矩的承認,讓士紳們突然有一腳踩空的感覺了。

特別是那些寄居在揚州的鹽商及官員們,發覺揚州市民的代表正在推動一項決議,禁止非揚州籍貫人士成爲議事會代表,這就有些無法忍耐了。他們以爲議事會不過是都元帥府養的一隻寵物貓,沒想到這隻貓居然想變成老虎,對於他們這些士紳們下手了。

士紳們對此是感到憤怒的,他們可以對新朝的上層人事安排進行觀望,因爲新朝成立之初問題太多,要是沒有摸準李自成的脈搏,搞不好來一場明初三大案,那麼大家就要喫土去了。

但是對於地方上的事務他們是不能放棄影響力的,因爲士紳的根本就在於地方。一個在地方上沒有影響力的士紳還能叫士紳嗎?他們的家族如何還能在地方上和其他家族對抗下去?

於是,隨着河南大捷消息的傳來,桃花塢這裏突然也就熱鬧了起來,那些平日裏只派些下人過來聽消息的士紳,現在也開始自己親自過來旁聽,並看看到底那些代表試圖煽動市民對抗士紳階層了。

而除了這些本地士紳出現在桃花塢外,一些外地的讀書人或前大明官員也開始過來觀摩學習議事會的流程了。之前都元帥府下令各地組建議事會的命令,其實並沒有被各地鄉紳當一回事,了不起就是本地士紳自己組織了一個,然後把名單報到都元帥府而已。

但是河南大捷的消息傳來之後,各地的讀書人和官員意識到,都元帥府或者真有可能統一天下了,因此新朝雅政是不能不去了解的。

不僅僅南方的讀書人和士紳有這樣的覺悟,北方在滿清控制下的讀書人和士紳也同樣有着這樣的覺悟,自從多爾袞被重新登基爲大清皇帝的順治稱之爲叔父攝政王后,便有讀書人上書給多爾袞稱,今後所有官員給攝政王的上書,在攝政王前面應該統一加上叔父二字,以表示對於攝政王的尊重。多爾袞雖然沒有做出批示,卻把這份上書交給了其他官員看,他的心意自然是一目瞭然的了。

第460章 揚州十

姚啓聖走進桃花塢時,發覺這處揚州議事會的駐地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混亂。原本他以爲不禁止百姓旁聽議事的地方一定會魚龍混雜,畢竟衙門審案雖然要在庭中公開,可沒有身份及同案子無關的人員還是不能進入衙門內旁聽的。

不過走入桃花塢的大門後他才發現,雖然這裏沒有衙役快手,但也有一些帶着紅袖套的人維持着秩序,他向一個小販買了兩根甘蔗,順便詢問這些人的來歷,這名小販一邊削着甘蔗一邊頭也不抬的說道:“奧,他們是自願者。這桃花塢地方廣闊,很多地方都在改建,爲了怕人進來順手牽羊,所以議事會招募了一些自願市民來服務,沒有報酬不過管伙食和鞋錢。”

姚啓聖頗爲驚奇的問道:“這樣的自願有什麼意思?我看這些人穿的還可以,似乎家裏並不缺幾頓飯吧?”

“這位先生,承惠十個大子。”小販拿着甘蔗的稍部示意姚啓聖接過甘蔗,然後利落的砍掉了稍部,這才收着錢說道:“他們都是想着當市民代表的人,家裏是不缺這幾個錢,可缺人脈啊,在這裏當自願者可以和那些代表們、本城百姓混個臉熟,下次推選代表的時候,不就有機會了嗎?”

姚啓聖下意識的就想到了唐朝的行卷,在科舉制還沒有固定下來之前,讀書人想要出人頭地就得先當權貴的門客,然後被權貴推薦纔能有一展所長的機會。只不過他沒有想到,一個議事會的代表名額,都能被這麼重視了,這讓他有些哭笑不得。

這名小販看了看姚啓聖,突然又向他問道:“先生是第一次來這裏吧?”

姚啓聖拿着甘蔗笑着說道:“是啊,我是從通州過來的,這位小哥可有什麼指教嗎?”

這名小販趕緊擺着手說道:“我哪敢指教先生您,你要是遇到麻煩只要問一問那些志願者,他們就會給你解決的,畢竟這裏可是我們揚州人討論公共事務的地方,不允許有人在這裏搞破壞的。不過,先生如果是第一次來這裏,哪您一定沒有專屬座位了。”

姚啓聖楞了一下問道:“什麼是專屬座位?”

小販看着也沒別的客人,於是便熱情的和他攀談道:“之前議事會地方沒有固定下來,所以好多會議並不對外公開,除了陛下在揚州時召開的公写髸抢狻�

不過現在議事會購下了桃花塢後,揚州百姓就要求所有會議都必須公開了,但現在想要旁聽會議的人太多了,除了會場最前面的一百多個座位,後面的人幾乎很難聽清楚代表們到底說了什麼,所以每每爲了誰能坐在前排,都發生過幾起鬥毆了。

爲了避免再度發生搶奪座位的事情,議事會就把最前面的五十個座位標註出售了,最好的十個座位每個一年的使用費要300兩呢。至於後面100個座位則是每日先到先得,先生你要是想旁聽的話,恐怕就得買一個座位了。”

姚啓聖有些愕然的說道:“不是說先到先得嗎?怎麼還有買賣?”

小販爽快的說道:“一開始是先到先得,不過有外地來的先生想要聽得仔細些,又和本地士紳沒有什麼交情,借不到專屬的座位,就只能向那些搶到座位的人買個座位了。於是本地的一些閒漢就一早來搶座位,然後賣給需要的人了。”

姚啓聖於是好奇的問道:“這樣一個座位要多少錢?”

小販道:“上午人少,一兩錢銀子就夠了,下午一般人比較多,有的時候三四錢一個位置也賣出去過。今天麼,大概2錢就能買一個很好的位置了。”

姚啓聖出身會稽大戶,這點錢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但是他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貴公子,自然知道這樣一個位置一天能賺到三四錢銀子的話,對於那些閒漢來說確實是一門不錯的生意了,不過能夠在揚州人談公共事務的地方做這樣的生意,他也不知是揚州人太會做生意,還是議事會太過兒戲了。

姚啓聖笑了笑,讓身邊的隨從再給了小販十文錢,然後向他說道:“你既然能在這園內賣甘蔗,想必對賣座位的事也不陌生了。不如就給我介紹個靠譜的吧,我可不想和這裏的閒人鬧什麼意氣。”

小販很開心的叫了身邊幫襯的弟弟,讓這位十來歲的孩童帶着姚啓聖去了會場。穿過了一片桃林之後,姚啓聖終於看到了一個園子,只不過連園門處都是人,過月門之後園內更是一片人頭簇擁,他身邊的隨從有些震驚的說道:“今天是揚州的什麼節日嗎?”

邊上的袖手站立的閒漢聽到這話,連頭都沒回就回了他一句道:“這算啥節日,今天的人來的還算少的,要是討論徵稅的那幾天,這園子裏連轉身都難。”

姚啓聖跟着孩童從人羣邊上的通道一直向北走去,很快面前就豁然開朗了起來,一道半人高的木柵欄把園子分爲了兩個部分,木柵欄的南邊都是站立的人羣,木柵欄的北面則是座位區,座位區還分成了兩個部分,最前面的三排座位邊上還有茶几,而後面幾排則只有一張木椅了。

姚啓聖看到帶路的孩童和守柵欄口的志願者說了幾句,這人就把他們給放入了座位區,很快就有人從座位上起來向姚啓聖詢問想要坐什麼地方。姚啓聖想了想,還是花了三錢銀子坐到和專屬座位相連的地方,這個錢花的還是值得了,這樣他的隨從就不用在外面等,也可以在座位區的邊上站着了。

姚啓聖被人帶到前方,就有人讓出了位置給他,還有人給他送了一杯熱茶上來,算是額外的福利了。不過,姚啓聖此時最爲關心的還是前面戲臺上的人到底在講什麼。這確實是桃花塢內的戲臺,他們和戲臺之間還有一個水池隔開,戲臺東西兩側及北面的廊下則坐滿了議事會的代表,估摸着約有百餘人。

姚啓聖注意到,這些代表都是輪流上戲臺上發言的,而決定他們發言順序的是北面廊下高於腥俗簧系囊蝗耍挥勺匝宰哉Z道:“這人倒也有趣,坐的這麼高,就像是將軍升帳一般了。”

不料他左邊座位上的一人用帶着江西口音的官話回了他一句,“兄臺這話倒也貼切,這人是議長,倒也算是這議事會里的大將軍了。只不過他這位大將軍只能決定讓誰先說話,和管理衛兵,倒是不能把人推出去問斬。”

姚啓聖下意識的接話道:“衛兵?不是說是自願者嗎?”

左邊的鄰座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指着對面月門下的藍色箭衣者說道:“那邊有衛兵,我們這裏才只是自願者。要是會場裏的代表打起來了,議長就能下令衛兵把他們趕出月門去,也就是逐出會場。”

姚啓聖有些愕然了,他看着鄰座有些不太相信的問道:“這些代表還會打架?在這裏打?這麼多人看着,他們也能打起來?”

鄰座的人再次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方纔說道:“老弟看來剛到揚州不久啊,你聽聽他們說什麼,就知道他們爲什麼會打起來了。”

姚啓聖下意識的仔細聆聽了起來,臺上的一位市民代表正情緒激動的說道:“…都元帥府和南京早就有過命令,裁撤長江水道上的各處稅關,對貨物採取一次徵稅,但是贛江上依然有地方官員堅持不肯撤銷稅關,難道那些地方獨立於中國之外了嗎?我覺得,我們應當向都元帥府請願,請求對這些地方官員進行懲處…

江西邅淼拇善鳎䦶V邅淼拿蘼榈蓉浳铮m然並不是都在揚州銷售的,但是既然它們經過揚州,自然就用到了我們揚州人出錢修建的碼頭、貨棧等地方,我們當然有權力向他們徵收城市建設費用…我當然是贊成都元帥府的稅收政策的,但是我們徵收的是城市建設費用,不是稅…”

姚啓聖這下終於聽的有些目瞪口呆了,他向着鄰座的朋友說道:“他的意思是不是說,揚州人可以收江西貨物的稅,但是江西人不能收揚州貨物的稅?這不是自相矛盾之言嗎?”

鄰座的人卻朝着後頭看了看,纔對着他回道:“你看看後面那些人?他們可一點都不覺得這是自相矛盾的言論,還在爲他拍手稱快呢。”

姚啓聖回頭看了一眼,發覺鄰座的朋友說的沒錯,後面的揚州百姓都在爲剛剛這位代表的發言拍手叫好,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剛剛這位代表的言論有多麼的荒誕。

鄰座的人這才冷笑一聲說道:“這些代表可不在乎自己的言論有多荒唐,也不在乎自己的顏面有沒有受損,他們就在乎兩件事,自家的利益有沒有得到維護,揚州百姓支持不支持自己。剛剛說話的代表,就是往江西販布匹的,所以他才拼命反對贛江上的稅卡。

至於後面那段揚州有權對外地過境貨物徵稅的話,是爲了討好這些在場的揚州百姓說的,因爲能從外地人身上多收點稅,就等於從揚州人身上少收了稅。所以哪怕兩件事是自相矛盾的,但是揚州百姓卻聽着不刺耳,覺得刺耳的只有我們這些江西人而已。”

姚啓聖這次從家裏出來就是爲了見見世面,他雖然都沒有走出江南,卻也是看清了江南繁華背後的衰敗氣象,連南通州這種長江邊的腹心地區,都有着欺凌外地人的豪強,完全沒把王法放在眼裏了。但是這些經歷的事情,都沒有這一刻聽到的東西這麼讓他無言以對。

第461章 揚州十一

姚啓聖雖然是個年輕氣盛的任俠之人,此刻也不由學起了家中長輩教訓他的口頭禪搖着頭說道:“這樣一點規矩都沒有,豈不是亂套了嗎?都元帥府會支持他們這等荒唐的主張?”

鄰座之人卻不以爲意的回道:“都元帥府爲什麼要反對?這是揚州人和江西人的問題,揚州人提出了要求,江西人要是不反對,他們爲什麼要出來做這個惡人?”

姚啓聖頓時不解的說道:“這怎麼是做惡人,既然都元帥府現在代表着朝廷,就要一碗水端平…”

姚啓聖說着突然就停住了,他忽然想起,都元帥府雖然把自己視爲新的朝廷,可各地百姓士紳認不認這個朝廷還真要兩說,雖然大家明面上沒有站出來反對都元帥府下達的政令,但是一概事務卻依舊照着從前的規矩辦事,根本不會去理會都元帥府的政令,哪怕那些江南官員任由都元帥府調來調去,可當地士紳是調不走的。

鄰座之人見姚啓聖若有所思的神情,覺得此人倒也能夠交談一二,於是便笑了笑點明道:“你也想到其中關鍵了,江西人要是向都元帥府陳情,就得納入都元帥府的政令之下,要是江西人置之不理,無非就是讓揚州人佔了江西人的便宜,這隻會讓揚州人更加靠近都元帥府。所以,都元帥府爲什麼要一碗水端平?”

姚啓聖也點頭附和道:“是啊,當人人都希望都元帥府出來主持公道的時候,那麼都元帥府就是朝廷,這是光明正大的陽职。芟氤鲞@個主意,流…都元帥府中確實有高明之士。”

鄰座之人覺得和姚啓聖談的很愉快,於是便自報家門道:“在下是

彭士望,字躬庵,南昌人士,不知這位老弟如何稱呼?”

姚啓聖趕緊抱拳回禮說道:“會稽姚啓聖,字熙止。昨日剛到揚州,這次出門只爲廣博見聞。聽躬庵兄的意思,您在這裏已經待了一段日子了啊?不知老兄來揚州是遊學還是訪友?”

彭士望對着他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姚老弟,你要增長見聞,來揚州可算是來對了。當今天下要論變化之日新月異,非揚州莫屬,其他地方都是一潭死水,不去也罷。我來揚州原本是想要見識一下那位的度量,也順便拜祭先帝和求見太子,現在在文華殿領了一份編書的差事。”

姚啓聖聽了頓時肅然起敬,他來揚州的目的,也是希望能見一見這位大明太子,對於他們這樣的大戶人家總要看對了人才能下注的。因此他不由再次拱手行禮道:“原來躬庵兄在太子身邊做事,在下倒是失敬了,聽聞太子聰明仁厚,惜乎逢此亂世,也是令人扼腕啊。”

彭士望怔了一下,方纔點頭嘆息的說道:“太子確實聰明仁厚,若是先帝早下決斷,南方也不至於亂成這樣。”

姚啓聖微微皺起了眉頭,瞧了一眼左右並無人關注他們的交談,便小聲試探的問道:“可是太子處境很糟糕嗎?”

彭士望警惕的看了這位剛認識的年輕人一眼,見對方目光清澈見底並無躲閃之意,想着對方的口音和初來此地,他才放鬆了下來搖着頭說道:“以歷史上的故事來看,太子現在的處境只能說太過優待了,你見過哪個前朝太子還能出來領銜做事,並有一班舊臣環繞周邊的。”

姚啓聖頓時不解的問道:“哪老兄何以嘆氣?”

彭士望沉默了數息後回道:“因爲看不到破局之策。永昌陛下待太子太厚,若是太子反覆,恐天下皆以太子爲非,而以永昌爲是了。

永昌雖然昔日行事酷烈,但有句話在下還是認同的:不是百姓拋棄了大明,而是大明先拋棄了百姓,所以大明之亡乃是咎由自取,不是什麼流俸徒ㄅ牡渷y結果。

你看看這周邊的百姓,一年之前他們何嘗不是大明的順民,可朝廷又是怎麼對待他們的?爲了保住江南半壁江山,南京的袞袞諸公不惜將揚州送給了四鎮,結果四鎮不僅沒有感激南京朝廷,反而爲了揚州自相殘殺了起來,揚州百姓也對南京徹底失望,所以保住了揚州的都元帥府,便得到了揚州人的接納。

這就是朝廷棄揚州之民,而都元帥府得之的最好事例。至於北方的民校暇┚透宇櫜簧狭耍屈N北方的民须y道還會效忠大明嗎?天下並不缺乏忠義之士,天下缺乏的是一個能夠讓忠義之士爲之效死的朝廷。

太子固然聰明仁厚,可畢竟過於稚嫩了,先帝都辦不到的事情,太子一樣辦不了。若是太平時節,太子到不失爲一位明君,但現在可不是太平時節,天命終究已經遠離朱家了。”

對於大明,姚啓聖不能說沒有感情,但是從小耳聞目睹的事蹟和這次出門遊歷看到的東西都告訴他,大明恐怕是真的要完蛋了,因爲即便是這種國家危亡的時刻,江南的士紳更爲關注的還是給自己修園子,他們對於大明所謂的盡忠,就是新朝成立後再不入城,所以要在鄉下修個好園子以頤養天年。

而那些江南的官員們也依舊沒有扶危定難的自覺,哪怕李自成都打倒長江邊了,南京城內的官員和江南的地方官員,還在爭權奪利,爲自己所屬的陣營攻擊政敵,似乎在朝堂上政治鬥爭的失敗比順軍打過長江更令他們恐懼。

反觀都元帥府治下的江北通州,雖然都元帥府把精力都用在了對付北方的滿人身上,但是對於地方上的治理並沒有放下。他在通州遇到的土豪試圖凌辱自己這個外地人,其實就是看着他攜帶的財物眼紅,想要趁着這個混亂的時期敲詐自己這個外地人,於是他前往當地的順軍軍營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