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42章

作者:富春山居

李自成收復三鎮,壓制住黃得功一鎮,完全控制江南後,勒令弘光帝去位,江南士紳之所以沒有極力反對,就是因爲李自成沒有過江的打算,以弘光帝的退位換取長江一線的和平,這些江南士紳自然也就默許了。

而都元帥府所開創的報紙,把滿人在關外屠戮漢人和入關劫掠百姓、圈地的事蹟廣爲宣傳之後,南方的百姓對於戰爭就更加恐懼了。因爲他們突然意識到,面對滿人這樣的

異族根本沒有道理可講,李自成這些偻缆景傩帐亲餇睿钱愖逋缆緷h人能算是罪嗎?輿論的譴責對於滿人和蒙古人一點用都沒有,因爲對方根本不需要漢人百姓的支持。

這樣一來,南方的士紳階層和市民階層就出現了意見分歧。士紳階層還是有不少人認爲,滿人入關最多也就是劫掠一陣,但滿人並無能力統治中國,所以順倮u是大明的心腹之患。但是市民階層則認爲,李自成反抗朝廷不過是江山異姓,滿人入主中原就和金元入侵中國一樣,是要絕我種族的國敵,因此應當先考慮國戰後考慮江山變換的事。

大明二百多年也就繁榮一個江南,而高度繁榮的江南也帶來了相對言論自由的社會氛圍,哪怕是士紳在本地也不能完全壓制市民階層,至於佃戶和奴僕這種依附於地主的人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海瑞能夠憑藉輿論迫使徐閣老家退田,而士紳能夠煽動蘇州市民圍攻廠衛,而一些市民聯合起來也能燒了董其昌的家宅。明末江南市民階級的強大,已經對於士紳階層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力,當然這些市民階層的帶頭人還是那些沒有入仕的讀書人,也就是所謂的生員。

江南的經濟發達,所以一縣內的生員沒有一百也有幾十,而北方一縣內有幾個就不錯了,因此北方的縣官往往爲每年來參加考試的童生數量太少而犯愁,而南方考個童子試都和鄉試一樣壯觀。生員和童生之間的差別,就是普通人和統治階級的差別,因爲考上生員後就具備了一定的特權。

但是在北方,只要能考上生員幾乎都能繼續往上走,因爲競爭的人數太少。而在南方,有的人考中生員後,幾乎就不能再進一步了,因爲讀書人太多了。這些人考上生員之後,既不能做工也不能經商,否則就是絕了仕途之路,但這條仕途之路又幾乎看不到希望。

所以江南的生員非常樂衷於兩件事,幫人打官司和進行集會,其實就是利用自己的特權身份發表自己在政治上的看法,從而獲得經濟或政治上的利益。

不管是幫人打官司還是集會物議,本質上就是同士紳爭奪利益,因此雖然在維護地方利益上市民會和士紳站在一起,但是在多數時候市民卻喜歡詆譭士紳的家風和不法行爲。

四鎮有意南下過江,順軍兵臨長江時,南方市民自然是和士紳站在一起反對軍隊南下的,不管是誰的軍隊。但是等到討論起國戰這樣的事情時,市民階層立刻同士紳分道揚鑣了,因爲士紳所主張的滿人最多入關劫掠一陣,終究要退回關外去的說法,實際上就是拿他們當成犧牲品了。

畢竟滿人在北方圈地也主要圈的百姓的地而不是士紳的地,甚至把農民軍從士紳手中搶走的土地又還給了士紳,那麼滿人入關劫掠誰?只可能是他們這些有點財產但又不夠爲滿人出力的普通人麼。因此市民階層開始大肆批評起了聯虜平寇的主張了。

第455章 揚州五

就算是柳如是也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雖然順軍沒有過江,但是大順的影響力卻已經隨着報紙向江南的擴散,而江南各地原本分散的市民階層,也正因爲讀同一張報紙,支持或反對報紙上的某些文章,而逐漸形成一個統一認知的整體,不再如之前那樣只針對本地的士紳或官員發表意見了。

而且報紙這種新的輿論工具,正在剝奪士紳和朝廷對於市民階層輿論的最後一點控制。雖然南方的讀書人引導着市民階層的輿論,但是他們的發聲還是來自於自己的特殊身份,因此一旦身上的生員頭銜被剝奪了,也就失去了話語權。

因此這些讀書人雖然不怕官和士紳,哪怕連廠衛和皇帝都敢口無遮攔的批評,但是卻不敢指責有權力剝奪他們生員身份的大宗師。而這也是士紳和官員用來嚇阻讀書人最有力的武器,可報紙的出現卻大大的減弱了這一威脅,因爲即便是大宗師也不敢輕易得罪一個經常在報紙上刊登文章的讀書人,因爲這份報紙是都元帥府辦的,都元帥府不僅可以否決他的決定,還能把他給免職了。

於是在北方順軍和滿人打的正火熱的時候,南方也爆發了一場輿論爭奪戰,一些地方上的讀書人意識到了報紙對於輿論的及時影響力後,立刻便試圖在報紙上建立起自己的陣地,從而擴大自己的影響力,這可比辦文會互相吹捧要迅速有效的多,也省錢的多。

過去江南的市民階層之所以往往被士紳所引導,本質上就是缺乏一個屬於自己的發聲渠道,沒有一場大型的集會或文會,你的主張根本傳播不出去,而有錢舉辦這樣的集會和文會的,自然是那些大商人和大士紳,他們出錢辦這樣的集會和文會,自然會挑選附和幫襯自己的讀書人,而不是找幾個對頭過來。

但是這樣的集會和文會,主要還是爲了幫某些人擴散名氣,或者是爲了自家利益出聲,而不是真正的解決市民階層所關心的問題。以明末這樣的時代,士紳們還在弄什麼風花雪月的文會,什麼復社四公子和江南名妓的出遊都幹了什麼,寫了什麼詩詞文章之類的風雅故事,或者批評一下當道諸公的無能,應該讓某某來當首輔的問題,真正的實際問題是從來不提的。

市民階層關心的是什麼?是糧食價格能不能控制?是北方戰爭斷絕了通往北方的商路後,南方的商人該怎麼辦?是白銀價格上漲後,以銅錢計價的傭工該怎麼生存?而這些東西,只有都元帥府的報紙上纔看得到,甚至於報紙上還對北方戰亂及各地氣候進行評估,來判斷今年的糧食價格到底是上升或上漲,以此勸說都元帥府應當儘快開發海外土地,或從海外進口糧食以避免江南糧食價格高漲的問題。

在這樣的實際民生問題面前,市民階層自然也就拋棄了滿口仁義道德的君子們,而傾向於注重實際的都元帥府了。畢竟你不能讓一羣靠着工資喫飯的市民,不去考慮糧食暴漲銅錢貶值的問題,而去關心某某文社集會,數百人蔘加,兩人一頭羊,兩瓶酒,並請妓女陪侍的盛況。

當然,要是放在後世,報紙上來一句,經過平均計算,我國已經突破一萬美元的國民生產總值,正式進入了發達國家,中國人終於富裕起來了,那麼市民階層也要拿這樣的混蛋報紙去擦屁股了。

正是通過報紙這種輿論手段,市民階層開始真正發出了屬於自己的聲音,他們不僅僅反駁了聯虜平寇的主張,也開始反對天下是被李自成這些流俳o弄亂的說法,並聲稱:“假如正有所謂的禍亂天下的偈祝屈N王二、高迎祥這些人也要比李自成、張獻忠早的多,爲什麼流僖淮未伪还佘姶驍。淮未螐推穑驙戇@些流僬腔畈幌氯サ牧济瘛!�

在討論天下到底是被誰弄亂的的這一問題上,對於大明皇帝、宗室的奢侈無度生活首先被認定爲是原罪,市民階層有這樣的認知一點都不奇怪,因爲這就是過去幾十年裏江南士紳爲了對抗朝廷一直宣傳的東西,要是皇帝不昏聵,他們這些士紳怎麼會退隱在鄉呢?

但是市民們的討論並不僅僅及於皇帝,同時也提出了土地兼併導致良民無地可種,士紳依仗着特權身份免稅並逼迫良民投充等問題上,於是士紳的特權也成爲了市民階層批評的對象,而這也是過去市民階層同士紳階層最大的矛盾所在。

因爲依賴工商業生存的市民階層需要一個能夠提供廉價糧食的鄉村,也需要一個能夠購買他們生產出的商品的市場,但是士紳依賴特權在鄉間大肆兼併土地,就造成了兩個後果,一是控制了糧食並進行囤積居奇,二是莊園式經濟幾乎不需要向外購買東西。

也就是說,這些士紳所代表的大地主,通過對於糧食價格的操控可以從市民手中獲取大量財富,但是他們本身卻不怎麼消費市民生產的商品,因此這些大地主就把財富囤積在家中,或是營造園林,購買歌姬這樣的享樂消費。

過去能夠替市民發聲的讀書人,終究也是士紳的後備力量之一,因此他們會批評一下某些劣紳的行爲,但不會去觸動士紳特權這一根本性質的東西,畢竟他們自己也是受益者。但是隨着報紙的鋪開,不僅僅是讀書人,那些讀過書的市民階層也可以發出自己的聲音了,他們對於士紳特權的憤怒,實際上還要大於對李自成改朝換代的憤怒,因爲他們是這種士紳特權的受害者,而李自成的軍隊現在還沒有過長江呢。

覺醒的市民和士紳之間的這場輿論上的戰爭還看不到勝負,但是一些士紳已經開始慌亂起來了,因爲他們發覺自己正在逐步失去地方上的話語權。江南光是蘇松常嘉湖五府,城鎮數量就超過了200個,人口約數百萬,這一地區的市民階層數量是完全壓制住鄉村人口的。

而士紳在鄉間現在也不能掌握完全的話語權,因爲奴變導致佃戶和主家之間的關係緊張,只不過過去市民並不理解這些奴僕生亂,基於一種樸素的尊卑倫理,他們覺得奴僕感到不滿應當去官府告狀而不是自己起來反抗,因此並不支持奴僕對於主家的武力反抗。

但是隨着都元帥府在報紙上對於奴僕所受到的非人待遇的揭發,市民們認爲士紳不應當對奴僕擁有完全的人身處置權力,更不能把人打殺或打殘廢了。市民對於奴僕境遇的同情,併爲其發聲,也讓一部分對於主家感到不滿的奴僕開始傾向於市民的觀點。

這樣一來,士紳在城市和鄉下都開始失去了左右輿論的影響力,而更讓士紳感到驚恐的就是,他們對於這種市民和鄉民的合流,完全沒有應對的辦法,因爲官府已經失去了鎮壓的能力,或者說代表大明的官府正在失去權威,但是新的權力體系又沒有建立起來。

士紳們現在能夠控制局面的也就仰賴兩樣東西,手中家奴組織起來的武力和過去在地方上聚集起來的家族人望。但是這兩樣東西只能對手無寸鐵的鄉民起作用,一旦都元帥府派兵過江,那麼失去了地方百姓支持的士紳就要闔家自焚了。

因此,江南士紳雖然口口聲聲說要不食周粟,但已經從之前要同闖賱莶粌闪⑨嵬肆艘徊健H缢义X相公身邊的人,也認爲若是順軍能夠抗住滿人南下的話,那麼就應當和都元帥府有一個溝通的渠道,這纔有了她這次揚州之行。

因爲這些江南士紳終究還是保全家業放在了第一位,在看到大明確實難以復起之後,他們現在想的就是儘快讓新朝的體制建立起來,不能在繼續這樣混亂下去了。要是士紳的特權成爲所有人攻擊的對象,那麼士紳還如何保住自己的家業?

士紳們正是靠着這些特權才能維持着家族的正常生活,柳如是就很清楚這一點,畢竟錢家也是常熟的大地主,但是錢家這個大家族幾乎沒有什麼經營的人才,都是靠着土地的租金過日子,而錢家之所以有這麼多土地,因爲靠着錢謙益的優免獲得的大量農戶的投充,可以說錢謙益之後若是沒人的話,錢家就要衰敗下去了。

而江南如錢家這樣的大家族不知有幾十數百,除了少數有專門經營商業的家族外,其他人嚴格來說就是靠着朝廷的恩典才能維持體面的生活。按照報紙上某篇文章的說法,“這大明就是士紳的大明,他們享有的特權就是依賴大明對於普通人進行壓榨所得。

但正是這樣一個仰賴大明才能生存下去的羣體,卻是最不肯對大明負責的人,他們不願意繳納稅賦,也不願意當兵,只肯讀幾本書換一個官職,然後繼續躺在人民的血淚上享受自己的奢華生活。

簡單的說,大明之於士紳,猶如耕牛之於地主,活着時候喫草幹活,死了還要被扒皮喫肉,世上還有比這更加殘忍的事實嗎?”

可以說,面對市民們對於士紳特權越來越激烈的批評,士紳們已經顧不上對於大明的懷念了,他們現在想要的就是一個能夠維持穩定的新朝廷,而不是讓這些無君無父的小民徹底翻了天。

柳如是突然又想到,這個議事會在其他地方也許會被士紳所掌控,但是在江南恐怕就未必了,因爲市民是不可能推舉那些士紳來代表自己的。這樣一想的話,李自成雖然表面上放棄了權力,但實際上他什麼都沒有放棄。

第456章 揚州六

柳如是的判斷還是準確的,在丟掉了北京之後,大順已經無法順理成章的接手大明的殘餘體制了,因爲滿人的入關讓順軍遇到了武力上的挑戰者,這就使得原本已經開始準備迎接新朝的士紳們,又再一次的觀望了起來。

李自成的這個大順皇帝名號,本質上來說只能號令順軍控制的區域,至於順軍力所不及的地方,大家就不可能服從。只不過他現在抓着太子的大義,逼迫弘光帝退位歸藩,使得南北暫時保持了分治狀態,而這種分治也是在地方勢力無力挑戰擁有大義名分的都元帥府,並不是真正順從了李自成。

畢竟南方各省現在還統一在大明的旗幟之下,一旦脫離了大明這面旗幟,都不需要李自成派兵去打,光是周邊的勢力都要先滅了這個異類了,因爲本身南方各省士紳都是抱團的地方勢力,但誰也不能在實力和名望上壓制住所有人,從而成爲南方的共同領袖。

這樣一來,大明這面旗幟的存在就很有必要了,只有這面旗幟才能讓百姓服從自己,也能讓他們暫時有了抵制順軍南下的大義。所以,李自成說要把權力交給代表各地百姓的議事會,其實不過就是承認了當前各地實際存在的半獨立狀態。

但是,南方其他各省確實是沒有能夠挑戰士紳的勢力,可江南地區就不一樣了,本身就存在着自我覺醒的市民階層,在有了報紙和議事會兩個能夠對抗士紳的工具後,江南的市民階層必然是要奪取原本屬於士紳的權力的。

可要是沒有都元帥府的支持,市民階層並不能真正和士紳們進行對抗,雖然在江南地區市民的力量不小,可是從整個天下來看,士紳的力量總是能夠壓制住這些還沒有組織起來的市民階層的。所以,江南的市民階層最後一定會倒向李自成,因爲只有李自成才能保護他們的利益。

柳如是這個才女的稱號倒也不是白給的,轉眼間她就意識到,這不就是三國演義中的郭嘉遺計麼,曹操按兵不動,遼東的公孫度就殺了來投奔自己的袁尚和袁熙然後投降曹操了。

現在的江南也是如此,面對大兵壓境時,市民還能和士紳站在一起抵抗順軍南下,但是等到順軍不過江後,他們自己內部就沒法維持住這種暫時的團結了。畢竟士紳只會讓他們做大明的忠臣,而都元帥府卻給了他們訂單和廉價的糧食。

柳如是左思右想,覺得來揚州前和錢謙益及其友人商議的對策,在陳圓圓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根本不能打動對方。因爲他們商議的出發點是建立在,李自成需要士紳幫助他穩住南方,好源源不斷的給其提供物資及壯丁。

但現在陳圓圓和她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告訴她,大順確實需要穩定南方,但不一定是非東林黨人或復社不可,通過議事會這個新事物,大順完全可以尋求更加接近底層民械拇怼T谝庾R到江南的市民階層可能會倒向都元帥府之後,柳如是知道自己需要對錢謙益的計劃做出改變了,否則她這次就算是白來了。

柳如是瞧了瞧周邊,發覺大家都離着涼亭很遠,於是便小聲對着陳圓圓說道:“你覺得陛下到底對什麼樣的計劃感興趣呢?其實我家相公還是很願意出來爲天下百姓做點事的,他在崇禎朝賦閒在家十幾年,就是贏了些文壇上的虛名,若是就這麼隱退了,日後恐怕是要爲後人所非議的。我不希望他落得一個這樣的下場。”

陳圓圓沉默了片刻之後方纔開口說道:“其實有些話並不應該我來說,因爲我不希望讓陛下以爲我什麼事都想插上一腳,這對我,對錢先生都不是什麼好事。”

柳如是趕緊說道:“我家相公畢竟和陛下不熟悉,我只是不希望他犯了陛下的忌諱,纔想着私下問一問。若是你真的不方便可以不說,不過我們姐妹的情誼,我始終都會記得的。不過妹妹身處於現在這個位置,恐怕也是相當招人嫉恨的,外朝總要有個能說的上話的有力人士幫襯一下,妹妹才不至於孤立無援麼。”

陳圓圓對於柳如是的軟語相求,一時也是沒法拒絕。像她們這樣出身的女子,父母親族的緣分早就斷了,男女之間的感情也就那麼一回事,只有這些姐妹之間的交情纔是真正靠得住的,因爲沒有這些姐妹之間的互相幫助,她們這些弱女子是不可能擺脫某些人士的糾纏的。

不過幸好,李自成對於她說的那些話也並不是什麼陰郑蛘哒f這位底層出身的闖王似乎對於陰謥K不怎麼感興趣,曾經和她這麼說過,“陰忠苍S可以改變某個歷史事件,但是不能推動歷史前進,特別是像我這等沒有背景的人,更加應該待人以眨驙懖徽實就無法取信於民校瑳]有了民械闹С郑屈N我在百姓眼中依舊還是一個下崗驛卒而已。”

陳圓圓於是向着柳如是說道:“姐姐既然這麼開口了,那麼我也不能說不知道了。不過我只能告訴姐姐,陛下當前最爲關心的事情其實就兩件事,第一件就是官紳一體納糧;第二件事就是開發海外荒地。只有能夠幫助陛下把這兩件事處理好的人,纔是陛下心目中合適的首輔人選。”

柳如是聽了心裏頓時一沉,她下意識的說道:“真的要搞官紳一體納糧?這可是會引發士紳反對的大事件啊。”

陳圓圓看着她回道:“我之前已經對姐姐說過了,要想讓一個國家良好的咿D下去,錢糧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今天的土地幾乎都在士紳手中,財富也在他們手中,可稅收的大頭卻在老百姓身上,若是不對此做出改變,那麼大順也活不了多久的。不肯向士紳收稅的大明已經亡了,我們總要做出一些改變的…”

當陳圓圓和昔日的姐妹進行交流的時候,和她們隔着一個保障湖的天寧寺內,也就是都元帥府駐揚州的留守司內,此時也是一片歡歌笑語之聲,之前北方傳來的各種不利消息,一度讓以

張鼐爲首的順軍將領頗爲緊張,直接導致了新降的大明兩鎮將領也謹言慎行了起來,生怕被張鼐當成懷有異心之人給處理了。

不過這些新降將領雖然沒有私下串聯的舉動,可畢竟都多年共事過,因此很瞭解同僚的秉性,既然大家不肯爲大明去死,那麼就更加犯不着爲大順去死了,只不過能夠在亂世中活這麼久,至少有一點素質大家是具備的,就是忍耐力,畢竟過於急躁的人都活不長。

但是隨着李自成北上後好消息接連傳來,一開始大家都以爲這些消息和大明朝一樣,不過是爲了粉飾軍隊的失敗而編造出來的難以證實的捷報,畢竟大家沒法去滿人控制下的青州去了解,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場大捷。

可曹縣到考城的一系列勝利,尚可喜部的覆滅,滿人宗室接連被擒,一個被曹縣百姓公審,一個則向大順投降寫了揭發滿人內部情況的文章,終於讓這些新投降的大明將領相信,也許這些勝利消息並不是虛假的,至少順軍一直向着北方進軍這個路線總是不會錯的。

在意識到順軍也許真的會擊退滿人南下的大軍後,這些新投降的大明將領終於開始安下了心來,並開始爲順軍的行動進行復盤和推演。當然這種覆盤和推演,本質上是張鼐用來觀察這些新投降明軍將領能力和對大順的歸心程度的一種方式,也是對於一些年輕將領的能力鍛鍊。

不過張鼐很快就發現,召集諸將對順清對戰進行復盤和推演還帶來了兩個附加好處。第一個就是中層將領因爲沒有脫離實際作戰,因此對於這種集體討論戰爭的方式還是比較上心的,這樣也就少了許多胡思亂想的時間,大大的穩定了揚州的軍心。

第二個便是,減少了軍隊對於滿人的恐懼,之前滿人在關外關內近乎全勝的戰績,讓大明上下對於“滿人滿萬不可敵”這句話深信不疑。這種對於滿人戰力的迷信,使得明軍還沒有同滿人對上,就覺得自己不可能是同等兵力下滿人的對手,假如對面滿人軍隊的數量還比自己多的話,哪就更加沒有勝利的希望了。

基於這種前提下明軍將領做出的決定,要麼是撤,要麼是停下來觀望友軍和滿人打的如何,從將領的心理上來說,這種作戰指揮已經不是爲了取得勝利而戰,而是考慮如何先保存自己了,面對富有進取心的滿人,明軍各部也就失去了聯合對敵的基礎,最終讓滿人可以集中力量先消滅最有抵抗能力的明軍,從而威嚇其他沒有戰鬥意志的明軍,迫使他們撤退。

但是從曹縣到考城的一系列順清戰爭,青州之戰被這些將領給忽略了,因爲他們沒法想象自己帶着一支小部隊深入敵軍後部去冒險,楊御蕃這樣的人在大明軍中屬於異類,否則也就不會被劉澤清給壓制住了,畢竟大明的將軍基本上都是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官場上而不是戰場上。

此外,青州之戰並沒有義軍將領參與,就算是張鼐也不願意在軍中過多的宣傳這一戰役,倒是從曹縣到考城的一系列戰役都是李自成親自指揮的,宣傳這個纔是沒有風險的。而劉澤清這些將領也不願意過多的去吹捧楊御蕃,這樣只會給過去的部下一種錯覺,他們之所以在揚州沒上戰場,是因爲他們怕死。

於是都元帥府揚州留守司的將軍們,就把主要精力集中在了永昌帝親自指揮的一系列作戰上。在確定了曹縣和考城的作戰勝利確實爲真後,劉澤清等人一邊開始吹捧李自成的武勇,一邊則積極的向張鼐建議,應當以揚州留守司的名義向李自成進諫:阿濟格軍還有着強大的騎兵集團,因此萬不可同其在野地浪戰。

第457章 揚州七

在劉澤清等人看來,李自成把阿濟格主力吸引到陳州附近,然後再調動主力北上喫掉了曹縣和考城的清軍,這杖皇菨M人立國以來最大的失敗了,這一敗仗肯定會使得已經投降滿人的大明軍隊發生反覆,因此順軍只要等到那個時候,滿人就不得不主動撤退了。

但是之後李自成的一系列動作讓他們意識到,這位永昌陛下的野心不僅僅於此,考城之戰後順軍立刻南下睢州,試圖喫掉睢州清軍一部,從而徹底的奠定河南方面的勝局。而局勢的發展也沒有出人預料,位於陳州的滿人主力終於醒悟了過來,迅速集結騎兵北上同睢州清軍匯合,這樣一來李自成反倒是陷入了和清軍直接對峙的風險,若是這個時候東路清軍向着歸德方向進行進攻,局勢反而又會再度不明朗了。

只不過揚州諸將沒有預料掉,在清軍騎兵集團抵達睢州時,李自成居然敢帶着七千步兵出城邀戰,並在野戰中抗住了清軍騎兵的衝鋒,從而打掉了滿人最後的信心。接下來一切就非常順理成章了,哪怕劉澤清都認爲,在野戰中沒能喫掉順軍步兵的滿人騎兵,除了逃亡之外沒有其他出路了。

因爲滿人在河南就沒有一個穩固的後方,他們在河南獲得的物資都來自地方豪強的進供,而地方豪強之所以會向滿人進供,是因爲滿人的武力擺在那裏。既然佔據人數優勢的滿人騎兵連李自成率領的幾千步兵都喫不掉,那麼誰還會陪着滿人一起去死呢?

對於滿人武力的恐懼立刻會轉爲對順軍的恐懼,而一旦這些地方豪強也加入到順軍的行列對滿人進行圍剿,那麼滿人數萬人馬的喫喝是沒法解決的,如果不能儘快的跑回黃河北面去,阿濟格部就會被飢餓所拖垮,都不需要順軍費多大的力氣,劉澤清認爲自己在河南的話,一定不會放過這樣打落水狗的好機會。

不過,和順軍在河南的勝利相比,其實揚州諸將更加感興趣的還是在睢州城外的這場步騎之戰,因爲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法覆盤出這一仗的勝利。不管怎麼計算,他們得到的結果就是步兵被滿人的重騎沖垮,然後步兵四散逃亡,李自成只能逃回城中去。

因爲在北京城下,大明軍隊就和滿人做過這樣的對抗,當時明軍不僅佔據了數量上的優勢,且還有數量不少的騎兵,帶兵的將領是滿桂和祖大壽這樣不遜色於左光先的大將,事實上和這兩位大將相比,左光先其實都不能同兩人並排,因爲左光先的家丁要比這兩位少的多。

在這些大明將領眼中,一支軍隊中的普通士兵只能算是湊人數和打掃戰場的,真正靠得住的就是將領身邊的這些家丁,當年遼東李家之所以能夠震懾遼東數十年,靠的就是一支人數近萬的家丁部隊,就連努爾哈赤也是李家的家丁出身。

所以,面對上萬鐵騎的圍攻,除非這七千步兵都是左光先的家丁,否則根本扛不住滿人騎兵一輪衝鋒,而且滿人還發動了不止一次衝鋒,從戰後滿人損失的將領數量來看,就知道滿人衝擊李自成所率步兵方陣是盡了全力的,而不是虛應故事。當然,面對抓住李自成的誘惑,也不會有滿人不盡力。

難以理解這一場戰鬥的劉澤清等人只能將勝利歸於天命了,如劉澤清就在私下對過去的同僚部下們講,“所謂聖天子有百靈呵護,過去我以爲這是戲文裏的故事,但是現在看來這天命是確實存在的,否則同樣的軍隊在其他人手中一樣打不過滿人,可陛下北上之後卻勢如破竹,完全就像是換了一支軍隊一樣。”

劉澤清說這些話的時候並不全是恭維,同樣也是有着幾分敬畏的,過去他們認爲連李自成這樣底層出身的都能當皇帝,那麼他們這些人憑什麼不能望一望那個位置,特別是李自成丟了北京之後,如劉澤清這樣的大明將領更是覺得,既然在滿人面前農民軍也比官軍好不了多少,那麼大家至少在滿人面前都是平等的,並沒有什麼高低之分。

不過,當李自成在睢州城下以步兵抗住了滿人的騎兵,並把阿濟格徹底趕回了黃河北岸後,李自成的地位就立刻在他們心裏上升了,因爲他們覺得這樣的事情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不要說以七千步兵對幾萬騎兵,就是倒過來,以幾萬步兵對幾千騎兵,下面的士兵也早就跑路了。

這一仗也極大的增強了順軍在南方的威懾力,過去江南的官軍認爲,雖然自己打不過李自成,但是至少北方還有個滿人能夠壓制住這些順軍的,因此李自成不可能在同滿人開戰的時候,在南方再挑起一場戰爭,這也是南方人覺得可以同都元帥府討價還價的底氣。

不過在李自成打出了這麼不可思議的一仗後,頓時把南方的官軍給嚇住了,他們覺得既然連滿人也打不過順軍,那麼他們憑什麼去和順軍作戰?雖然南方大明軍隊的待遇比北方邊軍要好一些,北方邊軍是欠餉,但是南方軍隊最大的問題是缺人。

北方邊軍之所以欠着軍餉還在當兵,因爲北方經濟不發達,不當兵喫糧就沒有出路,要不然只有當山偃チ恕5悄戏讲煌氖牵戏浇洕l達,隨便做點什麼都比當兵強。因爲南方的衛所軍平日裏不操練,也不準備打仗,除了爲將領幹私活外,就是在軍營中賭博或在外遊玩而已。

所以南方的軍戶最怕的不是欠餉,而是軍隊把他們抓回去當兵,因此一些軍戶不得不給將領交錢,讓這些將領僱人在大閱時頂替自己,這也就使得南方的軍營中幾乎都是地痞無賴,因爲只有這些遊手好閒沒有正經營生的人,纔會需要某個將領的庇護,所以南方人都說“好男不當兵”。

這樣的軍隊用來鎮壓一下街頭市民和鄉下農民的反抗倒是沒問題,因爲南方本就沒有北方那麼混亂,北方的山佟ⅠR僦啵沟帽狈酱逭瘞缀醵加凶判∫幠痿Y的經驗,而南方只有宗族械鬥,也只有兩廣、湖南、貴州、雲南那些地方,因爲漢番雜居爭鬥不少,漢人還保持着基本的武力。

當這些南方官軍發覺順軍的武力超過了自己的想象後,順從都元帥府的南方軍隊頓時就多了起來,特別是江南等地的官軍,本身他們也覺得都元帥府的治軍政策很符合自己的心意,因爲都元帥府下令軍隊採取徵役制,並定期予以退役,少數老兵需要留任的,也會比照民間的生活水準調整軍餉,並對隨軍家屬進行工作安排或進行補貼。

這一政策受到最大影響的其實是位於江北的黃得功部,黃得功部的地位其實相當的尷尬,雖然作爲四鎮唯一沒有被都元帥府徹底收編的武力,黃得功部具有一定的獨立性,而馬士英也好,史可法也好,兩人都是相當重視這根獨苗的,因爲在三鎮投降了大順之後,黃得功部其實已經成爲了南京周邊最能打的大明軍隊了。

但是,雖然馬士英和史可法很重視黃得功部,可他們雙方最擔心的不是黃得功投靠李自成,而是投向對方的懷抱。因此,不管是馬士英,還是史可法,兩人都試圖拉攏黃得功的部下,馬士英還卡着黃部的錢糧,試圖逼迫黃得功向自己低頭。

南京這兩派人物的內鬥,讓本來就士氣低落的黃得功部官兵更是怨氣載道,原本他們是最先響應太子南下的,但因爲黃得功試圖保住本部的獨立地位和李自成鬧翻了,雖然李自成沒有對黃得功部動手,反而承認了黃得功現在的駐地,但是也要求黃得功部必須向都元帥府交出軍隊的花名冊,然後由都元帥府派人發放錢糧。

黃得功自然是不肯幹的,他爲大明賣了十多年的命才聚攏起這樣一支軍隊,豈能這麼輕易的交給李自成,於是都元帥府這邊便藉口黃得功部不肯上交名冊讓都元帥府清點,對其部的錢糧進行減半發放。這其實也不算什麼,畢竟有南京這邊的拉攏,馬士英和史可法都說要給黃得功補足缺額。

但是,黃得功卻也不肯投向馬士英和史可法中的任何一人,因爲他現在是宣佈效忠太子的,投向這兩人中的一位,這地位不就直線下降了麼,那樣的話他還不如直接投李自成呢。黃得功不肯表態,馬士英和史可法自然也不肯先付錢,於是黃得功的部下們就憤怒了。

因爲現在的藩鎮和李自成沒有南下之前的藩鎮完全不是一回事,李自成沒有南下之前,藩鎮內部就和獨立王國差不多,哪怕朝廷不發軍餉,他們也能自己對地方徵稅,所以大家纔會爲了揚州拼命,因爲揚州有錢啊。

但是在都元帥府的框架下,他們現在是鎮守地方的軍隊,沒有都元帥府的命令連駐地都出不了,無故出兵視爲址础V领秾Φ胤降尼缍悪唷⑺痉啵x上黃得功有過問的權力,但是不能和都元帥府發佈的政令相違抗,且這些官員都出自都元帥府的命令,他們自然是服從都元帥府而不是黃得功的。

所以,黃得功爭了半天,其實除了一個空頭名號,其他什麼也沒有爭到,甚至連退伍優待等對軍隊的福利政策,因爲黃部的名冊沒有上交,也沒法落在黃部官兵的頭上。

黃得功的部下馬得功就對同僚田雄私下發過牢騷,“藩鎮,藩鎮,照着別人定的規矩行事的藩鎮算個鳥藩鎮,這還不如早點投過去,否則我們現在至少也能在大順當個從龍之臣,現在這算什麼?說是效忠大明太子,結果太子都不敢見我們,說是朝臣不應當和邊軍將領結交,他一個大明太子怎麼能算大順的朝臣?”

比之馬得功、田雄更加不滿的是底下的老兵,因爲黃得功沒有能力照着都元帥府給出的條件對他們及他們的家屬進行安置,這些老兵頓時都感到有些心灰意冷,他們爲大明服役了這麼多年,結果還不如跟着闖僭旆吹牧髅瘛T诤幽洗蠼莸南鞯綋P州後,黃得功部的官兵看起來就更加難以忍耐了。

第458章 揚州八

這日揚州留守司的日常軍事會議結束時,劉澤清和劉良佐帶頭向張鼐表示,他們想要捐獻一些物資送往前線犒勞將士。這種迳咸砘ǖ呐e動,張鼐這兩天也見的多了,因此他也就照單全收了下來,讓這些將領把要捐獻的物資錢糧寫下來後交給自己,他會把清單送去給陛下過目。

當張鼐接受了這些將領的捐獻後,他們才覺得自己現在是真正被都元帥府接納了,而李自成的勝利同樣也是他們的勝利。在會議結束後,劉澤清和劉良佐都分別藉故和張鼐單獨談了幾句,兩人對於張鼐說的話其實都是一個意思,就是現在是時候解決黃得功這個麻煩了。

劉澤清和黃得功一直不對付,因此他直接建議張鼐把黃得功和其部下一起解決掉,而劉良佐的則認爲黃得功也許還能固執下去,但是他下面的軍官和士兵已經不堪忍受了,因此現在是時候解決黃得功的問題,把揚州附近完全控制在大順手中了。

兩人的看法都是建立在一個判斷上,就是宋太祖說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句話上。在永昌陛下有可能擊退清軍在南方建立起一個統一政權後,劉澤清和劉良佐都認爲自己建功立業的機會來了,而能夠阻擋順軍統一南方的軍事集團其實也就兩個,黃得功和左良玉而已。

至於四川的張獻忠,老實說沒有漢中的四川就失去了天險,而沒有荊州的四川也就失去了進取天下的通道,這兩個地方現在都不在張獻忠手中,因此張獻忠甚至連割據四川當個土皇帝都做不到。

和勢力強大的左良玉相比,黃得功的力量其實是有限的,因此劉澤清和劉良佐認爲,趁着永昌陛下在北方大勝清軍的時候把黃得功拿下,是解決這一問題最好的時機。

拿下了黃得功後,南京也就徹底失去了和揚州討價還價的基礎,兩人認爲到時只要一紙文書下去,江南各處也就繳械投降了。沒有了南京這個號令南方的中樞,左良玉也就沒法統合南方各省的力量和都元帥府進行對抗了。

假如沒有統計司不斷給張鼐送來的關於黃得功部及江南各地的消息,張鼐也會覺得這兩人說的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但是有了這麼多消息彙總到自己面前後,張鼐覺得用武力解決黃得功的方式簡直蠢透了。

作爲一個從流民中存活下來併成爲義軍中獨擋一面的將領,張鼐的智商自然是在線的,只不過過去他主要考慮作戰和軍隊管理方面的事務,所以對於政治上的問題不甚瞭解而已。但是在李自成把他安排到這個位置之後,他就開始學着從軍人向官員方向轉變了。

軍人對待一切問題的最優先解決方式,永遠是正面進攻,因爲從正面突破敵人的防線才能摧毀敵軍的作戰意志,從而儘可能以最小的代價解決掉戰爭。試圖繞過敵人堅固城池去進攻敵軍後方,很容易就會讓戰爭走向失去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