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從這些難逃的士紳口中,反俚膼盒凶匀痪捅徽F大了,而南方士紳出於對自己家族財產及安全的擔憂,也對大順充滿了恐懼,對於滿人的暴行反倒是關注的不多。
其實這樣的事情在後世也不斷的發生着,十月革命爆發之後,大量的白俄貴族逃到了柏林、巴黎等西歐地區,他們吧紅軍描述成了紅色魔鬼,把列寧描述成了殺人魔王,但是西歐的無產階級卻不記得沙皇用機槍對付無產階級的殘暴了,爲什麼?因爲俄國的無產階級沒有能力跑這麼遠,他們只能留在國內推翻沙皇的殘暴統治,所以西歐的無產階級自然沒法從自己身邊流亡的白俄貴族口中得知沙皇的罪行。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中國,解放時超過4億人口的中國,有幾百萬前朝地主鄉紳的後代逃到了香港、臺灣,香港人把這稱之爲投奔自由,似乎大陸已經成爲了暴民管理的監獄,所以好人才會逃亡香港。但是他們顯然忘記了,只有壓迫者才需要逃離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因爲他們在哪裏積累了太多的仇恨。
這些壓迫者在逃到外地後,就試圖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以此博取外地人的同情,但壓迫者終究還是壓迫者,他們是不會因爲換了一個地方就放棄對其他人的壓迫的。因此香港在六七十年代就成爲了黑幫橫行的年代,而柏林在一戰後也形成了納粹主義的發源地。
由此可見,不管是革命或是反革命,宣傳始終是第一要務,不懂得宣傳的革命組織無法組織人民參與革命,而懂得宣傳的反革命分子則會用宣傳來僞裝自己對於革命行動的鎮壓是在維護社會的和諧和穩定。
封建王朝雖然重視輿論,但不過是重視讀書人的輿論,因爲讀書人都是官員的預備隊,是統治者的一員。但是沒有那個封建王朝是會去主動宣傳自己的,因爲皇權的威嚴在於神祕和不可知,要是讓老百姓知道什麼是皇權,對皇帝失去了敬畏後,王朝又該如何統治下去?
但是對於某個後世的靈魂來說,先向老百姓說清楚大順是誰的大順,向士兵說清楚他們到底在爲誰打仗,這就是都元帥府的第一要務,因此他可以把軍隊交給其他人訓練,但是對於宣傳工作卻是自己親自掌握的,同時也是統計司重點監管的對象。
報紙的推行,不僅給南方士民帶來了一個新的娛樂項目,更是讓都元帥府有了一個公開發聲的渠道,過去爲讀書人所掌握的社會輿論,已經開始讓位給茶館裏的讀報人了。
因爲經濟發展的關係,南方的娛樂事業比北方要發達的多,而南方市民最喜歡的娛樂莫過於上茶館喝茶,這不僅是一個交朋識友的地方,也能聽到南北客商帶來的新聞,還能聽一聽說書以消遣時間。報紙的出現並沒有打擊到南方的茶館文化,反而推動了這一茶館文化的發展,畢竟過去茶館裏的消息真假參半,而報紙上的消息真實性卻還是能夠保證的。
這一期載有羅洛渾文章的報紙更是大受市民的歡迎,有些人根本買不到這一期的報紙,不得不寫信向位於揚州的報社進行索要。爲什麼這一期的報紙這麼受歡迎,因爲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系統的把滿人和明朝之間的仇怨寫作了出來,許多人都是第一次知道一些事情的內幕。
特別是努爾哈赤是如何戰敗明軍的,黃臺吉是怎麼聯合三位大貝勒逼死了自己的嫡母,然後又是怎麼幹掉了這三位大貝勒,最終成爲了滿人真正的大汗。按照一些讀書人的看法,羅洛渾寫的還是太簡略了,要是能夠把篇幅加長,然後把人物刻畫一下,那麼必然是一本和金瓶梅、水滸傳並列的小說。
南方的市民階層的識字率還是相當高的,這也是嘉萬時期各種志怪小說流行的基礎,要是識字的人口不多,那麼那些書商是不可能這麼積極的印刷書籍的。
羅洛渾的這篇文章,不僅包含了一些大明官員的醜態,也揭露了滿人內部的殘酷鬥爭,對於無所事事的江南市民來說,這可真是比金瓶梅和水滸傳更有趣的內容了。畢竟,後兩本小說中還是要符合儒家的道德觀念的,家僕對於家主的忠眨甲訉毒鞯闹倚ⅲ趦杀緯鴥缺缺冉允牵窃诹_洛渾的文章中就沒有這些東西,只有事實。
大明官員的貪污腐敗及無能,滿人親貴的殘暴和無情,幾乎就看不到一個好人,這就一下打破了市民對於上層權貴的一種幻想,即皇帝是好的,壞的都是下面的奸臣。但是羅洛渾卻坦盏母嬖V了他們,不管是大明還是滿人的統治者,都是一羣自私自利的混蛋,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好皇帝。
這對於充滿了獵奇觀感的小市民來說,沒有比這更有趣的故事了。而在接受這個故事的同時,他們也終於把建奴和女真和蒙古人區分開了。特別是對於最底層的農民來說,過去他們只知道朝廷要加遼餉,但並不知道朝廷拿這錢是怎麼花的,現在他們倒是從報紙上瞭解到了。
於是,對於該不該徵收遼餉,讀書人中也出現了一些新的看法,並因此對市民階層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力。過去南方的讀書人和市民階層都是反對徵收遼餉的,因爲他們並不瞭解滿人的實力和大明在這場戰爭中所處的不利地位。
在他們看來,滿人不過是和蒙古人類似的遊牧民族,大明打蒙古人也沒花這麼多銀子,爲什麼打滿人要花這麼多錢,而且還打不贏。因此,南方人覺得這是北方的官軍太過無能,而不是缺乏糧餉的問題,既然花錢還打不贏,那麼幹脆就和對付蒙古人一樣,每年給一些市賞維持邊境的安寧好了,遼東大不了就不要了,如果遼東漢人想要拿回自己的土地,那麼就該自己去保衛遼東,而不是讓南方來負擔戰爭的費用。
這些南方百姓的看法,又同南方士紳的推波助瀾分不開的,因爲大明和滿人之間的戰爭,已經開始影響到南方士紳的生活了。這些士紳們擔心朝廷會讓他們拿出錢來支持戰爭,因此便打着爲南方百姓利益着想的口號,反對九釐銀的徵收,並提出了遼人守遼土的主張。
但是都元帥府在報紙上連續刊登了大明和滿人之間爆發戰爭的根源問題,還有被滿人奴役的遼東漢人問題之後,一部分讀書人和市民階層終於清醒了過來,他們意識到滿人現在的實力要比蒙古人強大的多,而滿人也不是遊牧的蒙古人,是定居的邊疆民族,差不多就類似於西南的土司國。
也就是說,滿人不可能滿足於一點市賞,他們和那些西南土司一樣,都是有着領土擴張的需要的。和蒙古人相比,滿人更像是一個成熟的國家,類似於西夏。因此指望遼人守遼土,就等於是讓遼人放棄抵抗加入到滿人的一方去,當年大宋可就是被那些漢軍世侯給滅掉的。
同時,那些口口聲聲站在百姓立場上反對加派的士紳們,他們的出發點也不是爲了反對朝廷對於百姓的加派,而是爲了反對朝廷對士紳進行加派。這些士紳們享受着大明給與的優免特權,但是卻一點都不想爲大明出力,可是等到滿人入關之後,他們又立刻向滿人屈服了,然後繼續享受着滿人給與的優免,而普通百姓的土地則變成了滿人的土地,甚至連自己和家人都變成了滿人的奴隸。
因此這些讀書人和市民開始意識到,一味反對加徵,其實不過是讓那些士紳受益,因爲一旦滿人打到南方來,士紳們可以通過投降滿人繼續保住自己的家業及特權,但是普通百姓卻要成爲滿人搶劫的對象了。因此,他們需要反對的不是朝廷的加徵,而是應當反對只對普通百姓加徵和無地農民加徵,和士紳們一頓飯喫幾兩銀子相比,農民就算是幾個銅板都能對付一頓了。
對於揚州市民來說,他們對於這個道理了解的是最爲深刻的,因爲他們親身經歷了不受控制的官軍對於普通百姓是多麼的無情,他們不認爲滿人的士兵會更溫和。
意識到戰爭帶來的破壞能量之後,揚州人倒是開始認同都元帥府提出的國家民族概念了。因爲只有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之下,都元帥府才能把滿人趕回北方去,並把那些官軍約束到朝廷的體制之下。維持這個國家和民族對於他們這些小老百姓來說是最大的利益,相反那些士紳卻是可以騎在牆頭四處搖擺的,因爲他們不管投靠誰,都能被接納。
而在都元帥府出兵打敗了河南清軍,並俘虜了一個愛新覺羅後,揚州市民對於都元帥府的認同感就更高了,這對於駐紮在揚州的順軍和統計司來說,確實是一件好事。
第452章 揚州二
“真是二月春風似剪刀啊。”陳圓圓站在一處涼亭前看着湖邊滿是綠芽的柳樹,忍不住就讚歎了一聲。和北方一片蕭瑟的景象不同,揚州已經是綠意盎然了。
今次陳圓圓正是帶着一羣女伴來保障湖北段的九曲池遊春,九曲池之名最初來自唐時長安寧王的府邸園林,因其府邸瀕臨興慶池,遂引興慶池水西流至宅內山池院,疏鑿屈曲連環爲九曲,故得其名。
唐以後,但凡在水邊修建園林,並以曲折爲勝的水池,都會被稱之爲九曲池,保障湖北段這裏的九曲池也是借用的這個典故。
明人其實甚爲喜歡前往野外遊玩,特別是讀書人,有“讀書萬卷不如行路萬里”一說,正是在這種風氣的薰陶下,纔有了徐霞客這樣的旅行者。而江南因爲民間富庶,社會治安較好,因此連仕女也一樣有着外出遊玩的經歷,和北方的保守風氣是截然不同的。
不過像今次這樣,這麼多官員女眷一起出來遊春,也是比較少見的。陳圓圓身邊其實只有兩名好友陪伴着,一是徐善持,一是從南京過來拜訪她的柳如是,至於其他官員的女眷則散在了九曲池的各處,並不能隨意靠近這裏。
在陳圓圓面前,柳如是還保持着幾分矜持,不過徐善持卻已經完全圍繞着她轉了,聽了陳圓圓的感慨,徐善持便立刻接着說道:“春天到了,陛下南歸之期恐怕也不遠了。今次陛下於河南大敗清軍,清軍的南下之徵也就差不多失敗了,接下來江南總算能平安無事了,這可真是上天也在保佑陛下啊。”
陳圓圓微微頷首,河南大捷的消息傳來,也令她心中大大的安心了下來,她之前生怕李自成敗了,那麼這南方的平靜生活也就要再次被打亂了,就連她自己也不知要何去何從了。
柳如是輕輕拍着欄杆,頗爲不甘的說道:“若我不是女子,此時也當北上一趟,看看陛下是如何擊敗建奴的。建奴橫行北方二十餘年,卻敗在了陛下之手,這可真是天命眷顧陛下啊。”
徐善持回頭看了看身後園林中三五成羣的仕女們,也哂笑的說道:“確實,若不是感受到了陛下身上的天命,這裏的人起碼要少一半吧。此前元旦之會,那場面可是冷清的很。”
柳如是楞了一下,覺得徐善持這話似乎把自己也包括進去了,畢竟她也是元旦之後纔過來揚州的。老實說,她此次過來揚州也是爲了想要儘快瞭解北方的戰事情況,而不是真的過來和陳圓圓敘姐妹情的。
只不過她沒有預料到,李自成北上幾個月內突然就翻轉了北面的形勢,這就使得她來之前的一些設想完全跟不上形勢的變化了。到了這個時候,大順至少已經保住了和滿清隔着黃河對峙的局面,只要李自成不混了頭的話。
原本南京官員士紳所猜測的,是順軍大敗或順軍和滿人兩敗俱傷的局面,因爲在李自成北上之前,北方的形勢確實對順軍不利,這也使得南京的官員和江南的士紳又有了一些其他想法。但是在河南大捷的消息傳來之後,柳如是覺得這些想法就都變得不合時宜了,接下來南京和揚州之間的關係又變得複雜了起來。
柳如是來揚州,本質上代表的也不是她自己,而是代表着她的丈夫錢謙益。在福王退位歸藩之後,南京的政局雖然還是掌握着馬士英手中,但是其他人都覺得這個位置馬士英坐不久,因爲馬士英是憑藉着擁戴福王的功績坐在首輔的位置上的,現在福王都歸藩了,馬士英還憑什麼當首輔?
只不過,現在支持馬士英的四鎮變成了實力更加強大的順軍,再加上李自成和太子並沒有就南京現狀做出改變的意見,所以馬士英還能繼續在南京當老大。假如順軍在北面被建奴擊敗的話,那麼不管接太子過江,還是請福王重新復位,馬士英都要下臺了,因爲他的實力已經不足以干涉這樣的大事了。
但是能夠接替馬士英的是誰?南方各派此時還沒有真正決出一個公認的領袖,就算是史可法、呂大器、姜曰廣、錢謙益這些公認的正人君子和文壇領袖,也不能讓南方各方勢力真正信服,因爲馬士英利用四鎮扶持福王入主南京後,大家突然發現朝廷其實已經沒有力量了,誰手中有力量,誰就能組織一個新朝廷,那麼爲何還要支持這些被馬士英壓的死死的正人君子呢?
柳如是來揚州,就是希望能夠把順軍勝利或失敗的消息儘快傳回南京,從而好讓錢謙益有所準備,畢竟這個時候誰早一步做出決定,也就相當於佔據了先機了。
因此聽着徐善持這話,柳如是也覺得挺刺耳的,因爲她也是其中一位投機者。於是她立刻把話題轉移到了揚州新城的建設上,“聽說,太子召集了江南的能工巧匠,可是對於他們所涉及出來的新城圖紙卻都不滿意。現在這個時節,難道真要修建一座盡善盡美的都城嗎?百姓恐怕負擔不起吧?”
陳圓圓微微一笑後說道:“姐姐也不是外人,妹妹也就老實說了,說揚州是都城爲時尚早,但是揚州新城的建設卻不能不慎重,因爲這不僅僅是代表大順風貌的一座城市,也是陛下給太子的一個考題。”
徐善持悄悄的站立一旁傾聽着,以她的身份這種話反而不好說,柳如是問這樣的問題反而沒有負擔,但是陳圓圓的表態卻能反應出很多東西,不由她不認真的記在心中。
而一旁的柳如是顯然對這個問題也很感興趣,於是就順着徐善持的心意繼續問道:“給太子的考題?陛下是要考太子的辦事能力嗎?可以太子自幼長在宮內的經歷,他又如何能夠了解如何去修一座城市?”
陳圓圓遲疑了一下後說道:“其實當日陛下把修建新城一事交給太子時曾經說過一些話,兩位姐姐要是不說出去,那麼我倒是可以說給你們聽聽。”
徐善持和柳如是互視一眼後就對着陳圓圓分別說道,“我自然不會說給旁人聽。”“若是不方便,可以不說。”
陳圓圓看了看兩人後,才微笑着說道:“其實也不是需要保密的話。陛下當時和太子是這麼說的:你眼中什麼樣的城市才能代表一個新世界,那麼它就是大順。對於大順來說,最爲重要的不是經驗,而是想象力。但這個大順不是屬於某個人的,而應當是屬於所有人的。所以你眼中的新世界如果不能符合人民的願望,那麼終究是建設不起來的。”
徐善持若有所思,柳如是這才發覺自己似乎又低估了李自成的想法,她不得不感嘆道:“我本以爲江東子弟多才俊,卻不料西北出了人傑啊。以陛下的高瞻遠矚,日後平定四海的必然是大順了。妹妹倒是有福了。”
陳圓圓只能輕輕一笑帶過,便岔開了話題道:“徐姐姐,麻煩你去問一問潘姐姐她們,一會遊船來了,該怎麼安排。”
徐善持知趣的退出了涼亭,這邊陳圓圓方纔對着柳如是說道:“柳姐姐,我知道你這次過來揚州,恐怕不僅僅是爲了看我,那麼現在北方戰事已經明朗起來了,難得你還要繼續觀望下去嗎?”
柳如是也知道,這位舊日的姐妹雖然豔名高熾,但卻要比李香君等人清醒的多,只不過她善於在人前藏拙,所以男人們只記得她的美貌,卻忘記了她的智慧了。
她只得搖着頭說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既然你看穿了我的來意,那麼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來揚州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想知道,陛下對於我家相公是個什麼看法,比之馬士英、史可法如何?”
柳如是把錢謙益和馬士英、史可法相比,其心意不問也可知道了。陳圓圓遲疑了片刻,方纔向柳如是反問道:“史可法關心自己的名聲多於對大明前途的擔憂;馬士英雖然蠅營狗苟,卻是真心想要爲大明做點事的;至於你家相公,他到底想要的是什麼?名望?權力?還是想要真正爲百姓做些事情?”
柳如是這下倒是被陳圓圓給問住了,她猶豫了一下後說道:“史可法雖然有些注重自己的名譽,但還不至於被說的如此不堪吧。馬士英結黨營私,究竟是爲了大明還是爲了自家,這也是說不清的…”
陳圓圓卻截住了她的話說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不管史可法還是馬士英,他們的名譽、地位和權力都是來自於大明,若是沒有大明,他們的一切就會成爲過去。
所以馬士英弄權究竟爲誰並不重要,但是他拿到權力後至少在穩固大明的基本局面,而不是試圖把自己同大明切割開來。但是史可法作爲南京兵部尚書,實際的南京官員第一人,爲了保住自己的名譽不能儘快把大明新皇帝推舉出來,反而要請遠在廣西的桂王來入繼大統,這難道不是爲名所累?
所以陛下北上前說過這樣一番話,當前重要的不是誰比較適合當首輔,而是那些想當首輔的人爲什麼要當首輔,若是一個道德完人坐在首輔的位置上什麼也不幹,就算他是型鶜w,他當這個首輔對於國家,對於人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所以,重要的不是陛下對於錢相公的看法,而是錢相公對於首輔這個位置的看法是什麼。大明之亡,就是亡在一羣不肯承擔起責任的人坐在了首輔的位置上。我大順是不會重複這個錯誤的。”
柳如是能夠聽得出來,這恐怕不僅僅是陳圓圓對自己說的話,恐怕也是李自成想要對錢謙益說的話。也幸好有自己代爲傳達,否則自家相公一定接受不了李自成這麼嚴厲的批評。因爲李自成很明顯是對於史可法、錢謙益這些人不滿意,否則不會說的如此絕情。
不過柳如是也有些哭笑不得,若是當初史可法他們勇於承擔責任,南方團結在弘光帝身邊,順軍難道能夠輕易逼迫弘光帝退位?這話聽起來真怪。
第453章 揚州三
不過在陳圓圓面前,柳如是卻也不能再如從前那樣肆無忌憚的說出自己的心聲了,因爲她這些天和對方的接觸,發現對方現在就是站在了李自成的立場上看待問題的,對於李自成的任何批評,都可能會引發對方的反感。
柳如是雖然有些傷感,過去大家無話不說的交情看起來有些褪色了,但是她也不認爲陳圓圓背叛了舊日姐妹的感情。秦淮八豔,本質上就是八個弱女子結團自保的一種手段,畢竟在這個男性控制一切的社會里,名妓雖然受名人雅士的追捧,但實質上依然還是男人的玩物。
若是有人以力破局,沒有人會爲了一件玩物去同權力對抗的,這就是陳圓圓即便名聲再大,也要被權貴帶去北京送給更大的權貴,往日追在她身後的所謂知己良朋根本就沒有敢於出聲的。
這也是寇白門對於嫁給保國公那麼的高調炫耀;而董小宛對冒襄一往情深,事事以冒襄爲先;這些人其實都只是想要逃離秦淮河,爲自己找一個歸宿而已。
哪怕當年姐妹交情再好,她們也不會爲了姐妹而破壞了自己的歸宿的,就如現在她對於錢謙益之事的上心,陳圓圓也把李自成的事當成了自己的事。這並不是她們的姐妹情變質了,而是各自的利益不同了而已。
當然,柳如是也承認,李自成給與陳圓圓的東西,是值得陳圓圓現在的付出的,因爲這是其他男子所給不起的東西,那就是權力。哪怕錢謙益對柳如是再寵愛,她所享有的一切也是來自於錢謙益恩賜,沒有了錢謙益,那麼她現在享有的東西就不會是屬於她的。
但是陳圓圓的情況又和她不同,雖然陳圓圓能做上統計司司長的位置是因爲李自成,但是李自成並沒有對陳圓圓的行事進行過多的干涉,大多數的決定完全是陳圓圓和兩位副手共同決定的,這也就使得統計司越來越成爲一個獨立負責的部門,而不像是某些讀書人口中的天子鷹犬,大明的廠衛體系。
比如現在在柳如是面前的陳圓圓,她就有些分不清楚,對方是以李自成的女人身份,還是以統計司司長的身份,對她說這些話了。不過顯然,現在的陳圓圓確實要比他這個錢謙益的如夫人自由的多,就算不願意和她們這些從良女子往來的正室夫人和大家閨秀,現在也要以同陳圓圓的距離來決定她們的地位了。
雖然在心中有着五味雜陳的滋味,但柳如是還是很快抓住了重點,向着陳圓圓說道:“妹妹這話說得有理,可願意承擔起責任就能當首輔,難道連馬士英、阮大鋮這樣品德敗壞的人也能當首輔嗎?這令天下人如何信服?”
陳圓圓心裏其實也是認同柳如是的看法的,畢竟她從小受到的教育也讓她認爲,只有正人君子才能當一個好官,品德低下的人肯定是會成爲貪官的。不過李自成顯然並不這麼看,因此她也只能站在李自成的立場上看待這個問題。
於是陳圓圓心平氣和的回道:“陳平盜嫂偷金,也不失爲良相。趙普好財而無臣節,但卻奠定了大宋一統的局面,結束了五代以來的亂政,可謂名相也。故夫子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德取人,而明亡矣。
因爲平日裏,我們只能看到私德而不知其公德,人能愛其家人,但未必會愛天下人,因爲人有其私也。所以以大明太祖之能,也因爲愛其子孫而大肆封賞諸藩,從而給子孫留下了靖難之變。
因此,與其去追求虛無縹緲的道德完人治國,倒不如退而求其次,請那些有能人的坐在合適的位置上,並對他們的權力加以約束,這纔是最符合實際的辦法。”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終於嘆息了一聲道:“這確實是符合實際的做法,但不是聖天子的做法,那些讀書人期待的是聖天子在朝,而不是一個和小人共存的朝廷。我擔心,這樣下去,日後正人君子反而不敢當官了。”
陳圓圓也有些無奈的說道:“雖然有這樣的可能性,但正人君子在野,至少也能維持住鄉里的風氣,而小人被約束在朝堂之中,好過讓他們在鄉里魚肉百姓。更何況,陛下也不認爲自己是聖人,因此他不願意和一羣空談道德的正人君子在朝堂上扯淡,能夠讓天下不再餓死人,就是他追求的治國目標了。”
柳如是一時啞然,正人君子不想當官是不可能的,否則他們也就不會對一個馬士英擔任首輔耿耿於懷了,南京的弘光朝之所以垮臺,不就是正人君子想要把馬士英排除在朝堂之外,試圖組建一個完全由正人君子組成的朝堂麼,只不過馬士英聯合了軍隊和勳貴掀了這些正人君子的餐桌而已。
陳圓圓的回覆就是,你們不想當官就在家鄉教育子弟好了,反正李自成也不打算當什麼聖君,不需要營造姓木置妗A缡歉緵]法接這話,否則本就鬆散的錢謙益一派立刻就要作鳥獸散了,日後錢氏族人恐怕都要恨她入骨,要是真的讓李自成坐穩了江山的話。
柳如是隻能避開了道德這個話題,接着說道:“我家相公對於首輔的位置並沒有貪念,只是覺得馬士英這樣的人坐在這個位置上似乎並不妥當。哪怕不評論其的人品問題,就算是治國能力上也爲江南士紳所詬病,江南乃國家的財富和稅賦之所在,若江南百姓怨聲載道,這個首輔難得還能繼續幹下去嗎?”
陳圓圓對於馬士英倒是沒什麼惡感,雖然過去她交往的對象都是東林出身的公子哥,但是她現在和這些人斬斷關係都來不及,如何還能繼續爲他們說話。倒是柳如是,從良的對象是錢謙益這位東林大佬,自然不能不擺出和馬士英、阮大鋮勢不兩立的立場,否則東林黨人及復社士人就不可能支持錢謙益。
雖然能夠理解柳如是的立場,但陳圓圓也無意遷就對方,因爲馬士英、阮大鋮對於她和統計司還是相當友好的,特別是後者幾乎成了統計司的半個耳目,連統計司派人在南京借住的房子都是阮大鋮出面協助的,而所謂的東林黨人和復社君子則把統計司視爲了洪水猛獸,根本不願意接近,此消彼長之下,陳圓圓也不可能幫着這些正人君子去對付投靠自家的有力人士。
因此她只能善意的提醒對方道:“江南百姓對於馬士英有怨言,我們是知道的,但是馬士英現在做的這些事情是經過都元帥府同意的,反對馬士英就是在反對都元帥府。
據我們所知,一些江南百姓的怨氣似乎並不是指向南京,而是對本地的鄉紳感到不滿,認爲這些鄉紳依仗着特權把朝廷的賦稅都攤派到了他們身上。至於朝廷給與地方的好處,則又被鄉紳們給截留了。
現在這些鄉紳試圖把鄉民的怨氣轉嫁給南京,甚至是都元帥府身上,似乎他們壓榨本地鄉民也是迫不得已,是爲南京和都元帥府所強迫的。
錢先生和馬、阮兩位的政治異見,都元帥府不會持特別的看法,但姐姐應當勸一勸錢先生,不要被某些士紳給綁架了,明面上攻擊馬士英,實質上卻試圖對抗都元帥府,這就是迫使都元帥府在雙方之間表態了。我覺得,錢先生一定不會喜歡我們的表態的。”
陳圓圓語氣中的冷酷,讓柳如是頗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語氣不應當出現在她們這樣的女子身上,只會出現在那些真正握有生殺大權的勢要人士口中。
但這一刻她終究還是退縮了,她向着陳圓圓說道:“錢相公絕沒有同都元帥府作對的意思,但是江南百姓的負擔確實很重,南方一縣的賦稅都要比北方一府或幾府高。妹妹應當知道,蘇州賦稅之高確實是甲於天下的…”
陳圓圓也針鋒相對的說道:“可蘇州的地價之高也是甲於天下的,那些土地就在士紳手中,普通人家幾乎沒有多少土地。相比起蘇州的土地地價,蘇州的田賦並不算高,若是比之北方的土地價格和田賦之比,蘇州反而是低的。
所以都元帥府也說過,若是蘇州百姓覺得難以繳納稅賦,國家可以拿北方的土地或海外的土地加以置換,北方的土地換蘇州的土地,以三換一,海外的土地換蘇州的土地以三十換一,且海外土地三十年內不徵稅,但是到現在爲止,報名之人也是寥寥無幾啊。”
柳如是終於被噎的說不出話來了,都元帥府想出的換地辦法,確實是嚇住了一批士紳,大家只是希望能夠減免田賦和積欠,但是都元帥府拿換地來要挾大家,這就有些過分了。
蘇州的土地賦稅再重,但依然還是有利可圖的,因爲蘇州的糧食價格是江南糧食價格的標杆,也就是說蘇州這個地方其實有許多人是喫商品糧的,這裏的土地並不是單純的種植糧食,還有各種經濟作物,和大量的手工作坊,把蘇州的土地交換出去,雖然看似能夠獲得其他地方更多的土地,但是在收益上其實是大大的減少的。
更何況,蘇州一直以來都是相當和諧穩定的局面,根本不是北方和海外那種社會秩序惡劣的地方,因此這裏的人其實還享受着和平和穩定帶來的隱形收益。就好比一個讀書問題,哪怕蘇州一個給孩童開蒙的老師,在北方都可以稱之爲一縣讀書人的代表了。所以南方的文化水準越來越高,而北方則始終是文化發展程度不一的。
試圖叫喚幾聲,好讓朝廷給自己好處的蘇州鄉紳們,看到朝廷這回動真格的了,自然就閉上了嘴。
第454章 揚州四
柳如是雖然是舊日姐妹中最爲關心國家大事的人,但是同已經開始真正影響國事的陳圓圓相比,她的見識終究還是沒有脫離空談的名士範疇。
畢竟她並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變爲現實之後對於國家的影響到底是好是壞,而陳圓圓現在一個判斷卻能影響到幾百上千人的命摺R庾R到這種權力所帶來的責任負擔之後,陳圓圓反而比其他人更加的擁護都元帥府的決策,因爲她覺得自己的個人判斷是不可能比都元帥府集中各位大小官吏的意見後做出的決定更加的合理,且統計司也不應當有過於獨立的判斷,因爲統計司本身所具有的權力實在太大了。
於是,在名士中以見解獨特而著稱的柳如是,在這個昔日看起來並不怎麼關心國事的姐妹面前第一次喫了癟。當她意識到自己沒法用贏得錢謙益這些名士的見解折服這個妹妹的時候,她頓時改變了方式說道:“那麼妹妹以爲,我家相公該做什麼才能得到陛下的認同?”
陳圓圓思考了片刻後纔對着柳如是開口說道:“陛下北上之前倒是和我說過,他說天下事的關鍵只在於兩字,錢糧。軍隊打仗需要錢糧,國家修建水利、道路需要錢糧,賑濟災民需要錢糧,不管做什麼事情,都需要先計算錢糧,否則就不可能成功。
這個錢糧怎麼來?國家本身不可能產出錢和糧,國家之消耗錢和糧。因此國家存在的目的其實只有一個,如何發展經濟,讓百姓能夠安心生產和貿易,然後以合適的比例徵收稅額,最後再將之合理的安排給國家所支出的各個方面,如教育、交通、醫療等,從而讓百姓能夠更加安心的發展生產貿易,這就是一個不斷擴張經濟的循環模式。
所謂藏富於民而拒絕納稅,和拿着國家徵收的稅款用於一部分人的享受而不反饋給國民,都是在破壞國家存在的根基,因此這兩種人都不適合成爲國家的領導者。
姐姐問我,錢先生該做什麼才能得到陛下的認同,妹妹以爲,這話其實錯了。錢先生若是想要首輔的位置,那麼就應該拿出一套徵稅和分配稅收的合理方案,去獲得國民的認同纔對。因爲這是大順國民的首輔,不是陛下的管家。”
柳如是有些被陳圓圓說糊塗了,她不由接口問道:“若是江南士紳支持我家相公,難道陛下也會認同我家相公的主張嗎?”
陳圓圓注視着這位姐姐一會,方纔對其糾正道:“我說的是國民的認同,士紳不過是四民之一,並不能代表四民,否則都元帥府也就不會存在了。陛下提議各地設立議事會,就是希望國民能夠選出自己的代表參與國家大事的討論,而不是再如大明一樣,百姓在國家大事上一無發言權,二無否決權,只能依賴武力來對抗朝廷。
若是各省的議事會都認同了錢先生的主張,陛下爲什麼要同國民的主流過不去呢?姐姐應當知道,陛下之所以能走到現在這個地步,就是仰賴於百姓的支持,若不是大明百姓都反對大明朝廷,陛下是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的敗而後起的。沒有了百姓的支持,陛下也就不能稱之爲陛下了,這是陛下的法統所在。”
柳如是終於反應了過來,從一開始她就搞錯了一件事,那就是李自成所建立的大順和大明士紳所主張的道統就不是一回事,所以她試圖用大明士紳的共識去同陳圓圓溝通,結果只能是雞同鴨講了,雙方所看到的東西都不是一個東西,還怎麼進行討論?
反應過來之後,柳如是很快就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她於是向着陳圓圓問道:“按照妹妹的說法,議事會代表着各地百姓,可是現在大順並沒有真正統一天下,長江以南各省依舊是遵從於大明的,而四川更是在張佟I忠手中,若是真要按照議事會來決定天下大事,這天下未必就歸屬於大順吧?”
陳圓圓遲疑了一下後方纔回道:“由議事會決定天下大事,首先要有這樣幾個共識,統一在一個國家的統治下,大事付諸公議,小事決於朝廷,少數要服從多數。也許天下未必會歸於大順,但是天下會重歸一統,而重建太平。這就是陛下所認爲的,當今天下百姓最爲渴望的大勢,若是違背了這一大勢,都元帥府就不可能獲得百姓的支持。”
就算柳如是心裏還是眷戀大明的,這一刻也覺得李自成的主張簡直是匪夷所思,因爲這等於是當下最有可能以武力統一天下的武人主動放棄了武力,而試圖讓天下人自己來選出一個皇帝,這簡直是違背了常理,她很難想象會有這樣天真的人存在於世上。
柳如是於是追問道:“那些跟隨陛下的將領也會同意這樣的主張?他們跟隨陛下征戰十餘年,不就是爲了博取一個開國功臣的地位?若是陛下不爲陛下,則置他們於何地?”
陳圓圓卻反問道:“自古以來,開國功臣有多少是有好下場的?漢高祖和大明太祖,爲了坐穩了江山清理掉的功臣難道還少嗎?陛下不是不爲陛下,而是希望能夠藉此約束皇帝的權力,並令天下早歸太平,不欲令北方之戰火蔓延到江南,百萬生靈塗炭只是爲了少數人的野心而已。”
柳如是終於沉默了下去,北方這些年的戰亂帶來的人口大量減少,早就隨着那些南逃的士民和朝廷的邸報傳遍了江南。而此前長江沿岸各地爆發的奴變,也給各地士民帶來了極大的震駭。因爲他們根本沒有料到,北面的順軍還沒有打到長江,身邊的這些奴僕就已經開始起來造反了,且這些奴僕對於昔日主人家的憤怒更是讓人膽戰心驚。
之前江南士紳之所以拒絕四鎮過江,除了怕這些在北方蠻橫慣了的官軍在江南劫掠之外,就是怕這些軍隊和本地的奴僕勾結起來爲亂。外地的軍隊進入本地本來就不怎麼受約束,再有了解本地內情的奴僕上門去帶路,那麼這些外地軍隊就幾乎沒有顧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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