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40章

作者:富春山居

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力量來自何處的張縉彥,面對李自成的時候自然會放低自己的姿態,因爲他敬畏力量。

第448章 鄭州二

把張縉彥送出門後,站在門口的李自成微笑着向身邊的李過問道:“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瞧了一眼張縉彥的背影,李過搖了搖頭說道:“這個人的能力是有的,可惜骨頭軟了些。”

李自成哈哈大笑,然後壓低了聲音在李過耳邊說道:“有骨氣又有能力的,不是被我們殺了,就是被崇禎殺了,剩下的就剩下這種有能力但沒骨氣或者有骨氣沒能力的了,或者還要更糟一些,既沒有骨氣也沒有能力。這樣的人,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是不錯的人才了。”

李過也只能點了點頭認同的說道:“陛下說的倒也不錯,和那些脾氣又臭又沒什麼本事的讀書人相比,張縉彥確實已經算是不錯了。不過,陛下真的打算讓他接手河南巡撫的位置?那麼丁魁楚怎麼辦?”

李自成抬頭望了望天空中的星星,然後嘲諷的說道:“這位丁大人倒是個聰明人,就是有些聰明過頭了。一邊當着大明的忠臣,一邊卻又和滿清勾勾搭搭。還消極抵制都元帥府下令的河南清田的要務,他這個巡撫倒是爲自家做的,不是爲我大順,也不是爲大明做的。

之前老子要和滿人打仗,只能忍他一忍,現在既然已經擊退了阿濟格,大軍又聚集在了歸德附近,也該讓這些衣冠士族知道,這天下到底誰說了算了。”

聽李自成這麼一說,李過倒是反應過來了,清理河南土地歸屬,這是都元帥府爲了理清河南田籍的歸屬做出的重要決定。經過了多年的戰亂,河南的王府莊田也好,普通百姓的土地也好,幾乎都被地方豪強、士紳望族侵佔了許多。

王府莊田倒也罷了,那些普通百姓的土地如果不能理清退還,那麼流亡在外的百姓又怎麼敢回家鄉呢?沒有了百姓,自然就不可能有稅收,那麼都元帥府靠什麼養軍隊和官員?

這是當前都元帥府的頭等大事。而這件事李自成也在軍政兩邊都強調了多次了,不要說李過,就算是下面的基層官兵都知道清田的意義何在。宋權在這件事和都元帥府唱反調,那就確實是有問題了。

不過李過更爲關心的還是另一件事,“陛下打算現在就對丁魁楚動手?不能放在擊退東路清軍之後嗎?現在動這些歸德士紳,恐怕會給我們造成不小的麻煩吧?”

李自成則搖着頭說道:“這個時間剛剛好,我們剛剛打了一場勝仗,現在應該不會有人跳出來反抗我們。再遲一些,要是我們和清軍打成平手,那麼再想對他們動手,恐怕還真有人敢跳出來爲他們說清,單個地方的士紳沒什麼力量,可要是各地士紳聯合起來出聲,那麼我們還真不好下手了。除非我們能在接下來的大戰中能再次大敗清軍,不過我覺得多鐸應該比他那個哥哥難對付。”

對李自成對多鐸的評價,李過倒是並不以爲過分,他也點頭回應道:“多鐸用兵四平八穩,他在山東這一路的進攻,幾乎沒露出多少破綻。就算董學禮投降,也確實是在其兵勢的壓迫下才做出的選擇,並不是如洛陽、鄭州一帶的黃河防線,是在我軍還佔有優勢的情況下發生的突變事件。若阿濟格這一路是多鐸率領的,恐怕這支軍隊是不會被吸引到陳州附近去的。我看,不如就讓谷可成守鄭州,我帶兵跟您回去東路,或許更加適合一些。”

李自成卻搖着頭說道:“鄭州、洛陽這邊還是需要一個大將鎮守的。這幾天從黃河北岸過來的豪強百姓帶來的消息,滿清的糧食確實已經接近枯竭了,他們都開始搜刮起士紳的糧食了,所以黃河北面三府纔會又混亂了起來。

我們不僅僅需要守住黃河,必要的時候也要給清軍一些壓力,迫使滿人把一部分資源集中到黃河北岸來,這同樣能削弱東路清軍的作戰能力。

另外就是,你要繼續保持和吳三桂部的溝通。從目前來看,阿濟格這一次的失敗,將會令滿人內部出現一些問題。多爾袞試圖以白旗諸王統領出外征戰的各路大軍,在阿濟格失敗後就不能不讓出一路統帥的位置。

我看多爾袞是不肯讓其他滿人掌握一路大軍的,就算是豪格被推出來擔任了西征大同一路的主帥,也不過是應付一下輿論而已,豪格那一路的軍隊數量是最少的,所以纔會打下大同之後遲遲沒有南下山西,因爲實力不足啊。

現在多爾袞要是再讓出一個統帥的位置,我看他晚上是很難睡得着的了。所以,多爾袞也許到時寧可讓吳三桂駐守河南三府,也不會讓另一個滿人掌握一路大軍,因爲他自己不能夠長期在外領軍作戰,除非他放棄了中樞的決策權力,否則很難兩頭兼顧。

如果能夠拉住吳三桂,那麼我們至少在黃河防線上能少投入許多金錢和人工。他想把那些被我們俘虜的軍官要回去沒問題,不過我們要講一個自願原則,那些不肯回去的軍官家屬,請他送回來。就算是蘇拜這些滿人的屍體,我們也可以送回去,但是他們要拿河北那些被抓的反清義士來換。”

李過聽了前面還是認同的,在吳三桂沒有投降之前,他下面那些軍官就算投降了也是三心二意的,並不是每個人都是吳國貴,能真心投靠大順,更多的人則如劉忠這般,看到形勢不妙就又同以前的同僚上司勾搭去了。

不過他聽到後面還是表達了一點不同的看法:“要是吳三桂和滿人拿着那些被他們自己逼反的士紳來和我們換,我們難道也換?這些士紳當初可是在清軍入關後幫着滿人殺了我們不少人,他們可不是我們的朋友,滿人要是殺了他們,其實也算是幫我們報仇了。”

李自成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搖着頭說道:“還是要換,不是因爲我不記得他們幹了什麼,而是必須要給他們一條出路,否則這些士紳就會同遼東漢人那樣,死心塌地的追隨滿人去了,到時我們面對的敵人就更強大了。

現在我們要對付的主要敵人還是滿人,其他人只要不擋都元帥府的路,都要給出路。就好像如宋權這樣死心塌地爲滿人做事的漢奸,纔是非打死不可的,其他人只要不是真心效忠滿人的,都可以談。丁魁楚和歸德的士紳袒護宋權的家族,這種也是要打倒的,這就是我們統一反滿戰線的原則。等打倒了滿人之後,我們再給他們重新立規矩。”

聽到李自成提起宋權這個名字,李過也頓時明白過來了。作爲最先投降大順的遵化巡撫,這人一開始相當配合順軍接收遵化地區的長城防線,就連李過當初也覺得這人應當比其他大明官僚可靠一些,但是誰也沒有料到,他投滿人也很快,下手還很毒辣,聯合了山西士紳、將門把大順在宣府的駐軍給殺光了。

順軍南下後原本是打算要抓住宋權的家人報仇的,但是這個人倒是滑溜的很,早就把自己的家人接到黃河北面去了,不過歸德宋氏是大族,宋權也只能接走自己的家人,不能把族人都帶走。只是順軍還真動不了這些宋氏族人,因爲歸德八大望族是:沈

宋侯葉餘劉高楊,宋家的宋纁是嘉萬時期的名臣,因此宋家和其他望族都有着多次的聯姻,順軍不可能把宋氏連根拔起。

而且宋權的祖父宋暘是宋纁堂弟,一輩子僅爲鄉飲大賓,並無功名,以經商爲業。他的父親倒是做過山東福山縣令,但是不到三年就去世了,因此宋權在歸德宋氏只是偏枝而已,總不能爲了偏枝把主幹給砍了,那樣歸德士紳都要恐慌起來了,因爲宋權本人和沈、葉、劉三家是直接聯姻的關係,真正的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關係。

原本宋權這事,到了這個程度就追究不下去了,畢竟跟着吳三桂投降的山海關總兵高第的老家也在歸德,對於宋權家族不依不饒,那麼高第的家族會怎麼想?所以,都元帥府最終還是選擇了安撫地方爲先,沒有急着清算這些漢奸家族。

只是在李自成擊敗阿濟格之後,河北的逃人紛紛有了逃過黃河的機會,他們也給順軍帶來了河北的大量消息。李自成這些日子之所以駐紮在鄭州不動彈,除了給阿濟格軍施加壓力,震懾那些地方豪強接受整編外,就是從這些河北逃人口中瞭解滿人在河北究竟做了些什麼。

於是滿人在京郊的圈地行動和屠殺不肯交出土地的百姓的事蹟,很快就從這些逃人口中一一道出了。聽到這些事蹟之後,那些原本真的相信滿人是來幫助大明覆國的士紳豪強也都啞口無言了,因爲滿人既然在北京四郊圈地,顯然就是要常住的意思,那麼就算滿人剿滅了順軍,難得還會把北京還給朱家嗎?

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開始認爲,滿人入關其實和蒙元入主中原是一樣的,都是想要佔據漢人的土地,並把土地上的漢人變爲自己的奴隸。到了這個時候,不少士紳豪強纔開始失去對於滿人的期待,不再既希望於滿人來解救大明瞭。

於是同時,李自成也正式把那些真心投靠了滿人的漢人稱之爲漢奸,表示要開除這些人的民籍和國籍,其中爲滿人上“治平三策疏”的宋權就被視爲了關內漢奸的代表人物。李過終於意識到,李自成給宋權戴上漢奸這個帽子,可不是白戴的。

第449章 懷慶一

50歲的瓜爾佳·吳拜站在懷慶府城的牆頭看着沁水,在滿人中他這個年紀還能騎馬作戰的其實並不多。滿人以小族和大明糾纏幾十年,付出的代價就是族內幾乎沒什麼高壽者,哪怕年輕時沒有戰死,到了四五十歲時也會因爲傷病而早早去世了。

所以瓜爾佳·吳拜今年已經從正白旗梅勒額真轉爲了內大臣一職,這不僅僅是體力上不適合征戰了,也是聽從攝政叔王的命令監視宮廷動靜,才需要從軍中轉入宮內辦事。

瓜爾佳氏的發跡始於吳拜和蘇拜的父親武理堪,在跟從努爾哈赤征戰的過程中,武理堪在擊敗九族聯軍和明軍四路進攻時都有着出色的表現,只不過因爲早死纔沒有進入到八旗核心的決策層中。

不過吳拜和弟弟蘇拜的勇猛並不弱於自己的父親,所以吳拜十六歲跟着努爾哈赤征戰,到了黃臺吉即位後就成爲了十六大臣之一,佐鑲白旗。

說實話,吳拜兄弟的地位其實是很尷尬的,他們的父親雖然是兩黃旗出身,但是因爲死的早,所以兩兄弟並沒有獲得多少照顧,反倒是在黃臺吉時期,雖然兩黃旗換了兩白旗,吳拜卻被提拔起來成爲了鑲白旗的高級將領。

所以,吳拜兄弟雖然應當屬於多爾袞兄弟的奴才,但是吳拜心裏真正感激的還是提拔自己的先汗黃臺吉。但是在兩白旗和兩黃旗的抱團鬥爭下,吳拜兄弟也只能支持多爾袞,否則的話瓜爾佳氏就失去了立身之地。

當然,豪格平日裏的作爲,也沒讓吳拜看的上,因爲豪格同其父汗不同,只在意身邊的親信,完全不在意那些其他旗分中大將的感受,講的坦白一些就是,豪格作爲旗主沒問題,但是作爲大汗則過於偏向本旗了,少了幾分公心。

而多爾袞這邊雖然平日裏也偏向兩白旗,把好地圈給了兩白旗,把壞地給了兩黃旗,但是卻不會去盲目的打壓除了兩黃旗之外的將領。反正多爾袞和豪格都是愛新覺羅血脈,不管誰登上汗位,對於吳拜來說都沒什麼區別。

只不過誰也沒想到,多爾袞阻止了豪格登上汗位後,自己也沒拿到這個位置,反倒是落在了福臨身上,這個局勢就變得更加詭異了。作爲多爾袞的心腹之一,吳拜清楚多爾袞並沒有真正放下對汗位的追求,而是想要先征服了中國之後再以此不世之功登基。

他們這些多爾袞身邊的人也只能跟着對方走下去,因爲不管是漢人還是滿人,爲了爭奪大位從來是不怕流血的,哪怕吳拜再感激黃臺吉對自己的恩德,也不會拿着瓜爾佳一族的性命去冒險。

只是令吳拜沒有想到的是,他寄託以希望的弟弟蘇拜,居然會折損在南征之中,這對於他和瓜爾佳氏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在他退出軍中轉任內大臣後,蘇拜就接替了他的位置,成爲了瓜爾佳氏在軍中的代表,等待着瓜爾佳氏的其他人成長起來接過這個責任。

在兩白旗和兩黃旗的爭鬥沒有出結果之前,連多爾袞都不敢把軍權交給其他人,他們瓜爾佳氏自然也要牢牢把持住軍中的勢力,否則一旦發生變亂,瓜爾佳氏連自保之力都沒有了。

就在吳拜爲瓜爾佳氏的未來憂心忡忡的時候,他的兒子郎坦大踏步的走上了城頭,然後朝着吳拜走來向其抱拳行禮後說道:“阿瑪,楊珅回來了。”

吳拜收回了按着女牆的手,轉過身來對着兒子說道:“把他帶上來,然後你在登城道守着,別讓無關之人上來了。”

郎坦答應了一聲,就轉身快步走下了城,很快一身小商人打扮的楊珅就走上了城頭,他看到吳拜的身影后立刻行了一個庭參禮,然後大聲報着自己的名字向吳拜問好。

吳拜揮了揮手不耐煩的說道:“上前來說話,我特意把你找來這裏說話,就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這件事,你就別叫喚了。李自成是怎麼說的,你細細說來我聽。”

楊珅也不敢怠慢,自從吳拜南下之後,軍中大小事務就由其決定了,阿濟格現在倒是像一個甩手掌櫃了,幾乎不再過問軍中之事。而吳拜穩定了軍心之後,就令吳三桂找人和李自成進行溝通,楊珅心裏其實也很緊張,生怕被吳拜看出他和李自成那邊早有勾結,哪事情可就不妙了。

他定了定神,便走到距離吳拜二三步的距離,雙手貼着大腿一臉恭敬的說道:“永,是李自成說了,換人可以,不過兩白旗只能換屍體,其他人只要手上沒有血債的,都可以換。”

吳拜頓時皺起了眉頭說道:“什麼叫兩白旗只能換屍體?李自成是怎麼說的?”

楊珅吞了口口水後說道:“李自成說:大順和大清之間本無仇怨,而且此前攝政王還寫信給他,約他一起覆滅大明,但是攝政王卻出爾反爾,打着爲大明覆仇的旗號攻擊大順,因此這次戰爭完全是兩白旗諸王的責任。因此他說,他和其他六旗沒仇,但是和兩白旗卻是結仇了,因此在沒有結束戰爭之前,他不會釋放自己的仇人。”

對於這個回答,吳拜並不感到意外,要是換了滿人俘虜了漢人的重要人物,他們也是不會釋放的,只不過李自成的態度實在是有些微妙,不肯把活的兩白旗放回來,卻又願意釋放其他非兩白旗的俘虜,這就使得他想要中斷談判的念頭也打消了,因爲他也不願意得罪那些被俘滿人的家屬,能救而不救,那些家屬必然會把怨氣發泄到他身上。

在心裏反覆衡量了一會,吳拜終於又開口問道:“那麼羅洛渾貝勒呢?他可不是兩白旗,總不用換死的了吧?”

多羅衍禧郡王羅洛渾,正是吳拜不得不開啓和順軍換人談判的問題所在,要是他戰死了倒也罷了,可現在大家已經知道羅洛渾沒死,被順軍給生擒了,就不能不救他出來,否則阿濟格這次戰敗的責任就太大了,哪怕多爾袞也很難爲其周旋。

而吳拜也很清楚,阿濟格之所以會這麼聽從弟弟的命令把軍權交給自己,也是不願意承擔和順軍談判的責任,更不願意承擔談判失敗的責任。所以樂的把麻煩丟給自己,然後躲在一旁逍遙去了。吳拜對阿濟格不能說沒有怨氣,因爲他沒把自己的弟弟給帶回來,不過他倒是沒有懷疑阿濟格是故意這麼幹的,因爲羅洛渾這樣的旗主都被阿濟格丟給李自成了,相比之下蘇拜沒能回來倒也沒那麼不能理解。

只是聽到吳拜的問話,楊珅的臉色似乎有些異樣,吳拜頓時喫驚的追問道:“難道李自成把

羅洛渾貝勒給殺了?”

雖然臉上顯得很驚慌,但是吳拜心裏倒是感覺鬆了口氣,要是羅洛渾就這麼死了,接下來的事情反而就好辦了,對死人尊重一點,反正都是無所謂的,至少還能再塑造一個英雄出來激勵一下滿人。

楊珅顯然是誤會了吳拜對於羅洛渾的關心,他趕緊解釋道:“多羅衍禧郡王一切安好,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只是,只是他不願意回來。”

吳拜這下是真的喫驚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楊珅問道:“什麼叫他不願意回來?他和你說來什麼?你細細的說來,一個字都別拉下。”

楊珅回憶了一下後說道:“我向李自成詢問多羅衍禧郡王的近況,李自成就把郡王叫了過來,然後當着我們的面說:郡王的父親代善雖然殺戮了不少漢人百姓,不過郡王此次南下並沒有發現殘害百姓的事蹟,當然他的部下是幹了不少這樣的事。看在郡王主動向順軍投降併合作的份上,都元帥府決定赦免郡王的戰爭罪,允許他來去自由。

然後郡王就對着李自成和奴才說道:滿人,包括他的曾祖父、祖父、父親都做了許多對不起漢人百姓的事情,他覺得自己應該留下來爲他們犯的過錯贖罪。另外,郡王還給了奴才一份報紙,說讓奴才帶回來給攝政王他們看看。”

吳拜從楊珅手中接過了一張疊的很好的小方塊,不過等他展開之後又很快遞了回去道:“我不認識漢字,你念我聽。”

楊珅接過報紙一臉的無所適從,吳拜看他的樣子不由狐疑的問道:“我不認識漢字,難道你也不認識?”

楊珅想着我要是不認識字就好了,他爲難的向吳拜說道:“這上面有不少犯忌諱的詞句,讓下官念出來是不是不好,要不大人還是帶回去請師爺給您念一遍吧。”

吳拜頓時怒道:“讓你念就唸,哪來這麼多廢話,我們滿人沒你們漢人這麼多忌諱。”

聽到吳拜這麼說,楊珅只得拿起了報紙給吳拜唸了起來,結果吳拜也是越聽越心驚,最終主動叫停了楊珅道:“這樣的東西你也敢帶回來,你就不怕掉腦袋嗎?”

楊珅哭喪着臉說道:“下官也不想帶回來,但要是攝政王從其他地方拿到這張報紙,下官和大人的下場豈不是更加糟糕?”

吳拜沉默了數息,就從楊珅手中拿過報紙小心折好道:“我讓人用三百里加急給攝政王送去,這不是我們做奴才該知道的事…”

第450章 懷慶二

讓吳拜都不敢聽下去的文章內容,其實是羅洛渾以愛新覺羅的身份對滿人起兵反明的事件做了一個科普性說明。這篇文章先說明了滿人並非金遼時代的女真人,而是從更北面的冰原遷移下來的部族,因爲得到了明朝的接納纔在建州定居了下來,從此被稱之爲建州女真。

土木堡事變之後,被明人安置在建州的女真三衛在首領李滿柱的帶領下開始反叛大明,入侵遼東等漢人居住區,由於女真人的時叛時降,終於導致了成化年間的明軍大舉出動清剿建州女真的事件。

因此所謂的七大恨:曰未嘗損明邊一草寸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父,此恨一也。這話根本不能成立,因爲建州女真居住的地方就是大明的土地,而先攻擊漢人平民的也是一些建州女真中的敗類,大明不過是保衛自己的國民纔對女真人進行了反擊而已。

羅洛渾批七大恨還有理有據,雖然不怎麼中聽,但也沒有過多的指責努爾哈赤,只是講述了明朝和建州女真之間關係從良好到惡化的一個轉變過程。但是文章的後半部分,對黃臺吉所堅持的同大明的戰爭,則進行了相當激烈的批判,並且文章後半部分已經不是講述事件了,而是直接在攻擊黃臺吉這個人了。

假如說文章的前半部分吳拜還覺得也許不是羅洛渾的手筆,也許是李自成找的什麼人替羅洛渾寫的,因爲對滿人的歷史寫的太詳細了,就算是滿人自己都不清楚,羅洛渾要是有這樣的見識早就在宗室內脫穎而出了。

但是文章後半部分對於黃臺吉的攻擊,卻又讓吳拜覺得也許確實是羅洛渾寫的了,因爲別人根本寫不出這些字裏行間的怨氣。羅洛渾應不應該怨恨黃臺吉,吳拜覺得還是有可能的,雖然有些事情大家不說,但是滿人心裏都清楚,嶽託要不是病死在出征途中,恐怕未必會有什麼好下場。

黃臺吉雖然看起來仁厚,但是對於威脅到自己地位的人是不會心慈手軟的,這點從黃臺吉對自己親兄弟姐妹的處置就能看的出來。

在嶽託最後一次出征前,其實黃臺吉對於這位最支持自己的侄子就很不待見了,比如一次黃臺吉招待蒙古親貴射箭遊戲,嶽託說自己胳膊受傷無力不能射,但黃臺吉強使其射,結果嶽託沒能拉開弓,憤怒下就把弓箭丟在了地上,但黃臺吉抓住這點不放,找人議了嶽託的罪,把他貶到了普通貝勒行列。

其實大家心裏都很清楚,隨着黃臺吉取消了四大貝勒共治的局面後,穩固了汗位的黃臺吉雖然沒有了挑戰自己的對手,但是嶽託卻威脅到了豪格的地位,因此黃臺吉對於嶽託的敲打,對於多爾袞的抬舉,其實就是想要降低嶽託的人望而已。

滿人對於這種事其實並不陌生,因爲當初努爾哈赤的長子廣略貝勒也是一點錯都沒有,但因爲擋了其他貝勒的上升道路,從而被諸貝勒聯手攻擊,最終爲努爾哈赤軟禁處死。嶽託要是不是病死在出征途中,等他回來後也未必會比廣略貝勒的下場好多少。

作爲嶽託的嫡子,羅洛渾對於黃臺吉當然是怨恨的,畢竟沒有他父親對黃臺吉的堅定支持,當初黃臺吉能否坐上汗位還真是個未知數,因爲黃臺吉在四大貝勒中的勢力是最弱小的。但是對於黃臺吉忠心耿耿的下場,就是不得不病死在外頭,羅洛渾又怎麼會不覺得委屈。

只不過現在的黃臺吉在滿人中的聲望還是相當高的,因爲大明終於被他拖垮了,羅洛渾在國內當然不敢表露出來。但現在人家在李自成的保護下,想說什麼也就大膽的說了。而且吳拜隱隱覺得,攝政王看到這篇文章也許會惱火,但未必會禁止這篇文章傳播,因爲打擊黃臺吉的名聲,對於攝政王來說也是樂見其成的。

但吳拜一點都不想摻和這種事情,因爲稍有不慎就會船破人亡,把這份報紙送去北京,由攝政王去處置就是他眼下最好的選擇了。

只是雖然封存了羅洛渾的文章,吳拜也知道自己今次和李自成之間的談判算是失敗了大半,寫了這樣文章的羅洛渾當然是不敢回來的,反正多爾袞也沒法動他的家人,因爲他也是姓愛新覺羅的,他的家人其實也是多爾袞的親戚。

吳拜一時也搞不清楚,羅洛渾貝勒到底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了,這麼不管不顧的投降大順,難得他覺得自己會有個好結果?但,有一點他倒是清楚的,就是羅洛渾貝勒的投降,必然會在滿人中掀起一場大波濤,而阿濟格想要完全沒事也是不大可能了,滿人因爲羅洛渾貝勒丟掉的臉面,他總要承擔起來的。

吳拜把報紙貼身放好後,就有些意興闌珊的對着

楊珅說道:“換人的事你盯着點,先把滿人換回來,然後再考慮那些漢官。”

結果楊珅卻又對着他說道:“大人,恐怕這也不行。李自成說,要先換完漢人,然後再討論滿人的交換問題。不過滿人的屍體倒是可以先換回來,不過我們要支付棺木和咻數馁M用。”

吳拜有些惱火的看着他說道:“你到底是怎麼和李自成談的?他說怎麼換就怎麼換?難得我們一點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楊珅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出聲說道:“可我們必須要把人換回來,但李自成他們卻沒那麼急迫,因爲我們拿來和他交換的,大多和順軍沒什麼關係,他們都是些本地的土佟3前褨|路和西路被俘的順軍官兵送過來,不過我沒有這個權力做出承諾啊。”

吳拜楞了一下,終於沒法指責對方了,因爲楊珅說的是實話,要是在大明朝,這些滿人俘虜早就變人頭軍功了,哪裏還能拿來換人,至少他也是不願意拿明軍軍官去換什麼遼東漢人的。

就在吳拜沉默的時候,楊珅突然壓低聲音說道:“那邊已經說了,蘇拜大人的遺體會放在第一批交換名單上,只要交換行動開始,就會哌^河來。眼看這天氣要熱起來了,到時遺體恐怕不大好保存。”

吳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後,終於開口說道:“我給你的那份名單上的人都找到了嗎?”

楊珅回想了一下後說道:“大約有14人還活着,34人死亡,剩下七人失蹤。”

吳拜雖然早就見慣了生死,也被這個數字給驚了一下,他給楊珅的這份名單,已經是精簡了又精簡的八旗親貴子弟的人員名單,這些名單上的人就連吳拜都覺得可爲滿人日後的中堅骨幹,但是沒有想到這一次居然會都折損在河南。

他在心裏默默的想到,這確實是一場類似於松宕髴鸬膿p失了,當日曹變蛟親率部下夜衝本軍大陣,直抵中軍,連黃臺吉都抽刀出來準備上陣了,那一夜也死了相當多的親貴子弟。只不過,那一次死的還算值得,畢竟最後滿人還算贏了,但這一次死的都不知有沒有撫卹,因爲這是一場敗仗。

這樣的仗,滿人還能打得起幾次?吳拜在心裏暗暗的問了自己一句。哪怕之前對於攝政王的諸多決定從不懷疑的吳拜,這一次也對入關的決定有些疑惑了。他們好不容易纔打倒了一個腐朽的大明,難得還要繼續同一個新生的大順繼續作戰下去嗎?滿人的血真的流不幹?

對於滿人前途的不確定,令吳拜也有些英雄氣短了起來,他思考再三終於還是沒有下令中斷談判,而是對着楊珅說道:“先把那些滿人的屍體交換回來,在交換沒有完成之前,我軍不會越過沁水以西,但李自成也不能讓軍隊越過沁水以東,否則這場交換隻能終止。接下來的事,你去和那邊繼續交涉,我先回衛輝去把那些囚犯都調動過來…”

當楊珅走下城牆後,郎坦也從登城道走回了父親身邊,他向着父親拱手問道:“接下來我們是要準備守城戰了嗎?”

吳拜看了看他搖着頭說道:“順軍應當不會過河了,我們這裏的戰爭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要看十王那邊的進展了。”

郎坦不過20上下,正處於想着建功立業的年紀,之前他都在宮內上值,這次好不容易纔跟着父親來前線,自然是想要上戰場,而不是在這裏無所事事的。因此他有些不太滿意的說道:“攝政王派父親下來,恐怕不是讓父親在這裏觀望避戰的吧?”

郎坦並不知道,他之所以一直被困在宮內不得進入軍中,他父親也是出力甚多,因爲吳拜並不想讓這個兒子去戰場上搏殺,他覺得瓜爾佳氏在戰場上流的血夠多了,有着弟弟在軍中維持影響力,那麼等到郎坦成熟的時候,外部的戰爭也該打完了,接下來郎坦只需要做一個皇帝身邊的近臣就夠了。

因此聽到兒子的抱怨聲,吳拜忍不住就出聲呵斥道:“你懂什麼叫打仗?你祖父當年帶着幾十騎就敢衝擊上萬明軍,爲什麼?因爲四路進攻赫圖阿拉的明軍敗了三路,這一路就是被嚇住了的傻狍子,只要在後面趕一趕,他們自己就亂了。

這支軍隊從河南敗退回來,士氣早就跌落到谷底了,攝政王是讓我來穩定軍心的,不是讓他們繼續作戰的。要是順軍北上,我也不會讓他們守城,而是放棄河南三府退到保定去,引誘順軍主力北上,好讓十王那邊往徐州進攻…”

第451章 揚州一

刊登了羅洛渾文章的報紙,不僅讓吳拜這樣的滿人老將感到震駭莫名,在南方也同樣引發了巨大的議論。說來也是可憐,大明和滿人打了二十餘年的仗,但是除了一些在北方當過官的在鄉士紳瞭解滿人和蒙古人之間的區別,大多數讀書人幾乎都搞不清楚滿人和蒙古人的區別。

在許多讀書人的腦子裏,滿人和蒙古人一樣,都是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他們對於滿人的印象不是來自於實際中的滿人形象,而是說岳全傳中的女真人的形象,耳邊掛着兩條貂尾,渾身的羊羶味,穿着鐵甲的重騎兵,這就是他們想象中的建州女真。

而有這樣概念的讀書人已經算是難得關心國家大事的秀才了,更有一班讀書人只是埋頭於四書五經之中,對於滿人和大明的戰爭一無所知,只是知道北方出現了李自成這樣的反伲诘渷y天下。

這也是南方士紳把順軍視爲主要敵人,而不是把入關的滿人視爲主要敵人的原因。因爲滿人雖然多次入關,但是只要能夠抗住,那麼滿人終究還是要回遼東去的,地方上依舊是士紳的天下。但是反俳涍^的地方,士冠之族都失去了家業,甚至連性命都保不住,因此只能往南方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