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39章

作者:富春山居

下官以爲,順軍是否能戰其實只在於李自成一人身上。李自成此前不在徐州的時候,我軍除了在濟寧幾個地方受挫外,其他地方不同樣是望風而降的嗎?而且那個時候的佘娛繗庖驳吐涞暮堋�

但是隨着李自成返回徐州之後,順俚氖繗饩妥兞恕R砸蝗硕奈枞f軍,此杖藗芤病H羰俏覀儾荒艽驍±钭猿桑屈N下官以爲,我們恐怕很難打敗順佟!�

石廷柱看了孟喬芳一眼,又瞧了瞧城內,突然感慨的說了一句,“這大明怎麼能夠不亡?庸碌之輩佔據朝堂,而矯健有力者不是在僦芯褪菤w順了本朝。”

石廷柱說到這裏陡然就住了口,孟喬芳一時也是無言以對,因爲他覺得石廷柱說的確實很有道理,可也知道這事不能討論,否則就是對本朝心懷不滿了。

雖說已經歸順了滿洲十多年,但是在滿人面前的漢人還是戰戰兢兢,不敢稍伸其志。這並不是遼東漢人自甘卑下,而是漢人稍稍表露出在政治上有所作爲就會被滿人打壓,哪怕被漢人認爲最爲親近漢人的黃臺吉,遇到漢人挑釁滿人的事件也是從嚴處罰的。

這也是遼東漢人一直向黃臺吉請求入關的動力所在,在意識到反抗滿人不可能成功,劉興祚兄弟忍受不了滿人的欺壓逃離了盛京,但大明根本不可靠,只是把他們這些遼東漢人當成了奸細,最終劉興祚死後,劉氏兄弟重新歸順了滿洲,於是遼東漢人就開始傾向於儘快入關了。

爲什麼要入關?因爲關外地廣人稀,滿人對於漢人的分而治之,使得漢人根本沒法形成一個統一的勢力。且滿人集中居住於盛京,又把親近滿人的蒙古人放置於漢人的田莊之間和外圍,使得漢人的居住區完全受制於滿人的控制。

在崇禎沒有任命袁崇煥當薊遼督師之前,不要說劉興祚兄弟這樣的漢人上層受不了滿人的壓榨,就連滿人自己都忍受不了連年的戰爭而投奔東江鎮和逯萑チ耍徊贿^毛文龍還能接納逃亡滿人,但是逯菽沁叺拿鬈妼㈩I卻把這些投降的滿人當成了軍功,才使得滿洲沒有立刻崩潰。

之後袁崇煥向遼東蒙古部族出售了能喫兩年的糧食,同時東江鎮這邊卻被袁崇煥斷了糧撸@位大明的忠臣才終於救活了滿洲,纔有了黃臺吉繞道破關進入內地的戰略實施空間。

遼東漢人於是對大明徹底絕望,接下來大家就認爲,既然大明遲早要完蛋,那麼倒不如亡在滿人手中,至少在滿人征服了中國之後,他們就可以不必單獨承受滿人的壓榨了。更何況,以滿洲的人口想要統治中國兆萬生靈,必然是要依重他們這些遼東漢人的。

所以,入關學的實質不是爲了底層百姓,而是爲了讓那些覺得自己還有上升空間的中間階層有一個躍遷階層的機會。從奴隸主的管家變爲新奴隸主,這難道不香嗎?至於底層的奴隸,想要藉助入關躍升爲老爺,先不要問老爺們答應不答應,老爺們的狗腿子首先是不答應的,老爺的位置就這麼多,讓你們這些奴隸上了,他們難道繼續當狗腿子?

正因爲對逃離遼東那鬼地方充滿了渴望,於是原本應當支持兩黃旗的漢軍旗卻偏向了兩白旗,雖然白旗諸王都是滿洲至上者,對於漢人極不友好,但是隻要攝政王能帶他們入關,就是漢人的好主子,至於那位據說拯救了遼東漢人的先汗,大家已經忽略過去了。

所以石廷柱這話再研討下去就變成了,大明如果不是那麼爛的話,這些矯健有力者又怎麼會從俸蜌w順滿人呢?這話要是傳到滿人耳中,豈不讓滿人平白生起狐疑之心,畢竟現在滿人在李自成手中已經喫了好幾次虧了,一些滿人開始對李自成生起了忌憚之心,不再動不動把漢人柔弱的話語掛着嘴邊了。

第445章 城武二

駐守城武的順軍在城破後和清軍展開的激烈戰鬥,使得一開始充滿勝利信念衝入城中的清軍大受打擊。這些清軍之所以敢在入城後分開作戰,就是認爲失去了城牆保護的順軍不可能會有多高的戰鬥意志,一旦看到自己身後響起了廝殺聲,必然會掉頭逃跑。

而先入城的軍隊自然能獲得優先洗劫城市的待遇,但是這些狂熱的清軍前鋒很快就失望了,因爲城內幾乎沒有什麼百姓存在,也就是說這座城市值錢的東西和女人都不在了,而順軍的表現也並不是他們想象中的一衝就垮,而是和他們展開了無法預測勝負的巷戰。

衝入城內不能洗劫居民,還要同那些瘋狂的順軍搏殺,這使得原本充滿鬥志的清軍很快就頹廢下去了。要是賣力廝殺結果啥也得不到,那麼還賣什麼力氣?滿人給的獎勵是從戰利品中扣除的,沒有戰利品也就拿個空頭官職而已,這個亂世誰會爲一個空頭官職去丟掉性命?

滿人給的撫卹雖然高,馬兵陣亡撫卹金銀70兩,步兵是50兩。雖然比八旗的撫卹低了一半,但至少給的是銀子。

而大明官軍這邊,嘉靖年間就下令:各衛故官優養親母、親女月支米五石者,給本色米二石、折色三石,內一石折銀二錢五分、二石折鈔四十貫。大明朝廷都敢用廢紙一般的寶鈔來給養陣亡的武官家屬了,下面那些普通士兵的撫卹就更加不用提了。

只不過這撫卹銀雖然高,可自己畢竟用不上,要是和順軍在勝敗未知的戰鬥中拼命,那麼大家還覺得自己死了也值得了。但是現在城武城已經破了,只不過是什麼時候拿下的問題,這個時候死掉就太不值得了,因此衝的最猛的幾隊清軍前鋒失去聯繫後,其他清軍小隊頓時就變得保守起來了,反正城內也沒什麼可搶的,衝這麼快去送死嗎?

清軍入城部隊的畏縮,使得順軍有機會重新調整防線,最終在天黑前守住了西門和南門。當天色昏暗下來的時候,站在東城門樓上的石廷柱下令鳴金收兵,把城內的清軍撤到了東門和北門兩處地方,和順軍脫離了接觸。

這個時候,站在孟喬芳身後的一名將領突然出聲說道:“城中順俦厝粫米沤裢硖映龀侨ァD⿲⒁誀懀瑧斣谖鏖T和南門外各設一支伏兵,若是俪龀牵瑒t我們可趁機擊之。”

石廷柱轉身撇了這名將領一眼,纔對着邊上的孟喬芳親熱的說道:“心亭,你怎麼看張章京的建議?”

孟喬芳小心的看了這兩人一眼,心裏也是有些苦笑不已,這人事鬥爭不管在大明還是大清都是避免不了啊。剛剛開口說話的是鑲藍旗漢軍梅勒章京張存仁,也是他的副手。說起來,其實張存仁和石廷柱的關係比他其實更近一些,因爲他們都是遼東鎮出身。

但是

張存仁卻並不能獲得一些遼東鎮出身將領的認可,這其中就包括了石廷柱。爲什麼呢?因爲這位是真心投靠了滿人,除了祖宗和名字沒法改,他的一言一行都站在了滿人的立場上,徹底背棄了遼東鎮這個團體。

雖說大家都歸降了滿人,但是除了幾個被滿人承認是滿人血脈的漢化家族外,大多數漢人雖然入了旗,可還是認爲自己是漢人。但也有如張存仁這樣的,入了旗後就把自己當成真滿洲人的奇行種,還在黃臺吉面前告了祖大壽不少小報告。

作爲遼東鎮繼李家之後的旗幟性人物,祖大壽天然就是遼東漢人的一面旗幟,張存仁出面對於祖大壽的攻擊正中黃臺吉的下懷。黃臺吉需要祖大壽投降,但又不能在滿洲內部弄一個新遼東漢人軍事集團出來,所以就不能讓祖大壽擔任什麼官職,有了張存仁給出的藉口,祖大壽也就識趣的跑去盛京隱居了。

不過這對於其他遼東漢人將領來說無疑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因爲在整個遼東鎮系統投入到滿洲之後,遼東漢人將領也需要一個領袖來代表他們,維護他們在滿洲的利益。但是祖大壽的隱居讓他們的希望泡湯了,沒有了祖大壽這個有號召力的旗幟,其他人既不能服校矝]法讓滿人做出一定的退讓。

因此不僅祖家對於張存仁的意見很大,就連石廷柱這些人也對這位過於滿洲化的漢人感到了不滿,認爲這位已經不能算是漢人了。而且他們更加擔心的是,在滿人的支持下,這位會成爲漢軍旗內部的破壞者,那可就是一場災難了,滿人之間的政治鬥爭可都是充滿着腥風血雨的。對於張存仁的孤立,也就成爲了一些漢軍將領的共識。

對於孟喬芳來說,他其實一直都在遼東漢人這個羣體的邊緣,就這還是因爲他當初投降滿人比較早的緣故。像白廣恩這些前大明邊軍將領,因爲不是遼東漢人出身,所以幾乎都沒法被遼東漢將這個團體所接納,因此他內心對於這些遼東漢人的地域觀念是不怎麼感冒的,但也不會去得罪這個滿洲內部僅次於滿人的勢力。

孟喬芳接着又瞧了瞧城內的局勢,他突然覺得過於賣力似乎也不是什麼好事,畢竟阿濟格失敗的消息已經傳到軍中了,雖然滿人對他們這些漢人封鎖了消息,可有些人同滿人關係相處良好,還是提前得到了這個消息。

作爲一名才能中等以上水準的將領,從阿濟格的失敗中,孟喬芳還是能夠感受到天下局勢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之前吳三桂獻出山海關給滿人,並奪取了北京城,一時之間不管滿人、漢人都樂觀了起來,認爲大清統一天下的機會至少超過了七成。

畢竟覆滅了大明王朝的順軍都被滿人趕跑了,難到還能指望那些連順軍都打不過的內地官兵和清軍抗衡嗎?只不過天津一戰讓滿人、漢人清醒了一些,現在阿濟格的敗退,則再次讓孟喬芳覺得,滿人想要統一天下的機會也只剩下一半不到了。

在這個時候,和順軍結下太深的仇恨,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恐怕不是什麼好事情。孟喬芳覺得有必要給自己留條後路,於是順着石廷柱的口風說道:“我軍從去年四月出關以來,已經征戰了快一年了,士兵多已疲憊不堪。

好不容易纔攻破了此城,再要他們去城外埋伏,現在的夜晚依舊寒冷的緊,恐怕就算能夠擊潰順軍,我軍的傷亡也不會小啊。末將以爲,還是應當體恤將士,不要讓他們再做無謂的傷亡了。”

可是孟喬芳的話音還沒有落下,這邊張存仁已經反對道:“正是體恤將士們,末將才以爲應當在城外設伏,這些順軍如此堅韌耐戰,要是讓他們從這裏逃亡出去,下一次就會變成我們更加強勁的敵人,到時候我們死的人就更多了。因此,應當在這裏徹底打垮他們,這纔是真正的體恤將士們。”

石廷柱對於張存仁的看法不以爲然,對於滿人來說,漢人死的越多越好,若是漢人不能勢均力敵的廝殺起來,滿人還如何控制他們?

在阿濟格敗退的時候,漢人過於出風頭這是找死,

石廷柱是一點都不想出這個風頭的。他此前爲了不和兩白旗諸王發生關係,甚至拒絕和多鐸結親,因爲他不看好多爾袞兄弟鬥得過黃臺吉。事實也證明他的想法沒錯,試圖在多鐸和他之間做媒的滿人都被黃臺吉處罰了。

但是石廷柱唯一沒有預料到的是,正處壯年的黃臺吉居然會暴斃,這可真是一個晴天霹靂。一直站在黃臺吉一邊的石家,轉眼就變成了多爾袞兄弟眼中的仇人。在這個時候,石廷柱只恐自己被多爾袞兄弟過於關注,哪裏還有立功的想法。

對他來說,完成了多鐸交代的攻城任務就好,至於順軍以後會不會強大起來,這是他該考慮的問題嗎?一個奴才老是把自己當成主子來考慮問題,很難說有什麼好下場的。

有了孟喬芳的支持,

石廷柱也就順勢說道:“孟章京說的對,將士們實在太辛苦了,我們這些將領不能爲了頭上的那顆頂子,把他們往死裏使喚。

而且,逃回去的士兵會越來越強,這就是奇聞了。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們是怎麼打到山海關的?我書讀得少,可也知道軍隊的士氣是依賴不斷勝利維持的,一支經常失敗的軍隊,上了戰場後總是先爲自己找好退路,而不是想着拼死一戰。

因此,越來越強的只會是我們。更何況,就算我們對付不了順軍,也有滿洲大兵作爲我們的後盾。張章京難得沒有聽說過:滿人滿萬不可敵嗎?”

張存仁一臉驚愕的看着石廷柱,他知道石家、祖家看自己不順眼,但是大家現在都坐在大清國的船上,拿這樣正確無比的廢話來搪塞自己,這不就是典型的以黨爭誤國嗎?

只不過,張存仁也不敢否定滿人武力的話語,他雖然是個精神滿人,但又不是精神病,怎麼可能會去質疑滿人立國的根基。他只能反覆強調,趁着夜晚消滅這股順軍其實不需要多少兵力,因爲對方已經是驚弓之鳥了。

石廷柱也不想和張存仁糾纏下去,因此就抓住張存仁這句大話說道:“既然張章京覺得對方是驚弓之鳥,那麼你就帶着本部人馬去伏擊好了,這事就討論到這裏吧。”

第446章 城武失陷

望着石廷柱甩手走下城樓的背陰,張存仁只能拉住孟喬芳說道,“孟大哥,你知道的,我手下都是些炮手,讓他們去打埋伏,這恐怕是不大行的。可是今晚是擊破這股順軍的最後機會,要是就這樣放他們離去,無疑是放虎歸山啊。”

孟喬芳真心不想摻和這事,但他同樣不願得罪張存仁,因爲他知道也確實有幾個滿人親貴很欣賞對方,因爲這位就是滿人用來分裂遼東漢人的棋子。他只能對着張存仁說道:“存仁老弟,我手下還有1個牛錄的馬兵可以借你一用,但其他人你只能自己去勸說,我不能違背了將士們的意願,讓他們繼續夜戰,這責任我也承擔不起啊。”

張存仁還想努力一把說服孟喬芳支持自己,因爲只有幾百人設伏顯然是攔截不住順軍的大隊人馬的,但是孟喬芳還是婉言謝絕了他的請求。最終張存仁只是從孟喬芳那裏借來了一牛錄的馬兵,這讓他對孟喬芳頗爲失望,因爲此前他一直都覺得孟喬芳是遼東漢軍中最有見識的一人,和那些虛有其表的遼東鎮將領不是一回事。

從城門上下來的張存仁心情也相當的不好,他覺得孟喬芳似乎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果決,居然連這樣的機會都想放棄掉。而站在城牆上注視着張存仁背影的孟喬芳,也變得意興闌珊了起來,他原本以爲張存仁是個可以一交的人物,卻不料對方這麼沒有遠見,完全把滿人當成了最終的勝利者來看待事情,要是滿人最終沒有取得勝利,他難到要一家大小陪着那些滿人一起去死嗎?

張存仁不知自己在孟喬芳眼中掉了個等級,但是他當晚在西門外的設伏還是相當成功的,從城內撤出的近3千順軍士兵和一千壯丁,被張存仁所率領的一百馬兵兩百不到步兵攔腰截斷,夜幕中的順軍隊伍在這樣的襲擊下終於混亂了。

馬如青和張文表等將領只能帶着各自的直屬部隊分頭撤離,然後約定在城武以南20餘里的一座寺廟定點匯合。不過到了天色大亮時,陸續抵達寺廟的順軍士兵也纔不到2000,看着圍攏在寺廟庭院內烤火的將士們垂頭喪氣的樣子,張文表不得不走回大雄寶殿內向馬如青勸說道。

“這裏並不安全,將士們現在也沒什麼戰意了,我們也沒攜帶多少物資,要是讓清軍追上來,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我們喫完早飯就該往單縣撤了,這裏留下一小隊人接應那些還沒到的兄弟就好。”

這一次張文表的意見倒是得到了不少將領的支持,馬如青思考了半天終於接受了張文表的意見,留下了一個五十人隊監視城武方向和接應那些遲來的將士。

城武距離西面的定陶,東南面的單縣,西南面的曹縣,距離大約都在五六十里,這也就意味着定陶的後路隨時有被清軍切斷的可能性。二月六日清晨時分,馬如青撤退之前派出的幾撥信使分別抵達了這三座城市,駐守定陶的牛萬纔不得不考慮撤退了。

當日下午,歸德府也收到了從曹縣送來的緊急情報,袁宗第立刻召集了部下軍議。袁宗第在歸德軍事上最爲依重的幾人是:弟弟袁中道,一個是老部下馮啓鳳,還有一個則是他的副手劉體純。不過袁中道此時跟在李自成身邊,於是今次的軍議就成了三足鼎立。

馮啓鳳聽完了曹縣送來的消息,便低頭研究起了桌面上的沙盤,雖然總參植繘]有拿出更爲詳盡的地理測量結果,但是面前的沙盤卻已經足夠讓人瞭解歸德、徐州和濟寧地區的地理了。

馮啓鳳看了沙盤一會便對着袁宗第說道:“城武失守的話,那麼清軍就能繞到定陶城的後方,定陶顯然是守不住了。

看來此前大人說的不錯,定陶-城武的防線過於薄弱了,應當修建一道把豐縣和歸德連接起來的預備防線,現在我們果然用上這道預備防線了。”

只是袁宗第卻沒有部下這麼樂觀,他於是隨口說道:“清軍給我們留下的時間太短,所以這道防線到底能否擋住清軍還是一個疑問。眼下的關鍵已經變成了單縣,豐縣和商丘在戰前都修繕過,而單縣就沒有維修過,真的相當脆弱。

我打算派人過去檢查一下單縣的備戰情況,另外和豐縣駐紮的路應標聯繫上,讓他們加強對於單縣的防禦,總不能讓清軍從這裏突破,下面可就是徐州了…”

劉體純也認同了放棄定陶-城武防線,把防線退到曹縣、單縣、豐縣和魚臺縣一帶,並以歸德和徐州作爲這道防線的後方支持點。

劉體純對當前的局勢評價道:“東路清軍在定陶-城武的突然發力,其實也說明了一個問題,就是他們在汶上-濟寧一線打不開局面,而我軍在泰山以東的戰場又糾纏住了進入膠東半島的清軍,所以在失去了阿濟格一路在西面的接應下,他們只能在定陶-城武一線方向做最後一搏了。

也就是說,假如清軍無法在歸德和徐州之間擊敗我們,那麼清軍這一次的南征就算到此爲止了。由此可見,清軍後續部隊會源源不斷的壓上來,我們要做好和清軍進行一場大會戰的準備。應該給陛下派出信使了,我們需要陛下帶着主力回援…”

二月七日晚,依舊駐紮在鄭州的李自成接到了袁宗第、劉體純派人送來的三百里加急。接到急報的時候,李自成正和李過、張縉彥談論安撫河南之事。李自成看過急報後給了李過看了一眼,然後便順手遞給了張縉彥。

接着李自成便語氣平靜的說道:“看來朕也該動身了,自去年滿人入關到今年,我們要給這一年同滿人的作戰畫上一個逗號了。”

對於都元帥府所推行的標點符號和拼音的使用,如李過這樣的將領是不怎麼關心的,不過李過還是能夠從李自成日常的言語中猜測出這個逗號是結束滿人南征戰事的意思。

至於張縉彥這樣的文人,雖然對於軍事所知不多,但是對於都元帥府頒發的各種政策還是相當關心的。標點符號和拼音他知道是李自成所推崇的,因爲李自成非常不耐煩看那種豎排版且不加標點的文書,因此號召軍中文書及政府公文都採用從左向右書寫,並加上標點符號的白話文。

這種文書形式上的改變,其實並不算什麼出格之舉,因爲大明開國初年,朱元璋也主張採用白話文書寫公文和聖旨,只不過朱元璋還是採取了八股取士來選拔讀書人。也就是說,朱元璋雖然認爲白話文更方便使用,但是爲了維護皇權,他最終還是採取了穩固統治的文學之道。

但李自成卻不同,他主張使用白話文、標點和改變書寫公文的習慣,甚至要求對書寫聖旨的載體進行降格,認爲聖旨也不過是一種特殊的公文,沒必要進行神話和香火供奉。在張縉彥這樣的文官看來,這些舉措頗有些山大王的氣息,還沒有意識到皇權的尊貴。

由於之前順軍和滿清之間的對戰還沒有決出勝負,大家的注意力還集中在這場對戰的結果,因爲自然沒人會認真的去接受這些公文習慣上的改變,如果大順在這場作戰中失敗的話,這種改變很快就會重新被調整回來,那麼大家爲什麼要去遷就一個草頭天子,去變更自己從小養成的習慣呢?

但是隨着河南戰事以李自成的勝利而結束,一時之間順軍至少也能保護半壁江山的局面就出現了,於是張縉彥在北上的途中就惡補了一下白話文和標點符號的使用,因此他倒是聽明白了李自成這話的意思。不過對他來說,此時更爲興奮的還是,李自成能把加急文書遞給自己看,而不是密而不示,這讓他覺得自己似乎被李自成給接納了。

因此在一目十行掃過了急報上的內容後,他立刻向着李自成說道:“建奴雖然攻下了城武,不過現在阿濟格軍已經退到了黃河北面,甚至連大半個懷慶府都被我們控制了,我軍已經沒有了後顧之憂。陛下此去迎戰,我軍勝利的希望是很大的,只是…”

正在思考的李過抬頭看向了張縉彥,雖然他覺得這位前大明兵部尚書在軍事上是個門外漢,但是他也不能否認,在安撫地方百姓的手段上,對方還是有幾分見地的,不是真的啥也不懂的草包。

至少張縉彥一路北上的過程中就沒有遇到什麼戰事,地方豪強都紛紛響應了他的書信,一個個清除了清軍留下的監視人員,從而迅速的恢復了河南中部地區的穩定,這對於現在的都元帥府來說確實是一件好事,在戰爭沒有結束之前,把兵力放在鎮壓河南地方豪強的叛亂上,顯然是不利於都元帥府的。

在李自成的示意下,張縉彥當即說道:“臣是河南人,臣知道黃河最危險的時候其實是開春時的凌汛,哪怕是平日裏維護得當的大堤,在這樣的季節裏也是會潰壩的。

而現在的黃河大堤因爲天災和戰亂的關係,早就多年失修。再加上當年開封官軍挖開了黃河大堤,哪怕是平常年份都要漫大水,要是再疊加上凌汛,危險就更大了。

二月底到五月間正是危險期,要是大水在開封以下決堤,很有可能對我軍不利…”

第447章 鄭州一

都元帥府的總參植慨吘箘倓偨M建不久,且主要是以邊軍的將門子弟及南方的讀書人爲主,對於黃河中下游的水患一事,並沒有本地人那麼清醒的認識。

當然,當初開封官軍決開黃河大堤想要以水代兵,結果因爲弄錯了高低把開封城給淹了,那種慘烈的場面義軍將領們還是見過的。因此當張縉彥提到黃河凌汛的風險,李過頓時就意識到了這場戰爭不可預測的風險。

李過下意識的就對着李自成說道:“要是黃河今年的凌汛真的導致開封下游決堤的話,那麼我軍在商丘、單縣設立的防線,恐怕就要出現問題了。”

張縉彥則吞吞吐吐的建議道:“或者我們可以便被動爲主動,先派人在鄭州、開封等地觀察黃河解凍的情況,然後視河患的大小將清軍引入有可能被水淹的地區,那麼也許可以不戰而勝。”

李過雖然皺了皺眉頭,但也沒有出聲反駁這個建議。而這邊李自成則搖着頭說道:“決黃河淹自家的地,這種事情不能幹。我大順起兵乃是爲了保衛百姓,若是爲了追求一時之勝利就把自己的道義丟進黃河裏去,今後誰還敢相信我們大順的政治理念?”

本身態度就不堅決的李過也立刻轉換了立場說道:“也是,現在不管怎麼看,我們都處於有利的勢頭,這個時候想着用黃河水拒敵,未免墜了我軍的士氣。到時建奴也和開封的守軍一樣,污衊我們決了黃河大堤,我們確實說不清楚。”

張縉彥覺得李自成的堅持有些迂腐了,若是能夠用一場大水把清軍東路主力給淹了,那麼節約下來的軍費用來補償那些土地被淹沒的農戶,農戶們又怎麼會有怨言呢?更何況,過去義軍屠城的事情也沒有少幹,現在不也成爲新朝了嗎?可見百姓還是很好安撫的,實在沒有必要去顧忌他們。

不過在這個時候,他是不會說這些令人掃興的話語的,他滿臉微笑的對着李自成說道:“陛下把黃河兩岸的百姓放在了心裏,倒是微臣剛剛說的湵×恕N⒊棘F在總算是明白,何以本朝能勝過舊朝,因爲陛下把百姓放在了心裏,而不是放在了嘴上…”

雖然覺得張縉彥說的話很中聽,不過某人畢竟不是真的李自成,不會被這種湵〉难哉摻o迷惑了。他只是微笑了一下,便收斂了笑容說道:“和清軍作戰的事先不談,我們還是繼續把剛剛談的事情結束掉。現在河南已經成爲了我們的後方,若是不能讓後方安定下來,我們如何放心在前方作戰?”

張縉彥聽後趕緊收回了話題說道:“剛剛陛下說到了河南府的人事問題,李際遇已經表態願意交出兵馬回家養老,微臣以爲給他一個通判的位置已經相當高了。”

李自成擺手說道:“給個知府吧,李際遇雖然搖擺不定,但是在河南府內聲望頗高,申靖幫、任辰、張鼎這些豪傑都以其爲首,給他高一點的位置,其他人才會真正安下心來。

當前最要緊的還是讓地方上儘快恢復民生,只要讓老百姓能夠安穩的種上幾季莊稼,人心就會心向朝廷了。否則的話,哪怕把這些地方豪強都消滅了,老百姓喫不上飯依然還是要造反的。

我們不能老想着讓老百姓忍一忍,先滅了建奴再考慮喫飯問題,我們可以忍,因爲我們不怕喫不上飯,但是老百姓怎麼忍?錯過了一季莊稼,他們就得餓死了,我們不能指望死人給我們繳稅和服勞役。

現在不怕他們有野心,我只怕他們沒有這個能力恢復民生。要是他們幹不了,再請他們下來,我想百姓也不會有什麼意見了。”

張縉彥微微頷首,雖然他竭盡全力的想要拉近同李自成的關係,但是他並不認爲自己說的話都是阿諛之詞,就做皇帝的這個成績來看,他覺得李自成確實比崇禎強,因爲李自成始終能夠抓住重點,而不是如崇禎那樣,輕易就被大臣們牽着鼻子走,比如崇禎朝有好幾次討論對付滿人的朝議,最後都變成了清流和當權者的口水戰,崇禎根本控制不住局面,甚至於還覺得這樣的朝會纔是沒有人結黨的表現。

但是作爲一個依賴忠孝治國的王朝,下級對於上級的服從,學生對於老師的忠眨菢O附和儒家道德觀的,崇禎把自己視爲了這套禮教的頂點,但反對這套禮教內部發生忠孝關係。他希望大家都只效忠自己一人,但反對其他人之間存在什麼聯繫。

可大明王朝的體制就是建立在整個儒家道德觀念上的,如果其他人之間不存在私下的聯繫,那麼朝廷做出的決策就沒法推行到地方上,而地方上對於政策的反應也沒法傳到當權者的耳中,這就出現了一個極大的問題。

擁有着帝國政策決策權力的當權者不瞭解底層的情況,只能拍腦袋決策,而基層的親民官沒有向上反應真實情況的渠道,有些東西只適合私下說不能公開說,否則就等於是在攻擊決策者了。畢竟任何朝廷的決策必然是讓一部分人受益,另一部分人受損,假如什麼人都沒有受到損失,那麼也就意味着幾乎沒有人受益。

因此利益受損者在缺乏渠道和當權者進行溝通的情況下,很容易就會形成一個反建制派,而當權者也不得不拉幫結派捍衛自己的名譽,最終就形成了爭奪權力的黨爭。

但是在大順,李自成取消了臣子對於君父的忠者@一最優先的道德標準,黨爭最終的表現就是互相指責對方是不忠侦毒傅某甲樱会峋娃挶芰怂麄儬懥死娑鵂庺Y的實質。因爲道德上進行的爭論不會牽扯出各自抱團捍衛的利益問題,從而使百姓對自己抱有同情之心。

要是雙方爭奪的是如何損害百姓的利益以養肥自己,那麼百姓只會支持皇帝把他們都吊死。所以,黨爭看起來是奸臣和正人君子之爭,但實質上就是利益之爭。崇禎從登基的第一天開始就沒搞清楚黨爭存在的根源,他是確實的把黨爭視爲了君子和小人之爭,結果就是他身邊最後出現的都是僞君子。

但是李自成,或者說離開了北京城之後的李自成,根本不相信有什麼道德完人,他只相信利益是一切爭鬥的根源。因此纔會設立了軍議府和議事會這兩個全新的機構,讓軍中將領和各地鄉紳的代表坐下來談利益的分配。

在這樣不講道德的君主面前,試圖裝道德完人的人最終只會被所有人拋棄,因爲下面的百姓沒法支持一個不保護自己利益的代表。所以大順內部的政治派系雖然很多,幾乎各省乃至各個階層都有着自己的利益代表,但是在爭鬥中卻都能保持着剋制,因爲李自成根本不在乎誰是利益受損的一方,他只在乎那邊的支持者多。

這樣一來,各個派系只能尋求最大公約數的利益妥協,否則居於少數派的一方哪怕喊得再大聲,也不會得到什麼回報。當然,這種新的決策方式,對於士紳們來說是不大習慣的,因爲他們在議事會中需要尋求共同利益的支持者,而不能如從前那樣利用忠孝觀念迫使其他人服從自己。

這使得過去的高位者相當反感議事會這種東西,因爲過去他們只需要一個命令下去,那麼就會有一羣門生爲自己發聲,支持自己就是這些門生的義務,要是有人違背了這個規則,就會受到道德上的譴責,一個道德上有缺陷的人是不可能再進步了。

但是對於那些中下層的士紳來說,他們從一開始不習慣和商人、寒門的代表坐在一起討論地方事務,到現在卻已經開始默認這種處理地方事務的決策方式了。雖然議事會縮小了士紳們的權力,但是卻也取消了士紳之間的等級,過去在鄉下說了算的是大士紳而不是小士紳,哪怕是小士紳遇到大士紳侵害自己的利益,也只能找人說和,而不是試圖保衛自己的利益。

河南四大凶橫行河南的時候,小士紳的土地和妻女同樣是得不到律法保護的。但是在議事會中,這些中下層的士紳卻可以聯合商人和寒門的代表對抗地方上的大士紳了。而他們的這種權利又獲得了都元帥府的保護,這也就建立起了雙方之間的利益相關聯繫。

張縉彥也很清楚,他這一路北上的過程中,各地豪傑之所以會紛紛來投,不僅僅攝於順軍武力的威脅,更重要的是,這些地方豪傑覺得投降順軍並不會損害到自己的利益,因爲議事會能夠捍衛他們的利益。

就連劉洪起這個作爲反對農民軍的河南大豪強,也沒辦法繼續維持自己半獨立的地位了。因爲他的力量也來自於下面那些小豪強的支持,而有了議事會這個地方議事機構後,這些小豪強就不願意繼續爲其提供糧食和兵丁了。

相比起劉洪起攤派給他們的沉重負擔,加入議事會反而能讓他們喘上一口氣,自己決定自己該向都元帥府繳納多少稅賦。畢竟經過了阿濟格南下這一戰,大家也看清楚了,天下重歸一統已經不遠了,因爲滿人和大順的實力都已經超出了地方豪強能夠想象的空間。

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支持劉洪起去對抗這兩個龐然大物,完全就是自殺的行爲。因此,假如劉洪起再不識趣的話,那麼都不需要李自成動手,下面的豪強就會先把這個頭領交出去,以換取李自成對於他們的寬大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