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4章

作者:富春山居

邊上的諸貝勒、貝子趕緊攔住了暴跳如雷的阿濟格,貝子尚善則拉住了同樣怒不可遏的鰲拜,並把他帶到了遠離大帳的位置,這纔對着鰲拜小聲說道:“並非武英郡王兒戲,而是我軍奇兵遇伏,鄂碩及三百精騎都失陷在順軍陣內,豫郡王才令武英郡王鳴金收兵的。”

鰲拜的怒意雖然收斂了一些,但對於阿濟格的不滿卻增加了,他恨恨的說道:“遇到這等變故不先說出來,偏一味以勢壓人,武英郡王這是給我下套嗎?也罷,我倒要看看,鄂碩一軍覆沒到底該算在誰的頭上…”

鰲拜說的雖然是怨言,但是多鐸卻正爲這個問題頭疼不已。鄂碩死了也就死了,但是一下丟掉近300滿洲精騎這絕不是小事,因爲這已經相當於八旗丁壯的二百分之一了。

即便以這300精騎換來順軍的大敗,也不過讓多鐸少一些內部的攻擊而已,死去的滿人家屬肯定還是有怨氣的。更不用說,現在完全是自己這方的敗仗,在野戰中一下丟掉這麼多滿人的性命,結果還不能取勝,這是多久沒有出現過的事了。

經歷過被黃臺吉操縱的多鐸,聽到奇兵覆沒的消息後,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必然會有人借題發揮攻擊自己和阿濟格了。站在坡地上的多鐸,望着遠處漸漸安靜下來的戰場,再次出聲問道:“還沒有人帶回鄂碩的消息嗎?有多少滿人逃回來了?那些明軍又跑回來多少?”

一旁的阿爾津回道:“滿人逃歸者不到十人,明軍倒是一兩百逃回的,不過都只說看到鄂碩衝向敵陣,但闖倥诨鸫笫⒅幔蜎]有見到鄂碩的身影了。奴才以爲,鄂碩或許已經不幸了。”

邊上的崇古看到旗主如此煩躁不安,不由揣摩着多鐸的心意出聲說道:“主子,都是鄂碩過於輕敵大意,方纔招致如此敗績。否則,以其身經百戰之經歷,又怎麼會如此輕易的中伏?”

多鐸的臉色頓時平和了許多,鄂碩是多爾袞的部下,他來扛這個責任是最適合的,其他人想要再借題發揮,就得直接對陣攝政王去了。更何況,鄂碩看樣子是回不來了,死人不扛責任,難道還讓活人來背嗎?

不過他也知道,這話合了自己的心意,但未必合其他人的心意,因此他打量了一圈身邊人後,向着堂兄漢岱問道:“漢岱,你覺得崇古說的對嗎?”

作爲被努爾哈赤、黃臺吉兩代大汗打壓的穆爾哈齊一系,在多爾袞攝政之後就被提拔了上來,但漢岱並不以爲喜,因爲穆爾哈齊的舊部現在早就不存在了,多爾袞不過是想要利用他們去對抗黃臺吉一系而已。

不過他也清楚,現在努爾哈赤一系內部矛盾重重,多爾袞兄弟和黃臺吉一脈幾乎就到了白刃相見的地步,其他人也許還能居中觀望,但是他們穆爾哈齊一系卻觀望不了。因爲他們沒有實力,如果不接受多爾袞的好意,接下來就要被多爾袞報復了,而其他人是不會出手相助的,因爲不會有人爲了他們去得罪如日中天的兩白旗。

只是漢岱沒想到,投靠了多爾袞後還得面對兩白旗內部的紛爭,這可真是一步一坑。對鄂碩落井下石,這主意對多鐸有利,但是他不能幹,因爲這等同於出賣了多爾袞。

但是面對多鐸的逼迫,漢岱也只能含糊其辭的說道:“王爺,眼下恐怕不是討論鄂碩之罪的時候。我軍小挫一陣,敵軍的士氣就上來了,這對於之後的交戰很是不利。恐怕,我們得想辦法先把闖俚氖繗獯蛳氯ィ槺惆涯切┌似炀T的屍體要回來,以安軍心纔是。”

一旁的耿仲明、孔有德也擔心接下去要讓他們去衝士氣正盛的順軍陣列,不由出聲附和漢岱道:“王爺,漢岱將軍說的是,眼下還是應當先派人試探順軍,打斷了他們的求戰之心纔是上策。

順軍非是一般的軍隊,對於我軍的威望也認識不足,不會如尋常明軍那樣容易潰散。我軍手中器械不足,一時也難以破其陣列,不如等大軍帶着大炮上來,任他再堅固的軍陣,轟上幾炮也就散了。順軍失去了軍陣的保護,我軍騎兵對付這些散兵遊勇,必然是手到擒來。”

多鐸瞧了一眼,其他部將雖然因爲不瞭解他的心意沒敢出聲,但臉上浮出的神情顯然是贊同的。他思考了片刻後便點着頭說道:“鄂碩的罪可以先不議,但是鄂碩之敗卻不能不告訴攝政王。博洛,你立刻前往中軍,向攝政王彙報:鄂碩輕敵冒進,生死不知,闖贍I盤堅固非騎兵能夠衝破,還請攝政王儘快邅泶笈冢臆娖脐J僦疇I壘。”

待博洛轉身下去時,多鐸又對着漢岱、孔有德、耿仲明三人說道:“我軍是助明剿伲霰耸枪饷髡笾e。漢岱,你去吳三桂營中,要他出面去向闖僖耍瑏K在闖訇嚽奥暶魑臆娭畞硪猓源炱渲尽9ы樛酢秧樛酰銈儙ё疟静咳笋R移駐於吳三桂部後方,以助其勢。”

漢岱和孔有德倒是明白了多鐸的心思,這是要吳三桂堅定和順軍作戰的決心,順便讓李自成再難以拉動吳三桂,代表大明和大順抗爭到底的吳三桂都不殺的話,李自成還如何震懾各地的野心家們?永昌皇帝豈不是成了一個笑話。

聯軍的退去讓順軍的士氣大漲,和清軍正面的第一次交手,讓順軍將士認識到了清軍的戰鬥能力。不管敵軍有多強,但只要是能夠被認知的力量,那麼再弱小的軍隊也不會缺乏作戰的勇氣的。

這一次清軍表現出來的戰鬥力不僅沒有超過順軍將士的想象,反而低於了他們的最高估計。原本大順軍的將士以爲,能夠把明軍打的不敢出城一戰的清軍有多麼的神勇,但是這一仗之後他們卻覺得,清軍的戰力雖然比普通明軍強,但也沒超過那些明軍將領身邊的家丁的程度。

當然,大順軍的將士們沒有意識到,清軍的戰力實際已經被各種因素削弱了不少,而他們自己的戰力卻被增強了不少。

李自成對他們進行重新編組的軍制,不僅加強了步兵方陣的組織和紀律性,也讓大順軍的步兵找到了一個規模適當的方陣基礎。

以200-300人爲一個單位的營方陣,不僅具備了靈活的反應速度,再大一些指揮就有些不便了,還使得大順軍的步兵方陣具備了一定的靈活性。過去大順軍列陣而戰,主要強調的是一條線,所以前排在作戰時不能回顧,回頭的就要被處死。

簡單的說,就是第一排步兵消耗光了,第二排就跟上,直到敵軍喪失勇氣撤退,或是我軍兵力消耗一空而失敗爲止。這樣的作戰方式,只存在於大順軍內,這不僅僅是紀律的問題,也是順軍士兵都是從絕望的饑民中挑選出來的結果,再經歷了過去北方地獄般的災害和混亂年代,大多數饑民早就失去了對於死亡的畏懼,而更加恐懼於失去順軍的保護。

所以,這些饑民並不在意成爲首排士兵去消耗明軍的體力。但是隨着大順的建立,北方氣候的好轉,這樣的兵源已經很難再找到了。而經過了戰爭淬鍊成爲順軍老兵的士兵就更加難得了,投降的九邊明軍雖然有着不錯的身手,但是完全沒法和這些順軍老兵比組織性、紀律性和作戰意志。

因此,各營的順軍將領其實還是很珍惜這些老部下的,並不希望把他們消耗在戰場上。而李自成對於步兵編制的調整和方陣的重新編組,使得順軍的方陣不再是僵化固定的大陣,而是成爲了一個個小方陣組成的大方陣。

這便意味着小方陣不僅可以互相支援掩護,還能通過調整位置把損失較大的小方陣替換下來修整。只要小方陣中的老兵沒死光,戰後填充一部分新兵就又能上陣了。再加上方陣側翼火器兵的牽制,現在的小方陣戰鬥力其實要比過去的大陣要強的多。

鰲拜以爲自己已經撕開了順軍的大陣,但實際上他只是打開了一個小方陣而已,假如不是多鐸下令鳴金收兵。那麼鰲拜在撕開一兩個方陣之後,就會發覺自己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包圍之中,他和他的部下只會耗盡馬力戰死在大順軍的方陣內。

而有了今次這一戰作爲衡量,順軍將士下一次遇到清軍時就會更加具有堅韌的作戰意志。這個時代的戰鬥,其實大多數傷亡都發生在一方逃亡的時候,只要一方能夠堅持到底,那麼取得勝利的一方也是得不到多少成果的,因爲砍人是需要體力的,勝利者不會因爲勝利而恢復體力。

在順軍將士爲擊退聯軍而歡呼時,李自成也滿意的走回了黃土莊內的大帳,並招來了左右將領議事。

第四十三章 無種

說是大帳,其實就是黃土莊內原本最大地主所居住的宅邸。李自成召集左右將領議事,其實就是討論清軍退去之後,本軍下一步該怎麼辦。

左光先、馬世耀、馬寶,還有劉宗敏派人過河傳達的意見,都是主張趁着清軍敗退展開追擊夜戰,從而擴大戰果的。

李友、任繼榮、劉希堯則表示應當固守觀望,劉希堯說:“建奴和吳三桂部雖然進攻失利,但是損失的人馬並不多,兩軍交戰的時間也不夠長,對方的馬力也未消耗殆盡。這個時候我軍展開追擊,很容易因爲失去陣形,而被敵軍殺一個回馬槍。”

李自成思考了片刻就支持了後者的意見,他對部將出聲說道:“之前我軍出兵東征,在戰略上已經失分,眼下就算是戰術上小勝了一場,也難以挽回戰略上的失誤的。”

在場的袑⒁粫r聽的迷糊了起來,一向心直口快的馬世耀不免插口道:“陛下,何謂戰略?何謂戰術?臣沒聽明白,能不能請陛下多講幾句解釋一下?”

某人沉吟了一下後,開口回道:“所謂戰略就是出兵之前的廟堂之算,所謂戰術就是出兵之後的排兵佈陣。

我軍今次小挫了建奴和吳三桂部,不過是排兵佈陣上略勝一籌,使其兵力分散輕兵追擊,而我軍在此以逸待勞,故能挫其兵鋒。這就是戰術上的勝利。

但是我軍出兵之前,把吳三桂在山海關的孤軍當成了敵人,以爲只要消滅了這支孤軍,奪下了山海關就可以使得天下太平,並同關外的建奴和平共處了。這顯然是錯誤的估算,我軍的敵人實際上應當是關外的滿清和以吳三桂爲代表的反對我大順的關內地主鄉紳。

對於真正敵人的錯誤判斷,使得我軍此次東征徒勞無功,反而不得不從山海關前退卻,被建奴和吳三桂部追擊。哪怕我們今日小勝了一場,滿清和關內的地主鄉紳聯合之勢依然是不會改變的,不打破這種聯合,我軍就無法擊敗得到地主鄉紳擁護的滿清軍隊,這就是我軍在戰略上的劣勢。”

任繼榮頓時拍手稱讚道:“陛下此言妙極,臣記得《孫子?計篇》有云: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

有注曰:古者興師命將,必致齋於廟,授以成算,然後遣之,故謂之廟算。又曰:選將、量敵、度地、料卒、遠近、險易,計於廟堂也。

然而都不如陛下今日一言得當,陛下之才實乃天授啊…”

旁邊的諸將看着任繼榮,眼神內都有所不滿。任繼榮是闖軍攻打洛陽時投降的明將,雖然不是什麼大將,但到底也是將門子弟,兵書還是讀過幾本的,比起農民軍這些老粗,也算是百裏挑一的人才了。因此自從投順闖軍之後,提升的速度也算是少有的。

當然,之所以任繼榮能提升的這麼快,並不僅僅有着打開洛陽城的功勞,還有這每次軍議時恭維李自成的口才,這就非常遭農民軍中那些老兄弟的不滿了。就算是左光先這樣投降的明將,對於任繼榮也是不怎麼看得起的。

他是陝西邊軍出身,能夠一路升到固原總兵,靠的是一身的武藝和出色的騎兵作戰技藝。崇禎十一年,洪承疇、孫傳庭一起圍剿農民軍,李自成被打的只剩下十八騎逃入商洛山中,緊追其不捨的正是左光先。面對內地這種只會背書的將門子弟,左光先當然是看不上的。

當然,河南衛所軍不能和九邊明軍比,可比起長江以南的明軍卻又更像是一支軍隊了。任繼榮率領的河南降軍在之後同邊軍的作戰中,其實並不算太差。

李自成聽了任繼榮的吹捧,心情自然是不錯的,重要的是有任繼榮的附和,他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的表明自己的態度了。

於是他就直接下令道:“那麼就這麼定了,各軍開始收拾戰場。令任光榮負責本方傷亡者的照顧事宜,受傷者儘快撤到通州加以療傷,陣亡者,在靈山上購置一片山地作爲陵園,暫時下葬於此地,待日後再遷移回鄉。

令官撫民將所有投降的滿漢俘虜、傷者、死者進行安置,死者停放於一處,找俘虜去辨明身份;傷者給藥,也要辨明身份;俘虜們各自陳述身份,並相互指認辨明身份。總之,我要弄清楚,到底被我軍打死打傷的是什麼,被俘虜的又是什麼人。不許我軍士兵侮辱這些俘虜或屍體,違者懲戒。

令任繼榮、謝應龍調查火器使用的效果,多少人死於火器,多少人是一擊斃命,各項火器在不同距離上的威力如何…”

三言兩語的交代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李自成就讓諸將回去自己的位置去了,又叫了兩名親兵上來,對他們各自交代了幾句,讓他們去河南通報劉宗敏和李過。

大廳內的人都走光之後,李自成想了數秒便向一旁的李來亨問道:“之前我們在路上扣下的吳三桂家人安置在什麼地方?”

李來亨想了想說道:“好像就在後營。戰前不是有人說要殺了他們祭旗,陛下你說仗都沒打就殺吳三桂家人,豈不是說明自己膽怯了嗎?且英雄好漢豈有殺人妻子成名的。因此就命我把他們帶去後營軟禁起來,現在應當還在吧。”

李自成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鬍子後說道:“你把他們都帶過來吧。朕也想看看,這些人中有什麼人物,若是沒有就給吳三桂送回去吧。”

李來亨一時沒想明白,看着李自成失聲問道:“把他們送回給吳三桂?那豈不是便宜了吳三桂這個逆臣。他帶着建奴入關,就該把他碎屍萬段纔是。”

李自成轉頭看了李來亨一眼後說道:“你喜歡殺戮沒有反抗能力的婦孺?”

李來亨趕緊搖着頭說道:“那豈是大丈夫所爲。”

李自成於是說道:“那你覺得我不是大丈夫?”

李來亨總算反應了過來,趕緊認錯道:“臣這就去把他們帶過來。”

李自成坐在大廳內安靜了喝了一杯熱茶,正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李來亨帶着幾名親兵押着二十多人站在了庭院內,向他報告人已經帶到。

李自成起身走到大廳外的臺階處,這些穿着華麗服飾的男女立刻跪在了泥地上,向其三呼萬歲。李自成走下臺階,從左側第一人開始,問其姓名及身份,一路問去都沒看到什麼出色人物,不是身體顫抖不能正常說話,便是卑躬屈膝只曉得求饒,搞的雙方完全不能對話。

面對這樣一羣毫無膽色的廢人,李自成不由大爲失望,他心裏想着:“看來這吳襄的種確實不大行,難怪三藩之亂的時候,吳三桂一死,康麻子就贏了。”

直到他走到最後一排女子面前,纔有女子不卑不亢的向他回話。李自成頓時有些好奇的停了下來,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問道:“你不是應該姓陳的嗎?何以又姓邢了?”

跪在地上的邢沅其實心裏充滿了恐懼,比起這些平日裏眼高於頂,到了這個時候卻又茫然無措的吳家人,她其實更加知道世道險惡。

自從大順軍進城,劉宗敏強行把她帶走,而接着吳三桂在山海關叛變,她就知道自己處在了一個極爲危險的漩渦之中。她又不是不讀書的人,自然知道歷史上那些失敗者總是把失敗的原因推到女人身上,比如妺喜、妲己、褒姒、驪姬、楊玉環等。

要是這位永昌皇帝把大業的失利算在自己頭上,她就可真是遭到了無妄之災了。雖說吳三桂剛剛納自己爲妾時,還有幾日柔情蜜意,但是要說吳三桂會爲了自己而拒絕投降大順,她是絕不相信的。若吳三桂真有這麼愛她,早就把她帶去遼東了,畢竟她是妾不是正室,朝廷可不會拿一個妾作爲質子。

不過越是感覺到了危險,邢沅卻越是表現的鎮定,在青樓中的生涯讓她知道,一味的膽小怕事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反到會引發男人想要蹂躪破壞的慾望。邢沅能夠從脾氣暴躁的劉宗敏身邊生存下來,不是靠着自己的美貌,而是理智的應對。

因此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看着面前男子的靴子鎮定自若的說道:“妾身的養母姓陳,之前妾身是姓邢的。圓圓也是養母爲妾身所取,妾身豈敢欺騙陛下。”

李自成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吳家人,除了這位歷史上出名的名妓外,其他人都伏地不敢作聲,一時就有了爲難她一下的念頭,不由開口問道:“三桂叛我兩次,一次是召其入京不入,反而旋師山海關拒我師;二次是我到山海關下召其,其又不至,反同建奴聯手攻我。你說,朕是不是該降罪於三桂及你們?”

第四十四章 詢問

聽到李自成的問話,吳家人紛紛失色求饒,邢沅心中也是恐慌不已,雖然她覺得李自成的語氣過於平和了一些,但是對於這些擁有着對他人生殺予奪的高位者,誰也不敢去賭他說的只是戲言。

她勉強集中了自己的理智,意識到此時求饒恐怕並不會有什麼作用,想要找到生路還是得讓李自成注意到自己,因此就不能順着對方的口氣認罪。

於是數秒後邢沅挺直了腰板,抬頭望着李自成大膽的說道:“夫君尚未同陛下見過君臣之禮,何以稱叛?大明之君去矣,但大明之臣未盡,夫君所爲不過是儘自己的臣職,效申包胥之一哭而已。”

邢沅壓住自己內心的恐懼,儘量讓自己保持着平日的風範說話,這可是她被賣給養母之後,從小被教導起來的,也正是最容易引發男子生起好感的模樣。

只是,李自成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皺起了眉頭,似乎開始思考起什麼問題來了。面對李自成的反應,邢沅心裏頓時一涼,當日那些來吳家抄家的順軍將士,看到她時也不由客氣了許多,之後劉宗敏過來看着她發了半天呆,然後強行把她帶走,信誓旦旦的說是要娶她,結果又出征去了。

雖然聽說闖王對於女色並不迷戀,但邢沅以爲自己的容貌還是能夠讓對方對自己網開一面的,可是看着李自成現在的模樣,邢沅不由懷疑其對方是否有什麼特殊的癖好了。江南士子不愛美人,愛美少年的也是大把啊,他們可就不會如普通男人這樣憐惜自己了。

事實上某人這時可真沒想到女色或男色上去,陳圓圓的姿容雖然不錯,額頭飽滿,眉毛濃淡相宜,眼睛也是大而有神,拿後世他所認識的女明星相比,很有一點林青霞年輕時的模樣。當然,在這樣的時候就別指望她能保持住在家時精心保養的儀態了,看起來也就是淮海路上走過的路人級別美女。

某人現在可不是在淮海路悠閒逛街的心情,自然也就瞧過一眼就算了,他現在走神是被陳圓圓最後一句話給驚醒了。他很清楚申包胥的故事,但是他沒想到明代的社會價值觀這麼扭曲,吳三桂勾引滿清入關,還能被比作申包胥,這顯然是大大不利於大順軍的社會價值觀。

在邢沅不斷地揣測李自成到底在想什麼的時候,沉默了良久的李自成突然露出了嘲諷的笑容說道:“秦國可是周天子所封的諸侯之國,申包胥去乞師,自然是名正言順的。

滿清是叛明自立的蠻夷之國,吳三桂勾引外敵入關,也能跟申包胥扯上關係?那麼申包胥當時哭的就不是秦國而是中山國了。華夷之防,乃是儒學之核心,現在的讀書人連基本的是非觀念都沒有了嗎?”

李自成正慷慨激昂的怒斥時,卻冷不防聽到一個怯怯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妾身不是讀書人,只是婦道人家而已。”

他下意識的低頭看去,只見邢沅一臉緊張的看着自己,小臉上倒是露出了幾分楚楚可憐的神情,這倒是讓他頓時醒悟了過來,這是古人不是寧死不屈的鍵盤戰士,嗯,這個時代真的會死,對這樣一個柔弱女子進行批判,倒是有些勝之不武了。

“女人何必爲難…啊,呸,說錯,應該是同爲天涯淪落人,大家何必要互相傷害呢。”某人看着一臉不知所措的邢沅,心裏不由冒出了這樣的同情心。

就在某人試圖說點什麼安慰一下陳圓圓時,這邊一名親衛跑進了院子,向他高呼道:“陛下,吳三桂和建奴派人在陣前喊話,左將軍請教陛下該如何應對。”

李自成頓時把注意力轉向了報信的親衛,一邊走上前,一邊好奇的問道:“他們在陣前喊什麼?”

李自成離開倒是讓邢沅鬆了一口氣,她抬起右手按着自己的心臟,心中大爲驚異的想着,“不是說李自成只是粗通文墨麼,如何連這些歷史典故都知道。”

不提邢沅這邊如何驚訝,李自成和這名親兵對答了幾句之後,才知道吳三桂和滿人派人在陣前喊了些什麼,一是吳三桂替自己向滿清借兵的合法性進行宣傳,還引用了申包胥的典故,以表明他現在是以明臣的身份和大順對戰,不是以叛臣的身份和永昌皇帝對戰;二是吳三桂要求大順軍交出太子,退出北京,否則大順軍匹馬都別想回陝西去了。

李自成思考了一下,向這名報信的親兵問道:“那麼將士們是怎麼看的?左將軍又是什麼表情?”

這名親兵想了想說道:“老兵們倒還好,還能當場罵回去,就是那些新投降的明軍聽後都低頭不語,頗有羞愧之意。左將軍嘆息了幾聲,便讓我回來稟報主上了。”

“果然,宣傳戰在任何時代都是第一位的。哪怕是僅僅在陣前喊上幾句,都能打擊一方的士氣了。”李自成心裏頓時有些瞭然了,不過對於某人來說,打仗也許還有些心虛,但是打嘴仗麼,俺們果粉不就剩張嘴了麼。

他正想開口讓親兵帶自己過去,不過他轉念一想,應該把這場景記錄下來,然後廣而告之,至少也能作爲輿論戰的素材。只要他今日能夠罵的對方啞口無言,日後看誰還敢拿吳三桂當申包胥。

不過李自成看了看左右,發覺身邊的讀書人都被自己送回北京去了,想要弄個記錄的人都找不出了。他於是轉頭向着後方問道:“邢娘子,會書嗎?”

這一問讓邢沅頭腦有些混亂,但她還是迅速的抓住機會答道,“妾身能書。”

李自成於是對着李來亨吩咐道:“把其他人暫時關押起來,你去拿紙墨,讓邢娘子跟上我吧。”

在李自成的命令下,邢沅戰戰兢兢的跟在了他身後,心裏也七上八下了起來。李自成倒是沒管這些,他三步並做兩步的走向了前線的指揮平臺。營壘之後有一座木頭搭建的高臺,是順軍中軍將領觀察前線並指揮作戰的地方,約莫兩層樓的高度。

李自成順着松樹搭建的樓梯上了高臺,直徑2、30公分的松樹砍去了一邊,露出白茬的一面向上,樹皮沒去的一面向下,哪怕是全副武裝的甲兵走上去,也是絲毫不動,甚是堅固。李自成在樓梯上快步如風,倒是他身後的邢沅還保持着自己的風度,慢慢的走了上去。

李自成見了也只是揚了揚眉頭,就自己先上了高臺同中軍諸將打了招呼,便站在高臺上側耳傾聽了一會,和親兵剛剛向他轉述的內容差不多,只是多了幾句罵農民軍造反是背叛君父,不忠不孝的禍國之僦浴�

這些話對於那些農民軍將領大約還有些效果,連親兵都不敢如實轉述,但是對於某人來說和路邊的犬吠沒啥區別。好歹也是在網上鍵政了這麼久的網民,他啥沒見過。對於這種傳統地主鄉紳的價值觀,用毛粉的語錄是最好破的了。

看了一眼身邊的諸將,李自成隨口問道:“你們覺得我們該怎麼辦?”

一些將領憤怒的說應當出兵幹掉這些胡說八道的混蛋,而左光先則建議讓諸軍鼓譟淹沒對方的喊話,大家聽不到也就不會有什麼不好的想法了。

李自成搖了搖頭對着袑⒄f道:“我們剛剛在戰場上打敗了敵人,難道還能在嘴上輸給他們?正因爲吳三桂和建奴所說的都是胡說八道,那麼我們就更應該趁着這個機會讓將士明白,他們到底胡說八道了些什麼東西。”

其他將領還沒想好說什麼,這邊馬寶已經口快的對李自成回道:“陛下,打仗的事臣會,但是罵人臣真不會。過去誰敢指着臣罵,臣就揍的他不能開口爲止。動拳頭比動嘴皮子更容易說服人啊。”

某人默默的在心裏給馬寶打了個叉,他最煩的就是這種喜歡線下約斗的莽漢,一點法律意識都沒有。一旁的左光先則乾脆沉默不語,雖然他不愛讀書,但是在練武之外還是要翻一翻論語的,君臣大義的名分還是要守的。當下不是說不能罵回去,而是難以罵贏對方,因爲按照倫理綱常,大義可是在對方手中。

李自成原本也沒打算讓這些將領出馬打嘴仗,這原本就是文官的活計,只不過現在文官不在自己身邊,他也不打算用儒家倫理和對方互罵,因爲底下的農民軍士兵根本聽不懂,士兵們聽不懂的對罵,那顯然就是給有點文化的軍官和地主鄉紳聽的,李自成覺得現在這些人支持自己的顯然是少數,哪怕他罵贏了對方也一樣。

因此,看到身後的陳圓圓上臺後,他就直接發號施令道:“朕當親自批判這些漢奸和蠻夷的謬論,馬寶,你去挑三百聲音響亮的本地將士或會說本地話的將士出來,臺下候用。

把那邊的桌椅整理一下,李來亨你給邢娘子磨墨,邢娘子你坐在那裏聽我口述整理成文,不要什麼文采,只要能讓人聽明白就成。你寫一頁就給,任繼榮你來讀給臺下的將士聽,讓他們一起大聲重複…”

雖然讓一個女子登上點將臺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但是這裏的將領都是李自成的心腹,剩下的也是試圖向李自成表忠心的降將,因此他們楞了一下就當沒看見邢沅了。再說了,此時正是大順軍小勝,非是戰前的緊張時刻,大家也就更加不願意去觸李自成的黴頭。

邢沅這邊同樣緊張的很,不過看着高臺上這些武將故意避開她的樣子,倒是讓她又安心了不少。她坐在桌邊,小心翼翼的攤開白紙,等待着李自成的口述。

第四十五章 這是革命!

某人揹着手在高臺上來回踱步思索了許久,終於在諸將屏息注視下出聲道:“三代之時,西周有一位君主諡號曰厲王。

這位君主在朝時,曾經把天下的山林川澤據爲自己所有,導致民怨沸騰。爲了不讓民性u論自己和他所頒發的暴政,他又嚴令天下百姓不可議論國事,並派人監視那些議論的人,一旦發現有人議論,厲王就會下令殺掉他。

是以,當時的周人走在道路上,看見自己認識的人也不敢說話,只能互相遞眼色示意,這就是道路以目的故事。這個故事的結局就是,西周京城裏的國人發動了起義,把周厲王趕出了京城,之後召公、周公二位相國共理朝政,號稱共和。

這位周公的先祖就是製作禮樂,被孔夫子稱之爲三代之治的周公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