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3章

作者:富春山居

阿濟格不以爲然的說道:“這是野外,順軍又是在撤退途中被我們追上的,就算有什麼陷阱,也必然簡陋的很。無非就是在河南設下一支伏兵而已。只是這樣的陷阱總要他們能夠在野戰中戰勝我們,才能稱得上是陷阱,若是打不過我軍,算什麼陷阱?”

多鐸點頭贊成道:“我猜測的也是如此,我看陣前的順軍數量最多也就是吳三桂所說數量的一半不到。所以我們繞河南下進攻守着橋樑的順軍恐怕是不行,順軍設的埋伏應當就在橋樑左近。

我軍若是過河的人馬太多,順軍估計就要從正面進攻我們。若是過河的人馬較少,那麼他們在河南的伏兵就會圍殺我們。所以,我們從下游繞過去,到了上游再渡河襲擊順軍南方側後,人數也不需多,多了也展不開,千餘騎就夠了,正面再以大隊人馬衝擊,則順軍南陣就能可破。”

阿濟格想了想說道:“明日一早可以先在正面佯攻,我軍攻北、中陣,讓吳三桂軍攻南陣,你在後壓陣。過河奇兵等過了午時後再突擊,彼時順軍士兵也差不多該疲憊了,就算渡河後騎兵的速度放緩,也不是疲憊的步兵能夠抵擋的。

唯一的問題是,讓吳三桂的人作爲奇兵,他們究竟能不能盡力?若是不能在第一時間沖垮步兵列陣,這奇兵也就失去意義了,奇兵若是不能奏效,反而會傷了我軍的士氣,後面就難打了。”

多鐸一邊用樹枝指着自己想要的烤羊部位,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那就讓鄂碩帶三百騎,跟着吳三桂的家丁一起過河。有我軍壓陣,想必他們也不敢不賣命。”

阿濟格從侍衛手中接過了烤好的羊腿,看着散發着誘人香味、色澤金黃的烤羊腿,他只是猶豫了片刻便點頭說道:“那就這麼辦。”

另一邊黃土莊內的李自成,面對難以預測的明天一時也難以入睡,乾脆就走到了院子裏看起了星星。他終究不是那個打了十幾年仗的李自成,面臨一場真正的戰爭還是很緊張的。

他心裏都不知道,自己是期待明天清軍和吳三桂打過來好,還是兩軍對峙下去好。兩軍對峙下去,其實對順軍更加的危險,從山海關撤退的那一刻開始,順軍的後方就變的不可靠了,他很擔心那些本來就沒有忠斩鹊那懊鬈姡秧樮姷某吠水敵闪藬⊥耍会犷A備投奔新主子,那麼順軍也就失去了後方。

這麼一想,看着頭頂上明亮的月亮,某人不由默默陡妫骸白尡╋L雨來得更加猛烈一些吧。”

第三十九章 17世紀的戰爭

站在屋頂上修建起來的高臺上,觀看了一個上午的17世紀的戰爭後,某人對於戰爭的激動心情算是慢慢平復下去了。

以冷兵器爲主的戰鬥方式完全不如他在後世戰爭電影中看到的那麼刺激和熱血澎湃,總的來說是相當的無聊。他既沒有看到清軍騎兵不顧生死的衝擊本方步兵方陣的場面,也沒有看到本方步兵面對騎兵做勢衝鋒時,不動如山的那種視死如歸的場面。

清軍騎兵和吳三桂的騎兵排成了一個個百餘人的橫隊,從不到一里的地方向大順軍的步兵陣列衝來,這樣的氣勢確實是挺嚇人的,哪怕是拿着望遠鏡在遠處觀看的李自成,也本能的產生了緊張的情緒。但是這些騎兵在將將抵達順軍陣列前時卻又撤向兩旁去了,看起來就像是一次示威表演。

某人心裏不能不承認,這些騎兵的表現和他記憶中幫派分子在街頭聚集的場面差不多,通過表演自己的兇惡嚇退那些良善市民或競爭對手。當然,這種騎兵的表演並不是無效的,每一次小隊騎兵衝鋒都會令正面的步兵產生不自覺的後退,從而引發了大順軍步兵最前陣列的變形。

步兵方陣對付騎兵的衝擊是依賴於前排長矛的整齊劃一,畢竟馬匹是不可能直接朝着長矛直接撞上來的,除非你先給它帶上眼罩。但這並不是兩軍決戰,清軍也沒到這種拿命出來拼的時候,他們南下是爲了劫掠財富的,不是來送死的,因此自然不會用上鐵甲重騎直衝步兵方陣的賭命之舉。

通過不斷的小隊騎兵的模擬衝鋒,並加以射箭擾亂步兵方陣的方式,一點點的壓垮前列步兵的士氣,讓整條陣線出現扭曲,然後再輔以一兩次真正的衝陣,打開步兵陣列的缺口,驅使前排步兵調頭逃亡,從而沖垮自己後方的步兵陣列,接下來就是騎兵不斷追趕驅散逃兵,把混亂帶到整個大陣中去,就是這個時代騎兵的基本作戰方式了。

這種不斷反覆的試探,旁觀者看起來自然是無聊的,但是對於那些正面面對騎兵的步兵來說,大約類似於自覺不斷的蹦極的心理變化吧。心理素質好的士兵會變的麻木而反應遲鈍,心理素質差的士兵不是四肢僵硬變形,就是直接崩潰了。

看了一上午的戰鬥後,某人大約明白了爲毛網絡小說中那麼推崇西班牙方陣和近代軍制,這兩玩意其實不是用來直接增加步兵戰鬥力的,而是用來確保步兵在戰鬥中不能跑路的。

方陣讓第一排步兵難以轉身逃亡,而後排步兵爲了不讓自己成爲第一排,會竭力阻止第一排步兵放棄戰鬥。近代軍制中的基層士官,則是爲了阻止士兵在戰時發生譁變和監督士兵在戰時守住自己的位置。在這樣的組織體系下,原本軍中的家丁或老兵的作用性就大大的削弱了,局部交戰中有組織的多數人顯然是勝過一兩名精銳的。

而等到部隊中的熱武器裝備量上升,局部交戰中有組織的多數人能夠組織起更加猛烈的火力,自然就更加壓倒了古典式軍隊的組織和武力輸出。某人也不是沒見過街頭大戰的,砍刀很難砍死人,但是水果刀卻很容易扎死人,如果帶上一把土槍,簡直可以說是無敵了。

也就是現在的大順軍火器威力嚴重不足,三眼銃的射程太近,鳥槍和迅雷銃的威力太小,也就虎蹲炮威力不錯,但是固定角度的虎蹲炮不是熟練炮手根本玩不轉,而且火藥太貴。這也是大順軍一度摒棄火器部隊的原因,不穩定的火藥質量,非常傷害前線部隊使用火器的積極性。

但是現在把這些火器部隊編入長矛方陣兩翼後,倒是發揮出了不錯的效果。火藥燃燒後的煙霧遮蔽了步兵的視野,使得他們更加依賴於身邊的戰友,而在近距離的對射中,沒有楯車保護的清軍弓手,顯然是不及火器的威力的,加上大順軍這邊還採取了輪射陣列,這極大的保持了火力的持續輸出。

這一上午的吳清聯軍和大順軍的交戰,雙方各自的傷亡人數其實並不大,聯軍這邊損失了大約100餘人,大順軍這邊也傷亡了差不多的人數。但是這個成績讓阿濟格首先感到了不滿,自從渾河血戰之後,明軍就沒有敢於同金軍野戰的部隊了,這也給滿洲上下刻下了這樣一種影響,滿洲軍野戰無敵也。

上午和大順軍的交戰,阿濟格雖然是當做佯攻來打的,但是大順軍的表現有些出乎於他的想象。在他看來,哪怕只是佯攻,至少大順軍面對滿洲騎兵時也當出現恐慌和部分軍隊混亂的場面。這是他征戰以來,對於敵人固有的印象。

但是眼前的大順軍依託着簡陋的營壘,和遼東明軍所依託的堡壘相比,大順軍用簡單的壕溝、黃土做出的營壘,真的可算是相當簡陋了。而且都沒有什麼大炮,大淩河之戰後,清軍從明軍堡寨中起獲了大小火炮3500位之多,面前的大順軍卻只有幾門虎蹲炮而已。

可這支大順軍在面對清軍騎兵的衝鋒時,居然沒有出現混亂。哪怕只是虛張聲勢,清軍騎兵也只是沒有進行最後一步衝陣,其他衝鋒的程序可是都一般無二的,如果大順軍的步兵出現了混亂,虛張聲勢的衝鋒也能轉化爲真正的衝陣。

面對不知虛實的騎兵衝鋒,如那些和清軍長期對峙的遼東明軍都要恍惚不安,只敢躲在堡寨內不出。但是這些大順軍的士兵居然能夠行列不亂,雖然有些許變形,但也很快被修復,這就不能不讓阿濟格感到憤怒了,他忽然就想起了渾河邊上那支戰鬥倒死也依然軍陣嚴整的明軍。

雖然那個時候他只是父汗身邊的一名侍衛,但也依然能夠記得八旗重將們跪在父汗面前不敢抬頭的樣子,因爲大家都打不動了,試圖勸說父汗放過這支殘軍。父汗暴跳如雷,幾欲殺人,那個時候他差點就嚇尿了。

阿濟格極不想回想起那一刻的自己,也就越發的憤恨那支戰鬥到最後一刻的明軍,但他同樣在心裏迴避了這樣一個事實,他對於父汗的恐懼同樣轉移到了那支死戰不息的明軍身上。

午飯休兵時,阿濟格召來了瓦克達、滿達海、尼堪、尚善、鰲拜等部將說道:“上午的征戰實在是讓我大失所望,這還是我大清的精銳嗎?雖說只是佯攻,但連敵人的陣腳都沒衝動,這樣的佯攻豈不是成了做戲?

這樣打下去,哪怕敵軍右翼出現了混亂,我們也一樣動搖不了敵軍的左翼,只要敵軍的左翼還在,那麼敵軍中軍就能依託黃土莊這個村子重整旗鼓,我軍又如何能夠迫使闖偃�潰敗?

闖俚谋κ俏仪颁h的數倍,一旦陷入纏鬥,我軍必無勝算,等到天黑時我們就不得不放棄戰果撤退,到時闖倬湍艹米乓股说胶幽先ァD銈冸y道想要看到闖侔踩惶踊乇本┏牵屛覀冞@次出征徒勞無功,從而被攝政王責罵嗎?”

瓦克達、滿達海神情憤然,顯然是不滿意阿濟格的指責,但終於沒有出聲反駁。到是貝子尼堪和阿濟格關係尚算融洽,不免爲袑⑥q解道:“順軍到底比我們先到了幾日,也可算是以逸待勞。我軍連續追擊,人馬皆疲,衝鋒時難以衝動順軍步兵陣列,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一旦順軍右翼發生動搖,我軍必然不敢落後於友軍,必奮力衝動順軍左翼,擊潰其步兵陣列不可。下午末將願意爲先鋒,攻打敵軍左翼營壘。”

尚善等人也不免一同出聲,表示自己願意做先鋒之將。按照這些將領過去的經驗,一旦明軍的陣地發生動搖,很快就會波及到整個大軍,這個時候的先鋒之將,其實就是去撿功勞的,危險並不算大。真正危險的,其實是去衝擊敵軍右翼,令敵軍右翼動搖的那隻部隊。

阿濟格自然也是知道部下們的意圖的,他的目光很快就略過了正黃旗的鰲拜,落在了貝子尼堪、尚善身上道:“尼堪、尚善,你們兩人下午帶領本部人馬駐於本陣之右,一有號令,就從闖僮笠淼臇|北角殺入,向西南角殺出。

瓦克達、滿達海,你們居於本陣之左繼續牽制闖僦熊姟v棸菽銕П屿侗娟囍校纻潢J僦熊姵霰仍渥笠怼1就鯛懩銈冄宏嚒�

在阿濟格決定要給面前的大順軍一個狠狠的教訓時,正白旗噶喇昂邦鄂碩和吳三桂部將楊珅已經在下游渡過了泃河,並駐紮在了一片榆樹林內。

這支奇兵由三百滿洲精騎和八百關寧鐵騎組成,統帥着八旗中最精銳的擺牙喇兵的鄂碩自然也是一員猛將,同時也是九王多爾袞的親信。這使得統帥關寧騎兵的副將楊珅對鄂碩極盡卑躬屈膝,完全沒有違抗對方命令的意思。

鄂碩雖然瞧不起這些點頭哈腰的明將,但也知道這次出戰還需要依賴於這些明將,因此對待他們還算是和顏悅色。畢竟這些明將更加的熟悉地理,也容易和本地人溝通。有了這些明將帶路,他手下的滿洲人就能少死幾個,也不用自己去探查那些陷阱了。

在樹林內休息進食之後,爲了防止被大順軍發現,鄂碩禁止這些明軍生火,只許用些乾糧。很快楊珅就帶着外出哨探的遊騎過來,向他報告河南的情況了。

第四十章 過河

楊珅拿着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了一副簡圖,然後指着簡圖向鄂碩等滿人軍將說道:“這是我軍所在的位置,順河向上遊走六、七里就是順軍列陣之所在,這裏原本有座木橋但是被拆除了,不過再順河往前走三里多還有一座木橋,這裏也是順軍在河南的營壘所在。張桂,你來說說你查探的情況。”

被楊珅帶來的一人站出來先向幾位滿人軍將行了禮,鄂碩看着其剛剛剃過的頭,倒是露出了幾分微笑說道:“軍中無需多禮,你且上來說說你看到的沿路情況吧。”

張桂答應了一聲,但依舊保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低着頭恭敬的說道:“小人早上帶着三十多騎,受命沿河前往上游哨探…

大約前行1裏多地就看到了幾名闖俚尿T兵在河邊來回巡視,小人帶人上前殺散了他們。繼續往上游而去,闖俚尿T兵開始成隊出現,不過幸好河邊有樹林和蘆葦、高粱等可以遮掩人騎,讓小人等摸到了闖僭诤颖绷嘘囂幍膶Π丁�

不過從此處開始,闖僖呀浛彻饬撕幽细浇母哽度讼サ淖魑锖蜆淠荆恢钡缴嫌蔚年J贍I壘處,似乎是防備我軍派遣小隊精騎襲擊他們。闖凫逗幽蠣I壘附近有不少騎兵步兵警戒巡視,看守的極爲嚴密,因此小人等不能靠近。

小人略略觀察了下,河北沿岸從闖倭嘘囂幍结岱降囊焕锇氲絻裳Y位置,幾乎保持着原樣未動。不過在河北的高粱地後方則被削平樹起了闖俚臓I寨…”

聽完了張桂的偵查所見,鄂碩在內的幾名滿人軍將又向他提了幾個問題,鄂碩便讓人賞賜了張桂一壺酒,誇獎了他幾句,然後讓他先退下了。

鄂碩的副手馬納海即說道:“闖僦饕�是防備我們突襲他們身後的那座橋,倒是沒有考慮過我們會繞河襲擊他們在河北的軍陣。不過我們這次哨探之後,他們也許就會注意到這點,要是他們派出一支軍隊在河南立營,和北岸的軍陣隔河互望,那麼我們就失去突襲的機會了。”

鄂碩也點了點頭說道:“通知各部準備出發,道喇,你帶10名擺牙喇兵,再從明軍那裏挑選50騎,先把沿河的闖倬T給拔除了。”

一個個頭不高但是身材極爲壯實的滿人答應了一聲,便轉身走去明軍休息的地方,預備挑選合用的部下了。雖然名義上明軍的指揮者楊珅還在這裏,但是並沒有人問過他一聲,而楊珅也是一臉平和毫無不滿之意。

鄂碩打量了楊珅一眼,這才接着吩咐道:“楊副將,把你的部下分爲三分,你帶百餘人直往闖偈貥蛱幮n去,只要吸引住河南的闖伲退隳懔⒁还ΑS袥]有問題?”

楊珅用眼角餘光瞧了一眼周邊的滿人,隨即便安然的接受了被鄂碩剝奪了軍隊指揮權的現實。在吳三桂帶着他們剃了頭之後,楊珅就知道自己已經沒什麼其他路可以走了,難道順軍還會放過他們這些剃了頭真心投靠滿人的明軍嗎?既然如此,還不如老實的服從滿人的命令爲好,對於吳家和祖家的效忠,在他心裏反而淡去了。

確定楊珅是真心的服從了自己的軍令,鄂碩這纔對着馬納海說道:“你帶100名滿人騎兵和300名明軍騎兵,跟在楊珅身後出擊,到了闖佘婈囜岱揭焕锾幎珊印�

我帶着其他人跟在你身後,若是闖僭诤幽嫌蟹姨婺銚跸拢阒还芡颖毙n,只要能夠衝動了闖僭诤颖钡能婈嚕覀兙挖A了這一仗…”

安排好了出兵次序,鄂碩又派人過河通知了本陣,告知了自己的方略和大致的出擊時間。隨着這支奇兵在河南開始行動,河北的聯軍主力也開啓了下午的作戰。這一次,聯軍的進攻頻率要比上午加快了,甚至還有幾隊人馬衝到了南翼營壘前,填平了幾段満尽�

大順軍的各陣將士漸漸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正面戰場,也就在這個時候,河南的順軍警戒哨發出了敵襲的警告。成隊的聯軍騎兵從樹林、高粱地中穿出,向着河南的橋樑處衝擊而去,幾十騎大順軍騎兵拼命的躲開了聯軍騎兵的衝擊方向,向着自家營壘奔跑而去。

當李自成得到消息之後,整個人反而輕鬆了下來,他一邊跑去了搭建好的觀戰點,一邊心裏想着:總算是來了。當他在高高的木臺上拿起望遠鏡時,正看到聯軍騎兵中間的一部分轉向開始向北渡河,枯水期的泃河也就五、六十米寬,這段下面幾乎都是沙石底,最深處也就到人的大腿位置,因此人馬徒涉並不困難,不過倒是把騎兵的速度都消耗掉了。

不過,這一次的騎兵奇襲主要還是在於一個奇上,趁着闖俨奖鴽]有防備的時候,騎兵突然出現在他們的側後方,哪怕沒有了速度都能夠讓這些步兵出現恐慌了。

衝在腥酥暗膹埞鹁褪沁@麼想的。作爲哨探領隊他得到了鄂碩的誇獎,同樣也被留下成爲了馬納海的領隊,畢竟只有他親自看過這邊的河道,知道什麼地方更適合渡河。而鄂碩也允諾了他,只要他能夠成功帶隊過河,必然會保舉他一個拖沙喇哈番。

拖沙喇哈番翻成漢語就是半個前程,作爲一名遼東軍出身的底層軍將,張桂當然是知道滿人的前程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像是明軍的功勞,其實內裏還是差別很大的。

大明的軍功,一顆首級50兩銀子,要是砍的多了還有官爵之類的賞賜。當然,這套賞功體系到了明末就差不多都完蛋了,銀子被太監、文官貪污了,官爵則落在了將門子弟手中。因此你在明軍中作戰再勇猛,沒有得到上邊的賞識,就不可能得到提拔和落實獎賞。

至於滿清這邊的軍功體系,首先努爾哈赤剛起兵的時候,沒人會稀罕他封的官職,而努爾哈赤也拿不出那麼多財物來獎勵勇士,於是就編制了這套軍功體系。

這套軍功體系的核心就在於保證分贓的公平性,努爾哈赤起兵主要還是以劫掠明人城鎮和蒙古各部爲主,那麼打贏了之後如何分配財物和人口,就要按照出力的大小進行分配。當時的八旗規模很小,一旗只有24牛錄,因此每個牛錄就被稱之爲一個前程,也就是300人的戰利品。

不過隨着後金不斷擴張,和對於私兵的打擊,這套用於部族分贓的分配體系也轉爲了對於個人的軍功賞賜體系。當然,和一個小部落相比,個人動不動就拿一個牛錄的戰利品份額就有些誇張了,所以這纔有了半個前程、三分之一個前程、三分之二個前程的分法。

也就是說,只要這一仗打贏了,他就能分得150人的戰利品份額。這樣的獎勵當然刺激了張桂,讓他勇氣滿滿的衝在第一個過了河,試圖向身後的滿人證明,他的哨探成果是真實的而非虛構的。

張桂的表現獲得了馬納海的認同,緊跟着他過河的馬納海讓他跟在自己身邊,然後指揮着身後的部隊向着東北方不到300米的大順軍軍陣衝了過去。

這裏的河堤同其他各處並沒有什麼區別,自然凸起的土堤,然後是略低一些的河岸。靠近河岸的是被開墾出來的田地或是自然林木或長着蘆葦的積水窪地。從馬納海的視線望去,他們和大順軍軍陣的後方之間,除了幾十株樹木外,就是一處蘆葦地和一片長得有些奇怪的高粱地。

說這片高粱地有些奇怪,是因爲此時正是高粱的生長期,其他的高粱地都是密密麻麻的青紗帳,唯有這片高粱地長的極爲稀疏,不但可以透過這片高粱地看到對面的景色,這片高粱也長得有些焉頭焉腦。

不過馬納海也沒有多想,因爲他看到順軍軍陣已經開始動作起來,他不能再給時間對方了。於是他命令一隊約30多人的明軍騎兵爲第一隊衝鋒,讓手下恩克伊帶着已經整理好隊伍的100多騎兵做第二隊,然後自己則整理着剩下的騎兵做第三隊。

只是他這邊才堪堪將剩下的騎兵列隊,開始衝鋒的第一隊和第二隊人馬就陷入了困境。站在他身邊的張桂看着那邊人仰馬翻的場景,驚訝的說道:“那裏不是高粱地,也是蘆葦蕩的一部分,那些闖倏沉颂J葦,然後把高粱綁在了蘆葦紮成的草排上,這是個陷阱…”

馬納海看着遠處自己的部下也是一臉的鐵青,一百多名騎兵此刻大多陷入了泥潭中,雖然泥潭沒有淹沒騎兵的深度,但是困在泥潭中的騎兵已經成了闖倩鹌鞅詈玫纳鋼魧ο螅魂犼犼J俚拈L矛兵也跑了過來,阻止騎兵闖過這片蘆葦蕩上岸。

看着這些騎兵被挨個殺戮的場面,雖然主要是明軍,馬納海也是充滿了怒火,他隨即向着後方列好隊的騎兵喊道:“跟着我,跟着我,穿過這邊的高粱地,我們繞過去砍死這些南蠻子…”

於此同時,在河對岸停下觀望的鄂碩,注視着楊珅所部衝擊的方向,正思考着闖俚姆鴷旁谑颤N地方時,他身邊的擺牙喇突然對着他喊道:“南邊,大人,南邊…”

鄂碩轉頭看了一眼,頓時失色,南邊約莫2、3裏的地方一片塵土,一支騎兵部隊正向着他們衝來。這個距離上,他們這些停下的騎兵和步兵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都是捱打的木樁。

鄂碩腦子裏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闖偈枪室饴冻鲞@個破綻讓我們好襲擊北岸的嗎?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不過口中卻毫不遲疑的對部下大喝道:“過河,過河,只要沖垮了北岸的軍陣,他們就要逃亡了…”

第四十一章 不過如此

對於騎兵來說,2裏多地的衝鋒約150到200次心跳而已。因此在鄂碩剛剛抵達泃河北岸時,南岸已經傳來了接戰的聲音。

控馬上了河堤的鄂碩回頭看了一眼,正看到還沒有過河的2百多明軍騎兵在大順軍騎兵的衝擊下,不是紛紛落馬,就是朝着兩側逃離了。此時他心裏已經有所醒悟,似乎順軍的埋伏就是要針對他們這支奇兵,而不是什麼願者上鉤。

哪怕是久歷軍陣的鄂碩,此刻也是手心不斷冒汗,心跳也開始加速了。等到他轉頭觀望北岸的情況,發覺這裏也是一片慘況,直接衝向東北方順軍軍陣的騎兵正被順軍士兵圍堵在一片泥潭中絞殺,泥潭中失去速度的騎兵面對步兵幾乎就沒什麼抵抗的能力。

而另一支騎兵想要繞過高粱地,卻在高粱地內人仰馬翻,只有幾十騎留在高粱地外面安然無恙,但是這些騎兵已經變得迷茫了,待在那裏發呆,不知道要做什麼了。

鄂碩頓時大怒,他大叫道:“馬納海這個混球在做什麼呢?莽郭,下去找找這個混蛋,到底死了沒有,沒有就讓他組織部隊繼續衝鋒。鄂哈,你去把那些騎兵組織起來,趕緊把高粱地裏的人救出來,然後探一探什麼地方能走…”

只是,在鄂碩大喊的時候,高粱地北面的明軍火器響起來了,困在高粱地內的滿漢騎兵都成了火器固定的靶子。看着下面不斷倒下的滿人,鄂碩感覺自己心如刀割,死再多的漢人他也不心疼,但是這些滿人好漢,可至少要養20年才能上陣。

很快,跑下去的鄂哈又跑了回來,拉住了鄂碩的馬頭驚慌失措的喊道:“大人,下面有陷阱,地裏都是帶刺的鐵絲,我們用刀砍不斷,繞着鐵絲的木樁埋的太深,一下子拔不出來啊。整片高粱地裏都是這樣的帶刺鐵絲,根本沒有通道…”

站在高粱地北面,指揮着各種火器的謝應龍望着已經被火炮、彈丸打的一塌糊塗的高粱地,覺得這大約是他經歷軍陣以來打的最輕鬆的一仗了,就好像是在靶場內訓練士兵從容射擊一樣。這個時候,滿人喜歡重甲的特點反而成爲了他們最大的麻煩和痛苦。

被鐵絲網暗算了的滿人騎兵,一開始還想着起身步行衝過高粱地,這些穿着雙甲的滿人精銳並不害怕步戰,這點同蒙古人有着極大的區別,缺乏鎧甲和操練的蒙古騎兵是畏懼步戰纏鬥的。但是,多重的倒刺鐵絲網勾住了他們的腿,讓他們跑不動還容易摔跤。

哪怕是體力和耐力比一般士兵更好的擺牙喇兵,終究也還是人的肉體,經歷了連續的摔倒後,也會動作遲緩下來,而在這個時候順軍各種火器展開了射擊,一時沒有射殺的,就會換一批順軍上來射擊,哪怕是穿着雙重甲,也擋不住這樣近距離的連續射擊啊。

不過在謝應龍身後還有近三十門佛郎機炮未曾發射過,相比起虎蹲炮的大小和重量,這些佛郎機炮都可算是大炮了。雖然一半以上都是小號佛郎機炮,只能裝5兩的鉛彈,但也足以在300步內發揮最大威力,而更大一號的佛郎機炮,則能發射10兩鉛彈,600-800步內足以擊斃一頭馬。

謝應龍沒有讓這些佛郎機炮發射,就是爲了等待更多的敵軍騎兵衝入高粱地內。他的耐心很快就獲得了回報,新過河的敵人果然沒有放棄進攻,他們很快就把人馬屍體和砍下的高粱、蘆葦疊在了鐵絲網上,試圖用這些東西搭建起一條通道來。

敵軍的這種行動正是謝應龍想要的,鐵絲網的縱深大約有150-200步,以對方的處境最多也就弄一條通道出來,因爲南面的長矛兵已經開始在河岸邊集結,順着河岸向着這些騎兵逼近了。一條固定的通道,也就意味着火炮有了一個瞄準的固定靶子。

隨着南面的長矛兵開始和敵軍接觸,這支敵軍終於忍耐不住了,一隊騎兵開始順着屍體通道猛衝了過來,在連續失敗了兩隊騎兵後,第三隊騎兵終於有人跳出了鐵絲網的範圍,雖然這名騎兵很快就被附近的火器兵擊斃,但是卻給了後面的敵軍騎兵以勇氣。

看着河堤上的大隊騎兵開始行動起來,謝應龍立刻對着身後的掌總說道:“按照剛剛我說的方向,兩門、兩門的依次發射一輪,然後4門、4門發射一輪,接下來就自由射擊…”

另一邊,確定了高粱地內的陷阱範圍之後,鄂碩把剩下還能作戰的400餘騎兵分成了10隊,兩隊向南遲緩順軍步兵的進攻,一隊向北吸引順軍本陣的注意力,剩下的七隊則依次順着通道進攻。

每隊都有滿人帶隊,前面三隊衝過高粱地後就立刻驅散對面的火器兵,後面四隊則有鄂碩親自帶着去衝順軍的軍陣。到了這個時候,鄂碩已經不打算活着回去了,也認爲自己的任務算是失敗了,往北吸引順軍的那一隊,其實主要目的還是逃回本軍報信,說明奇兵已經完蛋的消息,他們剩下這些人才是吸引順軍注意力的魚餌。

鄂碩最擔心的還是本軍沒有得到消息,還在繼續向着順軍的營壘發動攻擊,在沒有動搖順軍的作戰意志之前,沒有其他手段的騎兵衝擊成列的步兵,幾乎就是等於自殺。而明明有着不弱的騎兵隊伍的順軍,卻始終以步兵對陣,可想而知,一旦本軍騎兵衝陣疲憊了,接下來就是一場倒卷珠簾式的順軍騎兵反擊戰了。

作爲多爾袞麾下的心腹之一,鄂碩自然不能眼睜睜的看着阿濟格和多鐸遭到這樣的失敗,他們的失敗就是兩白旗的失敗,而兩白旗一旦剛入關就遭到這樣的大敗,必然會引發八旗內部的動盪。作爲正白旗的骨幹,他不能不爲自己的家人和親朋好友考慮。

更何況,只要能夠衝過這片高粱地,也許順軍就真的慌亂了呢?那樣說不定他們還能有一線生機。只是鄂碩帶隊向着通道衝去時,之前還算稀疏的順軍炮火,突然就密集了起來,他只衝到了一半路程就感到身下的坐騎失去了重量,然後整個人就被後方的騎兵給撞了出去,接着鄂碩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鄂碩的親兵雖然想要救回他,但是密集的順軍炮火把這些集中在一條線上的滿漢騎兵掃蕩一空,很快就沒人注意鄂碩去哪了。失去了後續同伴的接應,闖過高粱地的二十多騎漏網之魚很快就被順軍打死或下馬投降了,而留在河堤上的百餘騎兵也失去了繼續衝鋒的勇氣,開始調頭向着北方衝去。

雖然順軍在靠近河岸的地方設立了拒馬,但是在拒馬和溗g還有着空擋,這些騎兵就從這些空擋處不顧一切的衝了過去,站在拒馬之間的順軍弓手就這麼站在他們不到20步的地方射擊着,沒有一名騎兵敢反身衝上河堤驅散弓手的,他們就這樣任由弓手射擊自己和同伴,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了上天來決定。

劉宗敏站在河南堤壩上看着北岸發生的這一幕,頓時鄙夷的對身邊的部將說道:“建奴原來就是這樣的貨色。我還真以爲他們是什麼天兵天將,打的遼東軍節節敗退的,原來他們逃起命來和官軍沒啥區別。還滿萬不可敵,真是笑話…”

鄂碩的這支奇兵敗亡的相當快,從他們第一部分人馬渡河開始算,到鄂碩倒下部隊全面潰散,也不過才三刻鐘時間。這邊吳三桂纔剛剛督促自己的本部人馬和順軍南翼軍陣爭奪第一道營壘而已,當他看到從河邊逃回的部下,立刻讓胡心水、夏國相停下了進攻。

在吳三桂軍中督戰的愛新覺羅·博洛立刻趕了過來,質問其爲何停下進攻,吳三桂指着被帶回來的敗兵說道:“博洛貝勒,奇兵已經敗了,我們總不能用騎兵去和步兵拼命吧?我建議,您還是儘快通知兩位王爺,讓他們也停下進攻,以免白白損失了人馬。

兵聖說過:無邀正正之旗,無擊堂堂之陣,此理變者也。闖贍I壘堅固,我方奇兵已失,現在繼續衝陣,實在是非常之不智。”

博洛看了吳三桂一眼,發覺此人突然似乎有了幾分底氣起來,他眼角餘光也注意到吳之部將個個手按腰刀,對着自己和身邊的侍衛看起來頗爲不善。他立刻攔住了身邊人對於吳三桂的指責,只是沉穩的向吳三桂說道:“早就聽說吳將軍嫺熟於兵法,既然你認爲打不下去了,那麼我這就去回報豫郡王,不過還請把這些人交給我,好讓豫郡王問個明白。”

吳三桂也不想得罪博洛,因爲他的父親是阿巴泰,雖然因爲是庶妃所出不能和四大貝勒相比較,但也因爲沒有繼承汗位的希望,所以阿巴泰在後金激烈的內部鬥爭中倒是保全了自己。

在代善隱退、其他三大貝勒相繼過世後,阿巴泰一系反而成了旗主之下最具實力的宗室,只不過阿巴泰只是一個單純的武人,不懂朝堂政治,因此不能發揮自己的影響力而已。但是阿巴泰的幾個兒子都已經成年,都不是什麼尋常角色,吳三桂自然是不願意得罪這一家的。

於是,他揮手讓博洛把幾名敗兵帶走,並答應自己不會單獨撤退,會等待二位郡王的命令一起後撤。看着博洛離開的背影,吳三桂默默無言,但是他身邊的部將卻已經忍耐不住的說道:“早知道這些滿人也打不過闖伲覀冋鎽撛俚鹊鹊摹�

第四十二章 誰的責任?

鰲拜帶着少了近四分之一的部隊回營後,怒氣衝衝的走到了大帳的位置,向着正和人講話的阿濟格質問道:“武英郡王,我軍正奮力作戰,爲何要鳴金收兵?我部爲了打開敵陣死了十多名勇士,結果後邊沒人跟上不得不退出來,又丟了三十多名勇士,這是作戰,還是兒戲?”

本就情緒不佳的阿濟格聽到鰲拜的指責,頓時跳將了起來呵斥道:“鰲拜,你敢這麼跟我說話,還有沒有上下尊卑了?你真當老子不敢砍了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