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38章

作者:富春山居

當關中平原的人們再慶祝春天的到來時,歸化城以西的草原上依然白雪皚皚,不過位於八白室的薩囊徹辰洪臺吉的帳篷內卻聚集了一羣小臺吉。

八白室其實不是地名,而是指成吉思汗生前所用的八座白色宮帳,成吉思汗去世之後,這八座白色宮帳就成了蒙古各部用來紀念成吉思汗的遺物,於是八座白色宮帳移動到什麼地方,那裏就被蒙古人稱之爲八白室。

而自從鄂爾多斯部把八白室遷移到河套地區的鄂爾多斯草原後,就再也沒有移動過來,所以八白室纔有了一個固定的地理位置。

薩納囊徹辰洪臺吉是達延汗的後人,也是鄂爾多斯部的智者,從十七歲起就參與了部族大事的決策,是鄂爾多斯部濟農林沁額葉齊岱青的堅定支持者,同時也是林丹汗統一蒙古各部主張的支持者,但是在林丹汗失敗身死,察哈爾部向滿人投降之後,他就辭去了部族中的職司,返回八白室隱居了起來。

雖然薩納囊徹辰洪臺吉選擇了隱居,但他在鄂爾多斯部及土默特部依然有着極大的影響力,就算葉齊岱青濟農也不會忽視他的意見。不過薩納囊徹辰洪臺吉卻似乎無意再捲入蒙古各部和滿人之間的政治鬥爭,因此他的隱居生活過得相當的平靜,今次這麼多小臺吉上門,確實也是難得的景像。

當薩納囊徹辰洪臺吉出現在待客的帳篷內,小臺吉們向這位智者表示了敬意後,便七嘴八舌的向他道明瞭自己的來意。坐在北面的薩納囊側耳傾聽了一會,才伸手製止了小臺吉們的嚷嚷聲,然後心平氣和的說道:“你們這麼多人,一人說上一句話,我都不知該聽誰的了。羊羣沒有頭羊是走不了路的,你們推一個代表出來,讓他代表你們和我交談吧。”

小臺吉們互相交談了一會後,於是便把一個叫扎穆蘇的臺吉推舉了出來,這位小臺吉走到了薩納囊的右手位置,但沒有越過套瑙橫木以北,然後屈右膝單腿盤坐下,接着向薩納囊恭順的說道:“其實我們過來,是爲了請求您的幫助的。

自從林丹汗去世,蒙古各部向滿人屈服之後,我們不僅需要向盛京繳納馬匹和牛角、牛筋等物資,還被剝奪了同漢人直接交易的權力。

而滿人壟斷了和漢人的貿易後,草原上的茶和鐵器就變得昂貴了起來,因爲滿人自己不生產茶,又不願意給我們鐵器。我們的族人生活困苦不堪,因爲沒有足夠的物資,婦人常常因爲難產而去世,老人因爲腸胃不適而死去。

滿人常說,他們和蒙古人是一家,並引誘我們跟着他們去進攻漢人。但是在滿人沒有崛起之前,我們和漢人的關係是友好的,大明的天子准許我們在邊境進行貿易,漢人也替我們建立了青色之城。那個時候我們蒙古右翼各部人民生活富足,並不會出現餓死人的景象。

但是追逐着林丹汗而來的滿人把血和火重新帶到了蒙古右翼,他們燒燬了青色之城,強迫草原上的蒙古人向他們臣服。甚至於,他們連投降了的蒙古人都不肯放過,林丹汗的長子額哲不就是被滿人毒死的嗎?滿人從來沒把我們當成自家人,他們只是把我們當成了附庸。

偉大的成吉思汗砍下了金國皇帝的腦袋,難道他的子孫卻要向女真人的後代搖尾乞憐嗎?尊敬的徹辰洪臺吉,我們來見您,是希望您能給蒙古人指出一條出路。”

不滿,強烈的不滿。這就是薩納囊從這些小臺吉身上看到的東西,不過他也能夠理解這些小臺吉爲什麼不滿。因爲從林丹汗選擇了西征後,蒙古右翼各部的生活就從天堂跌落到了地面。過去蒙古右翼各部除了遊牧生活辛苦一些,但至少可以通過和大明的互市獲得自己所缺乏的生活物資,生活還是有盼頭的。

但自從滿人控制了草原之後,不僅禁止蒙古各部離開自己的駐地進行遊牧,還禁止了蒙古人和漢人進行貿易。蒙古人之所以要進行遊牧,這是他們在草原生存下來的經驗積累,因爲只有不斷的遊牧才能避免牲畜染上瘟疫,並找到最適合放牧的草場。

當然,也不是說讓牧民定居下來就不能發展畜牧業了。比如土默特部定居於土默特川並建立了青色之城後,同樣也生活的很富足,而土默特部的牧民也習慣了這種半定居的生活,並沒有覺得定居在青色之城有什麼不好。

這就說明一件事,只要物質供應能夠持續,那麼蒙古人並不是不能習慣於固定草場的定居生活的。但想要獲得物資的持續供應,這需要和漢人的生產活動進行互動,而不是如滿人說的那樣,跟着他們入關去搶劫。

如果搶劫比貿易划算,那麼順義王和三娘子就不會和大明修好了。當初蒙古人跟着俺答汗一直同大明打下去不就好了,爲什麼還要跟着滿人身後去搶劫?更何況,滿人對蒙古人的使用完全打亂了蒙古各部的傳統,那些被編入八旗的蒙古壯丁大多失去了對於各部臺吉的尊重,他們完全變成了滿洲人,去爲滿人的大汗效力了,這同樣引起了蒙古臺吉們的不滿和恐懼。

只不過在失去了林丹汗之後,蒙古左右兩翼失去了一個能夠領導他們的領袖,而滿人對於蒙古各部的牽制和分化,又取得了很大的成果。

比如投降滿人的土默特部,其領主俄木布被滿人以預峙褋y爲由帶去了盛京進行了關押,使得土默特部失去了一個共同效忠的對象。滿人又抬高了俄木布的部下古祿格和杭高兩人,使其成爲土默特左右兩翼的領主,卻邊緣化了身爲俺答汗後裔的託博克達賴,這位原本是土默特除俄木布之外地位最高之人,由他來接任俄木布的位置,一樣能夠統合土默特的人心。

除了在土默特內部製造矛盾,令古祿格和杭高不得不依附滿人才能維持自己的地位外,滿人還把一部察哈爾舊屬留在了歸化,讓他們加入了土默特部。要知道,在察哈爾部西遷後,察哈爾同土默特之間就產生了極大的矛盾,正是因爲反對察哈爾部,不少土默特人才選擇了投降滿人。這樣一來,這些察哈爾舊屬自然不可能和土默特人團結,反而要靠着滿人的保護才能不被土默特部吞併掉。

小大相制,摻沙子,這種漢人用來對付邊疆少數民族的政治手段,被滿人已經用的爐火純青了。鄂爾多斯部之所以能夠保持一個較爲獨立的地位,而沒有如土默特那樣被滿人嚴格的控制住,一是因爲鄂爾多斯部距離滿人實在太遙遠,二便是薩納囊的主動引退和對葉齊岱青的堅定支持,使得滿人一時無法下手。

不過這一次濟農葉齊岱青對於大順提出貿易請求的拒絕,終於讓這些原本就對向滿人屈服的濟農感到不滿的小臺吉們,因爲共同的利益遭到了侵害而聯合起來了。

看到這些小臺吉們的表現,一直苦於如何讓蒙古人重新團結起來擺脫滿人控制的薩納囊倒是看到了一條新的道路。他於是對着行∨_吉說道:“林沁額濟農是爲了保衛鄂爾多斯部纔不得不對滿人屈服的,所以你們不該對濟農的決定太過苛責。

畢竟我們也不清楚,大順是否能夠抵擋住滿人,要知道連統一的大明都沒能擊敗滿人,而大順不過才佔據了西北一隅而已。要是我們這裏答應了大順的貿易請求,而滿人又在關內擊敗了大順,那麼到時我們該如何自處?難得我們能夠擋得住滿人大軍的報復嗎?”

薩納囊的話終於讓這些激動的小臺吉們冷靜了不少,扎穆蘇回頭和小臺吉們交談了幾句後,再次向着薩納囊請教道:“那麼請您給我們指引一條道路吧,難道說我們就這樣拒絕了漢人們的善意嗎?那樣等漢人擊敗了滿人之後,還會把我們當成朋友嗎?”

薩納囊思考了片刻後說道:“當然,我也不主張和漢人交惡。我們和漢人之間已經和平了近百年,和兇狠的滿人相比,漢人才是我們友善的鄰居。假如我們現在拒絕了漢人的友誼,這就意味着由俺答汗和大明天子締結下的蒙漢關係徹底破裂,漢人也會把我們和滿人視爲一體,這對於蒙古人來說是糟糕的結果。

但是,在大順表明了自己有對抗滿人的力量之前,我不主張和漢人恢復公開的貿易聯繫,這隻會讓我們鄂爾多斯部被捲入到戰火之中。不管是南邊的漢人,還是東面的滿人,對於現在的鄂爾多斯部來說都是過於強大的對手。”

一干小臺吉們被薩納囊的話給說糊塗了,扎穆蘇不得不代表大家再次問道:“既不能答應漢人的請求,又不能拒絕漢人的請求,那麼我們該怎麼做?”

薩納囊的心裏終於嘆息了一聲,和漢人、滿人相比,蒙古人的性子還是過於樸實了,哪怕連林丹汗這樣被黃臺吉玩弄於鼓掌之間的蒙古人,都已經算是蒙古人中心眼最多的梟雄了。從這點來說,失去了武力的蒙古人,其實真不是漢人和滿人的對手。

不過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甩在了一邊,對着腥苏f道:“滿人入關已經快一年了,這場戰爭不可能長期拖下去,只要我們等一等就能知道結果了。在結果出來之前,我們可以先和漢人交涉着,至於濟農那邊,我會去同他談一談…”

第442章 蘭州一

二月初五日,駐節於蘭州的王永吉收到了西安傳來的河南大捷的消息,雖然此時河西軍民對於滿人和大順之間的征戰並不是很關心,但是對於王永吉來說卻是真正的好消息了。

在李自成的命令下,他代表大順天子及大明太子跋涉千里來到了河西,向這裏的軍民曉諭順明之間的和解,這其實是一個相當艱難的工作。

因爲河西這個地方雖然一直控制在大明手中,但是漢人在河西並不是佔據了完全優勢的地位,因爲河西走道把青海和內蒙、大漠一分爲二,正好把蒙古的入藏道路給堵死了。當大明強勢的時候,蒙古各部只能放棄了西海退向草原、大漠和天山南北,這裏的西海就是青海湖。

不過隨着大明放棄了河套之地,拱手把控制內蒙草原的大青山一帶拱手讓給蒙古人後,蒙古各部就重新開始尋求恢復對於西海的控制了,因爲西藏對於蒙古人來說,意義實在太過重要,而青海湖周邊的大草原正是蒙古人進入西藏必要的補給休息之所。

到了明嘉靖年間,蒙古亦不剌部已經佔據了青海湖以北以西的草原戈壁地帶,重新對西寧、河西走廊的各族民行纬闪送{。

不過蒙古右翼的崛起,使得鄂爾多斯部袞必裏克墨爾根濟農及其弟土默特部俺答汗,不願讓亦不剌部控制入藏通道,於是多次出征西海,最終控制了西海地區。而在這個過程中,處於上升期的蒙古騎兵過境大明的控制區域,大明王朝也只能同意借道給蒙古右翼部族入藏熬茶。

蒙古右翼各部往來青海內蒙的線路主要有兩條:一條是向南穿越明山丹衛或永昌衛境,進入大草灘,由扁都口翻越祁連山前往青海。另一條是經大、小松山,由明涼州衛或莊浪衛穿越明境,走寬溝、大通河峽谷前往青海,此路線更爲徑捷,可以不經過大草灘。

第一條路“扁都地寬平,虜逐牧便”;第二條由寬溝、大通河赴青海之路,“虜則苦山險,且冰滑”。蒙古人攜牲畜逐牧而行,因此願意走扁都口,但明朝不願其走此路:“走扁都口者,則過甘州,行內地三百餘里,甚爲我耕牧害。走鎮羌者,此固經內道,然界在莊浪,邊隘不至一里許,虜旋至即出。”第二條路所經明境地狹,無耕牧,易爲備。

嘉靖時期大明的武備還沒有衰弱到只能守城的程度,因此大明還能走第二條路。但是等到了萬曆之後,蒙古人就不願意理會大明的約束,往往都會選第一條路去青海,大明的官軍也只能躲在城內當看不到。比如林丹汗逃亡西海的時候,就是走的第一條路,結果在大草灘生病死了。

由於明中後期蒙古部族勢力的增長,於是河西一帶的各族就團結在了大明王朝身邊,以對抗蒙古人。因爲這裏的各族民卸己芮宄啾绕鹈晒湃耍辽贊h人的統治更加溫和一些,因爲漢人需要的是邊疆的安寧,而蒙古人則想着讓那些非蒙古人給自己上供。

更何況,河西一帶因爲明初大量的伊斯蘭教徒的遷入,使得這裏的回教徒成爲了僅次於藏傳佛教的羣體,藏傳佛教和內地的佛教不同,因爲和西藏本地苯教的長期鬥爭,藏傳佛教對於宗教戰爭非常的在意,因此和伊斯蘭教一樣,都是排他性的宗教。

明初把這些伊斯蘭教徒遷移到河西走廊,其目的也是爲了想要隔絕西藏和蒙古草原之間的聯繫。在大明強勢的時候,回教徒對於大明的忠帐菦]什麼可質疑的,因爲周邊的蒙古人不會接納他們這些異教徒,而中亞的回教國家距離河西太遠,也沒有能力去得罪大明。

帖木兒倒是生起過這個念頭,但是還沒有離開中亞就去世了,而他的帝國也就分崩離析了。從此以後,中亞地區就沒有再出現過一個統一的回教帝國。

但是當大明倒下之後,試圖效忠大明的河西土司被大順軍隊所擊敗,這個時候的河西各族就出現了混亂了。由於河西各族同蒙古人之間存在着不可調和的矛盾,所以他們急切的需要一個新的外部力量來幫助他們平衡蒙古人給與他們的壓力。

畢竟,在和碩特部進入西海並擊敗了西藏的藏巴汗後,蒙古人已經再一次控制住了西藏和青海的廣大地區,假如沒有一個外部力量幫助他們抵抗和碩特部的侵蝕,那麼很快蒙古人就可以把西寧等地,甚至是河西走廊都納入控制之下了。

王永吉抵達蘭州時面臨的就是這樣一片混亂的情況,順軍在河西消滅了忠侦洞竺鞯牧α浚财茐牧吮镜氐膭萘ζ胶猓钭猿上铝畛纷吆游鞔蟛糠猪樮姡m然緩和了和當地勢力的矛盾,卻也使得佔據了青海的和碩特部開始膽大了起來。

而這個時候,一部分回教徒認爲大明已經無法庇護河西地區了,而順軍似乎也無意繼承大明對於河西的各項政策,因此他們提出應當尋求葉爾羌汗國的幫助。

在經歷了幾十年的分裂後,新上任的葉爾羌東部可汗阿布都拉哈於崇禎十一至十二年率大軍進入葉爾羌城,從而完成了葉爾羌汗國的統一。

崇禎十四至十五年阿布都拉哈汗率軍出擊吉利吉思人,在阿克賽與吉利吉思軍隊相遇,發生激烈戰鬥,葉爾羌軍隊最終獲勝,取得對吉利吉思作戰中難得的一次大捷,汗國西北部邊境地區得以安寧,汗國開始中興。

隨着從哈密而來的客商帶來的葉爾羌汗國的消息,讓一些回教徒覺得,河西地區應當和葉爾羌汗國合併,建立起一個新的國家,在這個新的國家中,回教徒不僅可以免遭歧視,還能團結起來對抗蒙古人。至於漢人,正陷入王朝更替時期的漢人,恐怕幾十年內都無暇顧及河西了。

而這些回教徒的異動又引發了河西土司和士紳們的恐慌,他們既不願意向蒙古人屈服,也不願意改信回教,因此原本對於順軍的憎恨態度又有所改變。

王永吉這個前大明薊遼總督雖然在指揮作戰上水分比較大,但是對於拉一派打一派的人事鬥爭手段還是比較熟悉的。而且作爲前大明兵部侍郎,又代表着大明太子前來河西,對於河西本地那些忠於大明的勢力來說,向王永吉靠攏就成了唯一的選擇了。

而且王永吉又從李自成哪裏討要了對祁廷諫、李天俞、祁興周等人的處置權力,這些河西土司因爲殺害了賀宥豁樮娝屯宋靼病m樮妰炔恳埠芮宄堰@些土司都殺了,西寧等地就完全亂套了,因此辛思忠雖然痛恨這些人,但還是壓制了部下們的意見,把他們送往西安關押了起來。

失敗於順軍之後,祁廷諫、李天俞、祁興周等土司終於意識到,他們這些土司和順軍之間存在的差距有多大,而抵達西安時,北京淪陷崇禎帝自盡的消息也傳來了,大順取代大明的大勢已成,這些土司自然也就放棄了繼續效忠大明的念頭。

王永吉的出面,也給了這些土司一個轉換立場的機會,因此他們很快就接受了王永吉的勸說,表示願意效忠於大順。而在王永吉的建議下,政事堂也恢復了他們在大明的官職,令這些土司繼續回西寧治理地方,從而穩定住了西寧等地的形勢。

但是,王永吉費盡心機也不過穩定了蘭州和西寧兩地的形勢,對於河西走廊中間的涼州、甘州,依然還存在着許多不確定的東西。這種東西不是靠他個人能力能夠左右的,而是和天下大勢息息相關的,如果順軍和滿人對戰失利,那麼涼州、甘州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王永吉也是無法得知的。

不過既然永昌帝在河南擊敗了清軍一路大軍,對於王永吉來說就像是喫了一顆定心丸,只要能夠中原地區的形勢,哪怕一時不能把滿人趕出關去,至少蘭州這邊也不至於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

而傳遞消息的信使還給他帶來了另一個好消息,在永昌帝的建議下,政事堂考慮在蘭州設立甘寧總督,總管甘肅、寧夏兩地的軍政事務,以應對當前甘肅所面臨的複雜形勢,這意味着王永吉終於不必以駐蘭州大臣這個頭銜處理甘肅軍政事務了。

從這一變化來看,王永吉認爲,李自成這是終於接納了他,把他視爲自己人了。否則就不會讓他這個前大明總督來擔任大順的總督,假如大順面臨不利局面的時候,甘肅和寧夏的兵力對於西安來說,就是一個真正的威脅了。

接受了政事堂傳來的通報後,王永吉讓旗牌官帶着傳遞消息的人下去休息,一邊則派人叫來了蘭州知府徐自厲。從縣官到知府都在西北打轉的徐自厲,對於河西地區的瞭解不是常人能比的,因此到了蘭州不久的王永吉,很快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智囊,

而對於上頭沒有什麼根基的徐自厲來說,王永吉的交好也讓他有些受寵若驚。要是在尋常年景,他這個知府幾乎不可能再升上去了,也就不可能同王永吉這樣的大人物有什麼交集。面對王永吉的親近,他自然是竭盡所能的。

第443章 蘭州二

被王永吉召來的徐自厲,聽說大順有意在蘭州設立總督府,使之成爲甘肅、寧夏、青海的政治中心時,也不由大爲振奮的說道:“河西之中心過去一直是甘州,但西北之中心乃是西安。

過去大唐定都長安,長安到甘州之間的往來倒也沒什麼問題,但是我大明定都北京,由北京到甘州的距離就有些遙遠了,若是有事中樞根本反應不過來,所以大明把河西的中心放在了鞏昌府。但是鞏昌府到嘉峪關又太遠,於是大明也就逐漸失去了對於哈密地區的控制。

如今於蘭州設立總督府總管河西之地,則遠近地理位置都適合,且蘭州四面皆山又瀕臨黃河,正是兵家之要地,順軍寧可放棄河西其他地區也要守住此地,可謂是得其要害矣。”

王永吉也點頭認同了徐自厲的看法,事實上大明並不是沒有注意到蘭州的地理位置,所以才把肅王分封在了此處,只不過靖南之後藩王失去了軍權,於是蘭州的地位也就尷尬了起來。

他思考了一下後說道:“本朝既然已經迫使福王歸藩,又在河南擊敗了一路清軍,那麼使天下重歸一統則必定非本朝不可。新朝剛剛成立的時候,必然百廢俱興,原本沉淪於下僚的一些人就會脫穎而出,徐知府這是你的機會啊。只要我們能夠攜手把甘青一帶的形勢穩定下來,那麼陛下是不會看不到你的功績的。”

老實說,效忠了大明幾十年的徐自厲,還不能如王永吉這麼快的轉換立場,已經可以毫無心理障礙的把大順當成了本朝,在他心裏還是對大明有着一些期待的。

聽到王永吉這麼說,他遲疑了一下,瞧了瞧左右也沒有其他人在,不由便小聲向其請教道:“部堂大人,難到我大明真的沒有復起的機會了嗎?李自成雖然驍勇,可其膝下並無子息,這大順之安危全繫於其一人之身,可我大明太子、皇子、宗室俱在,若是日後…”

“住口。”王永吉趕緊叫停了他,然後嚴厲的注視着徐自厲的雙眼,終於讓這位有些心虛的低下了頭去,王永吉這才正色說道:“你剛剛的話還是忘記了比較好,這話要是被人聽了去,你自己倒是無所謂,可你置太子和兩位皇子於何地?難不成你希望他們都落得肅王一樣的下場,就對得起烈皇帝了?”

聽到王永吉提起肅王的下場,徐自厲也終於住了口了。末代肅王因爲拒不投降,結果爲順軍所殺,還是王永吉來之後重新爲其發喪的,這一舉動也令王永吉獲得了不少當地士紳的支持。畢竟在這些士紳看來,這一行動代表着大順發出了重建社會秩序的信號。

對於徐自厲這些對於大明還懷有深厚感情的官吏來說,把太子推入火炕可不是他們的本意了,畢竟太子是大明的正統繼承人,只要他還活着那麼就代表着希望。

要是失去太子,那麼大明就很難再找出一個能夠被各方公認的大明正統繼承人了,這也是福王歸藩後沒有引發大規模反抗的原因,因爲福王入繼大統確實存在着法理問題。福王入繼大統,其實就是南方士紳爲了對抗北方勢力南下的一種妥協,否則他們本應該先確認了崇禎及太子、皇子的生死之後,才能公推福王入繼大統的。

但是很顯然,南方士紳害怕北方士紳攜帶正統的皇位繼承人南下,從而對南方士紳的力量進行打壓,五胡亂華時大量北方世族及皇族衣冠南渡,從而在南方建立了東晉,接下來南方豪族就被北方世族打壓到了東晉完蛋爲止。

比如徐自厲這些北方的大明官吏就對福王入繼大統感到了不滿,因爲他們是爲崇禎帝守土,崇禎的血脈上臺自然會記得他們,但是南方士紳所立的福王就未必會在意他們的生死了,因爲南方人搞不好就不想北伐收復北京,而要搞南北朝了。

因此,雖然對於李自成有着千般不滿,但是對於其逼迫福王歸藩一事上,李自成的舉動還是得到了北方士紳的默認的。而這也是北方士紳能夠接受順明和解的基礎,因爲李自成控制着太子,並以太子的名義向他們發號施令,這就消除了他們對於效忠大明百姓的號召力。

在普通百姓眼中,他們所認可的也只有一直被讀書人灌輸的君臣大義,也就是說不管李自成發佈的命令到底是不是太子的真實意思,按照臣子對於君主需要無條件服從的規則,臣民是不能質疑這一命令的合理性的,否則的話士紳對於他們的命令一樣會遭到質疑。

王永吉也只是想要敲打一下徐自厲,並沒有真要對這位親近自己的本地官吏有什麼其他想法。在他看來,當李自成在河南擊敗了一路清軍後,把這場同滿清的戰爭拖入到對峙戰爭中去,那麼滿人就沒辦法複製金和蒙古入主中原的經驗了。

遊牧民族憑藉着擁有大量馬匹的優勢,在機動作戰中對中原的農耕民族可謂是佔盡了優勢,但是遊牧民族的經濟能力完全不足以支持一場長期戰爭,所以蒙古人被大明趕出關外後,雖然之後多次破關而入且包圍了北京城,可幾乎都堅持不了多久就撤退了。

滿人雖然也種田,但是在大明人眼中也還是胡虜,因此王永吉認爲只要把戰爭延續下去,那麼不能速戰速決獲得勝利的滿人便只能退回關外去。

既然已經確定了大順能夠存活下去,那麼王永吉也就安心了下來,他現在要思考的就是如何讓甘肅、青海恢復安寧,至於寧夏這邊倒還好,因爲寧夏是和平投降,所以保留了完整的軍政體系,地方上幾乎沒有變化。

見徐自厲保持了沉默,王永吉也就把話題重新轉回了正事,“其他的事先不提,眼下就要開春了,河南入陝通道也被打通,那麼接下來從南方轉邅淼牟枞~、棉布等物資應當很快就能叩痔m州了。接下來我們應當要做的就是開市,只要打開了貿易通道,看在貿易給地方上帶來的好處,短時間內大家都會安靜下來,就不會如現在這樣劍拔弩張了。”

邊境貿易,這是中央和地方上一直存在的矛盾之一。對於本地人來說,開放邊境貿易除了能夠帶來和平之外,也能讓地方上獲得好處,商稅還是小頭,那些前來貿易的客商和少數民族,在市場周邊的喫穿用行及貨物咻敚軌蝠B活一大批人,如此邊疆地區種糧也就有利可圖了。

但是在朝廷看來,開放邊境貿易重要的不是經濟利益,而是對於各少數民族的控制手段,假如邊境的少數民族向大明表示順從,那麼朝廷就放開和他們的貿易,反之則斷絕關係,令這些少數民族缺乏生活物資而不得不向朝廷低頭。

不過這種貿易禁止手段是需要同國家的武力和官僚的操守進行配合的,否則就會出現北方的少數民族和海商採用武力劫掠大明邊境,或者走私商人遍地,連違禁品都大肆販賣出去的情況。假如賣給蒙古人一罈酸菜和賣給蒙古人一把鋼刀都是殺頭的罪,那麼商人們自然就會選擇利潤更高的武器進行走私。

作爲地方官員,徐自厲對於開放邊境貿易自然是支持的,因爲甘肅這塊地方實在太窮了,但在大明沒有和哈密斷絕聯繫之前,甘肅卻是富庶的,畢竟是“金張掖,銀武威”麼。但是斷絕了同西域的貿易通道後,甘肅就窮下來了。

當然,西域商道的斷絕也不僅僅大明王朝自身的問題,這同葉爾羌汗國的內亂、準噶爾蒙古的興起,導致通往中亞的商路不通也有着相關聯繫。正因爲通往中亞的商路斷了,大明王朝下令斷絕同西域貿易時並沒有遭到過於激烈的反對。

不過甘肅的軍民並沒有預料到,這次斷絕貿易的時間會這麼長,因此聽說大順要重開西域商道,倒是贏得了不少甘肅商民的響應。

聽到王永吉說道這個問題,徐自厲立刻胸有成竹的說道:“安撫青海各族,西寧自然是首選之地;安撫阿拉善蒙古及喀爾喀蒙古,則以涼州爲適宜;而近來進駐青海的和碩特部,和本地向來沒有什麼聯繫,可謂是生番,雖然以貿易安撫是應當的,可也不能不提防他們。

和碩特雖然進入青海的時間不長,但是其擴張的速度卻很快,甚至已經瞄上了大草灘。大草灘東起於水磨川,西至於甘州洪水,南起於甘之白石崖,扁都口,北至大黃山硤口、新河,延長三百餘里,橫八十餘里。其草之茂爲塞外絕無內地僅有者,其地也直侵甘、涼大道。

若是讓和碩特部佔據了這裏,對於甘、涼兩州都構成了威脅。因此我們應當以貿易爲由,派兵進駐大草灘,於洪水開市。若是和碩特部不肯退出大草灘,那麼我們就斷絕貿易,以貿易換其退出其地。

不過,這些貿易的開放並不能給河西帶來根本性的好轉,想要讓河西恢復萬曆之前的盛況,必須要打通西域商道。據聞,葉爾羌汗國被阿布都拉哈汗重新歸於一統,西域商道恢復交通不是問題,可問題是現在我國混亂的形勢,甘、涼等地的回教徒頗有同葉爾羌汗國一統的傾向,和哈密主動進行聯繫,會不會是引狼入室?”

王永吉也知,徐自厲這些話並不是空穴來風,在大明王朝轟然倒塌之後,河西各族都人心浮動,不要說甘、涼等地的回教徒有異動,就連蘭州的回教徒也似乎不那麼平靜了。他思考了半天后終於說道:“先做好通商的準備,然後我再寫一封書信給陛下,將這裏的情況彙報給他,由陛下來定奪吧…”

第444章 城武一

當王永吉想着給李自成寫信的時候,被清軍連續炮擊了十天的城武縣城東南角終於崩塌了一個二十餘丈的缺口,城外的清軍一時歡呼不已,很快兩隊清軍便交替掩護着衝入了缺口。

雖然總參植恳呀泴樮姼鞑窟M行過基本的防炮擊教育和守城作戰的注意事項,不過已經在城武堅守了數月的順軍將士,不管是體力還是物資都已經見底了。

而此時清軍在人數上的優勢終於在攻城戰中發揮了出來。打開了城牆上的缺口後,不斷湧入的清軍很快就衝破了缺口處順軍設立的防線,然後向着城內街道直衝了進去。這種縣城的格局其實都差不多,連通城門的十字大街把城市分爲四個區域,而十字大街的交叉中心一般就是鼓樓了。

雖然十字大街是比較寬敞且平直的,但是街區內的小巷卻是彎彎繞繞的,當清軍衝入街巷後,順軍需要防守的地區就擴大了,這對於守城方來說是不利的。在天津,順軍之所以能夠取得守城戰的勝利,那是建立在順軍的火炮優勢和使用了火攻戰術上的。

但是在城武縣城,順軍可沒有大量的火炮和火器,也沒有那麼多的引火物。所以,當清軍大隊人馬通過城牆缺口衝入城內後,順軍只能節節後退了。

負責東南城區防禦的順軍將領張文表,差一點就被一隊通過小巷子繞到身後的清軍給突襲了,幸好他所處的位置是一處建立在屋頂上的平臺,居高臨下的順軍將士還是發現了這隊清兵的蹤跡,然後憑藉着地勢和平臺下面的順軍士兵配合,把這隊清兵給圍殲在了小院和巷內。

不過張文表雖然消滅了摸到自己身邊來的清軍小隊人馬,卻也清楚東南城區已經守不住了,因爲敵我已經失去了涇渭分明的陣線,現在東南城區內已經陷入了亂戰之中。他沒法調動部隊去堵截清軍的進攻路線,因爲根本判斷不出清軍的進攻路線,清軍突破了缺口處順軍的簡陋防線後,就立刻分成若干小隊朝着城內深入了。

清軍現在根本不着急消滅城內順軍的主力,他們就是想要徹底的搞亂城內的局勢,這樣當清軍的後續部隊進城的時候,順軍就會因爲處處設防而失去對抗清軍大隊人馬進攻的機會。

不希望自己部下全部折損於這裏的張文表,很快就下達了撤退的命令。當他退到鼓樓附近時,正好看到怒氣衝衝從樓上下來的上司馬如青,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義軍將領們,在這個時候可不會談什麼兄弟情誼,馬如青看到他就摩拳擦掌的對他怒吼道:“我在上面看的清清楚楚,城牆垮塌到你帶頭跑路,連半個時辰都沒有,你就是這麼帶兵的?”

張文表也有些急眼的說道:“我有什麼辦法?我之前就和你說過,我們的物資不足,清軍的紅衣大炮威力太大,一旦城牆垮塌了就不可能堵住。

而且陛下給我們的命令是堅守到二月初一,今天都初五了,我們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你總不能讓弟兄們都死在這裏吧?”

馬如青聽了更加上火的吼道:“軍令如山,老子沒說撤,就算是戰死在這裏,老子也陪着你們。你特奶奶的擅自撤退,老子就能執行了你的軍法…”

眼看着城中正副兩位主官要打起來了,邊上的順軍將領趕緊上前拉住了馬如青。一位將領在邊上勸說道:“現在談其他事情都不適合,距離天黑至少還要2個時辰,我們至少要堅持到天黑才能突圍出去。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應當沿着東門和南門大街設防,不要讓清軍輕易的突破這兩條大街進入到其他城區,否則我軍在城內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張文表也承認,這位部下說的話是有道理的,要是在天黑之前就讓清軍佔領了四座城門,那麼他們可就成爲甕中之鱉了。而且和馬如青共事這麼久,他也知道馬如青的個性,他對自己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因此藉着這位部下的插嘴,張文表轉身就帶着自己的部下朝着南門走去了,口中還高聲喊道:“我守南門大街,天黑之前絕不會讓清軍佔領南城門,否則我就戰死在哪裏。活着出去的兄弟,逢年過節記得給我燒點紙錢…”

清軍這邊,負責攻打城武縣城的石廷柱終於在轟塌了城牆半個多時辰後走上了東城門城樓,此時城內依舊在激烈的戰鬥着,清軍也只是拿下了城東南區域和東城門附近,其他三座城門此時依舊還在順軍的控制之中。

看着城內處處燃起的煙柱,石廷柱忍不住對着身後的孟喬芳說道:“這些順僖泊_實難纏,就算是大明的官軍,失去了城牆的保護後,也就沒什麼鬥志了,當官的只會在第一時間跑路,哪裏還會在城內等死呢?想不到這些順俚故穷H有志氣,這樣都不跑路。”

石廷柱出身的石家本是遼東將門,就算投降了滿人之後,石家在漢軍旗中的勢力也僅次於努爾哈赤的親家佟氏一族而已。孟喬芳因此很是謹慎的回答道:“順俅_實要比大明官軍難纏,但是下官也從那些綠營哪裏聽說,其實過去的順僖矝]有那麼難纏。

就在七八年前,只要數百馬兵就能驅散數千上萬的俦抢钭猿蛇@個人非常有韌性,雖然在官軍手下屢屢失敗,卻始終不肯投降朝廷,反而一次次的聚兵反抗,於是順僭酱蛟綇姡罱K在三四年前圍殲了官軍的主力,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