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這邊蕭應坤離開之後,
高皇后也放鬆了下來,對着李來亨說道:“你也很久沒有回家了,回家去見見你娘她們,你父親應該有家信讓你帶回來吧,她們應該也知道你回來的消息了,別讓她們等太久。”
但李來亨並沒有就此告退,而是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高皇后見狀又坐了回去,看着他問道:“你是還有什麼事要和我說嗎?”
李來亨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殿下,臣想要去成都。”
高皇后頓時皺起了眉頭說道:“爲什麼?陛下不是說,讓羅戴恩推薦一個人選,然後你對其交代清楚不就可以了嗎?你爲何要去成都?黃虎可不是好說話的,這人發起瘋來,誰也攔不住。”
李來亨抬頭看着高皇后,坦然的說道:“去成都是有風險,但是說服大西軍與我罷兵交好,這對於大順有着極重要的意義。
我大順當前可謂是孤立無援,關外的滿人和天下的士紳都是我們的敵人,要是連昔日的義軍也不能和平相處,那麼天下還有誰會信任我大順?
睢州城外,清軍上萬騎兵整軍而過,軍容之盛,就算是全盛時期的明軍也不及。當日城中雖然有數萬大軍,但是並無一將敢出城邀戰,唯陛下視清軍騎兵若無物,親率七千步兵出城邀戰,挫其銳氣,動搖其軍心,之後我軍上下方纔個個奮勇爭先,迫阿濟格棄營而走,那些地方上的豪強這纔再次倒戈我軍,終於有了這次的勝利。
殿下,我義軍本就是在生死之間掙扎出來的,不是那些豪門大戶的千金之子,就連屋檐下都不讓坐,生怕檐頭的瓦片掉下來砸到頭。陛下爲了勝利尚且要親身犯險,臣又怎麼敢貪圖安全而不盡心去做事呢?
再說了,陛下給臣交代的只是一個大略,具體的情況還需要到了成都之後隨機應變,臣很擔心是否能把陛下的意思正確的傳達給其他人。而且臣若是不能親眼看一看大西軍的現狀和張獻忠的日常行爲,又怎麼向陛下描述,好讓陛下做出一個正確的判斷呢?”
高皇后頓時有些猶豫了,但她還是說道:“你父親一共也就收了你一個義子,他可是真把你當兒子看的。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向你父親交代?”
李來亨當即回答道:“臣來之前已經向父親說了這件事,父親說,大丈夫做事不可瞻前顧後,假如臣真的下定了決心,那麼他不會阻止我。”
高皇后定睛看了他李來亨數息,方纔正色說道:“你要是答應我兩件事,我就同意你去,否則我就讓人把你押送回陛下身邊,讓陛下好好管教你。”
李來亨聽了頓時精神一振,立刻向着高皇后拱手恭敬的回道:“殿下請說。”
高皇后道:“第一件事,你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當使團內的隨從人員。黃虎這個人我還是瞭解的,他雖然對出身義軍的人高看一眼,可這個人性格反覆無常,和陛下是完全不同的。哪怕他上一刻還在和你稱兄道弟,下一刻卻能拿起刀子砍下你的腦袋了。
陛下一直都認爲,黃虎這個人完全不可信。雖然這次他讓你回來傳話,想要同黃虎講和,但陛下想要講和的應該是跟着黃虎走的大西軍,而不是黃虎本人。一旦讓黃虎知道了你的身份,他未必還會讓你回來,把你控制在手中要挾你父親,這樣的事他不是做不出來。”
李來亨心頭一緊,他當然知道高皇后的話並不是在恐嚇自己,他可是從小在義軍中長大的,自然知道幾個主要義軍領袖的事蹟。假如用一句話來評價這些義軍領袖,那麼除了李自成之外,其他人都曾經出賣過義軍兄弟,以換取朝廷對自己的寬大,雖然在朝廷治下恢復了元氣後,這些人就又反了,但他們的黑點是洗不掉的。
李來亨於是正色向着高皇后回道:“臣自然不會暴露身份,臣只是想要就近觀察大西軍和張獻忠,若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反而不方便了。”
高皇后這才點着頭說了第二件事:“我也是從小看着你長大的,我知道你爲人固執,做事情總想着做到最好。但是,這一次出使成都,並不一定要成功,陛下的意思其實也就兩個,把陛下想要和解的意圖傳遞給張獻忠和大西軍,觀察張獻忠和大西軍對於陛下要求和平的反應。
我看,陛下其實並沒有想過張獻忠能夠接受講和,但是他應該希望大西軍能夠了解,我們要求和平並不是因爲手中實力不足,而是義軍不應該打義軍。只要大西軍能夠接受這個說法,那麼張獻忠再驅使大西軍進攻我們就失去了道義。
本就實力不如我們的大西軍,再加上我們又佔據了漢中地利,要是連人和都失去了,那麼張獻忠的大西國還能存在多久呢?
所以,這一次去成都,你要先保證自己的安全再考慮任務問題,若是事情有了什麼變化,就應該立刻以寫信回報西安的名義離開成都,不要固執的待在成都等待轉機,這不是什麼好主意…”
李來亨從皇城出來時,感覺身上一陣輕鬆,過去他主要是跟在李過身後一起衝鋒陷陣,並不需要做什麼思考。但是自從去了李自成身邊之後,他也開始讀書寫字,並學着獨立思考解決問題了。
應該來說,在李自成身邊呆的這幾個月,一下就把李來亨的眼界給打開了。過去跟着義父的時候,李過對他的教育也就一個重點,服從陛下的命令衝鋒就行。在義軍諸將中,作爲忠绽钭猿傻囊泊_實非李過莫屬了,畢竟李過是從小跟着李自成一起長大的,雖然是叔侄但其實和親兄弟的關係差不多。當李自成在沒有造反前被官府綁在衙門前受罰時,正是李過冒着生命危險帶人救下了他。
雖然在義軍中李過同樣有着出色的表現,但他始終都是站在李自成這邊的,因此在教育李來亨的時候,李過也把這種忠盏乃枷牍噍斶M了這個義子腦子裏。過去李來亨覺得自己效忠李自成是天經地義的事,對於爲什麼要效忠李自成這種事,連想一想都是罪過。
但是來到了李自成身邊後,他整天聽李自成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義軍的立場就是人民的立場,因此我們需要效忠的是人民,而不是某個具體的人”。
李自成還曾經對近衛軍說過:“誰是人民?我、你、他都是人民的一員。維護人民的利益,就是維護我們的利益。所以,背叛了人民的人是最愚蠢的,因爲在脫離了人民這個集體之後,你會發現自己沒法信任任何人。既然你能出賣人民,那麼其他人爲什麼不能出賣你?
歷朝皇帝總是稱孤道寡,爲什麼?因爲他們正是脫離了人民的獨裁者,他們視天下百姓爲牛馬,把百姓辛苦所得一絲一毫都要搜刮去。搜刮去的財富做了什麼呢?用來修園子,蓋宮殿,製造各種奢侈品以享受。這種盤剝天下以供養一人的行爲,能夠得到誰的同情?這樣的人自然就是孤家寡人了。
所以,不要忠杖魏稳耍銈儜斨艺於自己的利益,忠侦度嗣竦睦妫@纔是能夠讓人發自內心的忠铡.斘規ё拍銈兙S護人民利益的時候,你們當然應該跟隨我,假如你們連保衛自己利益的勇氣都沒有,還能指望誰來保衛你們的利益?
可要是有一天我背叛了人民,那麼你們當然要站在人民的一邊反對我,這就是革命。革命不是殺戮和破壞,而是保衛人民的利益。雖然在打破舊世界的時候會壓碎一些罈罈罐罐,可我們會建立起一個更好的新世界…”
但凡是第一次聽到李自成講這些話語的時候,不管官兵都是震駭莫名的,但是聽久了之後,近衛軍上下卻又覺得,這些話語可比什麼君臣大義、三綱五常要動聽多了。因爲在那些讀書人的話語中,底下的人只有義務沒有權利,而上位者不管給你合理或不合理的懲罰你都要忍耐,這就是所謂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道理。
只不過能夠參加義軍的人,都是被這個禮教的世界逼得走投無路纔拿起刀的,因此他們對於君臣大義、三綱五常其實都存在着一種質疑。只不過因爲說不過讀書人,纔不得不捏着鼻子認可了這個舊秩序。
可隨着李自成把革命的道理灌輸給他們後,他們立刻就拋棄了禮教,轉而擁抱起了反抗壓迫的革命理念。因爲這個革命理念纔是最符合他們這些起來造反之人的心聲的。
假如按照君臣大義、三綱五常的舊秩序,那麼他們起來造大明的反就是錯誤的,所以重建一個符合禮教精神的大順,就是引導他們這些誤入歧途的蟻僦貧w正途。這樣的新大順其實並不符合義軍上下的利益,因爲這代表他們過去奮戰的十多年不過是一場空,哪怕是投降義軍的官兵也可以瞧不起他們,因爲在這些官兵眼中,他們是禍亂天下的禍根。
而在李自成構築的革命敘事中,義軍的奮戰、犧牲纔是有意義的,因爲他們不是擾亂天下的伲窍麥邕@個人喫人的舊社會的人民武裝。那些官軍投降他們,纔是棄暗投明。
第439章 父子一
當天上還是漫天星斗的時候,西安城內已經有人家點亮燈火了,因爲今天是二月二。此時的二月二又被稱爲“春龍節”,這一天北方大部分地區的人家都會天未亮就起牀,然後打着燈坏剿吇蚝舆吿羲氐郊抑悬c燈、燒香、上供,有些地方還會把草木灰從門外一直佈置到廚房內的水缸邊繞一圈,稱之爲引龍回。
哪怕是家中有水井的,今天也會到公共水井去打水回來,這叫沾沾人氣。當然,自從崇禎三年後,因爲天災人禍不斷,很多地方已經很久沒有過二月二了。人都活不下去的時候,誰還在乎神過的好不好。
居住在西安城南太平巷的戴廷栻,被正起牀的妻子驚醒之後,才知道她正要去準備二月二的祭祀。這令戴廷栻有些驚訝的問道:“父親不是說不辦了嗎?據說西安這邊不也好幾年沒辦了。”
戴妻一邊在丫鬟的幫助下穿着衣服,一邊隨口回道:“昨天下午公公回來後對婆母說要操辦一下,妾身也不知怎麼回事。不過下人們說,今年的二月二西安人是要辦的,而且元帥府已經下令解除了宵禁,好像是說陛下在河南打敗了清軍?”
自從被強行遷移來西安後,戴廷栻就一直躲在了書齋內沒有外出,他自然就沒有聽到這個消息。戴氏是祁縣望族,戴廷栻的曾祖戴賓擔任過直隸大名府通判,祖父戴光啓,歷任陝西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等官職,父親戴卟芜^河南尉氏知縣、戶部員外郎,不過看到崇禎末年的黨爭和戰亂,於是就辭官回鄉了。
只不過在家隱居的戴卟K究沒能躲過這個時代的風潮,隨着滿人入關李自成退出北京,天下人所期待的和平終究沒有到來,滿人和大順之間的新戰爭又開啓了。由於山西士紳在大順和滿人之間的反覆,直接導致了順軍對山西各地有名望的士紳採取了異地遷居的激烈手段。
當順軍開始直接用武力破局的手段後,家大業大的士紳們終於恐懼起來了,如戴家這樣的名門望族不得不響應了順軍的要求,遷移到了長安來。李自成在西安建國後下令把西安改回了長安,不過本地人依然沒有改掉習慣的用法,還是稱自己爲西安人。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家族的遷移是一種傷筋動骨的大事情,因爲離開了故鄉的根,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對於鄉里的影響力,想要在新的地方立下根基至少需要三代人,因此哪怕是望族也不會輕易遷移。
本就因爲明亡對大順感到不滿的戴廷栻,在被迫從家鄉遷移到西安後,就更加不待見這個由流俳⑵饋淼男峦醭恕R虼舜魍虻搅宋靼仓幔桶炎约宏P在了家裏整天埋頭於典籍之內,頗有在鬧市隱居之意了。
戴廷栻上面只有兩個姐姐,作爲長子的戴廷栻閉門不出,戴卟缓米约撼雒嬷鞒旨易迨聞樟耍斎辉谶@個兵荒馬亂的時候,戴卟灿X得長子閉門不出也是件好事,省的被外人盯上了。作爲剛剛搬來的外鄉人,不被本地人盯上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順軍進入西安時對城中清理過一次,令城中的閒人減少了大半,加上順軍管理的又嚴格,比大明時士紳官府相互勾結沒地方講理要公正的多,所以被遷移到西安的外來戶雖然和本地人有些矛盾,但大多沒有鬧到官府就私下講和了。
穿戴完畢的戴氏正要讓丫鬟吹滅蠟燭出房門,卻見丈夫突然翻身坐起,然後招呼丫鬟過去爲自己更衣,她不僅有些詫異的說道:“現在才四更天剛過一點,相公你昨晚快要三更了纔回房休息,這麼早起來做什麼?”
戴廷栻一邊穿着衣服,一邊說道:“我還沒見過西安人過二月二呢,既然撞到了就正好去見識一下。”
雖然對於丈夫的反應有些意外,但是看到丈夫到了西安後第一次想要外出,戴妻還是相當高興的。雖然她也願意效忠大明,但是既然大明已經完了,那麼自家人還是應當好好過日子纔是,而不是尋死覓活的去爲大明陪葬。
對於那些爲大明殉死的士人,戴妻是非常不理解的,她覺得這些士人活着的時候不能幫助君父治理國家讓百姓安居樂業,死了還要讓家裏人傷心,簡直就是一羣混蛋。她甚至懷疑,這些士人是因爲在新朝廷下無法過上以前的生活,纔想着要以死來逃避。
戴廷栻並不知道自己妻子在一瞬間已經思考了這麼多,他之所以要出門,就是想要看看,這所謂的二月二到底是大順想要粉飾太平,還是西安百姓真的想要慶祝這一年一度的春龍節。
雖說二月二代表着一年農事的開端,也是春天的開始,但是當戴廷栻走出房門時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沒有太陽的夜間,西安還是很冷的,這又比祁縣差了點。
不過等戴廷栻走出大門,巷子裏已經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燈火,都是提着燈蝗ヌ羲娜恕K疫@座宅子原是城南杜氏的產業,府邸背街面巷環境還是相當不錯的,頗有在鬧市中取其幽靜的味道。假如不是杜氏破敗了,他們也是買不下這座府邸的。
在僕人提着燈坏囊龑拢隽讼镒拥拇魍蛞矃R入到了街上更大的燈火遊行的隊伍中去了。像他們這樣的大戶人家是不屑去坊內的水井挑水的,本身就是一種儀式性的東西,因此自然是去幾個比較有傳奇色彩的水井挑水,就好像去寺廟拜佛也要去名剎纔能有高僧,那種破爛小廟肯定是不能遇到高僧的,畢竟高僧也是要喫飯的。
戴廷栻詢問了自家的僕人,才知道自家這是要去開元寺取水,大約和自家整整隔了一個坊區吧。越是靠近開元寺,街上的人流就越來越密集了,遠遠望去完全就是一條燈火長龍在遊動,不過戴廷栻也注意到,每隔百餘步街邊就有士兵、捕快維持秩序,這使得街上的人流雖然滾滾向前,卻並不亂。
山西和陝西相距不遠,而戴家除了當官之外也經營着對口外的生意,所以戴廷栻還是能聽得懂陝西話的。走在遊動的人流隊伍中,這些西安本地人頓時就攀談了起來,除了聊些張家長李家短的瑣事外,就是提了幾句河南大捷的消息。
雖然戴廷栻認爲這些西安百姓口中傳播的消息未必都是事實,或者是有人通過想象誇大了順軍的勝利,但是他能聽得出,這些西安百姓正在爲順軍的勝利感到興奮,似乎打了勝仗的是朝廷一樣。
當然,在這些西安百姓的心裏,大順就是朝廷,而戴廷栻心裏還是認爲只有大明纔是朝廷。當看到開元寺的大門時,戴廷栻突然停了下來,爲其打着燈灰返碾S從趕緊對他說道:“少爺可是累了?要不我們去那邊的早點鋪子坐着休息一下,等人少些再進寺廟好了。”
戴廷栻卻意興闌珊的回道:“沒什麼可看的了,回吧。”
看着戴廷栻轉身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燈火通明就在眼前的開元寺,這位隨從也只能嚥了口口氣,嘆息了一聲跟上了戴廷栻的腳步,口中小聲的呼喊道:“少爺等等我…”
當戴廷栻走回自家門前時,天色已經濛濛發亮了,他在中庭駐足了一會就走去了自己的書房。不久天色大亮,戴妻來書房請了戴廷栻一起去了正廳,在戴卟拇硐拢患胰讼冉o祖宗上供、燒香,然後就坐下一起喫麪條配炸油糕。
喫完了早飯之後,戴卟龥]有起身離開,而是突然看着長子問道:“你今天一早出去了?”
戴廷栻起身對着父親行禮後回道:“是,孩兒想見識下西安的風俗,所以早上出了趟門。”
戴卟屑毚蛄苛藘鹤右谎郏瑩]手讓其他人退下,待到廳內只剩下父子兩人後,才接着問道:“那麼你出門看到什麼了嗎?”
戴廷栻想了想便向着父親回道:“先帝屍骨未寒,可是百姓已經忘記大明的舊恩,只記得永昌皇帝的功績了。想着百姓如此健忘,孩兒不由有些心灰意冷了。”
戴卟目婆e之途其實並不順暢,直到59歲才中進士,之後義軍勢力大漲,大明國勢隨即一瀉千里。如果說崇禎十年之前,大明看起來還有幾分挽回的勢頭,那麼崇禎十年後大明就一路滑向深淵了。而戴卟M入仕途的時候,正是大明往着末路狂奔的時節,因此他對於大明的滅亡,倒是比兒子坦然多了。
戴卟烈髁似提釋ψ艃鹤诱f道:“當初我出仕的時候,曾經去尉氏縣做了2年的縣令,你應該還有印象吧?”
戴廷栻趕緊恭敬的回道:“是,父親在當地的官聲甚好,我祁縣商人路過尉氏縣時都被高看了幾分,這些商人把父親的官聲傳回了鄉里,家中上下也都以此爲榮。”
戴卟幼艈柕溃骸澳屈N你知道爲父這官聲是怎麼好起來的嗎?”
這個問題讓戴廷栻有些迷惑了,他只能回道:“應該是父親爲當地百姓做了些好事吧。”
卻見父親搖着頭苦笑着說道:“我第一次當官都59了,跑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當官,又正值戰火之後一片狼藉的河南,我又能爲當地百姓做什麼好事?我其實什麼都沒做,朝廷交代什麼,我就幹什麼,除此之外,啥都沒幹。就這,當地百姓就已經說我是個難得的好官了。”
第440章 父子二
戴廷栻不知該怎麼回應父親了,不管是附和還是反對,似乎都不對。戴卟幼耪f道:“要是在二十年前,像我這樣的官員最多也就能得箇中平的評價,若是在張江陵主政的時代,則不過是個庸官而已。可是在當時,百姓卻把我這樣的官員當成了難得的好官。你說,大明百姓對於官員的要求高嗎?”
在父親目光的注視下,戴廷栻只能搖着頭諏嵉幕氐溃骸耙稽c都不高。”
戴卟@才嘆息了一聲說道:“百姓對於官員的要求如此之低,而朝廷卻依然不能滿足。所以是朝廷先負了百姓,而不是百姓先忘記了大明。
李自成雖然有千般不是,但是他在報紙上有一句話說的倒是實話:世代享受大明國恩的是我們這些士紳之家不是什麼普通百姓,普通百姓不過是大明朝負擔最重的牛馬。
農戶養頭牛,還要細心照料,好讓它在春耕時出力。你看,朝廷上的袞袞諸公卻並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們一邊連百姓家中的種糧都要搜刮走,一邊卻又指望百姓們對朝廷感恩戴德,這不是笑話嗎?”
戴廷栻終於說不出話來了,他知道這是父親在教育自己了,顯然父親對自己來西安後的表現是看不上的。但他也不能或不願反駁父親的話語,因爲父親說的並不是什麼冠冕堂皇的大義,就算是他也不能不承認,李自成及義軍乾的事,有時比官軍更像官軍。
比如那個被時人所稱的“傳庭死而明亡矣”的孫伯雅,確實是大明官吏中少有的幹練之才,在剿龠^程中功勳卓著,但是秦人卻並不感激他,因爲這位大明的幹練之才使用的剿俜绞剑沁B草帶苗一切剷除了。
孫伯雅認爲:秦人之所以降而復叛,叛而復降,實在是陝西這塊地方在連續的天災下已經養不活這麼多人了。只要朝廷能夠給陝西呒Z食,那麼只要有口吃的,秦人就不會造反,但是朝廷根本養不起陝西人,所以當朝廷援助的糧食喫完了,爲了活命,秦人只能接着造反。
在這樣的情況下,陝西本地的軍隊已經不可靠,因爲他們清楚這些鄉黨不是真的爲了推翻大明才造的反,而是實在活不下去了才舉起了反旗。面對不過是求條活路的鄉黨,陝西的官軍又有多大的作戰意願呢?更何況,陝西的官軍同樣存在着拖欠軍餉的問題,讓他們餓着肚子去殺死自己的街坊領居保衛朝廷,只會更加激發這些官軍對於反俚耐椤�
所以,孫伯雅採用了從外省招募新軍,然後對反倩顒拥貐^的百姓採取了無差別的殺戮,沒有這些百姓的支持,反倬蜔o法獲得官軍的情報,也不能得到人力上的支持,畢竟反僖残枰腥颂嫠麄兇蛟煳淦骱涂p製軍服,也需要安頓自己的家小。
孫伯雅手下的主力來自外省,對於殺死陝西人並沒有心理障礙,且這些被招募的士兵加入軍隊就是爲了當兵喫糧,孫伯雅把清剿了當地百姓後空出來的土地分給士兵屯田,自然就獲得了這些士兵的服從。但是對於秦人來說,孫伯雅就是朝廷從外地調來秦人的劊子手,不是什麼功臣。
作爲山西人,戴廷栻自然是要維護同爲山西人的孫伯雅的。但是他也不能不承認,孫伯雅在陝西剿偈褂玫霓k法,比偃烁褓人。
而孫伯雅這種已經是朝廷中難得的人才了,雖然害民但也能平息倩迹晒佘娭懈嗟氖侨鐒汕暹@樣害民有術,剿贌o能的將領。
沉默了許久後,戴廷栻終於向着父親一揖後說道:“父親,是孩兒錯了。夫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孩兒卻試圖讓那些百姓和孩兒一樣懷念大明,確實是強人所難了。”
戴卟醋艃鹤狱c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若是在太平時節,以你的才能倒也足以護持家業了。但現在可不是什麼太平時節,等你當家坐主的時候,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會讓我家面臨生死存亡的困境。
我們現在住的這幢宅邸,過去的主人就連秦王都要以禮相待,可是在李自成進入西安時,杜家因爲看不清形勢,妄圖同大勢相抗,結果家業就敗了。
你以爲,陝西士紳們是一開始就擁護李自成的嗎?不,他們是被李自成的屠刀殺怕了,所以才選擇了和李自成講和的。
渭南南氏、京兆房氏、城南杜氏、富平李氏、三原張氏、雷氏、焦氏,這些陝西過去的名門望族幾乎都被李自成殺了個遍,南居益、南居業、焦源溥,那個不是名聲顯赫的名宦名士,但是在李自成的刀下也不過是一抔黃土罷了。
我戴氏十幾代的傳承,直到曾祖才改換門庭成功,成爲祁縣真正的望族,終不能毀在我們父子手上吧?”
戴廷栻悚然而驚,終於再次向着父親認錯道:“孩兒這些日子負氣在家,確實不夠成熟,若不是父親提醒,孩兒幾乎就出格了。”
戴卟@才點了點頭說道:“你真能認識錯誤,那就好了。爲父已經六十六了,雖然身體還算康健,但這家裏遲早還是要靠你來主持的。永昌帝這次在河南打敗了清軍,你知道意味着什麼嗎?”
戴廷栻認真的思考了片刻後說道:“清軍歷次入關都未嘗遭遇敗績,因此此次清軍大舉入關頗有橫掃中原之勢,若是李自成今次敗了,那麼不僅河南、山東要落入滿人之手,山西、陝西恐怕也不能保全。
面對擊敗李自成的清軍,南方能夠守住江淮一線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若是南方沒有準備好應對清軍南下的結果,那麼恐怕南方也要危急了。
和滿人相比,孩兒寧選大順,至少李自成所轄之軍並沒有太多騷擾百姓之舉,而滿人每次入關都是一路縞素,此和禽獸又有什麼區別?
永昌帝此次在河南擊敗了清軍,一是打破了滿人不可戰勝的形象,二則破壞了清軍橫掃中原的勢頭。孩兒以爲,阿濟格這路清軍既然敗了,那麼山東清軍也不可能獲得什麼進展了,因爲大順軍民的士氣已經被激發起來了,清軍沒有可能擊敗這樣的大順。”
戴卟龑秲鹤拥呐袛嗍钦J可的,在他看來,這個兒子最大的問題就是感情太過充沛了,只要能夠冷靜下來,還是能夠應對戴家所面臨的各種麻煩的。
他於是點頭贊同道:“明失其鹿,天下豪傑共逐之。只不過今日天下能稱之爲豪傑的也就一個永昌帝而已,如張佾I忠不過是沐猴而冠之輩,不足以稱之爲豪傑。吳三桂、左良玉、高傑之流,不過區區莽夫罷了。
南方各省推小福王入繼大統,若是能夠精請F結,倒也未必不能偏安江南的局面,只可惜史可法和馬士英再度掀起黨爭,平白就讓永昌帝壓住了南京,迫使小福王歸藩監國。大江南北已無能和永昌帝對抗的勢力了,唯一能同大順匹敵的,也只有關外的滿人了。
就如你所言,滿人禽獸也,若永昌帝能夠統一天下,那麼總好過讓胡人入主中國。昔日朱升向太祖進言平定天下之策,曰: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我以爲,爭奪天下的關鍵只有兩個:軍隊和錢糧。當永昌帝退出北京沒有返回西安,反而沿着吆幽舷陆矗冶阒来箜樜幢貢敗R驙懱煜碌木鴱妼⒍荚谶叺兀X糧則在南方。
特別是北方各省經歷了十多年的天災戰亂之後,早就已經殘破不堪了,唯南方各省還維持着太平年景,故想要掃平天下,必先要控制南方的錢糧纔行。
順軍和滿人的武力不過相差伯仲,邊軍投降雙方的數量雖然有些差異,但清軍的實力也沒有完全壓倒順軍。這樣的話,誰能有充足的錢糧支持,誰才能贏得最後的勝利。
永昌帝丟了北京後不選擇西歸,反而選擇了南下,想來也是看到了這一點。若是讓清軍先行南下得到了江南的錢糧,那麼就算陝西有四塞之險,也無可能擋住得到了江南錢糧支持的清軍的。
所以,永昌帝不是在河南打敗的清軍,而是當他選擇了南下時,他就已經取得了勝利,無非就是勝利何時會來而已。
我聽說,傅山已經在爲永昌帝做事了?”
這一問有些猝不及防,戴廷栻見隱瞞不住父親,也只好老實交代道:“青主並沒有出仕,永昌帝也沒有讓他做官,他只是在軍隊裏給人看病而已…”
戴卟龜[了擺手,制止了兒子爲傅山解釋,反而向其問道:“你和他關係這麼好,他寫信來就沒有勸說你出仕過?”
戴廷栻沉默了一會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說道:“青主倒是勸過我,說順軍和滿人之間乃是國戰,這個時候反對大順就等於支持滿人了。他覺得我還是應該出來爲百姓做點事,不要繼續埋頭於書齋之中了。”
戴卟@才點了點頭說道:“這纔是真正的朋友該說的話,他說的一點都不錯。若是過去,我們還可以在家鄉隱居不問世事,但是現在我們已經被迫遷離家園了,要是再不做點事,以後誰還會幫我們說情呢?我們總不能坐喫山空吧?”
第441章 鄂爾多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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