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35章

作者:富春山居

對於和明軍聯手消滅張獻忠這一提議,劉宗敏和李過雖然認爲是一種辦法,但是他們內心並不支持,因爲總覺得有出賣兄弟的意思,因此乾脆保持了沉默。

但李自成瞧了瞧諸人便扯開了話題道:“除了這兩件事,就沒有其他的新聞了嗎?”

劉忠也就對這兩件事比較關心,所以能說的很詳細,至於其他傳來的消息,他認爲無關緊要因此也沒有刻意去記錄,聽到李自成的詢問,只能絞勁腦汁的回憶着。

李自成稍稍聽了聽,雖然他比較關注鄂爾多斯部對大順提出的通商貿易請求的回覆,但是西安給的消息本身就很簡單,劉忠看到鄂爾多斯部拒絕了通商請求,也就沒有去關注雙方是怎麼交涉的。

看到劉忠已經說不出什麼來了,李自成於是起身向着陳永福說道:“文水伯,你陪平南伯先去把住的地方安頓下來吧。平南伯,你和文水伯交接一下軍隊的情況,接下來文水伯會接管你的軍隊。”

劉忠和陳永福一起起身對着李自成躬身行禮,然後便跟着李來亨走出了房間。李自成注視着兩人走出了房間之後,方纔回頭向劉宗敏和李過問道:“你們覺得陳永福的提議好嗎?”

劉宗敏沉默了片刻,還是搖着頭說道:“雖然行得通,但是臣不想支持。從來都是我們義軍聯合起來打官軍,這聯合官軍打義軍,臣心裏就是不舒服。”

李過見狀趕緊說道:“現在的官軍是我們,那些不過是前朝遺臣,現在是他們幫助我們打黃虎,不是我們幫助官軍打黃虎,這完全不是一回事。不過,臣以爲,黃虎是黃虎,大西軍是大西軍,陛下剿滅黃虎是理所應當之事,但是大西軍終究是和我們並肩作戰過的義軍兄弟,臣覺得還是應該給他們一條出路的,不能一竿子把船上的人都打倒。”

聽着兩人說完了自己的看法,李自成這才慢吞吞的說道:“朕雖然說過,我們現在應當站在朝廷的角度看待問題,可在這之前,我們更應當要先搞清楚,這是誰的朝廷?”

劉宗敏和李過都有些疑惑的看向了李自成,卻聽他如此說道:“如果這是朕的朝廷,那麼黃虎也好,大明太子也好,弘光帝也好,滿清的皇帝也好,凡是和朕爭奪皇位的,都應當被消滅。你們說是不是?”

劉宗敏和李過互相看了看,都謹慎的點頭稱是,只是李自成卻又接着說道:“如果朝廷是士紳的朝廷,那麼不管是張獻忠,還是我們,或是那些敢於起來造反的人,就都應當被消滅。你們說是不是?”

這下劉宗敏終於忍不住了,他向着李自成說道:“陛下究竟想要說什麼?臣腦子笨一下想不到這麼多東西,陛下還請直說了吧。”

李過這次倒是在心裏難得的支持了劉宗敏一回,覺得這次劉宗敏說的確實有道理。自從山海關退兵之後,李自成的性子就又變了,之所以說是又,因爲在牛金星投靠過來之後李自成就變過一次,不過終究沒有比這次變得厲害,因爲上次的改變大家都知道,李自成想當皇帝了,但是這一次大家都猜不到李自成到底想要什麼。

雖然如此,但哪怕是最熟悉李自成的李過,這次也覺得李自成的改變有些大,像是真正換了個人一樣。當然這是好的變化,因爲改變之後的李自成在大的方向上變得更加敏銳了,過去李自成堅持的方向,大家隱約還能看到目標,但是這一次卻真的看不到目標,可大家卻有種感覺,李自成所指出的方向上,確實有更加出色的風景,因爲順着李自成指引的方向前進,順軍正在變得越發強大了起來。

不過這一次改變也給李自成帶來了一點後遺症,就是他不再如之前那樣在諸將面前把自己的想法都吐露出來,然後要求大家服從於自己。現在的李自成喜歡先聽大家說出自己的想法,然後一一駁斥,再拿出自己的主張,這讓人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假如李自成不是李自成的話,大家可不喜歡這樣的討論方式,因爲李自成的正確是建立在大家的錯誤之上的。若李自成只是軍中的一名將領,這樣的人肯定是要被排擠的,其實不止是軍中,就算是官場中,這樣的人也是不爲人所喜歡的。

于謙、王陽明、張居正、海瑞、熊廷弼、徐光啓、袁可立、路振飛,這些試圖指出同僚錯誤的有能力的官員,不都被其他官員所排擠了麼。大多數時候,平庸之人最爲痛恨的不是身邊的平庸之人,而是身邊能力超過自己太多的人。

就在李過有些走神的時候,李自成才接着說道:“我的意思是說,假如我身後沒有站着義軍,那麼就不可能坐在這裏稱孤道寡,而是應當被官府捆縛在菜市口開刀問斬了。”

第432章 論我們一

這下劉宗敏和李過倒是都警醒了過來,在義軍沒有成氣候之前,他們可都是提着腦袋和官軍作戰的,因此他們很清楚李自成說的不是笑話,而是一句真正的大實話。

天啓七年,白水饑民王二首先殺官造反,之後是府谷王嘉胤、漢南王大梁、安塞高迎祥率衅鹆x,而這些義軍首領通通被官軍鎮壓後殺害了。

他們現在之所以能夠坐在這裏,可不是因爲官府的心慈手軟,也不是因爲他們比那些死去的義軍領袖更有才能,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官軍圍剿下僥倖存活了下來而已。

李過不由開口向李自成問道:“陛下這話的意思是?”

李自成這次倒是沒有再埋什麼關子,而是直白的對着兩人說道:“我們現在的環境雖然比過去要好得多,但假如忘記了我們自己是誰的話,那麼我們依然會失敗。”

劉宗敏這時恨恨的說道:“陛下說的不錯,義軍纔是兄弟,那些讀書人是不可能成爲我們的兄弟的,他們只是想要保全自己的家族和家業,纔不得不對我們俯首帖耳而已。

剛剛劉忠不是也說了麼,清軍還沒靠近大同城呢,那些士紳官員已經迫不及待的背叛我們了,他們從來沒有把我們當成新的朝廷,只是把我們當俣眩詮執炝绽u會死。

他把姜瓖當兄弟看待,還爲其在陛下面前打包票,結果不還是死在了這位兄弟手中。在這些官老爺的眼中,張天琳始終是個兕^啊。”

李過也默然了,雖然他有時覺得劉宗敏過於固執了,但是現在這話說的倒也沒差。這個時候李自成又說道:“所以,大順必須是義軍的大順,而不是士紳和讀書人的大順,那麼我們這些人才能保住自己的腦袋,在我們死後才能保住自己的名聲。

否則的話,朕就會和朱元璋一樣,被士紳所矇蔽,最終成爲他們鎮壓百姓的工具,而你們或者和朕一樣被士紳所馴化,或者就會被朕除掉,因爲你們阻礙了士紳對於天下的統治。”

劉宗敏覺得今天李自成的話完全說進了自己心裏,這正是大順在西安定基建國後他感覺不安卻又說不出道理的東西。正因爲李自成當了皇帝之後和老兄弟們漸行漸遠,所以劉宗敏對於李自成的不滿也越積越多,最終在進入北京城後爆發了。

此時聽了李自成的這番話,劉宗敏頓時一拍大腿說道:“正是這個道理,額一直就尋思着,那些讀書人的味道不對,額們辛辛苦苦打的天下,死了這麼多兄弟,最後給額們立規矩的,還是這些讀書人。額們和朝廷打了這麼些年,到底打了個甚?這些讀書人就不該供着他們。”

一激動下,劉宗敏連陝西鄉音都出來了。義軍多年在河南征戰,其實義軍首領們幾乎都學會了官話,不用官話就不能同外省人交流麼。

不過李過對此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他插口說道:“也不能說所有的讀書人都是壞人,海剛峯、徐子先這樣的讀書人,對於老百姓還是好的麼…”

劉宗敏一時到想不出該怎麼反駁對方了,海瑞是大明百姓公認的清官,連嘉靖皇帝都罵了,不是那種爲了點雞毛蒜皮事上綱上線,而是真正把嘉靖皇帝執政犯的錯誤給罵了個遍,雖然他罵皇帝的文章寫的相當的有技巧,但並沒有改變文章的內涵。海瑞除了罵人的本事,治理民生的能力也比張居正強多了,這就是百姓把海瑞視爲大明第一清官的由來。

至於徐光啓,過去義軍對於這個人並不熟悉,但是在李自成的推崇下,義軍上下總算開始對這位大科學家有所瞭解。如果說,海瑞代表着百姓心目中清官的樣子,那麼徐光啓則是另外一種好官,他不是那種爲一兩個老百姓解決問題的官員,而是試圖提出一個從根本上解決老百姓問題的辦法,只不過大明並沒有給他這種機會而已。

李自成曾經這樣對身邊的人說過:“徐子先的偉大不在於翻譯了幾本西洋典籍和提出向西洋學習鑄造槍炮的技術,他的偉大在於試圖變革大明,用一種外來的學問去改造已經僵化而不能自我革新的宋明理學,爲窮途末路的大明找一條出路。只不過他沒有張居正的邭猓冀K沒能獲得一位皇帝的支持,所以才只能做些瑣碎的雜務。對於大明,對於他個人,其實都是一種不幸。”

當然,能令大家記住這個名字的,其實也不僅僅在於李自成的推崇,還在於他所翻譯的幾何原本。隨着李自成把幾何原本當作軍官必修的教材後,徐光啓的名字終於在順軍中傳播開了。

這個時候,李自成到出聲爲劉宗敏解了圍,“是啊,讀書人中不是沒有好人,但這和他們是不是我們自己人,這是兩個問題。”

李過這下倒是無話可說了,劉宗敏也連連點頭附和道:“陛下說的不錯,正是額心裏想的意思。我們這些老粗和那些白面書生怎麼能尿到一個壺裏去呢?”

李自成又趕緊把話頭拉了回來,不願意被兩人給帶偏了,他接着說道:“所以,和那些士紳相比,其實張獻忠距離我們更近一些,因爲他當初也是活不下去了才造的朝廷的反。

假如給我們和士紳下一個結論的話,那就是,過去我們都是被壓迫的最底層,而士紳則是壓迫我們的階層。我們這些人起來造反,造的是誰的反?不就是這些士紳的反嗎?

在對抗士紳這件事上,張獻忠和大西軍至少是我們的同盟,可以說天下的義軍就是在這個立場上才能團結起來打倒朝廷的。假如我們放棄了這一立場,那麼我們就會被士紳所打敗。

爲什麼滿人要入關打我們?因爲滿人本身就是壓迫者,他們強迫遼東漢人當自己的奴隸,爲他們創造財富,在壓迫民械牧錾希瑵M人和士紳有着一致的利益。

所以,假如我們真的在這個時候去聯合四川的士紳去進攻張獻忠,那麼只會削弱了我們自己的力量,增強了士紳的力量。這種傻事,怎麼能做呢?”

劉宗敏和李過此時大致有些明白李自成的意思了,兩人於是諔┑南蚶钭猿烧埥蹋降自撊绾螌Υ龔埆I忠和大西軍。

鋪墊了這麼多,李自成的心情也有些激動了起來,他乾脆起身在房間內來回走動了幾次理了理思路,這纔開口向着兩人說道:“我考慮的不僅僅是如何對待張獻忠和大西軍的問題,而是我們應當如何看待那些歷史上的造反者。

我們這些造反者建立起來的大順究竟能否生存下去,我以爲這將取決於我們是如何看待造反這件事的。讀書人常把道統掛在嘴邊,常謂:天不變,道也不變。

在我看來,這個天就是獨尊儒術的天,所以漢武帝之後,歷代王朝想要常治久安,就必須維護儒家的道統。也就是說儒學就是統治者的學問,是壓迫者用來壓迫我們這些被壓迫者的學問。

所以在讀書人的記錄中,那些造反派都是不安分守己的倜瘢呐轮煸笆菑淖畹讓幼呱蟻淼模竺髯x書人對於造反者的看法也還是一羣蟻佟T诖竺鞯淖x書人看來,我們這些造反者最有見地的也不過是梁山上整天想要投降朝廷的及時雨宋江,其他人不是賣人肉包子的,就是整天想要喫人心的惡棍,他們從來也不會去思考,我們爲何而造反。

假如我們任由這些讀書人把我們這些造反者和傧嗵醽K論,那麼天下人還會支持我們嗎?我們所建立的大順,今後不還是要落到這幫讀書人的手中?因爲他們是亙古不變的天,而我們只不過是一羣只知道殺人的伲灾卫硖煜乱廊贿�得靠儒學,那麼這個天自然就會恢復爲儒學的天。士紳壓迫百姓的時代,依舊會回來。”

一直主張嚴厲對待士紳官員的劉宗敏,此時也感到有些無力了,他雖然知道讀書人是殺不完的,但是他總覺得,能殺一些是一些,總會給天下帶來一些變化。可是聽李自成這麼一說,他覺得有些沮喪了,顯然光靠殺讀書人來改變世道是行不通的。

李過的想法和劉宗敏有些不一樣,在大順建立之後,他一直都覺得過去的義軍應當有所改變,不能再把自己當成沒有規矩的農民造反者了。因此聽了李自成的這番話,他倒也沒那麼沮喪,只是向着李自成說道:“可是不用儒學治理國家,我們又該拿什麼治理國家?這個世道本就如此啊。”

李自成卻搖頭說道:“所以我們要改變這個世道,首先就要爲造反正名。”

劉宗敏頓時生起了興趣追問道:“必須打算如何正名?”

李自成沉默了數息後,平心靜氣的說道:“造反有理,革命無罪。造反有理,這個理在於反抗壓迫,而不是殺戮平民;革命無罪,因爲我們要革去的是這個人壓迫人的世道,所以何罪之有?

所以,我們要紀念王二、王嘉胤、王大梁、高迎祥這些造反者,正是他們首先舉起了反抗壓迫的旗幟,我們才能打倒腐朽而反動的大明。往前我們還要紀念綠林、赤眉起義,再往前我們還要紀念陳勝、吳廣…反抗壓迫的聲音一直存在於我們的歷史之中,這就是我們爲什麼叫義軍,這個義不是兄弟義氣的義,而是捍衛百姓,反抗壓迫的大義的義…”

第433章 論我們二

李自成對劉宗敏、李過說這麼多,本質上就是要重新塑造自己就任大順皇帝的法理。某個接受過完整的政治教育的靈魂很清楚,要是他繼續按照牛金星製造出來的那一套法統就任大順皇帝,他就會陷入一個極爲尷尬的處境。

牛金星並沒有脫離士紳階層的角度看待王朝的更替,因此他給李自成搞得法統就是五德終始說,也就是說大順取代大明是天命,因爲水德要取代火德了。其實就是告訴天下人,大順取代大明就是換個人當皇帝,大家的日子可以照過,所以你們就不要起來反抗了,除非你們想要和李自成爭皇帝的位置。

但五德終始說的創立,其實是爲封建領主反抗皇權設立的,不是爲農民起義軍設立的。因爲封建領主反抗皇權並不會同時挑戰其他封建領主的利益,所以纔會用五德終始說來表明自己當皇帝的法理是什麼。可對於農民起義軍來說,他們從一開始要打倒的就不僅僅是皇權,而是依附於皇權的一切封建義務。

這就是爲什麼,在西安定基建國之後,劉宗敏這些義軍將領反而和李自成疏遠了,因爲他們雖然說不出道理,但也覺得李自成背叛了義軍,只不過陷於傳統的君臣大義,他們並沒有把大順視爲義軍的大順,而是承認這是李自成的大順,這才一邊承認了李自成的法統,一邊又採取了無意識的消極抵抗。

假如李自成沒有其他有實力的對手的話,隨着天下太平,軍隊的重新編組,那些具有反抗意識的義軍將領也會因爲新王朝的建立,而慢慢消失掉。不肯消失的義軍將領,最終也會被重新掌握體制的士紳們利用體制絞殺掉,就如同被招安後的梁山好漢,死的無聲無息。

但是滿人的入關使得大順遇到了一個強勁的對手,大順想要壯大實力就需要站在農民這邊反對士紳的過分壓榨,而滿人則並不需要如此,他們其實比順軍更適合五德終始說,因爲這套學說可以消除他們身上的異族身份,而提高他們爭奪天下的法理性,本身滿人也是一個獨立的封建軍政集團,他們不需要討好漢人農民,他們只需要拉攏一部分投靠自己的士紳鎮壓地方上的反抗勢力就足夠了。

哪怕滿人入關後在北京周邊圈地,損害的也不過是一個地區的民械睦妫螞r滿人還照顧了一部分大地主的利益,幫助他們奪回了被農民軍分發下去的土地,這也是滿人入關後立即得到關內士紳響應的的主要因素。

所以在滿人入關後,李自成若還抓着五德終始說不放,那麼就會陷入一個尷尬的境地,想要讓農民跟隨自己就不得不動士紳的土地,想要讓士紳支持自己,就不得不放棄農民,而五德終始說不能團結農民,因爲農民沒法從這個理論中獲得自己想要的土地。

雖然李自成南下淮揚,暫時用武力震懾住了江南士紳,並用太子的正統性解除了南方士紳聯合的可能,但是隻要他還需要農民支持自己,就必然要得罪天下的士紳,但是沒有農民的支持,他根本擋不住滿人的南下,所以某人只能選擇農民。

而想要獲得農民的支持,說服農民跟隨自己,就不得不再造法統,一個適合農民起義觀點的法統,那麼沒有什麼比後世某人的思想更適合的了。“造反有理,革命無罪”,這兩句話看起來似乎有些偏激,但實質上卻揭示了一個深刻的世界觀,就是把世界一分爲二,變成了壓迫者和被壓迫者兩個對立的集團,讓感覺自己受到壓迫的民凶詣拥淖兂闪嗽旆凑吆透锩叩耐檎摺�

比如劉宗敏和李過,對於這句話就沒有感到任何的不適,特別是劉宗敏極爲贊同的說道:“陛下說的太對了,我們造朝廷的反,不就是這個朝廷太多的貪官污吏讓額們活不下去了嗎。那些士紳憑什麼污衊我們是伲繘]有他們這些貪官污吏,又怎麼會有我們?”

李過也點頭回應道:“陛下說的不錯,朝廷不公,百姓起來造反有什麼不對?陛下帶着我們推翻了朝廷,自然就該陛下來做這個皇帝,而不是讓那些讀書人來評論,陛下爲什麼能當皇帝…”

劉宗敏和李過的反應,李自成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因爲這半年多和這些義軍兄弟們的相處,讓他感受到,這些人幾乎都沒有新王朝統治階級的自覺,還是把自己當成了破壞體制的力量代表,因此任何代表體制的規矩,其實在義軍兄弟中都不怎麼受歡迎。只有那些近兩年投降大順的大明將領,才極力想要重建體制,試圖恢復自己過去富庶悠閒的生活。

這就是被壓迫者的自覺,在沒有徹底的打倒舊的壓迫者,並令自己變成新的壓迫者之前,這些起來反抗的義軍兄弟,始終都會自發的站在受壓迫者的一邊,因爲他們很清楚,士紳和他們不是一路人,支持士紳只會把自己送上菜市口。

李自成於是又接着對兩人說道:“所以,張獻忠和大西軍就算反對我,他們也還是我們,但是劉忠和陳永福就算效忠我,也很難變成我們,因爲他們沒有被壓迫的經歷,也沒有反抗壓迫的思想,他們只是效忠於儒學所構建出來的君臣大義而已。”

原本對於張獻忠意見很大的劉宗敏,這個時候也終於消除了一些對於張獻忠的憤怒,他贊成的說道:“黃虎這個人老是在背後搞小動作,在義軍內部製造分裂,還投降朝廷出賣同伴,不過至少比劉忠這樣的官軍強。陛下說的不錯,和劉忠相比,額倒是寧可和張獻忠並肩作戰。”

只不過李過還是有些猶豫的向李自成提醒道:“可黃虎在成都稱帝了,就算陛下想要寬恕他,他也未必會相信陛下的找獍桑俊�

對於李過的疑慮,李自成也知道這是一個大、麻煩,畢竟天無二日,一旦承認了張獻忠的大西國,那麼大西軍就不可能再回到義軍的行列中來,因爲雙方變成了兩個完全對立的軍政集團,而不再是過去一起對抗朝廷的盟友。

所以李自成也坦然的說道:“這確實是個大問題。不過我們既然能夠讓弘光帝和平退位,那麼黃虎也依然可以採取同樣的方式。當然,黃虎相信不相信我們是一回事,我們必須要讓大西軍瞭解到,我們不是他們的敵人。這樣,哪怕黃虎不肯向我低頭,大西軍至少也能保持理智,不會走玉石俱焚的道路。

所以現在的當務之急,我們必須派人前往成都,告訴大西軍和黃虎,我們依然沒有想要進軍四川的念頭,他們可以繼續待在四川,其他問題都可以談,只要他們能夠重新回到義軍的行列。

總之,我不主張和四川士紳聯合剿滅大西軍,當然我們也要反對大西軍在四川採取過於激烈的行動。現在的四川,應當以和爲上。”

劉宗敏點頭回道:“額支持陛下的提議,至於派往成都的人手,額覺得應該讓羅戴恩推薦一人,當初黃虎和曹操交好,他應當知道什麼人能取得黃虎的信任…”

李自成接受了劉宗敏的提議,並繼續說道:“除了派人去同張獻忠和大西軍談判外,我覺得對於義軍內部也要有一個和解的姿態。雖然我們爲了獲得對朝廷的最終勝利,合併了革左五營等各路義軍,並重建了五營大軍。

但是當日的合併方式還是有些粗暴了,對於一些義軍領袖的處置不能說是恰當的。既然我們要同張獻忠講和,就不能不給過去的這些行爲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並正確的評價這些義軍領袖的功過,否則張獻忠和大西軍也是沒法相信我們的找獾摹!�

如果李自成一開始就提出這個問題,劉宗敏和李過恐怕都是要激烈反對的,因爲這些義軍領袖都是直接被他們帶人清理掉的,爲他們平反就等於承認自己做錯了,畢竟他們不能把責任推給李自成。不過現在麼,已經認同了“造反有理,革命無罪”這一理念的兩人,也清楚的認識到了當前義軍最大的敵人是誰。

面對和滿人勾結的士紳們,他們也承認自己的力量確實薄弱了,如果不能把義軍聯合起來,那麼這個大順最終還是要落入士紳的控制的,這顯然要比他們承擔誤殺了幾個義軍首領要有害的多了。爲了義軍的大順這個大局,他們也不能不做出了讓步。

李自成於是很快就和兩人討論通過了,爲羅汝才、賀一龍等義軍首領進行平反,並對他們的後人進行補償的方法。李自成於一月二十五日進駐鄭州後,就一直沒有動作,只是派陳永福去洛陽接收了劉忠的部下,並令李過、陳永福重建了黃河防線。

阿濟格軍在黃河北岸待到了二月一日,終於因爲乏糧再次後撤。於此同時,原本已經開始效忠滿清的懷慶、彰德、衛輝三府士紳,因爲滿人下發的徵集糧秣任務,失去了對滿清的信任。因爲這一次滿人主要徵集糧秣的對象,正是這些士紳們。

之前聯合滿清鎮壓本地反抗民械氖考潱跐M人的橫徵暴斂下終於嚐到了前兩個月被他們壓迫繳納糧食的農民的痛苦。本地士紳因爲完不成官府下達的糧食繳納份額,直接就被官府抓了起來,而過去對這些士紳唯唯諾諾的本縣胥吏,則在清軍的支持下對這些失去勢力的士紳家屬進行了敲詐勒索。

爲了把家中的主心骨解救出來,這些士紳的家屬不得不變賣家產購買糧食上繳,並給滿漢官員進行賄賂。除了那些投靠清廷的官員家中沒有受到騷擾,並藉此低價收購了大量田宅外,許多鄉紳幾乎都破了產,比順軍來時的境地更壞了。

第434章 西安的人心一

在阿濟格軍從黃河邊撤向衛輝府的時候,懷慶府的形勢頓時就有所變化了,原本被清軍壓制的喘不過氣來的懷慶士紳和豪強立刻就派人過河同順軍聯絡,請求順軍過河解放懷慶。

正在鞏義整軍的陳永福立刻派出了一支千餘人的精幹部隊過河,預備試探一下懷慶清軍的戰意。不過,原本依仗着滿人軍勢在地方上到處打擊所謂土俚慕登鍧h軍,在得知阿濟格敗退得消息時就已經開始消極避戰了,現在阿濟格軍向衛輝府的撤退行動,更是讓這些押注在滿人身上的投降漢軍感到了不安。

當順軍這隻千餘人的部隊過河後,懷慶府內的清軍更是立刻退向了各個縣城,開始龜縮在城中不出了。於是鄉村立刻便被落入了傾向於順軍的豪強及士紳手中,三月初一到初二,黨一龍率領的順軍在懷慶士紳、豪強的接應下,拿下了濟源和孟縣,沁水以西的清軍再次放棄了自己駐守的汛地,逃入了懷慶府城。

面對順軍的攻勢,在河南巡撫等官員的請求下,阿濟格不得不派出了一支部隊進駐了懷慶府城,但是他本人卻以衛輝府沒法供應大軍糧秣爲理由,把軍隊分散到了彰德府和北直隸的廣平府。

阿濟格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爲糧秣確實接濟不上,雖然羅繡搴蛥蔷暗腊阎饕獯虻搅耸考澤砩希且匀哪芰嵲跊]法支持一支上萬騎兵的耗費;另一方面則是清軍的士氣已經真正跌落到了谷底,滿人並不是沒有打過敗仗,不過像今次這樣被人追着逃亡還是第一次,退到黃河北岸後,不管是漢人還是滿人都已經不想打了。

而且在同北京取得聯絡之後,下面的滿人將領對阿濟格的命令也開始有些推三阻四了起來,因爲他們覺得阿濟格此次肯定是要爲這次南征的失利承擔起責任來,那麼他們現在再豁出命去和順軍作戰就沒什麼意義了,即便能勝個一兩仗,也不可能獲得什麼獎勵,反而成了阿濟格脫罪的功績了。

面對下面各懷心思的部下,阿濟格也覺得無能爲力了,因爲在和北京聯絡上之後,他就很難再行使大將軍的專斷之權了。他如果強行行使大將軍的權力,就得罪了一大票京城內的親貴,那麼就有可能連之前的失敗責任都很難推脫掉了,畢竟這一次的戰敗責任還是要通過王議政大臣會議來決定的。

阿濟格軍上下的這種避戰自保的心態很快就被羅繡搴蛥蔷暗赖鹊胤焦賳T所看破,兩人不得不向北京上疏,請求攝政王給與指示,他們小心翼翼的向多爾袞暗示,以阿濟格軍現在的士氣,恐怕是難以擋住順軍的大舉進攻的。

不過羅繡搴蛥蔷暗赖膿鷳n很快就消失了,因爲多爾袞也意識到了阿濟格退回黃河北岸後,恐怕是很難再指揮的動下面這些部將了。滿人是在一個四面皆敵的環境下發展起來的,因此滿人最重軍功,因爲以滿人的人口,根本輸不起幾次就要滅族了。

那怕多爾袞需要用這個大哥來幫助自己控制八旗武力,也不可能任由阿濟格把滿人的力量白白的消耗掉,更何況這一次阿濟格還把兩白旗的幾員大將給葬送了,若不是擔憂引發不可預測的政治風暴,他都想直接把阿濟格召回京城斥責一通了。

因此在羅繡搴蛥蔷暗赖纳鲜柽�沒有抵達京城之前,他已經派遣心腹吳拜南下了,一來替他向阿濟格傳達一些話語,二來就是代表自己接過阿濟格的軍權,穩定軍心。多爾袞已經不指望阿濟格這路人馬再打什麼大仗了,他把希望寄託在了十王這邊,因此吳拜抵達阿濟格軍中後並沒有修正阿濟格讓軍隊分散就食的命令,而是做出了加強衛輝、彰德兩府的防禦,把懷慶府作爲了和順軍交戰的預設戰場。

對於清軍的這一動向,李自成和部下們商議後很快就得出了一個結論,清軍雖然沒有再次渡過黃河南下作戰的打算,但是卻有引誘他們北上的意圖。

因爲此時河南黃河北面的三府存糧都已經被清軍搜刮一空,他們如果渡過黃河北上尋求和清軍對戰,那麼就需要從後方咻敿Z食,而很快黃河就要進入解凍期了,也就意味着人員和車輛不能直接從河面上渡過,甚至連船渡都是危險的,畢竟解凍的冰塊可不會立刻變爲無害的碎冰,所以在上游的冰塊全部化凍之前,這段時間是沒什麼船伕願意渡河的。

一旦黃河通道被斷絕,那麼過河的順軍就失去了後勤供應,而山西和這一地區往來不便,想要從山西獲得補給也是困難的,這就給了清軍翻盤的機會。

諸將經過商議後,決定對黃河北岸的河南三府及更北面的北直隸地區,採取支持當地鄉間反清武裝鬥爭,但順軍主力不過河。至於沁水以西的黃河北岸兩縣,能站住腳就先佔着,若是站不住腳就退回來。簡單的說,諸將否定了過河直撲北京的奇襲策略,決定還是先穩住河南、山東一帶的形勢再說。

一月二十九日,潼關守將接到了來自洛陽的信使,通報了李自成擊敗阿濟格軍的消息。三十日下午,西安接到了潼關守將送回的消息,高皇后、

田見秀和牛金星等人對這一消息半信半疑,因爲之前他們收到的來自河南的消息都是些壞消息,之後連洛陽的劉忠都變的不可靠了,因此他們很難相信,河南的形勢突然就好轉了。

高皇后擔心有詐,於是決定先不公佈這一消息,而是先派人去河南打聽一下真實的情況,田見秀和牛金星也都支持了高皇后的主張。

從皇城東部

政事堂離開返回後宮的高皇后,在路上心思也有所不定,關中氣候實比河南黃河沿岸要溫暖一些,河南北部原野還一片灰黃的時候,政事堂周邊園林中已經隱約能看到柳樹的枝條上出現綠意了。再過幾天就是二月二,也就是龍抬頭的日子,意味着春季來臨,萬物復甦的季節到了。

在這個時候能夠聽到河南傳來勝利的消息,自然會給關中百姓以極大的鼓舞,從而讓他們能夠更好的投入到一年的春耕農作中去,而不必再擔心戰爭會波及到關中平原上來了。

對於陝西人來說,崇禎初年連綿不斷地天災已經成爲了過去式,從李自成進入陝西定基建國開始,關中平原又開始變的風調雨順起來了。去年雖然亡了大明,但陝西依然還是一個豐收之年,因此陝西的老百姓是最先接受大順接替大明的天命的,因爲他們終於可以喫飽飯了。

因此雖然李自成進入北京後很快就丟了北京,但是陝西人並沒有如其他地區的民心菢樱J爲大順就此不行了,就想要尋找其他出路。對於陝西人來說,能夠讓他們喫飽飯的皇帝就是好皇帝。在崇禎統治的十幾年裏,陝西至少死掉了一半人口,因此誰還會希望大明再回來?

就連陝西的鄉紳們都寧願支持大順了,因爲陝西死掉的人太多,原本人多地少的矛盾已經不存在了。而和農民軍有血仇的鄉紳,在這十幾年的反覆亂戰中不是被殺就是逃到南方去了,因此陝西反而成爲了農民和鄉紳之間矛盾最小的一個地區。

高皇后不是那種沒有出過家門的大家閨秀,作爲在戰亂中和李自成並肩作戰的女子,她還是有着一定見識的。因此她能夠感受到,當前的陝西百姓就想着過安生日子,誰能給他們帶來安定的生活,那麼他們就會支持誰。因此,只要讓陝西百姓再過上幾年的安穩日子,那麼他們對於大順的認同感就會固定下來了。

這個時候滿人的入關,其實正好打在了大順的軟肋上,只要再過上幾年,認同了大順的陝西百姓就會是大順最堅實的依靠,但是現在大順還沒有在百姓中建立起深入人心的權威,因此當滿人打過來的時候,真正願意和大順同生共死的,只有那些義軍老兄弟。但是這些老兄弟,死一個就少一個,根本沒法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