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第418章 追擊九
當徐州都元帥府向南方傳遞順軍在河南的大捷時,李自成正在安撫那些從清軍屠刀下逃出的百姓,面對這些房子被拆毀,家人被屠戮的百姓,有些人還能向李自成哭述幾聲,但更多人則是一臉的麻木,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生存的意義。
雖然一開始某人是帶着作秀的心思去接見的這些百姓,但是在看多了這些對生活失去希望的百姓之後,某人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做些什麼。作爲一個現代人,只要不是統治階級出身,那麼幾乎不可能不對這些普通人的遭遇感到同情,畢竟某人就是普通人中的一員。
某人還沒有學會,把普通人看成是另外一個種羣的統治者的視角。事實上在統治者的眼中,被統治者和黑猩猩其實沒什麼區別。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來說,人類和黑猩猩的基因相似度高達96%,但是從政治學的角度上來說,權貴和資本家同無產階級的差異要大於99%。
所以美國資本家用左輪手槍爲印第安人節育,紅色權貴用手術爲無產階級節育,從本質上來說,他們對待無產階級的方式要比對待黑猩猩殘酷的多。所以,一個統治者是不能感受到普通人的痛苦的,但是普通人卻能感受的到另一個普通人的苦痛。
無法漠視百姓苦痛的李自成在通許縣召開了一次會議,除了陳永福、範守得、鄧謙南等將領外,還邀請了本地豪強及百姓得代表。
在會議一開始,李自成就開門見山的說明了自己召開此次會議的目的,“都元帥府不能對百姓的苦難視而不見;都元帥府有責任幫助百姓重建家園;都元帥府不僅僅是爲了打仗而存在的,也是爲了應對戰爭而存在的,而戰爭的根本力量就來自於人,沒有人就沒有都元帥府。”
一開始大家並不清楚李自成召開會議的目的,本地百姓代表還擔心都元帥府要求本地承擔太多的責任,不管是派糧還是派丁,對於當地百姓來說都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因此他們都已經準備好在會上哭述一番,以換取李自成對於本地的同情,從而減輕本地的攤派。當然,他們也沒指望李自成一點都不攤派,這也未免太不現實了,畢竟軍隊不能餓着肚子打仗。
但是他們倒是沒有料到,李自成會主動提起對於那些因爲戰亂蒙受不幸的百姓的扶助,這可是崇禎朝從來沒有過的情況。只有天啓和萬曆年間,朝廷還能正常咿D的時候,纔會對受災的百姓加以幫助,雖然官吏和地方鄉紳會從中貪污,但至少還能讓百姓減輕一些負擔。
時隔多年之後,終於有人肯站出來說要管那些受苦的百姓了,哪怕說這話的是個造反的頭子,這一刻在場的百姓代表也終於感受到了一些恢復社會秩序的希望。一些百姓代表順勢就對着李自成跪了下去,向着他三呼萬歲,而會場內的其他人也都紛紛跟着讚美了起來,倒是把李自成給鬧了個臉紅,老實說這並不是他的本意,雖然他曾經想過要以親近百姓的方式,拉攏河南百姓,但這次真不是如此。
李自成面紅耳赤下,終於向着在場的腥苏f了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朕當不起這個感謝,朕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感謝的。朕說要管這些百姓,但是大家仔細想一想,朕難道能夠憑空變出錢糧來嗎?這些錢糧不還是來自於百姓繳納的稅賦嗎?
大家需知道,不是國家養育了百姓,而是百姓養育了國家。所以,當百姓遇到麻煩的時候,國家自然要出手相助,否則這個國家還有什麼資格徵收稅賦和要求人民去保衛它?
朕不能貪天之功據爲己有,不能把百姓對於國家的付出視爲理所當然,把國家對於百姓的救助視爲恩賜。所以,不是人民應當忠侦秶遥菄覒斨艺於人民。一個享受着人民給養,但卻漠視人民需求的國家,就不是人民所需要的國家,人民自然也就無需給養它。
這就是大順和大明的不同之處,大順之順,是順應民意的順,不是順從天意的順。朕之所以要推翻大明,就是要建立一個屬於人民而非帝王將相的大順。假如諸位依舊如對待大明一樣對待大順,那麼只能說明朕失敗了,諸位是希望看到朕的失敗嗎?”
一開始,諸人還沒聽明白李自成在說什麼,他們只是照着傳統,覺得恩自上出,下面的人自然就該感恩戴德,否則不就成爲不知禮儀的禽獸了麼。但是李自成這番話卻讓他們感到糊塗了,假如這個大順是屬於百姓的,那麼李自成和那些高官顯貴又該站在什麼位置呢?
不過這個時候有兩個人站了出來,一個是李自成在睢州新收的文書張泰升,另一個則是參植康泥囍t南,這兩人平日裏比較喜歡研究李自成的講話,因此很快就聽明白了李自成的想法,因此便站出來勸說大家起身說話。
雖然不知是爲什麼,但是瞧着李自成並沒有反對這兩人的勸說,因此便有人小心翼翼的起身,試圖打破大廳內有些沉悶起來的氣氛。這些人起身之後,看着李自成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其他人才紛紛站了起來,但大家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大順的順是順應民意的順,這話講的確實很動聽,在見證了崇禎朝的亂象後,大明的讀書人已經對皇帝的專制權力有所質疑。“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這種思想也在一些激進的讀書人中開始流傳了起來。這種對於專制權力的質疑,正是源自擁有着無上權力的勤政皇帝崇禎,不僅沒有解除大明的危機,反而直接亡了國,從而引發了他們的思考。
畢竟按照儒學的理論,士大夫最大的目標就是輔佐一個如崇禎這樣勤政愛民的皇帝,從而讓天下達到一種治世狀態。不管從哪個角度去衡量,崇禎都符合了儒家對於皇帝的要求,雖然他性格急躁且缺乏權郑@並不是儒家評價皇帝好壞的條件,而是大臣們有沒有盡心輔佐的問題。
大明亡於崇禎之手,對於讀書人來說是有些打破三觀的,因爲這顯然打破了儒家的一些理論,也令一些讀書人開始對儒學所描繪的三代之治有所懷疑。假如這番話不是李自成說的,不是在這個場合說的,說不定還真有人會附和幾句。
但在這個場合,又是李自成所言,大家不得不三緘其口。不過在張泰升和鄧謙南的折衝之下,大廳內的氣氛終於有所回暖。腥四醯谋荛_了大順是人民的大順這個話題,轉而紛紛討論起了該如何幫助受戰爭影響的百姓重建家園的問題。
幫助百姓重建家園其實並不麻煩,畢竟在這個戰亂的年代,哪個河南人沒有經歷過重建家園的經歷?因此本地的豪強及百姓代表很快就拿出了相當妥善的安置村民及修建村落的計劃,唯一麻煩的是錢糧從何而出。
給一家人修兩間土屋,然後再發給種糧、農具及維持到夏收的口糧,至少也要15兩,這已經是相當精打細算的預算價格了。一個通許縣受戰火破壞的家庭也要近千戶,也就是一萬五千兩,假如要把這次清軍在河南破壞的損失都計算上,那麼最少也要二十五萬兩到三十萬兩的樣子,這還不包括對那些損失較輕家庭的賑濟。
而整個河南的稅額是五十萬兩,這個是指賬目上應當收到的稅銀,並不是實際收到的稅銀。在張泰升和鄧謙南等大明人看來,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數字,因此對於通許縣百姓的賑濟標準不應當制定的過高。不過對於李自成來說,這個數字卻是能夠接受的。
爲了籌備這場大戰,都元帥府花費了成千上萬兩白銀,還沒有包括那些實物形式徵收上來的糧食和物資及徵發的免費丁壯。在他心目中,少於十萬兩的數字已經不太敏感了,反正都是欠債上加一筆而已。須知道,都元帥府欠的債務已經超過一千萬兩白銀了,他還有必要對幾萬兩銀子斤斤計較嗎?
因此李自成攔住了想要繼續壓縮賑濟標準的張泰升和鄧謙南,他對着腥苏f道:“就按照這個標準對百姓進行賑濟,對於某些特別困難的地區,還可以上浮,但不能超過2成。不過朕也有兩個要求。”
對於李自成的大方,本地的豪強及百姓代表在喫驚之餘,也認真的傾聽起了李自成的要求。李自成從自己的座椅上站起,然後走到了大廳中間,接着對本地的百姓代表說道:“首先,都元帥府沒有這麼多人手去盯着賑濟款項的發放,所以朕要求各縣重建或新建議事會,由議事會對本縣需要救助的百姓進行統計並進行救助。
議事會的
賑濟賬目都元帥府會派人覈實,且,這些賬目會公開接受百姓的監督。只要百姓滿意議事會的賑濟組織,那麼朕也不會有異議。議事會將會成爲常設機構,它今後不單單負責類似於賑濟和建設地方公共設施的事務,也將會成爲本地百姓向都元帥府進行溝通的渠道,所以朕希望你們能夠慎重的對待議事會成員的推舉。
其次,賑濟的目的是解決百姓當下的困難,而不是爲了一些人的政績,所以
賑濟一定要及時。在都元帥府的錢糧沒有調配到位之前,朕希望有餘力的大戶能夠先出借一部分錢糧交給議事會進行賑濟。可以算是都元帥府的借款,在秋收之後以3%的利息歸還本息…”
假如沒有前面李自成對於百姓同情的一番話語,那麼當李自成向大戶要求借糧時,必然會聽到一片訴苦聲,因爲3%的利息幾乎就等於沒有利息。但是現在卻沒有人敢出聲,因爲現在出聲得罪的就不是李自成,而是那些本地鄉親了。
第419章 追擊10
戰亂以來,河南地方豪強崛起的一大原因就是地方結寨自保,所以豪強之間的攻伐雖然激烈,但是對待鄉里鄉親還是頗有寬待的,那些繼續壓迫自家奴僕、佃戶的豪強一早就被憤怒的被壓迫者聯合外人消滅了,只有善待鄉里的豪強才能生存下去。
當然,豪強對於鄉里的寬待,也就是不過分壓榨,而不是真的把鄉里當成自家人善待。如果沒有李自成當谐兄Z爲受災百姓重建家園,那麼地方上的豪強大戶也會幫助一些人家度過這個難關,但是他們會有所選擇,並期待在日後獲得更多的回報,可是他們絕不會只收3%的利息去幫人。
這樣還不如不收利息呢,至少還能落個人情。但是現在,名聲都被都元帥府給賺去了,而他們只是拿了個可有可無的利息。但是在順軍將領和百姓代表的注視下,這些豪強大戶卻不敢說不行,因爲自古以來賑濟災民就是朝廷的權力,私人幹這樣的事叫收買人心,如果不是大明王朝失去了對於地方的控制,那麼他們這些豪強是不可能代替朝廷行使這樣的權力的。
他們要是反對李自成提出的賑濟方案,那麼這些在場的順軍將領就會代表都元帥府對他們進行打擊了,而因爲這事關百姓的個人利益,加上李自成又給了他們利息,不是要求他們捐款,在這個問題上百姓也不可能支持他們去抵制都元帥府的命令。
因此李自成不過說了幾句漂亮話,就把本地的豪強大戶和普通百姓切割開來了,這令一些地方豪強大戶心中頗爲哀嘆,過去那種無法無天的日子恐怕是要結束了,因爲朝廷的力量重新回到了這裏,雖然這個朝廷未必還是那個讓人信服的朝廷,但終究也還是朝廷,而不是某個強人的影響力覆蓋到了這裏。
會議以全體支持李自成的提議而宣告結束,認清了胳膊扭不過大腿的豪強大戶,很快就轉變了思想,向李自成表達了自己的順從,並表示他們不敢要利息,並願意捐助一部分錢糧給都元帥府辦這樣的好事。
李自成思考了一下就回複道:“都元帥府是出於自身的責任幹這些事,而各位是出於善心,若是各位是外地人,捐給都元帥府自然是最方便的,但既然是救助本鄉本土的鄉親,讓都元帥府過一手,除了多幾道程序外並無其他意義。
朕的意思是這樣,各位推舉幾個代表,議事會和都元帥府派出幾人監督賬目,然後由這幾位代表安排捐款的使用情況,之後由議事會和都元帥府向百姓公佈賬目,這樣大家就能知道各位的善心,也能確保捐款不會被挪用,各位以爲如何?”
這當然是極好的建議,大家給都元帥府捐款,不就是爲了落個好名聲和向李自成獻出忠拯N,這同他們爲清軍籌集糧秣的舉動是一樣的,而李自成給出的提議,既接受了他們的好意,也令他們不必擔心自己捐的錢糧用在了不相識的人身上。
會議結束後,張泰升把自己記錄的會議紀要遞交給李自成查閱,看着李自成頗有些皺眉的樣子,便不由小心詢問道:“陛下是覺得下臣記錄的內容有問題嗎?”
李自成放下了手中的會議紀要,抬頭看着張泰升道:“不,你記錄的很好,朕想要表達的意思都在上面。朕不過是通過今天的會議感到了一些隱憂而已,和會議紀要沒什麼關係。”
張泰升心裏先是鬆了口氣,但很快又醒悟了過來,這個時候保持沉默似乎也不對,李自成都說感到隱藏的憂患了,身爲臣子連問都不問一聲,這可不是效忠君父的態度。於是他又小心翼翼的問道:“陛下的憂慮,下臣能夠爲陛下分擔嗎?”
李自成看着他說道:“說起來,這事你也許真的能幫上忙,只是對你而言,這樣的選擇要得罪不少人,你還願意爲朕分擔嗎?”
張泰升自然是不假思索的回道:“臣效忠陛下之心天日可表,又豈怕得罪人?若是陛下覺得下臣還有些可用之處,陛下儘可吩咐下來。”
李自成於是說道:“今天這場會議讓朕很是焦慮啊…”
李自成的第一句話就讓張泰升有些傻眼,在他眼中今天的會議其實是很成功的,李自成不僅得到了本地百姓的認同,也順勢從這些豪強大戶手中不動聲色的拿回了地方上的行政權力。豪強割據地方和地方議事會自治,完全是兩碼事,至少後者代表了一定的社會秩序,對於河南人來說,這是一個相當欣喜的結果。畢竟他們在豪強割據下,其實就是屈服於強權,根本沒地方去說理,豪強的話就是律法。
以一個君主來說,李自成今晚可謂是大獲全勝,甚至那些豪強也通過捐贈錢糧表示了對於李自成的順服,因此張泰升頗爲驚訝,這樣的會議到底怎麼讓李自成焦慮了。
李自成並沒有去關注張泰升心理的變動,他只是照着自己的想法接着往下說道:“今天這場會議中,朕沒有看到有誰真正站在百姓的立場上質疑都元帥府的權力,反而把都元帥府應當履行的責任當成了一種額外的恩賜,這對於大順來說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跡象。”
張泰升終於忍不住內心的疑惑,向李自成開口問道:“百姓遵從於都元帥府的命令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只有上行下效,國家才能安定起來啊。”
李自成冷峻的注視着他說道:“不,百姓應當遵從都元帥府合法的命令,而不是無條件的服從都元帥府的命令,否則一旦天下恢復太平,官員再一次強勢起來,他們還肯履行自己的職責嗎?那麼到時候,大順不過是又一個大明的翻版而已,十幾年的征戰,上千萬百姓的性命,最後不過是成就了朕的帝位和幾百上千個新貴,這就是對人民最大的背叛。你難道會想要看到這樣一個大順?”
張泰升一時感到無話可說,他倒也不是真的無話可說,而是感到心中有所羞愧,他投順軍時心裏想着就是當從龍功臣來的。不過他到底還沒有完全脫離讀書人的範疇,還沒有學會官場中的那套人情世故,因此面對李自成的質問,頓時爲自己的一點私心感到了羞愧。
張泰升只能連連搖頭說道:“臣當然不希望大順也變成這個樣子…”
看着張泰升的樣子,李自成覺得此人還是可以一用的,對他來說他最反感的就是後世那種教年輕人人情世故的國學大師,簡直是從墳墓中散發着裹屍布的臭味。教導年輕人要如何屈服上司,如何明哲保身,如何升官發財,並將之視爲中國傳統的智慧,其實一言以蔽之,不就是“笑罵由人,好官我自爲之嗎?”。
當一個國家的年輕人都在學習這樣的傳統智慧,這個國家還有什麼希望?爲了別人去犧牲,這是聰明人眼中的傻子;爲了正義發聲,這是不懂人情的表現…結果就是,一大批知識精英成爲了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爲了自己出人頭地,盡幹些昧着良心的事。
一個國家的統治者不去追究引導社會風氣變化的根源,反而把問題怪罪在了年輕人身上,認爲社會道德的下滑,是因爲傳統道德遭到了破壞,西方風氣的傳入。
但實際上,改革開放四十年正是傳統社會的迴歸,而不是傳統道德的失落。畢竟在儒家傳統中,是沒有公德的概念的,比如鄉里有人販賣女子,整個鄉村都會爲買人者出頭,村中有人制毒,只要沒有妨礙到自家,也是不能去向官府告密的,否則就是道德低下的小人了。
對於某人來說,這樣的傳統人情社會實在是現代文明的最大敵人,因爲在這種社會中重要的是會經營人際關係,而不是做事,也就是所謂的高情商人才。你照顧我,我照顧你,就算是你犯了天大的過錯,只要是我的人,我也一樣要罩着你,畢竟培養一個幹部不容易。
但是對於國家來說,這種一個個私人小圈子形成之後,國家的整體性也就被消除了,因爲只有小圈子的利益,沒有什麼國家和民族的利益。當然,後世比明末強的一點是,後世還能通過強大的宣傳機器,在羣兄泄拇狄幌聬蹏髁x,從而欺騙一班年輕人去愛權貴們的國家,但其實這個國家已經和人民沒有任何關係了。
身處於李自成的位置,講小圈子就等於是自殺,因爲他的出身就建立不起什麼有力的小圈子,反而會讓團結在自己身邊的義軍將領離心離德,因爲他能建小圈子,其他人也能建,很快這些過去的義軍將領就會成爲新朝的新貴,最終形成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權貴圈子。
因此,不管是身爲現代人的價值觀,還是基於李自成所處位置的現實,他都無法容忍繼續用儒家的傳統道德觀念去引導大順百姓的精神生活。
李自成隨即從房內的一處桌案上拿過了一個盒子,然後放在了張泰升面前說道:“你先看看這個。”
張泰升有些好奇的打開了盒子,只是讓他有些意外的是,盒子內墊的綢緞上卻擺放着幾塊骨頭。他略略瞧了瞧,方纔抬頭向着李自成請教道:“陛下,這是?”
李自成爲其解答道:“這是生藥鋪裏找出來的一味中藥,那些大夫把它稱之爲龍骨。”
張泰升仔細端詳了半天,除了骨頭上那些奇怪的刻痕外,他覺得這就是一塊牛骨頭。因此只好老實的對李自成說道:“臣愚鈍,實在看不出這是不是龍骨,但看起來倒像是一塊牛骨…”
第420章 追擊11
“這確實是一塊牛骨頭。”李自成確定了張泰升的猜測,在其有些茫然的眼神中,他接着開口說道:“但上面的刻痕是人爲的,朕之前找不少人問過,他們猜測這應當是古代祭祀用於占卜時所用的文字。”
張泰升畢竟不是出身底蘊深厚的大家族,對於金石之學沒有學習的基礎,因此並不能明白李自成這段話的意思。在他看來,幾塊古代祭祀用於占卜的牛骨,實在是不值得如此鄭重其事,畢竟這玩意既不能用來治國,也不能用來昭示天命,只能讓某些文人用來自娛自樂,所以李自成爲什麼要特意拿給自己看呢?
李自成瞧着張泰升還是一臉迷糊的樣子,心裏也是搖頭不已,不過他對此倒也沒什麼不滿的,畢竟這是一位古人,沒有像他那樣接受過信息爆炸時代的教育,自然不能從自己的幾句話中聯想到什麼。當然,若是顧絳在這裏,恐怕就能聯想到什麼了,畢竟那位是真正的大家族出身,從小就接觸各種古玩,敏感度比較高。
不過,和較爲獨立的顧絳相比,李自成倒還是寧願讓張泰升來執行自己的計劃,因爲顧絳即便離開了都元帥府也還有一個家族支持他,讓這樣的人掌握了學術上的話語權,變數實在太大。張泰升就不一樣了,沒有了都元帥府的支持,那些學閥和望族是不會容許這樣一個寒門出身且能力並不怎麼樣的人掌握學術上的制高點的。
因此李自成便接着爲張泰升解釋道:“在蔡侯改進造紙術之前,秦漢用於記載文字的載體是石碑、青銅器和竹簡,那麼在孔子之前連竹簡都沒有發明的時候,夏商周三代究竟用什麼載體記錄文字呢?而今日的文字始於秦之小篆,小篆又脫胎於大篆,大篆即鐘鼎文和石鼓文,那麼大篆之前用的又是什麼文字?朕以爲這幾片所謂的龍骨,正是答案。”
張泰升這下終於反應過來了,這一下盒子裏的這幾片骨頭就不是什麼祭祀用來占卜的迷信之物,而是有着極高價值的古代文獻了。
儒學的源頭其實來自於孔子對三代之治的描述,從某個程度上而言,應當是孔子對自身所處的時代不滿,試圖提出一種新的政治制度來取代混亂的戰國政治,只不過爲了加強自己的說服力,孔子採取了託古改制的方式。
到了今日,三代之治和三代之制已經和聖經中的天堂一樣,不能容許其他人質疑了,因爲質疑三代之治和三代之制,就是在質疑孔子和儒學的道統,失去了這兩樣東西,學習儒學的讀書人也就等於是學了一肚子的無用知識。
只不過,不要說當代,就是在孔子的時代,關於三代的歷史文獻都已經消失了,這裏的三代中的周指的是西周而不是東周。平王東遷,定都成周,而在之前的一年,西周的都城被犬戎所攻破,都城內的典籍被付之一炬,是以東周失禮,不得不尋求野人的幫助。
假如能夠從這些骨頭上找到三代時的記錄,哪怕是隻言片語,對於一個讀書人來說都是無上的榮譽。張泰升看着盒子裏的牛骨,一時眼神也火熱了起來,他也情不自禁的開口說道:“可惜只有這樣幾片,上面記錄的內容應該不會太多,不過要是能把上面的文字辨識出來,這也是一大功德啊。”
李自成搖頭對着他說道:“像這樣的龍骨應該不會少,因爲藥鋪裏能拿出來合藥,要是數量稀少,誰能喫的起?只不過是不是都有文字就不一定了。
朕讓人打聽過,用龍骨入藥也不過才三四十年,過去就沒有這樣一味中藥。所以,應該是有人挖出了大量的這種骨頭,纔會想着廢物利用。
朕已經派人去搜索出土龍骨的地方,到時會有大批的龍骨被呋貋怼K裕酉聛淼膯栴}就是,如何把龍骨上的文字辨析出來,並一一記錄成文,這是一件相當大的工程,朕以爲沒有幾十年是完不成這個任務的。”
聽到還有大批龍骨會呋貋恚瑥執┥蛳藢@些龍骨的最後一絲懷疑,要是隻有這麼幾片的話,他還真懷疑是不是僞造出來的,但是還有大批龍骨能邅淼脑挘秃茈y僞造了。因此他連連點頭附和道:“陛下說的不錯,這是個大工程,沒有幾十年的研究,恐怕是不能有所成就的,可要是能夠把這些記錄三代之治的文字翻譯出來,這可是真正的文教盛事啊,也是陛下承受天命的最好證據…”
李自成注視着張泰升,直到他冷靜下來住了口爲止,纔開口說道:“朕說過,我大順的順,是順應民意的順,朕的天命來自於民械恼J可,而不是什麼天意。
所以,朕給你看這些龍骨,和你講這件事,並不是尋求所謂的天命認可,而是希望能夠藉助它修正民绣e誤的認識。
朕始終認爲,上天應當順應民意,而不是讓民腥ロ槕咸臁<偃缋咸觳蛔屓嗣窕钕氯ィy道人民也要順從嗎?要是順應上天才是對的,那麼朕造反豈不是錯了?”
張泰升默然無語,雖然他知道李自成說的很有道理,但是這和他從小受到的教育還是形成了激烈的反差的。不過他鎮定了片刻後,還是向着李自成屈服的說道:“陛下堅持自己的道,一以貫之,下臣自當服從於陛下的命令,只是臣不知該爲陛下做些什麼。”
到了這個時候,李自成也就坦然的說道:“朕要你做的其實很簡單,就是擔任這個辨析甲骨文的主持者。爲都元帥府建設新大順提供說法。”
張泰升下意識的回道:“臣恐怕做不到。”
把心裏的話說出後,張泰升又覺得自己說的不對,於是趕緊又解釋道:“臣雖然很想服從陛下的命令,爲辨析這些甲骨文盡上一分力,但是臣對於金石學沒有什麼研究,讓臣來辨析這些甲骨文,恐怕會壞了陛下的事。
而且臣人微言輕,哪怕研究出一些東西,外人恐怕也不會承認。臣以爲陛下應當延請天下的大儒學者,讓他們來辨析這些文字,纔能有所成就。臣很願意做一些輔助性的工作…”
李自成卻打斷了他說道:“憑你一人當然不行,所以朕只是讓你主持,而不是讓你一個人去做這件事。但是邀請天下的大儒學者來研究,也不是不行,可不是現在。至少你們得先研究些東西出來,再拿出來請那些大儒學者來鑑定是可以的,可把東西交給他們研究,他們研究出來的東西能爲都元帥府所用嗎?”
聽到這裏,張泰升纔想起了李自成剛剛說過的話,這是一個政治任務,而不是純粹的學術研究。李自成是想要用這些龍骨上的內容來加強都元帥府新政的說服力,至於龍骨上文字到底記載了什麼,恐怕李自成是不會在意的。
有了這個瞭解之後,張泰升額頭上開始不斷的冒出細汗了,這確實是一個相當沉重的任務,搞不好就會讓他陷入被天下讀書人唾棄的困境。但是,一旦這事有所成就,也會讓他成爲讀書人中開創一門學術的開山鼻祖了,日後他的家族光是靠着對甲骨文的研究,都能世代不絕文脈種子了。
這事的危險有多大,利益也就有多大。張泰升反覆思量之後,覺得實在是不能放棄這樣一個機會,他不顧一切的當型断蚶钭猿桑痪褪菭懥藸幦∫粋�出人頭地的機會麼,現在機會都送到自己面前了,怎麼能夠不去抓住,更何況這也不是他想放棄就能放棄的。
於是張泰升對着李自成深深一揖道:“下臣願意爲陛下效死。只是,若是不找那些大儒學者來研究,臣該找誰來研究這些甲骨文呢?”
既然李自成把這些龍骨上的文字稱之爲甲骨文,張泰升也就順勢用這個名字稱呼了龍骨上的文字。對於他的屈服,李自成也不感到特別的意外,要是對方是一個真正有獨立性格的人,這兩天在他身邊也早就顯露出來了。
他對着張泰升微微點了點頭後,便說道:“想要恢復睢陽書院其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僅僅睢州人宣稱睢陽書院在本地,周邊的各縣也都這麼說。特別是歸德府,還搞了個范文正公講院,認爲應天書院、睢陽書院就在商丘。
就算朕把睢陽書院定在睢州,周邊縣城也不會信服,而以你們書院的底蘊,恐怕也很難自稱傳承了范文正公的衣恪H羰穷£枙夯謴椭幔炊蔂懥颂煜伦x書人嘲笑的對象,那麼不管是你們書院,還是都元帥府都會顏面受損。
但要是睢陽書院是在甲骨文有所發現之後再重建,那麼天下的讀書人就很難質疑你們了。掌握了三代時期的文獻後,誰還會在意你們有沒有繼承范文正公的衣隳兀克裕@不單單是你的事,也是整個睢陽書院的事。當然,對於那些反對都元帥府的文人,是不能夠進入這個研究組的…”
張泰升總算明白了李自成的用意,他也立刻意識到,逑鍟荷舷率遣粫芙^這個建議的。
第421章 追擊12
一月二十二日,李自成抵達尉氏縣,李過及留守尉氏縣的將領在城外迎接了他的到來。尉氏縣的情況要比通許縣稍好一些,因爲二日前清軍撤退時怕驚動城外的順軍,所以沒有對尉氏縣大肆破壞,不過本縣的百姓也一樣被清軍給荼毒了。
不管是爲了在李自成面前和清軍劃清界限,還是真的爲家人鄉里的不幸對清軍感到憤懣,本縣的百姓們對於李自成的到來都表現出了極熱烈的歡迎情緒。李自成同樣沒有去追究之前尉氏縣投降清軍的事蹟,和通許縣一樣,他對着本城百姓重申了一遍,都元帥府將要幫助受到戰火牽連的百姓重建家園的政策,這令都元帥府的政令很快就獲得了尉氏百姓的支持。
不僅僅如此,此時等待在尉氏縣的周邊其他地區的代表,聽了李自成宣佈的幫助地方恢復經濟和幫助百姓重建家園的政策後,都開始安下了心來,一個個上前代表自己的城市或地區,向李自成獻上了忠铡�
在清軍南下之前,都元帥府雖然在名義上統治了河南,但主要還是藉助太子的名義取得的統治名義,實質上地方上還是各自爲政,這也是清軍突破黃河防線後,河南腹地紛紛投涨遘姷囊淮笠蛩兀驙懰麄儗抖荚獛浉畞K沒有什麼歸屬感。
但是在順軍既將把清軍趕回到黃河北面的關口,不管此前抱着什麼樣心思的各地豪強,此時也只能向都元帥府效忠了。這些從戰亂中生存下來的豪強們,也許打仗的能力不怎麼樣,但是在某些方面還是相當敏感的,順軍擊敗清軍之後,短期內清軍肯定是回不來了,要是這個時候再不向李自成效忠,接下來就是被都元帥府剿滅的下場。
而對於那些只想要在亂世中自保的百姓,聽到李自成所宣佈的重建地方政策後,也就真正的轉向了都元帥府,希望李自成能夠履行自己的承諾,結束當前的亂世,讓他們好好的過日子。
到了這個時候,不管是李自成還是順軍上下,面對河南百姓表現出來的對於結束戰亂的那種渴望,都已經能清晰的感受到了。站在李自成身邊,觀望着附近幾城代表向李自成獻上表文的舉動,也不由對着身邊人說道:“看來,河南差不多已經可以安定下來了,老百姓都不想打仗了。”
李自成接受了這些地方上派出代表送來的表文後,也對這些代表一一做了安撫,並表示稍後會一一接見他們做單獨的會談,然後才帶着文武官員進入了尉氏縣縣衙。
進入縣衙之後,李自成便叫過了李過及本城將領,詢問起了戰況。劉宗敏留下傳報戰情的將領,便出列向着李自成說道:“二天前的黎明,清軍突然大舉出城,開始剿殺我軍在城市附近的哨騎。權將軍一開始以爲清軍是預備同我們開戰,於是先做好了防禦準備,但是等到天色大亮後我們才發現,清軍是撤離了尉氏縣城。
一開始清軍是向着新鄭、長葛方向而去的,但是很快他們就退向了鄭州方向。清軍全是騎兵,又拋棄了輜重而行,我軍一開始沒有抓住他們,之後就很難再攔截到對方,於是權將軍不得不帶着五個騎兵聯隊追擊了下去,並令左師及谷師儘快前往鄭州…”
一旁的李過也補充道:“臣接到了陛下在睢州擊敗清軍的消息,就先帶着兩個騎兵師及徵發了一些豪強的騎兵趕了過來,昨日抵達尉氏縣後,聽說陛下今日要到,便讓馬世耀先帶着騎兵部隊前去支援劉次帥,臣留下來等着見一見陛下…”
聽了這些將領的彙報,再和之前參謧兪占蟻淼南⑦M行驗證後,李自成差不多也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阿濟格這次是真的跑路了,而不是如之前那樣猶豫不決,還想着在河南同自己周旋。
上一篇:震惊!他在民国一剑开天门
下一篇:大秦:说书雪中,始皇给我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