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29章

作者:富春山居

哪怕阿濟格下令強攻了幾座不肯開門的村寨,也沒能改變沿途村寨不合作的態度,這些在亂世存活下來的河南鄉民根本不信任軍隊,他們只相信本鄉本土出身的豪強,畢竟打開了村寨後,軍隊要是反悔,他們就連一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了。

之前清軍敗績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這裏,看着清軍的撤回,只能進一步證實了傳聞並不是虛假的。面對開始逃亡的清軍,這些鄉民自然就不願意再服從對方了,他們賭對方並不能留下來和自己過不去,而放慢自己逃跑的速度。

阿濟格軍雖然帶上了一些輜重,但是馬匹喫的草料可不能隨身帶上,這些草料過去都是沿途村寨供應的,清軍只要帶上一些黃豆作爲精飼料就可以了。

一匹馬戰時一日要喫15斤乾草和3升豆子,雖然跟隨阿濟格撤退的騎兵只有一萬三千多,但是馬匹卻有將近2萬匹,一天的話就要喫30萬斤乾草,或者用麥稈代替也行,這樣的季節只能用農家儲備的麥稈等燒火之物替代乾草,因爲野外已經沒有什麼草木了。

阿濟格軍攻下的幾座村寨,爲了讓馬匹能喫飽,清軍連農民的草屋頂都拆除了。但即便是如此,也沒有滿足所攜馬匹的需要,只能加大了精飼料的供應,但這又令軍糧的消耗成倍的增加了。原本阿濟格估計能喫五天的軍糧,現在連2天都未必能支持過去。

因此,撤退到通許之後,阿濟格決定要分兵,只有讓一部分人先行趕到許昌,才能儘快籌措出一批軍糧,讓大軍能夠在之後的順軍圍攻下支持下去。沒有了糧食,光有人馬是不能打仗的。

其實,除了阿濟格外,伊拜、吳三桂等滿漢將領都認爲,這個時候繼續向許昌前進已經不太現實,從昨晚跑到今天下午,他們才跑出了一百餘里,這個距離對於順軍來說並不是那麼的難以追擊。在本地鄉民不再配合的前提下,他們又要在本地強行徵發糧秣,又要對付身後的追兵,這顯然是一種相當不利的情況。

而且,雖然大家沒有說出來,但是心裏都有着這樣一個疑問,陳州的清軍真的還能撤回到許昌嗎?許昌周邊的本地豪強,會不會同這裏的鄉民一樣,意識到清軍已經失敗後,徹底同他們翻臉,不再接納他們入駐許昌了。

要是這兩個猜測成爲現實,那麼前往許昌的行動就是白費力氣,還多跑了一段冤枉路。此時最好的選擇,是直接退向鄭州,但是那樣的話就等於承認,西路軍的南下征戰已經結束了,且他們也未必能在鄭州待下去,因爲沒有後方的支援,鄭州顯然是守不住的。

此時黃河以北的地區雖然已經被清軍控制,但是清軍控制的也只是交通幹線和幾座城市,大部分鄉間都被立場未定的豪強和土偎刂啤G遘娝蚊暮幽涎矒崃_繡澹隣扅S河北面層出不窮的土俣^疼,因此都不能過黃河安撫黃河以南的河南民小�

當然,大家心裏也很清楚,這些層出不窮的土伲瑢嶋H上都是反抗清軍徵糧的鄉民。爲了支應北京和大軍的口糧,這些大清任命的官吏對於佔領地區進行了拼命的搜刮,這令在大順治下稍稍緩過一口氣的農民,再一次走向了反抗官府的道路。

這些大清官吏和過去大明官吏做的事沒什麼區別,但是大清朝廷可比大明朝廷不要臉多了,因爲大明朝廷還承認大明百姓是皇帝的子民,這些百姓起來造反是真活不下去了,但是在大清朝廷看來,不肯繳納糧食還要造反的百姓就不是順民,不是順民就該殺。

此時大清朝廷在河北對待漢人的態度,和大英帝國對待孟加拉百姓的態度沒什麼區別,丘吉爾就曾經說過,“孟加拉之所以爆發饑荒,是因爲印度人像兔子一樣會生。”這位英國人決口不提,在孟加拉爆發饑荒時,孟加拉平原上的糧食是怎麼一船船的呷惗氐牧恕�

退向鄭州並不是一個結束,而是一個開始,他們不僅要丟掉黃河以南的所有控制區,甚至連黃河北面的一些地區也要放棄,因爲當地的百姓會倒向順軍打擊清軍。就如同河南本地的豪強現在背棄清軍倒向順軍一樣,這是一個連鎖反應。

如果說此前在睢州城下大家只考慮了軍事上的因素,那麼在這一天的撤退中,大家都感受到了除軍事之外的壓力。考慮到這一點,再加上蘇拜沒能返回軍中的結果,於是不管是滿漢將領,此時都不會站出來反對阿濟格向許昌前進的意見了,因爲他們都承擔不起退向鄭州的後果。

特別是吳三桂,丟掉了睢州城下的部下,他只能期待陳州城下的部下能夠逃回來了,而不去許昌就不可能接應到陳州撤退的部下,那麼這一次南下對他來說就是一個重大的打擊了。雖然他保住了自己的核心部隊,但是卻把遼東軍的力量丟失了大半。這意味着,他在滿人面前的說話分量更加輕了。

阿濟格其實也希望能夠聽到一些不同的意見,蘇拜選擇戰死也不肯逃回來承擔夜襲失敗的責任,對他來說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因爲蘇拜和其兄長吳拜都是阿濟格的心腹,蘇拜既然戰死,那麼多爾袞顯然不會再把戰敗的責任安在蘇拜頭上,雖然多爾袞爲了兩白旗的大局還是會保他,但是保到什麼程度,還是要看他這支部隊究竟失敗到了什麼程度。

他要是損兵折將的逃回到黃河北岸去,直接壞了南征的大局,那麼就算多爾袞保他,也只是保他不死而已,不可能讓他毫髮無傷的。所以,要是有人能站出來分擔一些決策上的壓力,他自然是會欣然聽從的。

只是,看着下面的滿漢將領一個個對自己俯首帖耳,完全沒有什麼反對的聲音,阿濟格也無法再說什麼,只能點名讓阿積賴和何進忠兩人帶着一千五百騎兵,明日先行趕往許昌。

這一晚對於通許縣城內的百姓來說,也是一個不眠之夜。經歷了數次失敗的清軍,終於丟掉了最後一絲軍紀,開始在通許縣城內大肆掠奪了起來。城內的幾名鄉紳,仗着自己是最先投靠清軍的,還試圖前往求見阿濟格說情,但是阿濟格根本不願搭理他們。

阿濟格對着身邊的侍衛這樣說道:“都是些牆頭草而已,我們走了之後,他們又很快會變成大順的順民,反正這裏也不是我們大清的了,爲什麼還要困住將士們的手腳,讓他們發泄一下,也好提振一下士氣。

阿哈,你帶幾個人把這幾個士紳家也給抄了,挑兩個出色的美人給平西王送去,再送兩人過來,剩下的你們自己分了吧…”

聽到阿濟格的命令,他身邊的侍衛們倒是頗爲興奮了起來,和那些普通人家的婦人相比,這些士紳家中的婢女都要出色的多,只不過礙於攝政王頒發的命令,要求大家善待這些地方士紳,大家纔不得不忍住了,不過這些士紳也算識趣,還會挑選一些貌美的女子來服侍清軍將領,兩邊也就相安無事了。

但是現在既然阿濟格下了命令,這些滿人侍衛自然也就不會客氣了,還有人仗着阿濟格的寵愛,向着阿濟格說道:“爲什麼我們搶來的女子還要分給吳三桂?他不過是個漢人,他不孝敬大將軍就不錯了,怎麼還能同大將軍分享戰利品…”

阿濟格立刻斥罵道:“現在大家都在一條船上,難道我們能讓吳三桂做好人嗎?分他幾個女子算得了什麼,還要告訴那些百姓,是吳三桂的部下先開的頭…”

第412章 追擊三

“聯隊長,哨箭。”一名士兵指着西南方對着吳國貴喊道。

吳國貴拿起望遠鏡對着西南方看了一眼,就對着身邊的傳令兵說道:“是

高敏中隊遇到敵人了,去通知第三聯隊向我們靠攏,其他人跟我先去接應高敏中隊。”

正指揮部下圍攻順軍騎兵的清軍將領,看到遠處響起的馬蹄聲,眯着眼睛看了一陣後,便下令部下脫離了戰鬥,等到吳國貴趕到戰場時,清軍已經集結成兩隊人馬,互相掩護着向北面撤退了。

吳國貴身邊只有三個騎兵中隊不到400騎,對面的清兵差不多也是這個數目,吳國貴注視着清軍退去的方向,發覺清軍並沒有給自己襲擊的機會,而北面的樹林背後也有馬匹出沒的動靜,他思考再三後終於還是沒有下令發起攻擊,只是要求部下遠遠跟上清軍這隊騎兵,並擴大了搜索的範圍,避免周邊還要清軍的伏兵。

在河南地方豪強倒戈之後,順軍便重新拿回了戰場的主動權,清軍逃亡的方向和路線,很快就從地方豪強手中傳遞到了追擊的順軍手中,而清軍在撤退途中對沿途村寨的攻擊,也進一步讓地方上的鄉民倒向了順軍,於是順軍在前進時得到了沿途村寨的物資供應和帶路者。

追趕了不到十個小時,順軍的前哨就找到了阿濟格軍所在的宿營地-通許縣城。到了天亮時,阿濟格軍才發現順軍的騎兵出現在了城郊,這就是失去了本地耳目的壞處了。

雖然順軍少量騎兵的出現,讓清軍士兵稍有不安,但是仗着自身所擁有的騎兵數量上的優勢,在河南的地面上,順軍應當是不能集結起一支萬餘騎兵的集羣追擊他們的,因此他們覺得自己還是安全的。

事實上,一些滿人將領還向阿濟格提出過建議,認爲應當先消滅這支趕來的順軍騎兵,然後再撤往許昌纔是最安全的策略。阿濟格一開始也接受了這個建議,令覺羅果科和李國翰各帶數百騎出城野戰,試圖消滅順軍追上來的前鋒騎兵。

但是,順軍的前鋒顯然沒有興趣和清軍打一場騎兵戰,於是選擇了避戰。在這樣的平原地形上,騎兵選擇避戰,還是相當具有優勢的,且順軍的軍官還配備瞭望遠鏡,清軍很難在不驚動順軍的情況下接近到衝鋒距離。

而當清軍騎兵掃興而歸時,順軍的騎兵則又出現在了通許城下,順軍的這種戰法頓時讓清軍警惕了起來,認爲順軍這是有意在拖住他們,好等待後方的步兵隊伍趕上來。

經過了睢州城下的一戰,清軍對於順軍步兵的戰鬥力也有所瞭解,他們不認爲自己能夠單憑騎兵破開順軍步兵組成的方陣,再加上順軍騎兵的配合,這仗就不是一時半會能夠結束的,對於一支糧秣不濟的軍隊來說,不能速戰速決的戰鬥,顯然是不能打的。

阿濟格決定全軍撤往西面的尉氏縣,那裏距離許昌和鄭州都更近一些,也比通許縣城更適合駐守,畢竟經過昨晚的劫掠之後,通許縣城已經不太適合清軍駐紮了。

通許縣城和尉氏縣城之間有40餘里地,對於全是騎兵的清軍來說,這不是一個很遠的距離。但是不斷跟在清軍身後的順軍騎兵,使得清軍不得不派出了數支部隊進行斷後。於是便出現了多次的小規模騎兵的戰鬥。

從戰鬥力上來說,清軍略勝一籌,沒有地形上的限制,沒有數量上的劣勢,哪怕順軍裝備了繳獲的遼東良馬,也很難同這些從小騎馬的民族進行對抗。但是順軍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對於順軍來說只要能稍稍阻擾一下清軍騎兵的前進速度,越到後面越有利於自己,因爲清軍騎兵不可能和他們長期對峙下去。

憑藉着這一點,順軍的戰術就變得相當靈活了,只要不被清軍的優勢兵力給纏住,那麼在追逐了一段時間之後,清軍就只能放棄撤退,以避免自己和主力脫離。

順軍還有一個有利之處就是,由於地方上豪強的歸順,使得順軍的傷員可以暫時安置在周邊村寨中,並不用將這些傷員送回大營去。但是對於清軍來說就不同了,每一個受傷的清軍士兵都需要一到兩個健康士兵去照料,且就算送回大部隊中去,他們也沒有足夠的醫藥進行救治。

40多里地的路程,清軍足足花了一天才走完,這一天的小規模戰鬥,也讓清軍多了一百多傷員,雖然順軍的損失還要多過清軍,但是對於清軍來說,壓力正在不斷增加。

而且,清軍昨日沿途燒殺的事蹟已經傳到了尉氏縣,於是今天沿途村寨對於清軍的抵抗變得更加堅決了,甚至有些村寨在被清軍攻破時,選擇了放火燒燬村寨,也不肯把自己的積蓄留給清軍。而尉氏縣城內的百姓也逃走了大半,清軍在尉氏縣城的所得,並不足以補充自己今天一天的消耗。

阿濟格盤點了軍中的積蓄後,開始有所猶豫,覺得往許昌去如果得不到物資補充的話,那麼還不如先退去鄭州,畢竟要是讓順軍截斷了退向鄭州的通道,無法在許昌獲得補給的清軍就是網中之魚了。

當阿濟格猶豫要不要繼續向許昌前進的時候,李自成在睢州也接到了劉宗敏的彙報,知道了阿濟格軍的所在。他於是召集了剛到睢州的袁宗第、谷可成、吳汝義等將領,進行了軍事會議。

對於錯過了此前大戰的谷可成、吳汝義等將領來說,他們自然是不想連大戰的尾巴也一併錯過的,因此便向李自成主動請纓,認爲可以讓他們這支還沒有參戰過的新力軍趕赴尉氏縣,協助劉宗敏、左光先部圍攻阿濟格軍。

袁宗第思考了片刻後,則向李自成說道:“從權將軍及左師長的急報來看,阿濟格軍其實已經就剩下一口氣了。若是阿濟格軍還能保有士氣的話,就不會對沿途村寨採取無差別的劫掠和殺戮了。

要是不分青紅皁白的亂殺一起,今後河南誰還肯投降清軍呢?除非,清軍是打着臨走時劫掠一把敵國的心態,才能幹出這樣不理智的事情。所以,清軍上下其實已經打着見事不妙就撤回黃河北岸的想法了。只不過,還差最後一擊,才能讓他們下定這個決心而已。

如此一來,對阿濟格的作戰,或是對河南失地收復的作戰,其實已經到了收官的階段,現在東面的多鐸軍纔是危險之所在。就算我們把阿濟格趕回了黃河以北,但是多鐸手中尚有近30萬大軍,一旦趁着我軍主力在西面陡然發力,則定陶、城武一線未必能扛得主。

所以,臣以爲應當在曹縣、單縣、豐縣一線設立一道後備防線,以防備多鐸軍的突然發力。這纔是現在的當務之急。”

對於袁宗第的見解,李自成還是覺得很有道理的,於是他決定在會議後再同袁宗第進行詳談。對於各位將領的請戰,他也一一照準,於是便最後敲定道:“明日,谷可成、吳汝義帶第四師先行出發,之後朕和陳永福、李通帶第三師跟上。左參郑裢頂M定一下行軍計劃,明日分發給諸軍…”

聽到李自成做出了最後的決定,諸將紛紛起身應命,於是今晚的會議也到此結束。李自成隨即邀請袁宗第到後院書房談話,並讓李來亨準備了幾個小菜,兩人在燭光下對座而飲。

喝了兩盞小酒之後,李自成並沒有立刻談及設立新防線的事宜,反而看着燭光悠悠的說道:“河南這個地方苦啊。”

袁宗第雖然不明白李自成想要說什麼,但還是立刻放下了酒杯,認真的傾聽了起來。“從崇禎七年到十四年,中原地區發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災,尤其是崇禎十三年,河南旱蝗相乘,爲三百年未有之奇荒,洛陽附近的村鎮餓死一空,城市裏皆殺人爲食。

到了崇禎十四年,河南各地又爆發瘟疫,鄭州一個村落就死亡死絕數百家,豫中地區陽春三月路上無人行,豫北輝縣因爲瘟疫,死者十之八九,直到崇禎十六年春,汝陽還在爆發瘟疫,死者無數。可以說,崇禎登基以來,天下最苦的就是我們陝西人和河南人了。

大明的官吏上書朝廷說:河南八郡,河北三郡自崇禎六年後未有戰火,但南五郡十一州七十三縣,無不殘破,人民百不存一。這是句實話,災害加上戰亂,河南已經從萬曆時的人煙稠密之地,變成了千里荒蕪的殘破之地。

對於北方來說,河南、山東是北京的腹心;對於南方來說,河南、山東則是抵禦北方強敵的第一道防線。河南要是殘破,那麼南方几乎就沒有能力再收復黃河一線。

所以,我們想要反擊滿人,收復長城以南地區,就不能不鞏固和發展河南經濟、人口。只有一個人口充足且能保證糧食產出的河南,才能支持我們在幾年內反攻河北,奪回北京等地區。”

聽到這裏,袁宗第頓時點頭附和道:“陛下所言極是,臣也以爲如此。若是河南不能恢復,那麼我們就沒有足夠的人手和物資守住中原之地,要是從南方轉呶镔Y過來,以河南殘破的水路和道路,損耗之大,以南方之富裕恐怕也是相當沉重的負擔。而且,河南人口不恢復,想要轉呶镔Y北上,也沒有這麼多民夫啊…”

第413章 追擊四

李自成大喜的說道:“我們義軍中會打仗的人不少,但是知道建設的人卻很少,除了一個田見秀之外,也就你們這些年輕人中還有些想法。所以,朕今晚和你談的重點就是一個,關於戰後河南重建的問題,你對於這個問題,可有什麼想法嗎?”

袁宗第雖然不足三十,但是參加義軍多年,長期自領一軍,負責一個方向的獨立作戰,聽到李自成這麼一說,他心裏就明白李自成或者對自己有什麼新的安排了,所以纔會問起他關於河南重建的問題。

他心裏也沒有其他想法,只覺得李自成能思考戰後河南的重建問題,這就是一件好事,說明大順的仗快要打到頭了,能夠看到亂世結束在自己手中,還有比這個更加振奮的事情嗎?因此袁宗第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在河南的所見所聞後,方纔開聲向李自成回覆道。

“以臣觀來,想要重建河南,首先就要讓河南百姓安居樂業,想要讓河南百姓安居樂業,有兩個問題就一定要解決。

第一個是各地的豪強武裝,自河南離亂以來,各地豪強紛紛招募武裝自衛,這些武裝不僅成爲了他們自保的工具,也成爲了他們欺壓地方的工具。自從豪強勢大之後,河南百姓已經不知道朝廷爲何物了,這些豪強在地方把持一切事務,完全成爲了地方上的土皇帝。百姓只知本地豪強,而不知天子何許人也。

河南各地豪強成百上千,雖然其中有幾個號召力較大的豪強領袖一方,但是他們之間的聯繫還是相當鬆散的,這也就照成了豪強之間經常性的互相攻殺,其中受害最大的還是被捲入戰火中的百姓。若是不能解除這些豪強的武裝,不能把他們重新納入到都元帥府的治下,河南百姓連自己的安全都保證不了,如何還能正常的生產?

且,這些豪強大多沒有什麼想法,那邊勢大他們就會投靠那邊。過去朝廷勢大,他們就是朝廷的走狗,後來我們義軍到了河南,他們又來迎接我們,等到清軍南下了,他們又成爲了清軍的帶路人。若是不對這些人進行處理,也終究是我都元帥府的隱患。

第二便是土地問題,想要讓百姓樂業就必須給百姓耕種的土地給個說法。河南離亂多年,荒廢的土地多不勝數,比如南陽府,連南陽城都成了空無一人的鬼城了,地方上哪裏還有什麼人口。所以,想要恢復河南人口,一是要號召逃亡南方山中的河南百姓歸鄉,二就要從其他地方遷移人口過來。

但是,河南離亂多年,那些逃亡在外的百姓是否還有地契,或者說他們的土地是否給其他人佔用了,都是阻礙河南恢復生產的大問題。若是不能解決這一問題,再加上河南的豪強武裝,河南就無法真正的恢復秩序…”

李自成肯定了袁宗第的看法,接着又向他詢問道:“那麼你對這兩個問題,可有什麼解決的思路嗎?”

袁宗第沉吟了數秒後說道:“臣以爲,可以先用都元帥府的命令,要求各地豪強解散自家團練,再有不服從的就派出軍隊剿滅之。至於土地問題,都元帥府可以通過更換地契的方式,承認現在耕作者的權力,並把那些荒蕪的田地分給歸鄉百姓或外來移民,我軍挾大勝之勢推行這兩項政策,應當不會遇到什麼阻力的。”

李自成聽後起身在房內來回走動了幾圈,然後對着袁宗第擺手說道:“你說的未嘗行不通,但是,我們要是這麼去做,就等於是把所有的地方豪強都逼迫到了都元帥府的對立面,我軍勢大時他們確實會老實,但是一旦我軍露出什麼頹勢來,他們必定會做妖。

需知,當下我們大順的敵人不僅僅只有滿人,南方也有我們的敵人。和北方的滿人相比,南方那些縉紳最喜歡在背後捅刀子,或是拉攏腐蝕我們內部的人員,十幾二十年之內也許是他們聽我們的,因爲我們手中拿着刀把子。

但是三十年四十年之後,就是他們說了算了,因爲他們拿着筆桿子。所以,我們既要爲當前的局勢重建河南,也要爲大順建立一個新河南。有些事情,不能只看眼前啊。”

袁宗第立刻恭敬的向李自成問道:“那麼陛下的意思是什麼?”

李自成停下腳步,轉頭看着袁宗第說道:“我之前對你們說過,滿清內部最大的矛盾就是滿漢之間的矛盾,因爲以滿人的人口,想要在武力上壓制其他民族,就必須奴役其他民族爲自己生產,否則它這個軍事團體就維持不下去。

但是,不僅僅滿清內部有矛盾,我們內部同樣也有矛盾,而且我們的矛盾比滿清內部的矛盾更激烈。我們內部的矛盾就是農民和地主之間的矛盾,大明安享太平200餘年,人口滋生百倍,而耕地卻比開國時增長了不到數倍。

崇禎朝之前,哪怕是陝西這樣的邊郡,土地也大多在地主手中,大多數農民只能從地主手中佃地來種。因爲地少人多,所以田租都相當的重,農夫一年辛苦也就勉強混個溫飽,難以積蓄下什麼財產。風調雨順的年景還好,遇到荒年就只能賣兒賣女,外出逃荒去了。

再加上崇禎登基之後一心想要收復遼東,對家無餘財的底層百姓加稅,搞得大家活不下去只能反了朝廷。從崇禎三年到今日,十四年戰亂加上北方的天災,倒是把北方的人地矛盾給解決了。但是南方,特別是長江以南各省,因爲沒有受到戰亂的影響,死的人不夠多,所以農民和地主之間的矛盾並沒有得到緩和。

我在天津的時候就說過,農民和地主,我們必須選擇一邊,否則大順就無法維持下去。但是,我們就算選擇了站在農民一邊,也不能把地主給逼急了。否則就會像清軍那樣,內部矛盾一旦爆發,就會互相扯後腿。

事實上,北方多地官紳向滿清投降,他們難道真的是相信了吳三桂的借兵助剿嗎?我看未必,他們其實也知道,滿人入關之後未必會再退回關外去,但是滿人願意幫助他們鎮壓那些反對他們的農民,對於這些官紳來說就是一個好主子。

所以,清軍中的漢人會因爲滿漢之間的矛盾投向我們,但是我們內部的縉紳同樣會因爲農民和地主之間的矛盾投向滿清,對此我是一點都不奇怪的。”

袁宗第終於皺起了眉頭,李自成對於農民和地主之間的矛盾分析,讓他發覺河南的問題變得更加的複雜了,畢竟大多數豪強都是地主出身,而哪怕是依附於都元帥府的官吏,也是以地主居多,因爲貧民根本就讀不起書。

也就是說,他之前試圖用都元帥府的官吏去鎮壓各地豪強的辦法,很可能因爲這些地主之間的互相隱瞞包庇而失去效果,最終讓這些豪強在都元帥府官吏的包庇下,繼續橫行鄉里。

不過李自成並不是只提出了問題,他接着便繼續往下說道:“其實從另一個方面來說,農民和地主之間的界限其實並不大。真正有着極大矛盾的,是沒有半分土地只能給地主打工的無地農民和完全脫離了農業生產的地主之間的矛盾。

那些半自耕農、自耕農和自己經營土地的小地主,他們之間還是能夠共存的。所以,我們當前要解決的兩個主要問題,一個是讓無地農民如何獲得土地,另一個是讓那些完全脫離了農業生產的地主交出過多的土地,從而緩和農民和地主之間的矛盾。

所以,河南的重建工作,不僅僅要收繳豪強的武裝,也要對土地進行合理且公平的分配,從而確保重建後的河南不會出現幾個地主控制了大半河南土地的現象,那樣的話,就說明我們的重建工作是失敗的。”

袁宗第舒展開了眉頭,對着李自成連連點頭回應道:“陛下所言極是,若是人人都有土地可耕作,那麼百姓自然就不會造反了。不過我們應該如何去合理且公平的分配土地呢?”

李自成思考了片刻後說道:“首先我們要先確認土地的私有性質,不確認這一點,不管是地主還是農夫都是不敢放心的經營的。所以,重新更換地契是必要的。

當前土地實際耕作者的利益要保護,但是土地的原主人,只要不是利用特權巧取豪奪的,那麼他們對於土地的財產權也應當得到維護。但是我們不能完全站在原主人的立場上把現在的耕作者趕走了事,這對於河南的農業恢復不利。

所以,朕的意思是,儘快建立河南省議事會,讓省議事會授權都元帥府以崇禎三年的田地價格收購地權不清晰的土地。現在土地上的耕作者,可以以時價向都元帥府購買。對於那些土地的原主人,可以向都元帥府申報,領取無人耕作的土地或祖墳地,那些已經被人耕作的土地,則領取地價。

於此同時,把各縣豪強的武裝都納入議事會的管制下,不許私人擁有武裝。不過對於各地豪強也應當進行區分,有些人願意從軍的,那麼就吸收入軍隊,並調離河南;有些人願意從政的,就讓他們交出武裝,給他們一個官職;有人想要在老家待着,那就讓他們在老家待着。

總之,三年之內先不去動他們,先恢復了河南的社會秩序和生產,取得百姓的信任再說其他…”

第414章 追擊五

聽着李自成說了這麼多關於建設的事情,袁宗第心裏陡然浮現出了一個想法,不過他還是保持了冷靜,繼續聽着李自成述說下去。

果然,沒過多久,李自成話鋒一轉,向着他說道:“等這一仗打完,你就從軍隊中退出來吧。我打算把太行山以南,長江以北,秦嶺和泰山之間,統合爲一個總督區,除徐州、淮揚及鳳陽等地外,這一地區的軍政事務都歸於總督府管轄。我希望你來接手這個總督區。”

袁宗第對於李自成突然給與的重任,還是有些喫驚的,他遲疑了一下後對着李自成回道:“若是陛下讓我獨領一軍作戰,臣是絕不會推辭的,但是擔任一方總督,臣未必能夠向陛下拍着胸脯保證,能幹好這個總督。其實,投降本朝的那些前大明高官還是有幾個能力和操守都不錯的,讓他們爲正職,臣爲副職,也許更合適一些。”

李自成對於袁宗第的話語不以爲然的說道:“咱們這些農民出身的造反派,誰對打仗、管人和建設有經驗了?就算是朕,過去也沒有當皇帝的經驗,可不也一樣要把這個皇帝當下去。如果朕說自己沒有當皇帝的經驗,要退位讓賢,你覺得兄弟們會支持嗎?”

袁宗第頓時正色回道:“陛下這個皇帝,是靠着自己一刀一槍打出來的,誰敢說陛下不適合當皇帝,臣第一個不答應。兄弟們跟着陛下衝鋒陷陣,可不是爲了讓無關之人來揀這個現成的便宜的。”

李自成這才接過了袁宗第的話頭說道:“所以,朕會不會當皇帝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讓弟兄們的血白流,因爲朕當這個皇帝的目的不是爲了自己享受,而是爲了維護義軍的整體利益,假如朕違背了這一點,那麼義軍弟兄們也會背棄朕。

所以,由誰來當皇帝或總督,其實能力是居於次要的,首要的問題在於,他是否能站在義軍利益的一邊。那麼情況就很明白了,那些投降了我們的大明前高官,他們真的能夠站在義軍的利益一邊嗎?”

喫李自成這一問,袁宗第沉默了半響後才搖着頭回道:“未必會,他們到底是讀書人出身,和咱們這些大老粗終究不是一條路的。”

李自成輕鬆的接着說道:“這麼一說,你不也就明白了。朕需要的是能夠維護我們利益的人站在關鍵的位置上,而不是能幹的人站在關鍵的位置上。大明之所以會亡,並不是能幹的人太少了,而是那些能幹的人都沒有站在大明的一邊,他們都站在了自己的家族和黨人的利益一邊,所以朝中議論紛紜,都只是爲了門戶私計,根本沒人關心大明是否能夠存在下去。我們義軍不能重蹈覆轍啊。”

面對李自成的語重心長,袁宗第還是相當感動的,他能夠以這個年紀獨領一軍,除了義軍中的山頭主義外,重要的還是得到了李自成的支持,因此他一直都是李自成的堅定支持者。今晚李自成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語,更是讓袁宗第增添了幾分對於李自成的忠铡�

當李自成把其中的利害關係攤開了給袁宗第看後,袁宗第自然也就不在推辭,再推辭的話就是矯情或有其他心思了,袁宗第自然是不會讓李自成這樣誤會自己的。

看着袁宗第接受了自己的建議,李自成也相當的高興,他於是接着往下說道:“中原總督府的成立,光憑一羣軍官或投盏那按竺鞴倮艨蓳尾黄饒雒妫覀兛傔�是需要一個能夠源源不斷爲我們培養人才的學校的,而這所學校除了爲大順培養人才之外,還要成爲政府對於讀書人施加影響力的地方,這樣我們才能擺脫從那些舊官吏中尋找人才的窘境。別人培養的人才,總不可能真心爲咱們效力的。”

袁宗第略有所思,於是向李自成述說道:“陛下說的學校,難不成是指本地的逑鍟海砍紕偟骄吐犝f了,陛下有意振興代表范文正公精神傳承的睢陽書院。”

李自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睢陽書院是要恢復的,但是能否代表范文正公的精神,朕是不大清楚的。朕只是希望,睢陽書院要代表我大順的精神風貌。”

袁宗第有些不解的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自成解釋道:“自宋代開創理學一脈,那些讀書人就成了耍嘴皮子的道德君子,動輒以道不變天亦不變的道統來對抗任何社會的變革,這種道德學問除了培養僞君子之外,並不能對這個社會帶來任何進步。

所以我大順必然是要廢止理學,重視實學,以重塑國民的價值觀的。但是經過大明近三百年的傳播和科舉引導,想要一下廢止理學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爲這是和天下的讀書人爲敵,這一點從心學及西學被理學打壓的歷史就知道了。

我們要去三百年大明的陳疾,就別指望幾年之內讓大順的讀書人面貌爲之一新。你知道如何打倒一種學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