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只是昨日在睢州城外清軍騎兵對順軍步兵的一戰,頓時讓這些河南人覺得,李自成到底是李自成,並不是傳聞中“所謂滿萬不可敵的滿人”那麼的虛張聲勢。他們立刻覺得,之前滿人之所以能夠在中原如入無人之境,完全是因爲李自成南下了,他的部下如何能夠有李自成這樣的號召力,所以纔會被清軍打的四散而逃。
但是李自成一回來,順軍就變得不同了。手握上萬騎兵,在野戰中佔據了絕對優勢的滿人,居然硬是喫不下順軍幾千步兵,這樣一來,他們原本以爲滿人存在的優勢就消失了,要是順軍的步兵能夠和清軍騎兵野戰,那麼這場仗就沒法打了。
因爲順軍招募步兵可比滿人從關外招募騎兵方便的多,而且關外不可能有幾十萬騎兵等着滿人招募,但是控制了河南、山東兩地的順軍想招募幾十萬步兵,卻是相當簡單的事情。
更何況現在戰場是在山東、河南,不是在遼東和草原上,這就意味着滿人一旦失敗就得退回關外去,但是他們這些中原人能丟下家小和田地跑去關外受苦嗎?在努爾哈赤沒有叛亂之前,發往遼東可是對罪犯的一種嚴厲懲罰,而不是什麼獎賞。
哪怕是滿人贏了李自成,他們站對了隊伍,也不可能會想着跑去遼東建立一個新的家園,更別提現在滿人未必能贏的情況,他們爲什麼要背井離鄉的去追隨一羣失敗者?
因此,在獲得了張長腿、王彥賓、寧珍的邀請時,來參加會議的河南本地豪強,已經做好了脫離清軍的準備。只不過他們來之前想的僅僅是脫離清軍隊伍,跑回家鄉去繼續當自己的土皇帝,倒真沒想過在滿人身後插上一刀。
之所以這些豪強不這麼想,倒不是他們還想和滿人留些餘地,以待日後好相見。在這個時候拋棄滿人,實質上就得向順軍出賣滿人,以防止被順軍清算投滿得歷史。因此,他們和滿人應該是沒有以後了,要是不能得到順軍得諒解,他們連眼前得關口都過不去。
只不過這些豪強缺乏同順軍溝通的渠道,在順軍沒有找上門來之前,他們襲擊滿人不會得到什麼回報,因爲順軍搞不好都不瞭解他們做了什麼。另一方面就是,滿人雖然被順軍給壓制住了,但是在他們這些豪強面前依然是一個龐然大物,單槍匹馬的不要說給滿人背後捅刀子,沒被滿人小股遊騎給順手消滅就不錯了。
因此對於這些豪強來說,第一目標就是保全自己,第二目標纔是向順軍獻好。但是張長腿、王彥賓、寧珍帶來的傳單,和向他們講述了陣前起義的好處後,大家就知道這三位應當是同城中的順軍聯繫上了,纔會這麼熱情的煽動大家陣前起義。
既然有人帶頭,又有門路和順軍聯繫上,那麼大家自然也就從保全自己轉向了建功立業的目標上。要是能夠對滿人倒戈一擊,換來順軍這邊的賞賜,那麼大家不僅可以洗掉投降滿人的過錯,還能重新和勝利者戰在一起,這自然是極受大家歡迎的主張。
對於張長腿、王彥賓、寧珍來說,他們的名氣在豪強中比較大,連帶着投降滿人的罪名也比別人大的多,因爲他們被順軍當成了投降滿人的豪強領袖。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被都元帥府盯上了,如果不能趁着這個機會立功贖過,等他們回到家鄉,順軍派出偏師就能把他們給剿滅了,因此他們也不得不積極。
就在大家對陣前起義都表示贊同時,突然有人問道:“那麼湯二兄弟那邊,我們要不要聯繫?他們那邊也有二三千人馬呢。”
王彥賓立刻截道:“湯二爲滿人做事太賣力了,這個人就不可靠。再說了,他帶人抄了王文煥的寨子,老王要是找他算賬,我們是攔還是不攔?”
聽了王彥賓反問,說話的人頓時訕訕坐了回去,他和湯二有些交情,但也沒好到要和對方同生共死,提了一嘴已經夠對得起這位好兄弟了。
第405章 大戰間隙八
王彥賓之所以不願意和湯二扯上關係,實在是此人爲了攀附滿人太過積極了些。說起來,河南這些本地豪強戰鬥能力一般,但是破壞性卻極強。因爲他們是本地的地頭蛇,對於本地的地理和人際關係是相當熟悉的。
清軍的軍勢雖然強大,但是對於河南本地社會來說就像是一陣颱風,雖然能夠把擋在路上的大樹連根拔起,但是卻不能把草皮也颳走。就像李自成剛剛進入河南的時候,一直被官軍東追西趕,直到吸收了本地大量的災民,纔算在本地扎穩了腳跟。
清軍突破黃河防線進入河南,但是和從前初入河南的李自成一樣,只能依仗本身的武力壓制地方豪強,但是並沒辦法立刻建立起對於地方的統治力。但是當那些河南本地豪強依附於清軍之後,情況就發生了變化,憑藉着清軍的軍勢,這些豪強可以清理掉周邊的對抗勢力,從而建立起一個相對穩定的社會秩序。
這原本也沒有什麼大問題,畢竟豪強之間的鬥爭也同樣是你死我活的。但是十多年的戰亂也讓河南地方豪強達成了一種默契,就是儘量不把外力引入內部之間的鬥爭,因爲外力一旦在地方上升根,就會打破當前豪強自治的基礎。
不過湯二顯然是壞了規矩,他依附清軍之後,就直接帶着清軍把傾向於順軍的豪強剿了個遍,完全沒有維持此前大家存在的默契,這自然就引發了那些依附順軍的豪強的憤怒。如果清軍一直保持強勢,那麼大家也拿湯二沒辦法,畢竟湯二抱上了清軍的大腿。
可現在清軍不是失勢了麼,那麼湯二就要爲之前的行爲付出代價了,這個時候還要試圖爲湯二說話,那就是和那些同湯二結仇的豪強結仇了。這個時候,誰會願意同他們結仇,畢竟在他們身後站着的是正強勢起來的順軍。
不過經歷了這一次的清軍南下事件後,也有不少觸覺敏銳的豪強意識到,今後的河南恐怕不會再恢復到之前的混亂狀態了。清軍南下對地方上的掃蕩,清軍退去後順軍再清算一次,那麼原本控制地方的豪強,還能剩下多少?
只是這樣的話沒有人會說出來,因爲就算是控制一方的豪強們,現在也對不停的仇殺爭鬥失去了興趣,像湯二賣力的爲清軍做事,何嘗不是一種想要結束混亂局勢的辦法,只不過看起來強勢的清軍並不是能夠平定天下的武力而已。
但是當順軍擊潰了清軍之後,那麼中原也就有了一支能夠控制局勢的強大武力,在這支武力的壓制下,過去河南豪強自治的局面顯然就不可能再延續下去了,沒有哪個新興王朝會允許地方豪強在地方上搞武力自治的。
當大帳內的豪強們都贊成了陣前起義的方式脫離清軍後,還沒有來得及討論應該如何去同順軍取得聯繫,這邊有人進來通報,說是帥帳派人叫大家過去參加軍議。張長腿、王彥賓、寧珍和幾位豪強中的首領交換了下眼神,寧珍便出聲說道:“那麼咱們今次就先議到這裏,先去聽聽滿人要和我們說什麼,回來也好商議對策…”
滿人對於這些豪強們要說的很簡單,就是告訴他們今晚要出營夜襲順軍營壘,讓大家做好準備。此時雙方之間的關係已經不是清軍剛剛渡過黃河時的親密時期了,當時清軍正要拉攏這些本地豪強爲大軍帶路和出力,因此還能表現出禮賢下士的姿態。但是現在麼,清軍對於這些本地豪強最爲提防,因此連作戰計劃也不願意多透露幾分。
滿人的這種警惕姿態,進一步加強了豪強們想要叛離清軍的想法。從滿人帥帳返回之後,
張長腿、王彥賓、寧珍等幾人就聚在了一起,討論起了關於夜襲的事情。
寧珍首先就說道:“我們肯定不能讓滿人的夜襲成功,否則順軍那邊就會懷疑我們是否是真心想要投盏牧恕!�
王彥賓雖然認同寧珍的意見,但是他看着小營周邊的警戒哨,也是皺起了眉頭說道:“現在距離天黑也就一個時辰多一些,滿人對我們盯的這麼緊,我們根本派不出人手去和順軍聯繫上,天黑之後想要入城就難了。這不是我們能否通報順軍的問題,而是沒有這個機會通報的問題啊。”
寧珍雖然想要破壞夜襲,但是看着監視他們的滿人和漢軍旗人馬,也是拿不出一個妥善的辦法。就在這個時候,
張長腿突然出聲道:“其實我們也不必派人去通知城內的順軍,只要破壞了這場夜襲就可以了,事後順軍也無法埋怨我們不及時通報了吧。”
破壞夜襲,雖然這個主意聽起來不錯,但是兩人還是把目光轉向了張長腿,想要知道他想要如何破壞這場夜襲。雖然滿人失去了和順軍決戰的勇氣,但是滿人並沒有失去組織,多年來的戰爭讓滿人已經習慣於軍中的制度,只要軍隊的組織沒有徹底瓦解,那麼滿人即便士氣低落下去,也依然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這可不是豪強們的鄉兵可比的。
因此在決定下夜襲、撤退的計劃後,面臨困境的清軍依然保持着高效的組織度,並沒有出現準備逃亡的混亂場景。可想而知,當他們離開大營參加夜襲之前,是不可能脫離滿人的控制的。而一旦夜襲的計劃開始,順軍難道還會接受一支不明來歷的軍隊的投降?
張長腿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對着兩名同伴說道:“晚上正適合放煙火,之前爲了防備夜晚有緊急聯絡的情況發生,順軍讓人帶了幾隻煙火過來。到時只要我們一放煙火,順軍自然就能察覺到不對。順軍只要有了防備,我看他們在城外修建的營壘也不是用來看看的,接下來我們是退到一邊觀戰,還是趁着夜色拿些功績,不都取決於我們自己了嗎?”
王彥賓立刻鬆開了眉頭道:“老張這主意不錯,不過都到了這個時候了,當然要趁機立下點功績了,錯過了這個機會,我們難道還有其他立功的機會嗎?”
寧珍也附和道:“確實,我們現在已經落後郭黃臉、王文煥一步了,要是不能立下些功績,以後恐怕就要低他們一頭了。這功績還是要的,也算是給順軍交投名狀了。只是以我們幾人的兵力恐怕不太夠,是不是連他們也一併通知了,告訴他們就在今晚夜襲的時候起義。”
張長腿此時卻謹慎的勸說道:“我也不是不相信這些兄弟,但是我們之前講的是滿人撤退時的起義。大家都清楚,滿人現在撤退就是逃亡,根本不會帶上我們,所以大家只能走陣前起義的道路,免得被順軍清算自己。
可今晚的夜襲未必一定會失敗,也許有些人的心思就會活泛起來,畢竟清軍要是真的能打贏的話,他們也就不必再考慮順軍清算自己的問題了。咱們能夠保證,不會有人腦子混了,去向滿人告密?所以不能提前通知他們,待到我們放了煙火之後,再告訴大家,他們也就絕了告密的想法了。”
王彥賓和寧珍互視了一眼後,也就點頭認同道:“那就這麼辦,這樣更加穩妥些…”
隨着夜幕降臨,清軍大營外的順軍或是撤回了城內,或是撤入了營壘,今天一天順軍在清軍大營外的北、東北、東三面建立了三個營壘,和昨日南門外修建的營壘成了遙相呼應之勢。假如明日再讓順軍在營外繼續修建營壘,那麼順軍對於清軍大營就形成了半包圍之勢,清軍連出營列陣都困難了。
順軍以甲乙丙丁加上方向爲這幾個營壘進行了命名,幾乎每個營壘內都駐紮了一個團的兵力。丙東營壘由胡澹團負責駐守,雖然胡澹團此前在行軍中被滿人騎兵襲擊損失慘重,但是因爲該團堅定的和滿人騎兵進行了戰鬥,因此李自成下令優先對該團進行了補充,將一些老兵和預備兵補充入該團,迅速的恢復了該團的戰鬥力。
通過這件事,新軍上下也感受到了一件事,在新軍中保存實力是沒有意義的,因爲新軍的調撥完全依賴於總參植靠刂疲晃兜谋軕饋K不能讓你真正的擁有這支部隊,反而會被拆散補充進那些敢於英勇作戰的部隊。而且,胡澹也因此事獲得了李自成的嘉獎,據說戰後很有可能要被提升。
這事極大的激勵了想要出人頭地的順軍軍官們,也讓胡澹自己充滿了幹勁。面對着戰後光明的前途,胡澹自然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放鬆警惕,因此他對於駐守營壘的任務相當的認真,並在夜幕降臨後對着自己的部下們說道:“今晚是最難熬的一晚,清軍除了今晚還能衝得動我軍營壘,明天我軍再建兩處營壘,清軍就衝不動了。因此今晚各部都要留下守夜隊伍,大家輪換休息,不能給清軍以可乘之機…”
胡澹的命令得到了部下們的紛紛響應,經過了這一連串的戰鬥後,新軍上下也正式明瞭了新軍內部的升遷程序,自然知道自己的升遷是和本部隊的戰績聯繫在一起的,因此胡澹的命令並不是爲了自己,也是有利於他們的命令。
第406章 夜襲一
當天色徹底黑下來時,
博和託也來到了滿達海的帳篷。年輕的滿達海身體還是不錯的,加上一點邭猓徊肯戮然卮鬆I的他昏迷了一天後還是醒了過來。
等到阿濟格帶着主力趕來時,他已經可以進食說話了。不過斷了幾根肋骨的他,終究還需要長時間的靜養才能恢復了。因此阿濟格下令讓滿達海和伊拜一起撤離,離開之後滿達海就會被送回北京去修養,而滿達海的軍中職務也由博和託接任。
看着博和託的到來,滿達海正想讓親衛扶起自己,博和託趕緊上前按住了他說道:“你一會還要趕路,還是留點力氣不要動彈了。我和你說上兩句就走,沒什麼要緊事。”
滿達海於是讓親衛在腦後墊了一件貂裘,這才躺在行軍牀上看着博和託笑着說道:“去北京的路確實很長,留些力氣也好。想不到大家一起出京南下,這次我倒是要先回去了。”
博和託看着在燭光下臉上看不到血色的滿達海,心裏也是頗爲唏噓,他臉上露出了一些歉意道:“我當日還是應該勸住你的,要不然你也就不用受這樣的苦了。”
滿達海頓時沉下了臉來說道:“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上了戰場哪有不負傷的,哪怕再給我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選出擊的。不過,李自成真的不是普通的蟻侔。y怪明軍會敗在他手中。”
看着多說了幾句的滿達海臉上露出了痛苦之意,博和託趕緊接過話頭說道:“李自成固然不是普通之伲贿^現在中國人心還沒有完全依附於他,他手中的力量也是用一點就少一點,我們並不一定會敗給他。我寫了封信,就此次南下的一些事情做了個簡略的說明,你回北京後幫我把這份信件交給攝政王,也好讓攝政王有個準備。路上你可以看一看,若是覺得有什麼遺漏,可以補充一下。”
滿達海看着博和託遞過來的信件,他讓親衛直接裝入了自己的貼身衣物內,又示意親衛警戒帳篷周邊,這纔對着博和託說道:“我路上會看。不過,你似乎對此次南下作戰的結果不怎麼看好啊。”
博和託苦笑着回道:“你真的覺得,這一次夜襲有意義嗎?用夜襲掩蓋撤退行動當然是不錯的想法,但是我軍現在最大的問題不就是內部滿漢之間的不信任嗎?
一邊不信任那些漢人會忠兆约海贿呌忠屖顾麄內懽约捍蛘獭_@要是白天倒也還好,至少他們的動向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可在晚上時,我們該怎麼抓住那些漢人,逼他們爲我軍作戰?我很擔心,今晚這場夜襲要是有人鋌而走險,我們就危險了。”
滿達海能夠理解博和託的擔憂,但是他現在已經卸去了軍中職務,在這個問題上再發表什麼看法顯然是不恰當的,而且阿濟格也不會聽從他的勸阻。從生死關頭走了一圈後,滿達海也稍稍老成了些,他向博和託勸慰道:“營中一些漢人也許會趁着今晚的夜襲做點什麼,但是他們應該沒這麼快和城中的順軍取得聯繫,因此我們倒是不必擔心順軍會接應他們。
沒有了順軍的接應,僅以漢軍的力量發動反叛,我們還是能夠鎮壓下去的。而且也不可能一營漢軍通通都反了,那麼我們早就收到風聲了。這麼一看,今晚發動夜襲其實還是可行的,至少比等順軍和營中的反叛者聯繫好後再做什麼要強。”
博和託倒也同意滿達海的看法,今晚的夜襲也是有利有弊,要是能夠打順軍一個措手不及,那麼接下來的軍隊撤退計劃就容易的多了。只是這種美好的願望真的能實現嗎?
把信件交給了滿達海的博和託,很快就提出了告辭,今晚對於兩人來說都是相當忙碌的一晚,因此博和託也不能同對方一直閒聊下去。
博和託回到自己的帳內準備了沒多久,就接到了阿濟格召集諸將升帳的命令。今晚的月色還是比較明亮的,這對於夜襲來說也是有利有弊,月色不錯意味着晚上行軍作戰比較容易,但敵軍發現他們的機會也大大增加了。
當營中數十位滿漢將領都站在帳下後,阿濟格披着一件厚重的皮毛斗篷從帳後走了出來,他站在帥案後掃視了一眼腥耍醋潘麄兗娂姷拖骂^去,這纔出聲說道:“其他多餘的事我也不說了,現在就講一講各自的任務。
平西王和本國守於大營,若是順軍援兵出城,西面和北面過來的歸本國解決,南面和東面過來的歸平西王解決。至於順軍在我軍大營外修建的三座營壘,博和託負責北面那座,何進忠負責東北那座,蘇拜你負責東面的那座…”
阿濟格一邊指着案上的地圖,一邊口中分派各人的命令,完全是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停頓的地方,看起來倒是胸有成竹一般。
這個樣子的阿濟格還是能讓一些中層以下的將領感到信服的,至於蘇拜等將領雖然覺得這個夜襲計劃有些不妥,卻又不能把這個不妥當邢虬裰赋鰜怼_@個不妥指的是,夜襲計劃對於滿漢分配的過於公平了,這對於想要儘快從當前困境跳出去的滿人將領來說,自然是大大的不妥。
不過看着周邊將士紛紛應命,他們又不好當着這些人的面反對,因爲他們拿不出能令將士們信服的反對理由。爲了保存滿人的力量,應當把那些漢人拋出去作爲攻打順軍營壘的主力,這樣的理由只會進一步破壞營中滿漢之間的信任,那麼接下來也就不用出擊了,否則必然會爆發內亂。
阿濟格講完了分派給各人的任務後,就再次抬頭看着帳下諸將說道:“若是沒有人有意見,那麼就各自下去準備,然後等待本國給你們的出擊命令吧。”
幾位滿人將領的目光都注視到了蘇拜身上,但是蘇拜終究還是沒有出聲反對,於是帳內安靜了一段時間後,阿濟格就再次發聲道:“那就退帳…”
蘇拜帶着幾名部下返回了自己的駐地,路上覺羅果科終於忍不住向他問道:“蘇拜章京,爲什麼我們不勸一勸大將軍,這樣的夜襲計劃,不是應該讓那些漢人去吸引順軍的注意力,然後好掩護我們撤退的嗎?”
蘇拜嘆息了一聲道:“也許大將軍心裏還抱有一線希望吧,要是我們夜襲真的能夠打亂順軍的陣腳,說不定還有一絲翻盤的機會,只是李自成應該不會給我們留下這樣的機會的。”
覺羅果科有些不明白了,他下意識的多問了一句,“既然您認爲李自成不會給我們留下這樣的機會,爲什麼還要順着大將軍呢?”
蘇拜停下腳步,轉頭看了覺羅果科一眼,過了好一會才說道:“他到底是大將軍,我們怎麼能攔得住他?這個事情就不要再說了,我們還是回去說說,一會該怎麼打這一仗吧…”
臨近午夜,清軍大營的正門被悄悄的打開了,博和託帶着500滿人騎兵和1000漢軍第一個從營門處走了出來。爲了這次夜襲,清軍還是做了很多準備的,除了給馬匹包住了馬蹄,還令士兵嘴裏都咬了一根小木棍,以防止他們出聲驚動了順軍。
高掛於中天的月亮把大地照的銀白一色,幸好之前的出戰已經把大營周邊的積雪都毀的差不多了,因此清軍人馬行走於地面時,倒也不會被積雪反射出較大的影子。位於隊伍後半段的博和託還是有些緊張的,要是太早被順軍發現,那麼他們今晚幾乎就不可能有什麼收穫。
從營門處走到自己負責攻擊的北面營壘大約需要半個時辰以上,不過這是白天的行軍速度,晚上麼至少要翻一翻,所以博和託手中還拿着一個沙漏,沙漏顛倒四次後,就是發起進攻的時候,其他兩隻部隊也會同時動手。
博和託一邊關注着部隊的行動,一邊把小部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沙漏上。應該來說,他們的邭膺�是不錯的,直到沙漏顛倒三次後,順軍都沒有發覺他們的行動,看着前方點着幾堆篝火的順軍營壘,博和託令身邊人傳令下去,休息一刻鐘,然後準備發起進攻。
就在博和託把部隊展開的時候,突然身後傳來了一個奇怪的聲音,他下意識的向身後看去,發覺一朵美麗的煙火正在身後的天空散開,把煙火下的地面照的猶如白晝,下方正是應當去進攻東面順軍營壘的蘇拜等部人馬。
“這是?”“有人在放煙火?”“瘋了嗎?順軍應該會看到吧。”“順軍又不是瞎子,當然看的到,這是有內鬼…”
博和託聽着身邊部下的吵吵聲,終於回過了神來,當他再往前面的順軍營壘看去,發覺營壘內已經出現了點點的燈火,也能看到營壘內人影的晃動。順軍顯然被驚動了,他腦子裏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
不過到了這個時候,他倒是定下了心來,丟掉了手中的沙漏,然後拔刀對着部下喊道:“
阿濟馬,你跟趙國相攻擊左側;費揚柱,你和李中攻擊右側;幹泰,你和王國臣同我進攻營壘正門;打開缺口後便向內猛衝,務必要斬殺本營守將。只要能夠殺掉守將,順軍失去指揮後必亂,則我軍必勝。”
被博和託點到名字的滿漢將領都答應了一聲,然後就招呼着部下分路進攻前方的營壘去了。清軍攻打這種營壘還是滿有經驗的,步兵上前越過壕溝用斧頭砍開柵欄,弓箭手站在壕溝前往營內/射箭掩護。砍開缺口就可以衝入營內了。
第407章 夜襲二
跟隨博和託漢軍除了一部分遼東漢人外,主要還是以投降的大明邊軍爲主的綠旗軍,相對於那些最不可靠的本地豪強來說,這些綠旗軍還是較得滿人信任的,因爲他們的家眷還在黃河以北地區。
而事實也正如滿人所判斷的,這些綠旗軍雖然士氣低落,可卻並沒有生起背叛滿人的心思,只是想着同滿人一起撤退。雖然他們對於今晚的夜襲計劃有着一些疑慮,但是看着滿人也參加了這次行動,因此還是能夠服從命令的。
但是當身後的煙火升空後,士氣低落的綠旗軍就有些兩級分化了,一些人想着要撤退,畢竟這麼幾枚煙火升空後,順軍不可能看不到。但也有一些人覺得應當聽從滿人的命令,此時上前一搏未必就一定會失敗,畢竟營壘就在他們面前了。
在滿人騎兵的監視下,想要放棄進攻的漢軍將士很快就被堅持進攻的將領給說服了。這些綠旗軍雖然士氣有些低落,但是軍事素養可比內地的衛所兵強多了,一旦確定了要繼續進攻,很快就擺出了進攻的隊形,以15到20名執斧兵衝在前頭,後面是兩到三隊步兵跟隨着,就等着斧兵劈開營壘外圍的木柵欄後,就衝入缺口襲擊營壘內部。
最先發起進攻的是博和託左手的一路人馬,斧頭砍在木柵欄上的聲音也引起了營內順軍的注意,此時站在順軍營壘不足百步的博和託,甚至能夠聽到營壘中順軍發出的慌亂報警聲,而當營壘內一些燈火轉向左側木柵欄攻擊處時,清軍的弓箭手也開始對着營壘內部進行了覆蓋射擊,這引發了更多的叫嚷聲。
雖然失去了先手,但是聽着營壘內傳來的慌亂叫聲,博和託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的,只要能夠打開一處缺口,衝進去一隊人馬,在這樣的夜色裏順軍很快就沒法分辨出敵我,從而失去號令徹底混亂起來了。
夜戰最大的傷亡,一般都不是敵軍帶來的,而是受到襲擊一方因爲混亂導致的自相殘殺,但是對於進攻方來說,夜戰也是充滿了風險的,如果襲擊的營地有所準備,那麼進攻方受阻後也同樣很難調整進攻的命令,於是進攻的軍隊也會因爲受阻而失去組織,最終陷入各自爲戰的局面。
所以,對於這個時代的軍隊來說,夜戰不是有着萬全的把握,或是最後放手一搏,幾乎將領們都不會選擇這種戰術。滿人和明軍交戰二十餘年,雙方發生的夜戰幾乎是屈指可數,且大多數都是明軍發起的,從某種程度上說,也表明了明軍和滿人對峙時是處於下風的,纔會採用這種搏命的戰術。
博和託看着眼前的順軍營壘,一時也有些出神,他也沒有想到滿人才入關不久,就要開始和順軍搏命了,這是他從前沒有預料過的。畢竟在松宕髴鹬幔瑵M人已經認爲對自己威脅最大的明帝國已經對自己無能爲力了,遼東和大明隔着長城對峙的格局已經形成,他們已經有資格對大明自稱北朝了。
但是,大明帝國倒下之後,又立刻冒起了一個大順,也就在今晚,博和託才真正認同了九王爭奪大明天下的策略是正確的。以漢人的人口,稍稍有些志氣的豪傑冒出來,滿人就要開始拼命了,要是讓漢人重新整合了大明的天下,難道漢人會放棄同他們結下的血仇嗎?
就在博和託思考着九王的決策時,突然左側進攻的部隊發出了一陣歡呼聲,邊上的部下也興奮的朝他喊道:“阿濟馬和趙國相打開缺口了,他們攻進順軍營壘了…”
博和託往左手方向望去,果然左邊營壘的木柵欄倒下了約七八個人身長的缺口,從缺口處露出了營中的火光,清軍的步隊正不斷的越過壕溝向缺口內衝去。
只是博和託有些疑惑的向身邊的部下問道:“營中順軍的聲音怎麼稀落下來了?”
身邊的部下一時沒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因爲他們緊張的關注自己這方的進攻,都沒有去注意營中順軍發出的聲音,不過很快從左手傳來的廝殺聲打消了博和託的疑惑,只要能夠和順軍交上手,那麼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他於是改口向着部下說道:“去催一催費揚柱和幹泰,左路已經打進去了,他們還要多久才能破開缺口?”
就在博和託催促着中路和右路的部隊加快進攻速度時,和博和託隔着一道營門的營壘內部,駐守該處營壘的三師團長祁三升,也已經披掛整齊的站在了營門前,不過和從外部看只有一道木柵欄營牆不同的是,在木柵欄營牆和大營內部之間還有一道鐵絲網。
祁三升看着營門兩側正在列隊的火銃手,對着身邊的部下問道:“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就打開大門,把外面的清軍放進來。”
負責防禦營門處的營長左忠對着祁三升應了一聲“是”,接着就讓身邊的傳令兵去通知守着營門的一排人退回到了鹿角之後。沒有了順軍守門士兵的阻擾,進攻營壘正門的清軍很快就砍到了大門,然後衝殺了進來。
但是帶隊衝入營門的李中看着前方的鹿角後嚴正以待的順軍士兵,和兩側的鐵絲網,一時也是愣住了,這同他想象的順軍營壘內部完全不一樣。要知道這個時候防禦最爲嚴密的營壘也不過是內外重壕而已,在木柵欄營牆後面再弄一圈鐵絲網,這是他從來沒見過的。
不過接下來順軍對於攻入營壘的清軍士兵的攻擊,讓他頓時意識到這道鐵絲網對於防禦一方實在是太有利了。隔着鐵絲網的順軍士兵可以毫無顧忌的對擠在一塊的清軍進行攻擊,鐵絲網和木柵欄營牆之間的距離大約可以容納三個成年人並行,因此拿着長兵器的清軍很難施展開,拿着短兵器的清軍則無法對抗鐵絲網對面的長矛兵,如果對方拿的是火銃,那麼清軍就更是一堆活靶子了。
雖然大門處有一片空地,鐵絲網朝着內側拐了彎,但是面對正前方用鹿角封鎖的順軍防禦線,這片空地上的清軍同樣處於被順軍火銃手任意射擊的對象。衝入營壘不到幾十個呼吸,跟着李中率先衝入的五六十士兵已經倒下了一半多。
更令其膽寒的是,後面的士兵根本不知道營壘內發生了什麼,還在源源不斷的往裏衝,這讓他想退都退不出去。不過好在很快就有人進來分擔他的壓力了,幹泰帶着20多滿人督促着漢軍進來後,看着眼前的一幕也是有些愕然。
但是他顯然比李中有決斷的多,看到一時半會根本砍不開鐵絲網,也退不回去,他立刻對着身邊的人喊道:“衝過去,只要打開鹿角,我們就能活。”
幹泰一邊喊着,一邊讓身邊的滿人驅趕着漢人士兵向正前方的鹿角衝去,看着這一幕李中也回過了神來,指揮着部下讓士兵往正前方衝殺過去,而不是擋在道路上把營門給堵死。
在兩人的呼喊及軍官的驅趕下,衝入營壘的清軍士兵終於不情願的繼續向着正前方流動了。站在鹿角側後方的祁三升看着這一幕根本沒怎麼理會,要是依賴人多就能把鹿角給擠倒下,那麼至少這裏要死上上千人纔行,不過他不覺得清軍能組織起數千人的夜襲,因爲沒人能做的到。
他只是吩咐身邊的副官,繼續點燃營壘內部的篝火,然後組織部隊在營中各處進行巡邏,以防止有少數清軍滲透進來放火搞破壞。從左右兩處被清軍攻擊的缺口處傳來的消息也相當有利於順軍,沒有預料到木柵欄營牆後還有一層堅韌鐵絲網牆的清軍,根本沒有合適的工具破壞這道鐵絲網,於是很快就被順軍組織起了兵力,把這些攻入木柵欄營牆內的清軍消滅了不少。
當順軍營壘處的篝火一處處被點燃,整個大營也明亮了起來,在光線的徽窒拢瑺I中的順軍士氣更是高漲了起來。這個時候,清軍的夜襲也就變成了一場攻堅戰,這當然是一場災難。
左右兩路進攻的清軍已經有漢人士兵偷偷逃離了戰場,而進攻營門的中路清軍,正如祁三升所預料的,一開始在滿人和上官的斥責和驅趕下,那些漢軍士兵還能習慣性的服從命令向着鹿角展開了進攻,但是這一波進攻很快就被兩側順軍火銃手連續不斷的射擊給打斷了,沒有後方的支援,前攻的清軍士兵很快就被鹿角後防御的順軍長矛兵給刺死了。
意識到繼續進攻不過是自殺,而滿人還堵着營門不肯讓漢軍士兵後撤,終於有人忍不住叫喊道:“這些建奴是想要把我們都弄死在這裏啊,左右是死,大家不如和建奴拼了…”
被壓迫到極點的漢軍士兵終於暴亂了,他們開始朝着身邊的滿人或是逼迫自己向前的上官發起了攻擊,夾雜在漢人士兵中的滿人來不及反應,頓時被捅死了七八人。在這個擁擠的營門處,哪怕再武勇的人也發揮不出一身本事,因爲不知道攻擊來自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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