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清軍內部那些投降的漢軍,恰好就是一羣心志薄弱的人,否則他們也就不會那麼迅速的投降了對抗了幾十年的滿人了。原本想要依附強者自保的投降漢軍,面對昨天這一場對戰的結果,士氣是極爲沮喪的,因爲他們突然發現自己所以爲的強者和弱者,其實未必是真實的,也就是說他們這一次可能戰錯了隊。特別是經過了一個晚上的發酵後,營中的漢軍大部分都開始對能否逃離順軍的追擊開始持懷疑態度了。
不僅僅清軍大營內的漢軍感到了不安,就連滿蒙將領們也急切要求阿濟格儘快拿出一個決定來,不能在睢州城下久待。在這幫滿蒙將領的施壓下,阿濟格迫不得已,只能於十五日下午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就本軍當前的去向進行了軍議。
阿濟格之所以把戰撤問題交給軍議進行討論,實在是他也不想承擔撤軍的後果。昨天騎兵大遊行沒能壓制住順軍的士氣,反而以清軍騎兵進攻順軍步兵失敗而結束,這就導致了一個後果,順軍失去了對清軍騎兵的敬畏,開始敢於出城列陣修築營壘和清軍對抗了。
在一個沒有後方支持,且敵方有着源源不斷援軍開來的戰場,一旦陷入了對峙作戰,清軍的失敗就是一個時間問題。所以清軍下一步的行動只有撤退,而這一結論在阿濟格抵達睢州前就已經確定了。
但是在確定了撤退這一大前提下,如何撤退就成爲了關鍵。最好的撤退,自然是帶着睢州城下的所有人馬脫離和順軍主力的接觸,退到許昌一帶重整部隊後再進攻,或者是等待東路軍的行動帶來的戰場變化後再做行動。
清軍此次南下的東西兩路大軍,東路大軍本來就是主要進攻方向,西路軍負責的是牽制任務,只不過擊破了順軍黃河防線後,西路軍打的順手了,才形成了西路突進的局面。現在他們退向許昌,重新恢復牽制順軍的任務,並不能算是失敗。
但是還有一種撤退,就是在順軍的追擊下一路退向黃河邊的鄭州,甚至還有可能退過黃河,從而把這幾個月征戰的成果完全丟失殆盡,這樣的撤退其實就是敗逃,哪怕是阿濟格也很難承擔起這樣的責任。
之所以是很難承擔,阿濟格認爲多爾袞不會放棄自己,因爲打擊自己也就是在打擊兩白旗,但是如果其他各旗因爲此事聯合起來向兩白旗施壓,他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多爾袞拋棄,畢竟他曾在這樣的壓力下拋棄了自己的母親,而她也同樣是多爾袞的母親。
黃臺吉死後因爲兩白旗得勢而變得狂妄起來得阿濟格,在面臨有可能擔負起戰敗責任得關口,再一次顯露出了自己的怯懦,把問題交給了部下們去決定,這就進一步打擊了那些漢人將領們的士氣,這個當口主帥還在推卸責任,他們還怎麼肯爲滿人賣命。
在這一次的軍議上,漢將以吳三桂爲首幾乎都保持了沉默,擺出了一副惟命是從的姿態。但是只要有些頭腦的人都能看得出來,這些漢人已經失去了對於阿濟格的信任,因爲他們知道自己不管說什麼都不會改變自己殿後或被拋棄的命撸虼饲嗑筒槐砻髯约旱膽B度了,以免被滿人所羞辱。
固山貝子滿達海和兩白旗老將蘇拜都看出了漢將的不滿,因此他們還試圖調和營中的滿漢矛盾,確保在這樣的關鍵時候不起內訌,但是其他各旗的滿蒙將領卻沒有這樣的大局觀,他們不出漢人所料的提出了,拋棄步兵先行撤退的主張。
面對下方沉默不語的漢將和情緒激動的滿蒙將領,阿濟格也陷入了左右爲難的困境。老實說,他其實還沒有從昨日陣前被罵的狀態中走出來,因此看着那些情緒激動的滿蒙將領,他總覺得對方是聽了昨日順軍的罵詞,因此對自己失去了恭敬。
因此,阿濟格內心莫名的生起了一種情緒,就是不想接受這些人的主張。再一個,現在丟下步兵撤退,等於就是徹底放棄了作戰,只能等待東路軍有所突破才能改變局面了,這對於試圖利用此次南下作戰爲自己撈取政治資本的阿濟格來說,等於南下作戰已經是失敗了。
面對原本形勢一片大好的局面突然就崩盤,本就意志不夠堅定的阿濟格自然不願意立刻做出決定,他希望能夠推遲一點時間再決定,也許形勢就會出現向好的變化了呢?阿濟格不清楚,他的這種心態其實和後世A股股民的心理沒啥區別,想着股市遲早會翻身的,因此拿着股票不動彈,但是沒料到資本家還有直接退市這一招。
不清楚什麼是沉沒成本的阿濟格,面對部下們的撤退主張,終於忍不住出聲訓斥道:“我軍昨日不過是小小的挫折,現在營中還有數萬大軍,不經一戰就撤退,你們是把順軍當成天兵天將了嗎?
自父汗起兵以來,我們那次不是以少擊多?那次不是我們贏了?手握數萬之軍,不想着去如何擊敗敵人,卻只想着要撤兵,這要是父汗還在,非把你們軍法處置了不可。
滿達海、蘇拜,順軍今日出城建立營壘,你們爲什麼不出兵阻止?”
面對阿濟格的斥責,滿人將領們雖然沉默了下來,但心中卻並不服氣。昨日之前,大家對阿濟格是敬畏的,但是這種敬畏是建立在過去阿濟格立下的功績和當前兩白旗的實力上的。但是昨日這一仗證明了本路軍的失敗已經不可避免後,大家對於阿濟格的敬畏就消失了大半了,接下來大家關注的是如何把自己的部下帶回去,而不是繼續服從一個回去後註定要失勢的宗室的命令。
滿人建國未久,雖然在黃臺吉的調整下,逐步建立了一個效仿大明的封建王朝體制,但是滿人中說話聲音大的還是那些手握兵權的將領而不是愛新覺羅的血脈。這也是黃臺吉死後,兩黃旗將領敢於封閉宮門試圖和兩白旗火拼的底氣,愛新覺羅這個名字並不能讓那些手握兵權的滿人將領產生畏懼,他們只效忠於自己的主子。
正因爲滿洲國內手握兵權的將領地位如此崇高,因此滿人也最爲崇拜軍功,在戰場上打不贏的將領是沒有多少人跟隨的。阿濟格能有現在的地位,可不全然依賴努爾哈赤的血脈,過去他在戰場上也是拼命過的,纔有了讓人敬畏的軍功。
但是此次南征面臨如此大的失利,哪怕他們現在丟下步兵跑路,能夠跑回去的也不過是一些八旗主力,此次跟隨他們南下的漢人僕從兵可以說是被消滅了大半。更何況還丟了羅洛宏和尚可喜,這可幾乎觸動了滿人真正的根本,所以在沒有奇蹟的情況下,阿濟格被議罪是八九不離十的結果。
想想阿敏和莽古爾泰的下場,他們的地位可比阿濟格高多了,可是議罪之後不也是如廢人一般了麼。這個時候,再跟着阿濟格豈不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麼。
如伊拜、希爾根等非白旗將領,心中就更加不忿了,昨日阿濟格面對順軍的出城挑戰先是魯莽應戰,接着又退縮避讓,完全就是應對失措。要麼一開始就不理會順軍的挑釁,這樣順軍步兵還不至於完全藐視清軍,要麼就乾脆和順軍展開決戰,不論戰鬥勝敗都可以趁機移營離去,經歷了一場大戰的順軍也無力展開追擊。
然而阿濟格卻偏偏選了最差的應對方式,先是忍耐不住順軍的挑釁輕率和順軍對陣,然後在進攻失利後又起了保全實力的念頭,避讓了同順軍的決戰。這一下就徹底激發了順軍的士氣,並打擊了本軍的士氣,原本等着清軍主力到來的睢州清軍,還把希望寄託在了阿濟格身上,但是看到了昨天的一幕後,就什麼希望都不存在了。
今日順軍出城立營壘夾擊清軍大營,正是昨日那一仗激發的勇氣。此時士氣已經跌落到谷底的清軍怎麼敢再輕易出擊,要是再敗一場,接下來就不是撤退而是要潰逃了。
不過這些將領心裏雖然在吐槽,卻沒有人站出來向阿濟格點明這一點,反正現在被質問的是偏向於兩白旗的滿達海和兩白旗大將蘇拜。面對這個問題,滿達海還有些猶豫該怎麼回答,蘇拜倒是老實向阿濟格回道:“順軍列陣在側,少量兵馬出動無濟於事,多則容易發生混戰,我軍既然已經準備撤退,自然不應做無謂之戰鬥…”
第402章 大戰間隙五
阿濟格聽了頓時發怒道:“什麼叫無謂的戰鬥?要是讓順軍在大營周邊把營壘修建起來,我軍還怎麼撤退?你也是打老了仗的人了,難道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蘇拜頭也不抬,只是向着阿濟格一拜後說道:“奴才只是想着要保全我軍實力,實在無暇顧及其他,大將軍的質問,奴才實無話可說,請大將軍責罰。”
只是阿濟格還沒有說什麼,車爾布等將領已經紛紛拜倒向阿濟格說道:“此非蘇拜章京一人的過錯,奴才等也認爲不該出戰,蘇拜章京才從了我們…”
看着滿人和蒙人都跪了一地,阿濟格如何不知道諸將已經對他失去信心了,眼下這是在對他逼宮呢。就在阿濟格臉色突紅突白沉默不語的時候,一旁的吳三桂見狀便站了出來,爲阿濟格搭了個梯子:“大將軍,此時恐不宜再討論是否拆除順軍營壘之事,就算我們今日拆,他們明日也能再建。
當前最要緊的還是應當先討論一下,到底是撤是留之事。而且,我軍就算想要留下和順軍決戰,也應當儘快決定下來,我們在這裏逗留的時間越長,順軍的增援就會越多,這肯定是不利於我們的。”
有了吳三桂給出的緩衝,阿濟格總算下了這個臺階,他也不希望和這些滿蒙將領做正面的衝突,因爲多爾袞肯定不會爲了他,連兩白旗的老人也一併開罪了。阿濟格也意識到,自己昨天確實被順軍給氣糊塗了,所以才白白浪費了一個晚上,原本他昨晚就應該和部下們討論如何撤退的,而不是躲在自己的大帳內喝悶酒。
不過這個時候,阿濟格也不會往自己頭上攬黑鍋,他只能順着吳三桂的話頭往下說道:“平西王這話倒是深得本國之心,順軍在我軍大營外立壘,顯然就是想要和我軍相持下去,我們終究不能上這個當。那麼蘇拜,你來說說看,我們到底是走是留?走得話,又該怎麼走?”
對於吳三桂得橫插一腳,蘇拜並不感激,反而覺得此人多事。剛剛他們滿蒙將領團結一心,就是想要讓阿濟格說出個“撤”字來。那麼他們今晚就可以丟下步兵跑路了,而不必再去考慮如何讓步兵撤退的問題了。
但是現在被吳三桂這麼一攔,他倒是不好同阿濟格繼續頂撞下去了,因爲協助阿濟格征戰正是他們這些將領的任務,現在阿濟格詢問他作戰的計劃,他總不能繼續和對方頂牛,那樣要是被阿濟格行了軍法,他的家人還沒地方去申訴。
不過面對阿濟格的提問,蘇拜雖然不能繼續頂撞下去,卻也牙齒一咬說道:“回大將軍,昨日是同順軍決戰的最好時機,雖然我軍遠道而來體力不夠充分,但是軍中的士氣還是高昂的,順軍和睢州軍都不清楚我軍之虛實,我軍全面壓上同順軍決戰,大家還是能打一打的。
但是錯過了昨日的決戰機會,我軍將士現在已經知道了將要撤離的消息,眼下軍中上下都沒有什麼戰意,只是等着撤退而已。這個時候再對將士們宣佈,我們還要留下來和順軍打上一場再撤,多數人就要感到疑惑了,反正都是要撤退的,那麼還有必要再打上一仗才撤嗎?
在將士們狐疑不定的時候,又要驅使他們上戰場,這就是失敗的根源啊。所以奴才以爲,留下實在沒有必要,當下應當考慮的,只有撤退的事務。至於如何撤退,臣以爲應當分爲三部,一部騎兵作爲大軍先導開路,一部騎兵在途中設伏,步兵最後撤離並引誘順軍來攻。在路上引順軍入埋伏圈後,再一擊打垮他們,然後就可以慢慢的撤退了。”
對於蘇拜的主張,房內的滿人將領們都紛紛點頭陳贊,只有吳三桂這批人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裏,似乎此時滿人討論的撤退事務和他們並沒有關係一樣。當然在內裏的吳三桂已經把蘇拜和那些滿人罵了個狗血碰頭。
這也不怪吳三桂感到憤怒,因爲蘇拜針對的並不僅僅是那些本地投降土豪,對於他這種才投降不久的新漢人,蘇拜也一樣沒什麼好感,大有令其在後方壓陣的意思。面對順軍的軍勢,這個時候在軍隊後部壓陣,其實就和丟給順軍處置沒啥區別。
因此蘇拜的意見其實就是一點,讓漢人留下和順軍拼命,然後滿人先走,以保持滿洲之根本。吳三桂雖然一直不怎麼信任滿人,但是從蘇拜口中說出的話,也着實讓他懊惱了起來,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李自成給他寫的書信了,其實到南邊建藩立國,也不是一個壞的選擇,對於一個一年有一半時間是冬季的地方,南方的溫暖還是相當誘惑人的。
而在吳三桂走神的時候,阿濟格突然看了一眼他,這個時候阿濟格又有些不好意思在吳三桂面前做出這樣的決定了,因爲剛剛他被諸將逼宮時,還是吳三桂給他下了臺階,這麼快就恩將仇報,也確實有些過分了。
再說了,這個時候的他也不願意再鬧出什麼滿漢矛盾了,過去他強調滿人優先,是希望滿人支持自己。但是現在滿人都開始背棄他了,他還有什麼必要再強調滿人優先?這個時候讓吳三桂他們投降順軍,他身上的黑鍋不是越來越大了麼。
因此阿濟格思考了許久後便態度強硬的說道:“蘇拜章京說的雖然有道理,但是我們眼下就在漢人的地盤上,沒有漢人帶路,我們又如何能找到合適的地方伏擊順軍呢?
既然大家都認爲撤往許昌比較合適,那麼本國也是同意這一意見的。但是,只留步兵或漢人在後方誘敵本國認爲也是不合適的,至少我們需要一些滿人在後軍主持撤退,才能令整個伏擊計劃不至於走漏風聲而導致失敗…”
伊拜等人感到有些無語,他們沒料到阿濟格居然真的把這個撤退中途的伏擊計劃當真了,他們一時也搞不清阿濟格是真信還是將計就計了。他們推出這個計劃的目的,就是爲了能夠甩開步兵自己跑路。
實際上許昌並不是一個可以退守的好地方,如果不是爲了保住阿濟格和西路軍的顏面,他們是想要直接退往鄭州的,因爲現在的西路軍其實已經面臨失敗了,他們需要的是退回一個安全的地方重組防線,只有背靠黃河的鄭州才符合清軍退守的條件,許昌還是太南邊了。
伊拜等人覺得,阿濟格不應該看不到這一點,因爲他們之前退往許昌的前提是,保持大部分實力退往許昌,其中的關鍵就是不能讓本地豪強對清軍失去信心,但是在經過了昨日的戰事後,這個前提已經不存在了。
順軍在昨日的戰事中已經展示了自己的力量,而清軍也沒有辦法帶着本地豪強在內的步兵安全退向許昌,也就是說接下來的戰鬥中,這些本地豪強會有極大的可能重新倒向順軍,除非李自成下令不接納他們,從而逼迫這些本地豪強和順軍死戰,但是李自成不可能這麼傻。
因此這個撤退計劃中,他們已經把這些不可靠的漢人都打算丟給順軍了,接下來就是滿人自己跑路的問題。但是阿濟格故作不知,非要把這個撤退計劃安排好,就把大家給將住了。雖然大家都知道,現在拋棄漢人才是保全滿人的最好辦法,但是在大軍還沒有撤退之前,這些漢人還是軍隊中的一員,他們這麼明白的說出來,只會導致營中漢軍的譁變,這責任誰也背不起啊。
可要是真的按照伏擊計劃去安排,那麼留在後面漢軍中的滿人豈不是白白損失了嗎?不過也有幾位滿人突然後背一涼,心裏揣測着,這不會是阿濟格試圖用順軍這把刀排除看不順眼的人吧。
他們這些人雖然跟着阿濟格出征,但可沒幾個是阿濟格的人。阿濟格真要借刀殺人,這些人死了還要背上作戰不力的罪名。但是他們還沒什麼理由可以阻止阿濟格這麼做,因爲這個計劃正是他們自己提出的。
意識到自己有可能成爲被拋棄的一員,一些滿人頓時安分了不少,這個時候他們才又意識到,在沒有回到北京交付軍權之前,阿濟格這位大將軍想要弄死他們還是有辦法的,不是他們搞一個私下的聯合就能解決的問題。
而且一些滿人也意識到了,吳三桂要是站在阿濟格一邊,他們還真架空不了阿濟格,因爲吳三桂手中的力量也足以讓阿濟格用來壓制他們了。於是原本已經打算遠離阿濟格的滿人將領,再次改變了自己的立場,覺得暫時還是應當觀望形勢爲好。
藉助吳三桂的力量打散了滿人將領之間的聯合後,關於撤退的問題便再一次拖延了下來,因爲沒有誰願意留下督促漢軍引誘順軍追擊的,大家都很清楚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吳三桂就更加不會站出來主動請纓了,身爲一個漢人主動站出來斷後,這些滿人估計就要當他準備投敵了。
事實上吳三桂雖然有些後悔,但也沒有真想投降李自成的意思,因爲他還什麼都沒有準備好,這個時候投李自成和直接打白旗投降有什麼區別。阿濟格這裏自然也不會丟下吳三桂,他需要吳三桂壓制住下面不服從自己的滿人,也需要吳三桂爲自己分擔這一次戰敗的責任。這個時候,吳三桂手中的獨立人馬和他頭上的平西王稱號就很有用了。
雖然在撤退一事上沒有達成什麼結果,但是阿濟格還是和袑⑶巴藸I門處觀察了順軍修建營壘的速度,以決定撤退的時間。
第403章 大戰間隙六
站在營門前建起的木臺上,平原地形帶來的良好視野,加上15尺高度的平臺,大營周邊的動靜就沒有能逃過清軍的眼睛的。
但是同樣的,一旦順軍在周邊建立起營地,梁莊大營內清軍的動向同樣逃不過順軍的眼睛。也就是說,良好的觀察視野,並不屬於清軍所獨有。
作爲一名將領,阿濟格要求部下摧毀順軍在建的營壘,其實是極正常的命令。但是,看到了順軍遮蔽營壘的軍隊後,阿濟格便意識到蘇拜等人爲什麼要反對進攻順軍的在建營壘了。
因爲順軍看起來並不是以修建營壘爲目的出動的軍隊掩護,倒像是爲了吸引清軍進攻纔在軍隊邊上修建的營壘。在普通人眼中也許只能看到順軍在修建營壘,但是在有經驗的將領眼中就能看出,順軍擺出的其實是野戰隊形,而不是防禦陣形。
正如蘇拜等人所言,面對這樣的順軍隊形,派遣少量人馬過去就是送死,而動用大量人馬就和動員全軍決戰沒什麼區別了。動員全軍和順軍決戰,這可不是用少量人馬試探一下就完事的,一旦戰鬥開啓,想要脫離接觸就不是清軍自己可以說了算的。
沒有了戰意的滿人將領自然不會輕啓戰端,再加上營中現在的漢人也處於不穩定之中,把這些漢人拉出去和順軍開戰,誰能保證他們不在戰場上倒戈?正是存在着這樣、那樣的顧慮,一向以勇敢善戰的滿人八旗,此時也產生了避戰的情緒。
冷靜下來的阿濟格,很快就理解了部下們的矛盾心理,一方面他們試圖維持住滿人武力對於漢人的威懾力,一方面他們又不希望讓滿人和順軍打一場沒有希望的戰鬥,所以纔會聯合起來向他施壓,試圖讓他承擔起撤退的責任。
經歷了被部下逼宮後,阿濟格的頭腦此時終於清醒了不少,他突然意識到兩白旗地位的提升並不等於兩白旗將士提升了對於他的忠眨谔K拜這些兩白旗將領的心目中,他們效忠的對象還是他的兩個兄弟。
昨日順軍公開對他的折辱,雖然揭開了他心中最大的那塊傷疤,但卻也讓他突然醒悟了過來,不管他如何去討好那些兩白旗的將領,也不可能再獲得他們的認可了,因爲從他同意了四大貝勒讓母親殉葬那一刻起,他同兩白旗之間的聯繫已經被斷開了。
在這些兩白旗的將領心中,他已經成爲了背叛老汗和兩黃旗的人,也是兩白旗失去兩黃旗名號的根源。從兩黃旗變爲兩白旗,這可不僅僅是旗號的變換,也是兩旗地位的下滑。這十多年來利益受損的兩白旗將士,又怎麼可能會待見他?他們只會支持,能把兩白旗帶回到八旗之首地位的九王和十王。
此前阿濟格沒有想的這麼深刻,是因爲他也不願意面對過去的自己,因爲不願意面對過去的自己,所以他才以爲兩白旗將士對於自己和對自己的兩個兄弟的忠帐且粯拥模运旁噲D模仿父汗對於漢人的厭惡,以此來收攬兩白旗的人心。
但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瞬間醒悟了過來,不管他身上是否流着和兩個兄弟一樣的血,不管他多麼像父汗,兩白旗將士也不會把他當成真正的主子,因爲沒有哪個奴僕會依附一個不能給自己帶來好處的主子,不管他怎麼做,都不能讓兩白旗將士忘記過去他出賣了自己母親這件事。
突如其來的醒悟擊碎了阿濟格南下時的功利之心,他腦子力開始轉變了想法,不再智笈实歉叩奈恢茫且O法從眼下這個泥潭掙脫出去,保住自己現在的位置了。
想法的不同,自然也就帶來了對眼下這場戰爭的不同看法。阿濟格突然意識到,其實把滿人都帶回去並不能減輕他失敗的責任,相反,讓一些滿人死在這裏,倒能讓多爾袞不得不力保自己,因爲受到了損失的兩白旗,不可能再讓他倒臺,削弱兩白旗的力量。
看到了順軍修建營壘的姿態,阿濟格對於擊敗面前的順軍已經不抱希望了,就算他還想打下去,下面的滿漢將士也不會聽從命令的。因此他現在需要考慮的是,帶哪些人回去有利於自己脫罪,把哪些人留下來,才能讓跟着自己回去的人爲自己的撤退進行辯解。
阿濟格一邊思考着這個問題,一邊則板着臉對身邊的部下們說道:“順軍不過是徒有氣勢,我們終不能放手讓他們在那裏大建營壘。一旦北面和東面的順軍營壘建成,順軍就能依託這兩個營壘繼續向前修建營壘,最終抵進我軍大營之前,順軍可是有火炮的,到時他們在營壘中放置大炮,難道我們也要繼續捱打不成?”
腦子清醒過來的阿濟格,對於順軍的作戰意圖還是能夠一口道破的,就算是邊上的滿人將領也不會否認阿濟格的這個判斷。只是,大家現在想的是撤退,爲什麼要去考慮順軍營壘修建到面前後的進攻方式?我們都跑路了,順軍修再多營壘也威脅不到我們啊。
就在邊上的滿人將領猶豫不決的時候,阿濟格突然對着邊上的吳三桂說道:“平西王,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先阻擾順軍修建營壘?”
吳三桂有些不明白阿濟格問這個問題的用意,但是瞧着周邊滿人將領看着他的眼神,他也知道這個時候要是不站在阿濟格這邊,估計接下來斷後的就是自己這支人馬了。那些滿人肯定是不會留下來斷後的,相比起留下了斷後的任務,衝擊順軍在建營壘又似乎沒那麼可怕了。
心中略一思索後,吳三桂便堅定的說道:“大將軍所言極是,若是不能破壞了順軍在建營壘,我軍就算想撤退,也都在順軍的監視之下,這肯定是於我不利的。我願…”
阿濟格卻突然截斷了他的話道:“平西王之言正合吾意,我們今晚派人襲擊順軍在建營壘,破其營壘後,再分部撤退。你們可有什麼意見補充嗎?”
意見當然是有的,不管是兩白旗還是其他各旗將領聽到阿濟格還要打營壘,都是一肚子怨氣,覺得阿濟格簡直就是讓人去送死。但是他們正互相對望着,等待有人出頭反駁阿濟格時,卻又聽到阿濟格說道:“伊拜,你的人馬準備一下行裝,等我們這邊發動了夜襲,你就帶着本部人馬撤出大營,先去前面設伏。明日我軍撤退後,若有順軍尾隨,你部就出擊攔截之。”
阿濟格這話一說,伊拜等人立刻改變了立場,伊拜當即就贊成道:“利用夜襲掩蓋我軍的撤離,大將軍之策確實可行。只是這樣的話,那麼夜襲的規模就不能小,小了就不能把順軍的注意力給吸引住,掩蓋不了我軍撤退的動靜啊。”
下定了決心的阿濟格,此時倒也拋開了一切,他當即就說道:“此次夜襲,就由本國和平西王一起帶隊,除了襲擊順軍在建的營壘,我們還要在城門附近設立伏兵,若是順軍援軍連夜出城就一次打垮他們,本國倒是不信了,那些順軍在夜晚也能擋住騎兵的衝擊…”
阿濟格的突然轉向,讓蘇拜等兩白旗的將領頗爲驚訝,這個夜襲加撤退的方案其實對兩白旗並不十分有利,因爲伊拜的撤退和阿濟格親自主持的夜襲,意味着兩白旗要付出更多的風險了。從常理來講,因該讓兩白旗的軍隊先撤,然後讓其他各旗人馬同漢軍一起襲擊順軍營壘,纔是公私兼顧的好辦法。
但是這話他們此時也不能公然說出來,否則就是得罪了在場的所有人了。而且阿濟格先公後私的姿態也爲自己挽回了一些人心,至少
伊拜等非兩白旗的將領就很支持這個方案,也就意味着此時反對阿濟格的計劃,並不能得到大多數人的支持。
重新掌控住了局勢的阿濟格讓蘇拜和伊拜等人拿出一個具體計劃來,自己則拉着心情有些七上八下的吳三桂回大帳去說話了。
就在滿人將領就撤退方案達成一致的時候,營中的本地豪強此時也悄悄的聚在了一處大帳內,就當前的局勢進行了討論。投降清軍的本地大小豪強有近三十位,其中最有名望的是張長腿、王彥賓、寧珍三人,這三位手下都有着近千鄉兵,不是那種幾十上百部曲的小地主能比的。
能夠和這三位勢力相比的豪強,本地還有兩位,不過他們投靠的是大順,此時聚在一起的豪強們就有人拍着大腿懊惱不已的說道:“早知道今日,當初郭黃臉寫信來招俺的時候,俺應該投郭黃臉去的,如今俺們倒是進退兩難了。”
符合此人的豪強還真有不少,不過隨着張長腿、王彥賓、寧珍三人走入帳內,大家頓時安靜了下來。這邊王彥賓掃視了腥艘谎坩幔簿筒豢蜌獾膶π人說道:“把大家叫過來其實就爲了商議一件事,就是如何自保。不過在討論之前,俺要先說一句醜話,既然到了這裏商議事情,大家要是出去後敢出賣兄弟的,那就兄弟們共誅之。大家有沒有意見?”
帳內沉默了片刻,便有人帶頭說道:“王大哥說的是。誰要是敢出賣兄弟,全家必死於非命,此誓天地爲鑑…”
第404章 大戰間隙七
看着帳內的腥思娂娏⑹模瑢幷溥@才站出來打着圓場說道:“王老大說這話也是爲了弟兄們好,畢竟我們現在周邊都是滿人,要是有人出去告密,那麼害的可不是我們一個兩個人,而是把大家都給害了。
好了,大家既然立了誓就生死與共,活就一起活,死就一起死。今天把大家叫過來,其實就只爲了一件事,咱們應該如何一起活下去。”
寧珍的話語方落,帳內就有數人出聲附和道:“寧大哥說的不錯,咱們可不能跟着滿人送死。”
待到帳內安靜下來,寧珍這才接着說道:“對,我們不能跟着滿人送死,但也不能跟着他們逃跑。我們這些人生在這裏長在這裏,家小基業也在這裏,跟着滿人逃過黃河去,不就成了喪家之犬了嗎?”
一名豪強甚爲激動的起身說道:“這話俺贊成,都說人離鄉賤,物離鄉貴,俺們也知道自己是幾斤幾兩,在老家待着還能過幾天快活日子,可要是背井離鄉的去當兵,別說俺受不了,俺手下的兄弟也是要跑路的。沒了兄弟在身邊,俺們在滿人面前和奴僕有什麼區別?”
也有豪強冷笑的說道:“肯帶着我們一起走,都算滿人講義氣了。但是從昨日一戰的結果來看,滿人憑什麼帶上我們?我還擔心,滿人拿我們當擋箭牌,抵擋順軍進攻,然後自己好跑路呢。”
這人一語戳破了腥诵牡鬃顡鷳n的一件事,因此大家不約而同都沉默了下來。如果滿人把他們當成擋箭牌,那麼就意味着他們想要脫離大軍逃回老家去也不可能了,在順軍發起進攻前,滿人不會放棄對他們的監視,在順軍發起進攻後,他們還怎麼避開順軍的攻擊?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張長腿突然出聲對着腥苏f道:“剛剛那位兄弟說的對,滿人一定會讓我們這些步兵斷後,好讓自己逃走的。如果大家只想着從大營中離開,那麼到時候恐怕一個都跑不掉,反而要擋在順軍的前面。我們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只想着跑路,得選一條讓大家都能夠安全的活路。”
聽了這話,原本沉默下去的豪強們又立刻提起了興趣,向着張長腿說道:“老張(張統領、張哥),有什麼就說出來吧,大家都已經立過誓了,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何必再賣關子…”
“安靜些,安靜些,先聽我說。”張長腿伸手從懷着掏出一張紙來,然後對着腥苏f道:“此前順軍進攻恆山大營時,我有幾個部下被他們給俘虜了。不過很快他們就被放回來了,他們回來的時候帶來一份傳單。老寧,你讀過書,你來給大家念一念這傳單上的內容吧…”
寧珍毫不意外的接過了張長腿手中的傳單,然後就給大家唸了起來,傳單的內容用的是白話文,因此大家聽着並不難懂,只是對於傳單內出現的幾個新名詞,大家還是有些撓頭。有人於是問道:“這陣前起義和陣前投降到底有什麼區別?順軍爲何督促我們要陣前起義?”
張長腿立刻接過話頭回複道:“陣前起義和陣前投降,聽起來是差不多,但是其中的意義可就差了去了。陣前投降是大兵壓境,我們無路可走,只能放下武器投降,因此大家並沒有功勞可以講…”
當即就有人回道:“我們投降滿人,不早就是都元帥府眼中的罪人了嗎?都元帥府能夠不計較這事,我就阿彌陀佛了,哪裏還敢向都元帥府要什麼功勞,這不是王八嫌自己的命長嗎?”
這話頓時引起了幾人的粜Γ瑳_淡了之前帳內議事的緊張氣氛。張長腿頓時搖着頭對腥苏f道:“要是按照過去的常例,我們主動放下武器的話,朝廷或義軍也是要對我們以禮相待的。這一次都元帥府不過是把是否優待放下武器的軍隊,做了一個細緻的劃分而已。
要是我們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什麼都不做,看到順軍到了面前就放下武器投降,自然算是陣前投降。可要是,我們在順軍到了之前做點什麼,加快了滿人的失敗,那麼我們就成爲了陣前起義,不僅可以豁免之前投靠滿人的罪行,還能根據我們所立下的功績獲得優待。
所以,這陣前投降和陣前起義之間的差別,取決於我們要不要主動自救,還是被動的在旁觀戰到戰鬥結束…”
張長腿話音還沒有完全落下,這邊已經有人出聲嘆氣的說道:“就現在順軍在營外強建營壘的舉動,難道滿人會讓我們安靜的旁觀戰爭?俺看,他們遲早會把我們派出去消耗順軍的有生力量的。俺看俺們要麼就乖乖的當滿人的擋箭牌,免得滿人對咱們先下手,要麼就應該聯合起來,爭一爭陣前起義的機會。”
王彥賓立刻拍着手說道:“這位兄弟的話深得我心。確實,要是我們不聯合起來放手一搏,就算順軍肯接受我們投降,可滿人也不會輕易讓我們投向順軍的…”
能夠被邀請到這個大帳內的人,基本上都是起了背離滿人心思的人。他們不是遼東人,因此和滿人沒有互相信任的基礎,他們也不是大明邊軍,對於滿人的恐懼還沒有那麼的深入骨髓。
雖然他們這十多年來聽了不少滿人擊敗明軍的戰績,也知道一些滿人在關內橫行殺戮的事蹟,正是因爲這些傳聞,所以在清軍渡過黃河之後,他們就立刻選擇了向清軍臣服的行動。
但是,相比起在傳聞中聽說的清軍戰績,河南人其實更瞭解李自成的戰績,畢竟李自成大半造反時間活動的地區就在河南,特別是崇禎末期對於許昌、開封、歸德等地的進攻。
當李自成帶着主力擊敗了考城清軍南下時,就已經讓這些河南本地豪強惶惶不安了,只不過他們當時還把希望寄託在滿人身上,覺得阿濟格帶着這麼龐大的騎兵隊伍,之前清軍又是勝多敗少,因此感覺阿濟格不會輕易敗給李自成,所以才堅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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