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25章

作者:富春山居

現在的歸德知府桑開第,就是出身寒門的士人,因爲同州內大戶結仇,乾脆投了大順,這才被任命爲歸德知府。在順軍南下之後,桑開第獲得了都元帥府的大量支持,如今在歸德已經真正掌握了大權,不再是之前的空頭知府了。

看着桑開第的變化,一些河南寒門士人自然也就有了一些其他想法,而今日城外這一仗,更是讓張泰升拋開了顧慮,想要放手一搏。因爲他知道,自己的學問沒那些書香門第出身的讀書人紮實,若是跟在他們之後去投靠都元帥府,也就是當個小吏而已。

張泰升還是希望自己能和桑開第一樣,能夠走在更加寬廣的大道上的,因此剛剛纔會不顧一切的出聲驚動了李自成。現在聽到李自成的問話,他深吸了一口氣後回道:“想要讓河南安定下來,其實也不難。只要讓老百姓能夠喫上飯。過去十多年來,河南無日不限於戰亂之中,不是義軍和官軍作戰,就是土偻镜匕傩兆鲬穑踔帘镜睾缽娭g也時常爆發戰鬥,這些戰鬥大多圍繞着一樣事物展開,就是糧食…”

第398章 大戰間隙一

老實說,這名年輕書生講出的東西並沒有給李自成帶來多大的震撼,作爲一個後世之人,他當然知道經濟纔是一切的基礎,基本是在這個時代,也有很多人會意識到糧食的重要性,因爲小農社會的經濟活動就是圍繞着糧食咦鞯摹�

哪怕是千年之前的秦國都知道要以“耕戰立國”,何況是經歷了明末十多年天災人禍的讀書人,要是連這個重點都抓不住,那麼說明此人讀的書並沒有真正和這個世道聯繫起來,終究不過是個死讀書的書呆子而已。

不過李自成看了看周邊軍民對他投來的目光,心中一轉念之後便對着這名向自己發問的書生拱手說道:“糧食,先生說的好啊。剛剛倒是朕有些隨意了,不知這位先生姓甚名誰,師承何人?”

見李自成當邢蜃约菏┒Y,張泰升心中大感激動,原本對於闖俚哪墙z不滿頓時就不翼而飛了。李自成既然能對自己以禮相待,說明他就不是傳聞中那個對讀書人充滿偏見的偈N,既然李自成是一個尊重讀書人的有道主君,那麼他能協助對方平定天下的話,自然就是一段佳話了。

因此張泰升抬起雙手,雙手合在胸前,左手在外,右手在內,對着李自成彎下腰去深深一揖後,方纔朗聲說道:“學生雙塔張氏泰升,現爲逑鍟阂粚W子…”

聽到書院的名字,李自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後,方纔微微點頭道:“逑鍟海蘼犝f過這個名字。據說此名來自北宋四大書院之首睢陽書院,範文正執掌睢陽書院,爲慶曆革新打下了學術基礎。可惜,範文正不能遇大有爲之君,才使得慶曆革新半途而廢,宋承五代之弊也就無法清除,才終有靖康之難。

朕對范文正公向來是傾佩的,雖其革新政治的志向未能得以伸展,但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纔是真正的君子啊。若非軍務緊急,朕早就應當前往逑鍟喊菁酪幌路段恼恕�

古之讀書人,先國而後家,先民而後君,實非今日一些賣國求榮之讀書人能比的。比如歸德府的宋權,雖然讀書的本事是有的,但是上不能忠侦蹲约旱闹骶臆娙氡本﹦t投降於我,清軍入北京則投降滿人,這樣的人還有讀書人的氣節嗎?不過是追求權勢的儒倭T了。

張泰升,你很好。雖然朕不知你的才學如何,但是能夠在朕面前勸朕安民,足見范文正公的遺風沒有被睢州人忘記啊。這纔是古之君子所爲,是真正讀書人不可缺少的風骨。”

聽到李自成對於自己的評價,張泰升張着口都不知該怎麼回話了,他不過是想要找一個出頭的機會,但是李自成卻給了他一個更高的回報。他心裏很清楚,隨着李自成這番話傳播出去,他的生活就完全改變了,就算是書院裏的那些老師,今日之後也會力挺自己了。

因爲李自成這話不僅僅評價了他,重要的是提高了

逑鍟旱牡匚缓皖≈葑x書人的地位。逑鍟旱膶W生和老師雖然表示要承繼睢陽書院的傳統,但是從他們不敢直接用睢陽書院的招牌就知道,這種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行爲,其實並沒有得到士林的公開認可。

敢直接用宋代書院名的,比如顧憲成就直接使用了北宋的東林書院之名,但是在顧憲成背後是一羣極有勢力的官僚和理學名家。而睢陽書院作爲北宋書院之首,完全不是修建逑鍟褐烁异独^承的,畢竟底氣不足麼,私下吹噓一番也就算了。

但是在得到了李自成的認可之後,逑鍟簠s可以對外真正的宣稱自己繼承自北宋睢陽書院的道統了,這對於逑鍟旱睦蠋熀蛯W生來說,沒有比這更大的好處了。

雖然大明是承認蒙元入主中國的,但是在學術上則只承認兩宋的學術思想,程朱理學,這個二程的學說又被稱之爲洛學,河南本地的讀書人遵從

二程之學要高於朱子之學。但是二程之前又有一個繞不過去的宋代思想家,這便是范仲淹。

也就是說,如果逑鍟航由狭祟£枙旱牡澜y,那麼這裏就成爲了宋學的源頭,只要能夠培養出一兩個學術大家,今後逑鍟壕统蔂懥颂煜伦x書人的聖地了。在這裏教過書或進過學的,都會成爲各地士林所關注的領袖人物。

在這樣大的利益面前,李自成這個殺害了大明君父的兕^,在睢州的讀書人眼中也就多了幾分真命天子的風度了。

周邊的城中士紳代表沉默了片刻後,立刻想明白了李自成剛剛說了什麼,於是便有腦子比較靈光的士紳帶着身邊人向着李自成拜倒,然後大聲恭維道:“陛下心繫萬民,此仗煜轮R玻娨馕一噬喜蝗諕咂教煜拢瑺懭f世開太平…”

隨着這些士紳跪下,街道兩側的百姓及將士們也跟着跪了下來,向着李自成三呼起了萬歲。李自成心裏明白自己抬高逑鍟旱淖龇〞諗埍境前傩盏男模撬矝]有預料到效果會這般好。不過他心裏轉念一想,後世要是有人把一所地方大學改成985大學,那麼和這所地方大學相關的人也會對此人感恩戴德的,因爲這其中的利益確實太大了。

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他和這位本城的讀書人的談話也無法繼續下去了,於是李自成讓張泰升跟上自己,前往城中的袁尚書第一敘。

回到袁尚書第後的李自成先去洗漱更換了便衣,這纔在“石仙堂”內重新接見了張泰升。這一次沒有了觀性谶吷希钭猿梢簿蛦柕碾S意了些。而經過了這段時間的沉澱心情,張泰升也冷靜了下來,倒是能夠有條有理的向李自成講述了自己的想法。

聽了張泰升的想法,雖然有些東西還有些想當然了,但李自成認爲這並不是張泰升的問題,而在於對方的生活圈子小了,所以沒辦法看到真正的全局,只能從自己生活中接觸到的經驗對外界進行猜測,因此纔出現了這些錯誤。

當然,這並不是壞事,要是張泰升真是名門望族之後,那麼今日也就不會如此冒險自薦了,畢竟滿人並沒有真正的失敗,現在投向都元帥府還是早了些。作爲名門望族的子弟,他們天然就有任意選擇陣營的機會,沒有必要這麼迫不及待。

而從張泰升講訴的這些想法來看,此人倒也還是有些才學的,至少他並不僅僅只要求都元帥府重視糧食,但是卻說不出如何增加糧食的產量,也不是完全站在了地主的立場,要求都元帥府放開地主的手腳,好讓他們投入生產。

張泰升對李自成提出的建議,其核心放在了河南廣大的棄耕土地上。因爲戰亂的關係,大量佃戶、自耕農、甚至小地主都跑路了。沒有佃戶,地主自然只能把土地荒廢在那裏;而沒有地主,無地農民也不敢耕作,生怕到時自己要背上這塊地的賦稅,地主回來後又會要求他支付田租。

張泰升認爲,經過多年的戰亂後,河南已經不是過去地狹人稠的中原,而是變成了地曠人稀之地,但是河南的人口也並沒有降低到已經無法耕作全省土地的地步。因此只要理清土地的地權,那些逃到外鄉的農民就會回來耕作土地,都元帥府只要發放頭一二年的種子和耕牛就可以了。

張泰升向李自成建議道:“陛下可以用都元帥府的名義把土地分給歸鄉農民耕作,都元帥府給種子、耕牛換取土地產出的分成,等於讓這些歸鄉農民受僱於都元帥府,他們不必再另外繳納稅賦和田租,都元帥府可以拿分成收益用來填補稅賦和田租之空缺,則河南民芯蜁捕ㄏ聛怼�

民邪捕ㄏ聛砹耍傩找簿蜔o需仰賴地方豪強而活,地方豪強就不能再挾地方民泻投荚獛浉购饬恕4藭r地方豪強若是再橫行鄉里,一二縣尉就可制之。中原,天下腹心也,中原若安則天下就有了安定下來的契機…這就是學生的一見之愚。”

對於張泰升的主張,李自成輕輕拍掌後說道:“張先生豈是一見之愚,實乃安定天下的大才也。從崇禎初年打到今天,朕和義軍弟兄們想要的不就是讓百姓安居樂業麼?只可惜十幾年的征戰,我們卻還沒有打出個朗朗乾坤出來。

張先生剛剛說的好啊,想要讓天下安定下來,確定土地的地權乃是根本,沒有土地,百姓是沒法安定下來的。大明的問題就在於,有土地的人不納稅,而納稅的人沒有土地,所以稍稍有些天災,地方上就是人禍啊。

朕一直都在思考,這天下的土地真的可以讓少數人掌握嗎?大明立國二百多年,國初時親王也不過領取土地六十頃,但是到了嘉萬之後,對於皇子的封賞土地,動輒以數千上萬頃,這些土地來自於何處?肯定不會來自於那些官宦之家,而是無力保護自己財產的平頭百姓。

朕以爲,王朝輪迴的根源就在於,皇室權貴依仗公權力爲自己牟取私利,他們踐踏了百姓的一切權力,自然也就失去了百姓所給與這個王朝的公權力…”

第399章 大戰間隙二

張泰升一開始還能附和李自成幾句,但是到後面他只能聽李自成講課了,好不容易等李自成停頓下來,他這才急忙起身向着對方大禮參拜道:“學生所言不過是着眼於當下,而陛下剛剛說的卻可爲萬世開太平了,學生慚愧、慚愧…”

張泰升這麼說也不僅僅是爲了拍李自成的馬屁,而是他心裏真的被李自成這番話給震動到了。哪怕是大明太祖,在對待親人這一塊也還是把天下當成了自家的財產,想怎麼賞賜就怎麼賞賜,宗室受封土地不超六十頃這一條,在朱元璋去世之前就廢除了,於是之後的大明皇帝對於外戚和宗室的土地賞賜幾乎就不能被限制了。

作爲一個河南人,在周王和福王兩大皇族支系的壓迫下,對於皇帝給宗室賞賜土地的行爲,可謂是深惡痛絕,現在聽到李自成對於大明朝的這一弊端開炮,張泰升自然是支持的。畢竟李自成真要能廢除對於宗室的土地賞賜制度,河南人肯定是受益者。

李自成一邊起身把張泰升扶起,一邊向着他說道:“其實這也不是朕一個人的想法,都元帥府此前就在考慮這個問題,收回山東、河南的王田,正是爲了重新確定土地產權做準備。

你能夠向朕進言已經很不容易了,畢竟朕要收回的不僅僅是皇族的土地,對於那些貪官污吏通過非法手段兼併的土地,都元帥府也會調查清楚後收回,然後以合適的辦法分給普羅大小_@是我大順立國之根本,但是對於那些大明的既得利益者來說,朕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強盜了。

所以,你今日站出來向朕進言,日後未免不會遭到那些豪門望族的攻擊和非議啊,你有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嗎?”

敢於在李自成進城時跳出來進言爲自己求一條出路,張泰升自然是有過一些心理準備的,畢竟此時的都元帥府並不算士紳眼中的朝廷,他們依然還在觀望之中,且就心理上來講,厭惡都元帥府的士紳其實還更多一些,因爲都元帥府總試圖去改變鄉土風貌,而大清和南邊的官吏都主張地方自己維持局面。

因此對於鄉紳來說,自然後兩者更可愛一些。畢竟大清來了或是大明回來了,他們的生活就和昨天一樣美好,不會再有泥腿子反抗自己了,這正是所謂的“道不變,天亦不變”。除非大清或大明徹底失敗,又或者大順遵從天道,否則士紳們對於大順永遠都是三心二意的。

比如投靠大順的那些讀書人,幾乎都被當地的士林所排斥了,認爲這些人就是倖進之徒。所以張泰升也很清楚,自己公開投向李自成必然是要被士林非議的,除非李自成真能坐穩了大順皇帝的位置,否則他就難以被家鄉的士紳所接納。

唯一的讓張泰升沒有預料到的,是李自成居然有這麼大的抱負,不僅僅只是想要當大順皇帝,還試圖革去前朝舊弊,這是要同全天下的官僚士紳開戰了。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他也知道自己沒啥回頭路可走了,因爲李自成給的太多了,這個時候他再想抽身離去,可就是連這位大順皇帝也一併得罪了。

想到剛剛纔獲得的“古之君子”的稱讚,總不能變成“僞君子”出這個門吧,那麼他豈不是白辛苦了這一場。腦子轉過了這許多念頭,張泰升口中卻並不緩慢的向李自成回應道:“和陛下相比,那些巧取豪奪百姓土地的權貴高門,纔是真正的強盜啊。陛下有廓清天下之志向,學生雖然愚鈍,也願效微薄之力啊。”

李自成抓着他的胳膊,笑容滿面的說道:“天下之事,自然是天下人爲之,只要天下人都願意拿出自己的一份力量,那麼天下還有什麼難事呢?你的力量可不微薄啊。

正好,我身邊還缺一名整理文書的祕書,你可願意先做上一段時間嗎?想要做事,總要先收集資料,我們現在手頭上的資料還是不夠,你正好幫我一併收集河南人口和土地的資料了,你的同學師長要是有興趣,也可一併參與這件事,不過暫時他們不會有什麼官方的任命。”

李自成的建議對於張泰升來說,比他設想的最好結局還要好的多。現在的地方官其實並不值錢,因爲天下還在動亂之中,不管是大清、大明、大順都沒有建立起足夠的權威,而代表他們的地方官員自然也就沒有多少中央權威可以借用,只能維持地方上歸屬的名義,實際的事務還是要被地方鄉紳所掌控的。

因此,李自成要是給他一個縣官的名義就把他打發了,說明對方根本不重視自己,這個縣官到底能做多久或能不能上任,都要看順軍的兵力有沒有直接覆蓋這一地區,否則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了。在各方勢力爭奪天下的亂世中,恭迎那方勢力委任的官員,完全取決於地方上鄉紳的看法,表明上他纔是都元帥府委任的官員,但實質上不過是地方鄉紳向都元帥府表示恭順的一種政治表態。

但是被李自成留着身邊就不同了,這意味着他至少被李自成看作了自己人或有成爲自己人的可能,哪怕李自成給他的官職再低,他也是能夠同李自成時常見面的心腹了。都已經決定把自己賣身給李自成了,自然是越靠近李自成的位置越好。

就在

張泰升充滿欣喜的接受了李自成的任命時,陳永福也派了人過來向李自成彙報,清軍已經全部後撤脫離了和我軍的接觸,這也意味着清軍的統帥放棄了和順軍決戰的機會。

聽了這個消息後,李自成中止了和張泰升的談話,讓李來亨找人送張泰升去公事房登記,過兩日來府內報道並拿身份腰牌。而李自成則再一次上了南門城樓,觀察了清軍的動向。

在夕陽的照射下,清軍各部陸續退回了西南方的大營,這確實是一場後退。放下望遠鏡後,李自成對着身邊的

陳永福及其他城中將領嘲諷的說道:“阿濟格的勇氣,只有在女人和平民面前才能看得出來啊。這種人色厲膽薄,欺軟怕硬,是真正的懦夫,也難怪老奴死後,他會被四大貝勒逼迫,同意讓自己母親去殉葬了…”

李自成之前讓軍陣內的將士高呼這一祕聞時,陳永福及城內諸將都以爲,這不過是李自成用來激怒阿濟格的言詞,未必是真事。但現在看着清軍退去的一幕,他們倒真的開始相信,李自成說的這些恐怕是真的了。

陳永福就立刻接着李自成的話附和道:“陛下說的不錯,阿濟格不過是個懦夫,他能退讓一次就會退讓第二次,這場對戰我們已經贏了一半了。

更何況,阿濟格周邊已經沒有援兵了,而我們還有援兵。時間拖的越久,對阿濟格就越不利。以臣觀之,阿濟格在幾日內必然會丟下步兵跑路的,到時我軍正可全力出擊,一舉擊破梁莊大營,中原的戰局就徹底扭轉過來了。”

李自成點了點頭道:“清軍既然已經撤退,那麼我們也下令收兵吧。除了紮營的部隊不動外,其他各部都可以讓他們撤回城內了。今晚我們好好合計一下,看看接下來該怎麼收拾阿濟格,結束掉西面的戰事了。”

面對李自成的斷言,此時城頭的各將完全沒有了懷疑。不管是誰,如果能夠帶着幾千步兵出城對戰上萬騎兵,還能全身而退的,他的聲音自然就會響亮起來。這些人,早上覺得李自成出城列陣太過冒險,是一種不成熟的舉動,但是看着最終的結果,現在他們對於李自成的信心就有些盲目了。

當天色暗下來時,順軍在城外的軍隊,除了一支三千人的守營部隊外,都安全的撤回了睢州城內。李自成隨即邀請了諸將在袁府藏書樓下的廳堂內宴席並召開軍事會議。說是宴席,但各人面前也就一葷兩素並只許飲酒三盞。

不過面對這樣寒酸的宴席,卻沒有一個將領覺得不滿,因爲他們覺得自己其實都沒啥功勞,真正的硬仗都是李自成自己打的,面對新軍的戰績,哪怕過去再驕狂的義軍將領,現在也只能安靜的坐在這裏聽李自成講話了。

李自成開席之後先致敬了今日及之前爲大順奮戰的將士,再致敬了爲戰爭服出的百姓,最後致敬了後方供應後勤的人員,這才和諸將對飲。

三杯酒下去後,李自成便讓李來亨撤去了席上的酒水,劉宗敏覺得自己的喉嚨都沒有溼潤,不過他還是一聲不響的任由人撤去了自己面前的酒水,劉宗敏不說話,其他人就更加不敢說話了,於是大家都難得的保持了清醒,聽從李自成在酒席上的訓話了。

好在今日李自成也沒有說什麼長篇大論,只是講了幾句便把話題引入到了今晚的正題,讓大家講講如何對付阿濟格軍。

劉宗敏被李自成第一個點名發言,他舔了舔嘴脣後起身說道:“阿濟格今日若是全軍壓上,那麼勝敗還未可知。但是他在初戰失利後便放棄了和我軍對決,這實在是一大失策之舉。

阿濟格軍突破黃河南下,一路上收攏了大量地方豪強,這些豪強難得是真心效忠大清的嗎?我覺得不是。他們不過是攝於清軍的軍勢而已。阿濟格面對我軍臨陣退縮,意味着滿人對於那些投降的地方豪強失去了震懾的力量,我軍只要繼續保持緊逼之勢,阿濟格軍內部必然生亂…”

第400章 大戰間隙三

多數人也許感覺不到失敗的降臨,但是對於勝利到來的氣息還是比較敏感的。當李自成帶着步兵出城列陣真的抗住了清軍騎兵的攻擊後,不管劉宗敏、陳永福還是低下的大小將領,已經都察覺到了勝利就在自己垂手可及的地方了。

因此劉宗敏的看法很快就得到了諸將的認同,並且大家還對劉宗敏的主張進行了不同程度的補充,將原本只是一個看法變成了一個幾乎可以實施的作戰計劃了。

當然,包括劉宗敏在內諸將的看法,都是建立在李自成此前一直所主張的清軍內部存在的滿漢矛盾這一判斷上的。假如不是李自成一直以來反覆強調這一點,並在曹縣、考城諸戰中證實了清軍內部所存在的這一矛盾,那麼在場的諸將是不會從這一角度去思考的。

畢竟從他們的人生閱歷來說,下對上的效忠是沒有滿漢之分的,就如蒙古人可以效忠大明皇帝,也可以效忠建奴,也可以效忠黃金家族,並不是說因爲蒙古人和滿人、漢人的民族差異,他們對於大明皇帝及建奴的忠站捅葘S金家族少一些。

對於這一點產生懷疑,實質上就違背了大明以忠孝治理天下的價值觀。畢竟天子作爲天下臣民的君父,天然就擁有天下臣民效忠的大義,質疑這一大義就是在質疑當今皇帝並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也就是說,那些背叛了天子的蒙古人、滿人及其他民族之人,只是因爲其個人的惡的德性纔會背叛天子,而不是出自什麼民族性的荒唐言論。

李自成在部下面前大談滿漢之間的差異性,實際上就已經對傳統的價值觀進行了改變,也就是他主要講述的對象是軍隊,對於軍人來說贏得戰爭纔是第一位,自然也就不會去管這樣得來得勝利符不符合傳統的價值觀念了。

更何況,對於那些基本是文盲的義軍將領來說,建立在矛盾論上的分析確實比什麼奇置畈咭菀桌斫狻R粋�滿漢矛盾,就清楚的把清軍內部的問題直接講述了出來,而所謂的易經推算等致裕四切┳x書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們這些大老粗是完全聽不懂。

在李自成的引導下,順軍將領已經開始對戰爭的本質進行了初步的思考,而不是如從前那樣一味強調將士的武勇或實施嚴厲的軍紀,試圖把自己的部下變成一羣不畏生死但又服從於自己的野獸。

大家開始接受李自成所講述的,先搞清楚我們的敵人爲什麼打仗,我們的軍隊爲什麼打仗,百姓爲什麼支持我們,或是百姓爲什麼要支持我們的敵人,而不是一味的用殺人解決問題。

雖然大家對於戰爭的思考都比較粗湥松贁嫡嬲哂忻翡J直覺的人,才能把這種思考深入下去,但是相比起之前的農民軍和明軍來說,現在的順軍將領才真正有了幾分職業軍官的樣子。

職業軍官和傳統的軍中將領最大的區別就在於,職業軍官把戰爭當成了一種技藝,並認爲這種技藝是可以研究並提升的學問。而傳統的軍中將領則把戰爭當成了一種神祕或是純粹的經驗產物。所以職業軍官坐在一起時最喜歡討論戰爭,而傳統的軍中將領坐在一起只會喝酒談女人。

在李自成的帶領下,順軍正逐漸擺脫了過去封建軍隊的傳統,開始向着此時的歐洲軍隊看齊了。經歷了大航海時代所帶來的鉅額財富,和爲這些流入歐洲的鉅額財富發生的戰爭,歐洲的軍隊正迅速的擺脫中世紀的傳統,向着職業軍隊的方向前進着。

現在還沒有結束的三十年戰爭,正是歐洲從中世紀進入近代的一個分水嶺。不僅僅戰爭的模式和過去天差地別,就連歐洲各國之間的關係也從君主外交向國家外交進行了轉變。正是在這場蔓延了全歐及延續時間長達三十年的戰爭,讓歐洲人開始正視人民、民族、國家和宗教之間的關係,假如沒有如此深刻的認識,那麼一百多年後巴黎人民也就不能把暴君的頭顱砍下來了。

雖然很快英國人就要砍下第一個歐洲君主的腦袋,但是砍下英王腦袋的終究還是一羣鄉紳而不是英國的普羅大校@也就使得英國的王權並沒有如一百多年後的法國那麼的徹底崩塌。

面對宴席上諸將的討論,李自成還是相當滿意的,面前的這一幕正是他想要努力的方向。哪怕他是個**分子,也很清楚只有把我的事業做成我們的事業,纔會激發大家的主觀能動性,從而真正的把大順的事業向前推動。否則在北京城內發生的那一幕,未必不會在今後重演。

作爲一個後世人,某人對於皇帝真的沒啥好感,辛亥革命之後還鼓吹君主專制的,不是滿遺就是小粉紅了。滿遺是爲了回顧祖先的榮光,而小粉紅鼓吹集權專制,某人就搞不清是什麼目的了,畢竟真正的共產主義者講的是無產階級的民主和專政,而不是什麼官僚集團的集權統治。

但是在小粉紅的眼中,只要集權統治能夠促進國家強大,那麼這個國家爲誰所有是不用在意的。也許這就是一羣漢人鼓吹康乾盛世,併爲屠殺漢人的儈子手門樹碑立傳的根源吧。畢竟只要國家強大了,國民就幸福了。

因此在某人眼中,皇帝的名位其實沒啥可尊崇的,摧毀民袑痘实鄣哪欠N迷信纔是真正重要的。畢竟一個靠着造反起家的農民軍領袖,當上了皇帝就去鼓吹紅色江山代代傳,說句難聽點的,“你也配!”

假如不是附身於李自成身上,某人是第一個要反對的,哪怕請前朝的皇室當皇帝,也比你個背叛了人民的逆購姟_@也是某人能夠扶持前大明太子建立文華殿,並將之納入都元帥府權力架構的底氣,因爲他現在想要創建的大順,和過去的封建王朝並不是一回事。

當袁府藏書樓之會結束後,李自成就讓左勷等隨行參终砹私裢淼臅h記錄,並以記錄爲基礎重新擬定一份消滅阿濟格軍的作戰計劃。

左勷等人徹夜未眠,等第二天天亮時,眼睛通紅的左勷拿出了一份新計劃交給了正在喫早餐的李自成。喫着油餅就小米粥的李自成翻看了一遍計劃後,就拿過了毛筆簽了名,然後對着左勷說道:“交宗敏、永福兩人看過,要是他們也沒有意見,就印發傳給團級以上軍官,讓他們瞭解接下來的作戰目標。”

左勷聽到這裏有些意外的詢問道:“是全部的計劃內容都下發嗎?”

李自成點了點頭,順便把喫完的粥碗放在了桌上,拿起了一旁的毛巾擦了擦嘴和雙手。這邊左勷頓時有些遲疑的說道:“可是這份計劃中除了我軍的安排外,還有勸說對面敵軍的一些內容,要是這些內容也發下去,一旦泄露出去,恐怕計劃就難成了。”

李自成丟下了毛巾,然後起身看着他說道:“不要把希望寄託在敵人自亂陣腳上,雖然我們這個計劃的目標是要讓敵人自亂陣腳。但是,要想贏得戰爭的勝利,我們只能依靠自己。

所以,把這份計劃下發的目的,是告訴下面的將士,敵人內部有可乘之機,但是這種機會來自於我軍自身強大的實力,而非敵軍內部幾個牆頭草的投機。

只有讓將士們瞭解了這一點,那麼不管敵軍內部起不起亂子,我們的將士纔不會把勝利的希望寄託在幾個牆頭草的倒戈行動上。只要我軍始終對敵軍保持強大的壓力,難道阿濟格還能翻盤嗎?”

左勷立刻搖了搖頭說道:“當然不能,只要我軍不露出破綻,阿濟格軍除了撤退就沒有別的選擇。”

李自成這纔對着他攤開雙手道:“你看,你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這個計劃的重點是我軍不要露出破綻,換句話說,就是不能讓我軍的將士泄氣,把勝利的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那麼我們就贏定了。既然如此,利用這個計劃增強我軍將士對於勝利的信念纔是最重要的。至於到時敵軍陣營內會不會出現倒戈者,不過是迳咸砘ㄖe…”

左勷這纔回過了味來,就在他轉過彎來的時候,李自成又接着說道:“再說了,就算現在我們把說動對方的內容泄露出去了,你覺得以阿濟格的爲人,他還能繼續信任這些漢軍嗎?

此外,你覺得清軍底層的漢軍將士,真的會爲滿人賣命?當他們聽到自己的主將被我們勸說的消息,你覺得他們是希望自己的主將接受呢?還是繼續效忠於滿人呢?”

左勷這下完全想明白了,他立刻向着李自成點頭回應道:“臣確實是糊塗了,陛下說的對。現在這個時候,某些計劃泄露出去要比沒泄露出去更有作用。清軍內部本就存在滿漢互相猜疑的情況,並不是我們派人去勸說他們,才製造出的這種矛盾。因此我們只要刺激他們互相猜疑的程度就好,並不一定要勸說他們投向我軍。臣這就把計劃傳遞給兩位將軍去…”

一月十五日,李自成這一天倒是沒再繼續督促軍隊上戰場,而是去了逑鍟航右娏藭簝壬写娴睦蠋熀蛯W生,並祭拜了范文正公。書院的主事者對於李自成的到來充滿了熱情,雖然李自成能感受到對方已經竭力壓抑身上的喜悅之情了,但是對於他的接待還是要比其他地方的讀書人熱情周到的多了,可見昨日他對於逑鍟旱脑u價,確實勾起了有些人的慾望。

雖然李自成這一日放手了軍務,但是順軍今日的行動反而要比昨日順暢的多了。某人的見識雖然領先了幾百年,但是面對戰場的實際調度,終究還是不及劉宗敏和陳永福等大將的。這也是昨日出城後他把指揮權完全交給了左光先,自己只是坐鎮軍中一言不發的原因。

少了李自成在旁給與的壓力,對於這些打老了戰爭的將領來說,反而要更自在些,且軍中參种贫雀谴蟠蟮臏p少了他們的指揮工作量。

第401章 大戰間隙四

有利於順軍的局面,自然就成了不利於清軍的形勢。梁莊大營中,過了一晚的清軍並沒有忘卻昨日進攻順軍步兵失利的場面,不要說那些才投降不久的漢人,哪怕是投降了滿人十多年的舊漢人,面對順軍的進逼之勢,也開始有些惶恐起來了。

眼前的這一幕,讓他們想起了老奴起兵後擊敗明軍4路進攻,然後席捲遼東的場面,那個時候遼東各地的明軍也是守城不出,軍心混亂到了極點。現在清軍雖然還沒有達到那種恐慌的程度,但是對於營外立陣修建營壘的順軍,已經找不到過去的優越感了。

在突破黃河防線後,阿濟格這一路人馬面對沿途望風而降的軍民,自然也就對順軍產生了戰而勝之的強大自信,在這樣的自信下,清軍幾十上百騎兵就敢衝到數萬人口的城池邊,要求城內軍民投降。

可以說,彼時的南下清軍將士,已經把擊敗順軍當成了一個既定的事實,完全沒有考慮順軍會組織反撲,或者說即便順軍想要反撲,他們也有信心粉碎之。

但是大家都沒有想到,順軍組織的反擊會這麼凌厲,完全沒有給他們重組防禦的機會。到了這個時候,清軍上下怎麼會不知道,羅洛宏和尚可喜已經完蛋了,甚至於順軍已經把目標瞄準了他們在睢州城外的主力。這種從獵人到獵物的轉變過程,對於心志薄弱的人來說就是一種極大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