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聽着這些白旗諸將的言論,阿濟格的臉色也是頗爲難看,不過倒也沒有如之前那樣暴跳如雷,此時的他也確實明白了部下們不想在陳州城浪費時間和人命的想法。
不過爲了自己的面子,他也不願意就這麼毫無理由的撤軍,因此沉吟了半響之後說道:“那麼就派人去睢州看看,圍攻睢州的部隊究竟要不要幫助,和陳州相比終究還是睢州更爲重要一些。若是爲了打下睢州,先放下陳州攻擊勢力也未嘗不可。”
蘇拜聽了這話頓時鬆了口氣,他趕緊成熱打鐵的說道:“那麼不如從明日開始,讓那些漢軍調整一下,也好讓他們恢復些士氣,這樣北上攻打歸德城時,他們也就不會有太多怨言了。
另外,吳三桂軍不能令其長期自由在外,既然已經決定北上,應當招其回返大營,並將所徵發來的糧秣上交,由大帳統一分配給諸軍纔是。”
阿濟格這次沉默的更久,蘇拜等人也是屏息靜氣的注視着阿濟格,一時間帳內安靜的能聽到豎在大帳內的牛油大燭燃燒發出的聲音,長久之後阿濟格終於起身說道:“那就這樣辦理吧,等到睢州信使返回後,我軍主力就北返,留下少數兵力繼續圍困陳州城。我也乏了,今日就到這裏吧。”
說完之後,阿濟格就丟下了帳內的諸將轉身離開了。看着阿濟格的背影消失在皮簾之後,明安達禮、覺羅果科才直起了身子,大爲振奮的對着蘇拜說道:“這下可好了,只要離開了陳州,我軍就又可保持機動的能力了,順軍無論如何也無法在這樣的地形上困住我軍,戰爭與否將取決於我而不順軍了。”
蘇拜卻沒有兩人這麼樂觀,十五歲就在天命汗身邊隨軍出征的他,在軍中的資歷可謂是相當老了,比他老的滿洲將領幾乎已經不再親臨一線了。跟過兩代大汗的他,對於此次入關其實是憂心忡忡的,因爲不管是天命汗還是天聰汗。發動戰爭時都是有着相當明確的目標的,唯有這一次入關目標其實相當的不明確。
至少他並不認爲打敗了李自成就能奪取漢人的天下了,李自成說到底也不過是大明無數反僦械囊粏T,大明朝消滅了這麼多反伲琴卻越剿越多,李自成就是從小俦唤顺闪舜筚。所以九王說,只要打敗了李自成,大清就能入住中國,除了那些底層的將士之外,如他這樣的大將其實心裏是存疑的。
事實上,如果他們費盡力量打敗了李自成後,如果再出來一個類似於李自成的人物,那麼滿人除了立刻退回關外後就沒有什麼其他選擇了,因爲滿人的人口實在是太少了。他們可以傾盡全力和順軍一戰,但是不可能次次傾盡全力的鎮壓下去,最終只會給滿人帶來滅族之禍,當初滅了遼國的大金入住中國不就是在內外交困中亡國滅族的麼。
想到這裏,蘇拜只能長嘆一聲對着身邊的兩位同僚說道:“現在最爲重要的還是,順軍的主力究竟在什麼地方,以陳州軍民的抵抗力度來看,李自成確實是漢人心目中的主心骨啊,只要我們不能擊敗李自成,那麼各地漢人的抵抗就不會停息下去。
我們還是要儘快把吳三桂軍召回來,合軍北上歸德。我們兩軍合在一起,哪怕就是遇到了順軍的主力也不必擔心什麼。可若是兩軍這樣分離的話,順軍也許就會有機可乘了…”
被蘇拜惦記的吳三桂此時正同部下們圍坐在一間大屋內飲酒取樂,脫離了清軍大軍後,吳三桂立刻就成了威權自專的軍中主帥,哪怕是監視其的幾位八旗將領,面對他時也是客客氣氣的。
當然,在這樣的酒宴上,幾位八旗將領露了露面也就帶着女妓撤了,吳三桂軍畢竟是自成一體的軍中藩鎮,滿人現在需要的是這些大明軍閥爲自己作戰,而不是消滅他們的獨立性。在這個問題上,其實滿人還是相當有經驗的,畢竟八旗軍制就是在消滅了各個女真部族的獨立武裝下建立起來的。
因此黃臺吉可以容忍三順王保持自己的獨立性,只是限制他們擴充軍隊規模,但是大明朝卻連一個東江鎮都容忍不了,非要把這個和滿人不能相容的藩鎮拆散消滅,最終令這支軍隊全面倒向了滿人。事實上拆散了東江鎮之後,大明朝的遼餉不僅沒有減少,反而令遼東軍鎮徹底失去了控制,遼東軍鎮不停的向關內索取錢糧,卻不肯同滿人拼命,就是擔心自己成爲第二個東江鎮。
相比之下,滿人對於獨立軍閥的控制使用,可以說是大明朝遠不能及的。所以在大明朝只能混喫等死的軍隊,到了滿清這邊就有了作戰的慾望了。道理麼很簡單,滿人雖然提防非滿人大將的軍權,但是卻不會把一支軍隊當初提防的對象。
在滿人的軍功體制下,投降滿人的漢軍還是能夠獲得較爲公平的軍功獎勵的。靠着這一比較成熟的軍功獎懲制度,這些投降漢軍反而覺得爲滿人作戰,自己的血纔不會白流。
因此這些在吳三桂軍中作爲監軍的八旗將領,與其說是在監視吳三桂,倒不如說是接管了吳三桂軍的軍功獎罰。吳三桂既然邀請了他們參加宴席,他們也很快就識趣的起身,讓吳三桂和部下們自己樂呵了。
第362章 陳州七
酒過三巡之後,吳三桂看到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了,就提議結束了宴席,讓部下們各自挑選一個女子回去享受了,這些女子大多來自地方土豪的進貢,有的甚至還是官宦之後,在戰亂中淪落到了這些土豪手中,成爲了他們用來享樂的家妓。
如果是過去的太平年景,這種掠官宦之後爲家妓的做法,恐怕是要引發地方振動了,但是在這個戰亂年代,吳三桂對於這些土豪送上來的女樂是什麼背景,幾乎問都不會問上一聲,說句難聽的話,如果不是官宦之家出身的女子,又如何能夠入得了他手下這般部下的眼。
普通人家的女子,就算有幾分姿色也很快就被艱苦的生活給摧殘了,只有那些家資不錯人家的女兒,從小養在家中不事生產,還有空閒讀書寫字,才能培養出氣質和容貌上佳的閨秀。所謂的揚州瘦馬,其實就是培養大家閨秀的路子,只不過老鴇多教了些取悅男子的手段而已。
如果抱着那種道德君子的想法,不把士大夫的妻女當成娼妓羞辱,那麼吳三桂估計都不用在軍中混下去了。雖然遼東軍中是有那麼幾個想要沽名釣譽的,但絕不包括吳三桂在內。利用女色和財物交好部下,使這支軍隊牢牢掌握在手中,是吳三桂用以駕馭部下的不二法門。
不過大的宴席雖然結束了,可很快幾位吳三桂的心腹又被悄悄的引到了後院內的一間暖房內,這裏整治了另外一桌清淡的酒菜,這纔是吳三桂今日真正想要談心的地方。有了前面的大宴席做掩護,現在這些人坐在這裏交談也就不會引發其他人的注意了。
吳三桂在方光琛、楊珅兩人的陪同下走進了暖房內,看着房內諸將向自己起身行禮,他一邊伸手坐視讓大家坐下,一邊則不無感慨的說道:“想到天津之戰中折了胡亮、夏登仕、吳國貴他們,我內心就悲痛不已。你們跟着我父子征戰多年,正到了建功立業的時候,我是真心希望大家能夠和我一起共富貴,相互扶持着走下去的。”
胡心水趕緊出聲回應道:“我等自然是要跟着王爺走下去的,有着王爺帶領我們,我們才能建功立業不是…”
有了胡心水起頭,夏龍山、董永顯、高大節、吳應期等人也都紛紛向着吳三桂獻上了自己的忠眨硎咀约褐活娨夥䦶膮侨鸬拿睿灰獏侨鹨宦暳钕拢麄兪撬Y則水裏去,火裏則火裏去。
聽着這些心腹的效忠之詞,吳三桂的心情頓時大好,當然他並沒有意識到,最近這些部下們向他宣誓效忠的用詞是越來越固定化了。
當然這也不是這些部下們的問題,不管是誰,每次看到同一個人就要表白一次自己的效忠之心,久之就成唸經了。比如像那些宗教人士,越是離神越近的宗教人員對神越沒有謙卑之心,反倒是遠離神的基層宗教成員還對神有幾分虔罩狻�
失去了大明王朝加諸在身上的權威性後,吳三桂其實心裏也是惶恐不安的,因爲他知道自己其實沒有那樣大的個人威望,讓遼東軍完全聽命於自己。現在遼東軍之所以服從自己,其實僅僅是從大明時遺留下來的抱團習慣。
自從意識到大明朝廷對於那些沒有實力的將領會採取卸磨殺驢的政策,對於那些擁兵自重的軍閥則只會好言勸說,遼東軍自然就起了擁兵自重的心態。孤身入京城的袁崇煥被處死,帶兵逃回山海關的祖大壽則加官進爵,這就使得遼東的軍頭們更加不願意放棄手中的權力了。
對大順的先降後叛,說實話就是遼東軍頭們不想失去獨立地位的情緒爆發所致。這種情緒即便在轉投大清之後也沒有消除掉,於是吳三桂就成爲了他們所推選出來的代表。但是這種軍頭推選出來的地位其實是不大牢靠的,因爲底下的基層將士心思未必也是這麼想的,底層將士們只關心能不能及時足額的發軍餉。
你吳三桂要是能夠及時發軍餉,那麼你當然就是說一不二的平西王,可你要是連軍餉都不能及時發下來,誰還願意爲你賣命?大家現在是大清的臣民,可不是你平西王的臣民。
吳三桂養三千家丁那也是靠着剋扣大明軍餉才做得到的,現在大清可不會這麼被遼東軍這麼予取予求,甚至在清軍的分割下,遼東軍分成了高第部和吳三桂部,不少將領還被轉入了漢軍旗。
被清廷扼住了餉道,下面的將領又被清軍分化,吳三桂雖然得了個平西王的頭銜,但是這個頭銜現在只是一個虛名,因爲清廷並沒有給吳三桂開國建藩的地區。
在沒有自己的地盤之前,吳三桂想要拉攏住部下就只能依賴財色和不停的對這些人進行試探了。不管他們心裏是到底是怎麼想的,但是現在大家在表面上能夠對自己表示忠眨�是給了吳三桂一點信心的,因此雖然每次聽部下們對自己宣誓效忠,他自己也覺得有些肉麻,但也還是熱此不彼。
待大家重新在酒桌前坐下,吳三桂親自執壺爲袑⒌咕疲瑏K說道:“今天把大家叫來聚一聚,不僅僅是想要見見大家,另外我也希望能和大家交流下對於此次南下作戰的看法。”
替吳三桂掌管情報工作的胡心水當即就說道:“此次南下我軍雖然一往無前,軍前並無遇到多少抵抗的力量,但這也說明了一個問題,就是順軍的主力並不在我軍的進軍路線上。我們所面對的,都是些本地搖擺不定的地方豪強。這些豪強即便投降的再多,對於順軍力量的削弱還是有限的,而且我們也不能完全放心他們…”
聽完了胡心水簡單的介紹了當前本路大軍所面臨的形勢後,夏龍山也跟着出聲道:“此次我們跟隨靖遠大將軍南下作戰,雖然沒打幾場硬仗,但是逢山開路,遇河架橋的苦力活可沒少幹,再加上現在我軍分爲兩部,一部在睢州攻城,一部隨大將軍前來陳州,軍中將士也是頗感疲憊。
如今我們雖然弄了個徵糧的差使在陳州周邊冬歇了,但是把將士們分散到周邊後,人心也就渙散了。假如讓他們在鄉下再待久一些,恐怕就很難再恢復到之前出征時的狀態了。就目前的河南局勢來看,這樣下去我軍其實是相當危險的,因爲順軍主力並沒有消滅,而我軍將士卻失去了戰意。一旦戰局有所反覆,我們恐怕就要擔憂如何北歸了。”
隨着兩位吳三桂的心腹大將先後發言奠定了基調,接下來的董永顯、高大節、吳應期、於永綬、張鑑等人也紛紛附和了兩人的看法,認爲軍隊在作戰期間不應當這樣長期的分散出去,一旦讓將士們習慣了現在的和平生活,再想讓他們轉換回戰爭期間的心態,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胡心水接着又說起了河南地方土豪的動向,特別是對劉洪起的動向說的最爲詳細,他最後總結道:“劉洪起雖然口口聲聲說願意投降大清,但是對於我軍的提防卻是連瞎子都能看出來的。而他所謂的勸說張縉彥投找皇拢F在也是沒了下文。
劉洪起駐紮於汝河的南照鎮、方家集、桃花店一帶,正好和我軍遙遙相對。此外新蔡的李好,上蔡的劉鉉就在西面,一旦河南局勢發生變化,這些軍力就會同東面和東南面的順軍兵力將我軍包圍其中,如此一來,北面倒是成了我軍唯一的退路。
從這一點來看,我軍此次南下確實太過深入了,若是鄭州、洛陽等地有什麼變故,我軍恐怕未必能夠及時回援啊。若是讓順軍截斷了我軍的北歸之路,這中原大地反倒是成爲了一座囚涣恕N臆娂葻o力量更加深入南方,突破順軍在淮河一線的防線,也很難同順軍主力在中原作長期對峙,到時河南的土豪們還會如現在這樣服從我們嗎?”
諸將的議論漸漸趨向於統一,認爲當前的順軍還有一戰之力,在這樣的時刻分散軍隊在地方上徵糧是不適合的,如果不能儘快的尋找順軍的主力決戰,那麼至少也該向北方退一退,不能讓順軍有機會截斷了自己的後路。
吳三桂聽了諸將的意見後,也下了決心,準備寫信給阿濟格談一談目前軍隊所面臨的危險情況。和這些親近將領聯絡完感情和交流完戰術商議後,吳三桂讓人把這些將領分別帶了下去,讓他們在周邊的房間中歇息去了。
不過房間內最終還剩下了胡心水、夏龍山、方光琛、楊珅四人,這時吳三桂纔對着楊珅說道:“現在留下的都是自己人,你來說說吧,順軍那邊給了你什麼消息。”
楊珅有些緊張的嚥了咽口水,這纔對着房間內的幾人說道:“上次在黃土莊之戰中,我軍有些人被順軍擒拿了去。這一次聽說我軍也在南下大軍之中,永…李自成就派他們給王爺帶了封信件,他們都是卑職的手下,於是就先找了卑職…”
吳三桂有些不快的打斷道:“這些就不用講了,直接講李自成信件的內容。”
楊珅只好停頓了一下,緩了緩氣息後說道:“李自成說,王爺要是能夠反正,平西王封號可以保留,還能在兩廣或雲南開國建藩。”
這個消息頓時震驚了房內的其他二人,除了胡心水、
夏龍山外,其他三人其實都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
第363章 陳州八
主要負責軍中事務的夏龍山的性子還是比較直爽的,他只是楞了片刻就反對道:“李自成這是沒安好心,王爺切不可被其迷惑。若是李自成真的有心封王爺開國建藩,那麼當初就該提出來,而不是等到今日迫於形勢纔對王爺說這樣的條件。三國時呂布雖有萬夫不當之勇,可因爲反覆多變而爲世人所惡,李自成這是一劑毒藥啊,王爺。”
雖然知道夏龍山是在爲自己着想,但是聽到對方把自己比作呂布,吳三桂心裏也還是有些不喜的,因爲現在的他特別的忌諱三姓家奴這個詞,不管說的人是什麼意思,他總忍不住會去想一想,對方是不是覺得自己就是三姓家奴。
吳三桂的這種心理,完全就是被順軍的宣傳攻勢給刺激出來的。雖然順軍在戰場上表現一般,但是在輿論宣傳上卻已經開始呈現了壓倒性的優勢,因爲順軍所辦理的報紙已經開始成爲各地獲取新聞和各種消息的主要平臺。
過去大明朝的新聞和輿論傳播其實只依賴兩種方式,朝廷辦理的邸報和士大夫舉辦的文會,前者算是官方消息,但是除了士大夫外幾乎沒什麼人關注,因爲邸報上的內容幾乎和平民沒啥關係,後者算是私人的新聞發佈會,雖然可以引導公休浾摚莻鞑サ乃俣葮O慢。
順軍所辦理的報紙,剛好彌補了這兩種消息傳播方式的不足,報紙上面既有官方發佈的各種政策、各地的新聞及物價情報,也有文人的評論文章及連載小說等文字。一開始士大夫們對一份由俎k理的白話文報紙並不感冒,認爲這上面不會有什麼實話,且白話文也太過粗鄙,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但是報紙的出現卻很快獲得了商人及城市居民的歡迎,因爲報紙給商人帶來了及時的消息,這個時代的商業最爲要緊的就是消息的傳遞,大商人爲了能夠及時掌握各地的物價,甚至會派專人負責關注一地的物價變化,小商人沒有這個條件,所以每一次長途販賣都是在賭博,報紙的出現讓小商人獲得了和大商人相同的消息渠道,自然大受他們的歡迎。
至於城市居民對於報紙的喜愛,則是因爲這個時代的娛樂事業太不發達,城市居民的生活雖然比農民要寬裕一些,但是也幾乎沒有什麼娛樂。城市中的夜生活雖然豐富,但也主要圍繞喫喝、女子和賭博展開的,適合平民娛樂的項目並不多,報紙顯然就成爲了一種極爲廉價的娛樂項目,就和茶館裏的說書一樣。
當報紙的受袛U大之後,社會輿論的控制權就開始從士大夫手中滑落了,過去各地士大夫控制本地公休浾摰母丛陟端麄冋莆兆判畔⑶溃胀ㄈ艘驙憶]法獲取信息,只能服從於士大夫們的言論。
但是士大夫的消息來源,不外乎來自朝廷的邸報和同朋友、同年的書信校乾F在報紙摧毀了士大夫對於信息的控制權,且報紙上的評論文章書寫者學識都要比一般的士大夫高深,這就使得報紙發佈的觀點往往比地方上那些學問一般的士大夫更有合理性。
這就好比陳州議事會的改變,當縉紳們還沉浸在過去的權威中時,獲得了信息權的平民卻不肯再盲目的追隨這些過去的本地頭面人物,反而把他們看成了背叛者和出賣者,因爲獲得了信息的平民意識到,這些本地頭面人物所謂的保護本城生民,其實就是把他們這些平民獻祭給清軍,以保全自家而已。
於是都元帥府的聲音開始通過報紙直接傳入到了平民耳中,不必再通過各地的讀書人進行口口相傳,這不僅大大的提高了新聞傳播的時效性,也令平民輿論開始興起,因爲平民也可通過向報社寫信發表自己的看法。
不僅僅順軍治下的平民開始喜歡上了閱讀報紙,滿人這邊也開始把報紙當成了了解順軍的一個渠道,和那些滿嘴空洞言論的士大夫相比,不少滿人覺得報紙上的文字似乎更爲實際一些,且滿人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白話文通俗易懂,比那些讀書人的文字要好理解的多。
順軍的報紙上不僅僅有新聞,還有一些雜文,其中就有關於評論遼東明軍軍閥化過程的系列文章,這對於遼東戰事的親身參與者來說,等於從另外一個角度回看了這段歷史,這讓一些滿人大感有趣。
一些滿人親貴看了這些文章後,覺得寫這些文章的作者比現在這些投降他們的漢人要有才能的多,甚至不比範大學士見識少多少,南下打敗了李自成後,一定要把報社的人都請來北京,繼續給他們說書,不,辦報。
尤爲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篇文章,大約就是把吳三桂和呂布進行對比,文章中說,吳三桂雖然勇不及呂布,但是改換門庭之迅速,卻是遠超呂布了。三姓家奴安在呂布身上,未免有些委屈溫侯了,但是放在吳三桂身上,卻似乎又不足以形容萬一。
因爲這篇文章,滿人私下裏就開始稱呼吳三桂爲,“那個三姓家奴”。滿人用這樣的稱呼來指吳三桂,無非就是出於對吳三桂封王的不滿,因爲以吳三桂的功績在他們看來並不足以封王。但是這對於吳三桂的風評十分有害,因爲這些滿人並不介意外傳,因此很快投降滿人的明軍將領就都有所耳聞了。
吳三桂借師入關,爲自己營造的人設就是忠臣孝子,爲了大明江山他連困在順軍營中的老爹都顧不上了。而且他這個“忠臣孝子”的人設還是來自於崇禎生前的認可,在那些大明士大夫的宣傳下,很能迷惑一些普通人。
但是在順軍報紙的無情揭露下,在滿人鄙夷的目光中,吳三桂爲自己營造的“忠臣孝子”身份算是成了三姓家奴的同義詞了。由於受到了順軍和滿人同時的鄙夷,這使得一些遼東將士對於吳三桂的形象大爲失望,這也極大的瓦解了前遼東明軍內部的凝聚力。
這樣的情況吳三桂不可能不察覺,也造成了他對於“呂布、三姓家奴、忠臣孝子”這幾個詞的過敏,只要有人在他身邊提到這三個詞,他心裏就充滿了惡意。
作爲吳三桂的情報主管,胡心水還是瞭解吳三桂的心理的,他也不希望夏龍山因爲這點小事爲吳三桂所惡,畢竟他們陪着吳三桂一起長成,關係同其他人還是不同的,雙方的互相支持纔是在吳三桂身邊共享富貴的保證。
於是胡心水一邊小心觀察着吳三桂,一邊試探的說道:“其實現在順清之間的戰事尚未完全確定成敗,卑職以爲我們沒有必要一口回絕李自成這邊的提議。一來可以爲大家留條後路,二來也能借助這個機會了解一下順軍的虛實。當然卑職也不是說就要接受李自成的要求,畢竟大家的田宅家人都還在遼西,總不可能就此投降順軍的…”
楊珅瞧了胡心水一眼,覺得對方這話等於什麼都沒說,不過他此刻卻也不敢太過出頭,畢竟黃土莊一戰有些事情他可說不清楚,現在李自成派人通過他和吳三桂進行聯繫,不能不引起吳三桂對自己的懷疑啊,所以現在他最好還是保持沉默。
聽了胡心水的話,吳三桂心裏莫名的煩躁卻減輕了不少,說實話他心裏想的就是胡心水現在說的,啥也不做,等待順軍和滿人先決出一個勝負後再考慮之後的立場。
想到這裏他不由感慨的說道:“永昌帝當日在亂軍中釋放了我爹及家人,就此事來說,本王也不得不受其恩情的。我同李自成之間並無私仇,只有國恨,所以豈能因爲一國之藩鎮就能忘記君父之仇呢?獻廷,你說我該怎麼回覆李自成呢?”
方光琛看了看房間內的其他人,又瞧了瞧吳三桂,心裏明白吳三桂其實心裏已經有了決斷,現在只不過是希望能得到其他人的肯定而已。他略一思索就順水推舟的說道:“胡總兵說的不錯啊,當下李自成和滿人之間的勝負未決,我軍夾在雙方之中既不能首鼠兩端,也不能過於捆綁一方,這樣才能進退自如啊。說到底,這個天下不是姓李就是姓愛新覺羅的,我們又何必爲其中一方陪葬呢?不過…”
吳三桂頓時追問道:“不過什麼?獻廷有話不妨直說,這裏都是自己人,沒有什麼不可說的。”
方光琛沉吟了數息後說道:“不過,李自成居然在這個時候向王爺提出這樣的建議,要麼就是順軍已經到了瀕臨絕境的時候,李自成想要抓一根救命稻草,所以什麼樣的許諾都肯給王爺。可是從目前的情報來看,不管是十王那邊還是我們這邊,似乎都沒有什麼進展,順軍自然不可能處於絕境。
所以就剩下了另一個可能性,就是李自成爲了某個大計劃的完成,想要穩住王爺,不欲王爺爲滿人出力,這麼一看的話,也許我們這一路大軍已經陷入了危險。”
方光琛這話一說,房內的四人都陷入了失語,很快夏龍山就先反應了過來,對着吳三桂說道:“王爺,方先生說的是啊,剛剛我們在前面的大席上不是有過這個猜測了麼。現在看來,北面後路陷入危險的可能性真的很大啊。”
吳三桂的臉色終於變了變,不過他還是穩住了情緒對着部下們說道:“看來本王要連夜寫信給大將軍進行警告了,獻廷,你來替我擬文吧…
第364章 大戰之前一
一月五日中午,儀封南城門大開,駐守儀封的副將郭光輔、參將郝尚周帶着駐守本城的一千五百多官兵向城外的順軍數百騎兵獻出了城池。
新近被提升爲聯隊長的吳國貴,看着守將把城中官兵都帶出城外列陣,這才真的放下了心來,相信這不是一場詐降,而是一場真正的投降。
吳國貴也沒有想到自己的邭鈺@麼好,他的任務其實只是監視儀封城官兵的動向,不許他們出城就算是完成了任務。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聯隊出現在儀封城外還不到一天,城內的守將就派人和他聯繫,表示要歸順都元帥府。
吳國貴帶着一箇中隊的騎兵跑到了城外列陣的降軍面前,和郭光輔、郝尚週一起巡視了出降的官兵,他很快就對着郭光輔說道:“郭將軍能夠主動歸順,陛下得到這一消息後必然會大感欣慰,郭將軍若是有什麼要求都可提出來,我會爲你一一轉呈於陛下之前。”
雖然身爲副將,但是郭光輔外表看起來卻如同老農,他原本是屯田的衛所軍出身,務農的時間多過操練軍隊,因此也確實和一個鄉間老農沒啥大的區別。
對於大明王朝他還是有着幾分感情的,這也是在李自成攻入北京城後,他並沒有如那些同僚一般及時的向大順朝廷獻上投降的表章。而在清軍打着幫助大明剿俚钠鞄萌腙P後,郭光輔也就順勢接受了吳三桂發出的文告,宣佈響應吳三桂軍反順了。
只是隨着清軍佔據了河北之地後,郭光輔突然發覺滿人哪是在幫助大明剿伲乔鄟琢吮本┏遣淮蛩阕吡恕谋本┲苓呺y逃的那些百姓帶來了滿人圈地的消息,聽到整村整村的良民都被滿人變成了各旗的奴隸後,郭光輔及其同僚都對滿清大失所望。
面對吳國貴的詢問,郭光輔瞧了一眼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部下們,便低眉順眼的回道:“其實像我這等老而無用之人並沒有什麼大的志向,若是陛下能夠早日安定天下,讓我們這些人喫上幾口安樂飯,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雖然郭光輔把姿態放得很低,但是吳國貴能夠感受到對方說的確實是真心話,而不是故意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像他這樣渴望着出人頭地的人,對於自己的同類的氣息還是很能分辨出來的,眼前這個老農一般的大明副將,顯然並不是那種試圖冒險贏得富貴的人。
不過對於吳國貴來說,這樣的人到也有個好處,就是他不必再擔憂儀封這邊再出現什麼反覆了。點校了儀封城的守軍名單後,吳國貴這才隨着郭光輔等人入城,繼續點驗了城內各種倉庫積蓄,然後才讓自己的部下入城,並寫了一封信件送去給了李自成。
吳國貴的信使花了4個多小時,在黃昏時分抵達了考城東北三里外的順軍營地,此時順軍已經在考城東北、東面、南面立起了三座大營,將城內的尚可喜部牢牢圍困了起來。
吳國貴的信使抵達東北大營時,李自成也剛到營中不久,正在聽取左光先和馬寶兩人講訴和城中清軍初期交鋒的經過。
馬寶道:“昨日上午我軍剛剛出現於城西南處,一夥清軍騎兵約五六百人就衝殺了出來,試圖衝擊我軍陣腳,臣即刻帶領第一騎兵聯隊上前攔截,雙方交戰約大半個時辰後,清軍見我後隊人馬趕到,終於不支退回了城中。
左光先道:“在馬師長把清軍騎兵驅逐回城後,臣於昨日下午在考城東面建立了大營。我軍對城中清軍保持了監視,發現城中清軍雖然派了信使前往了睢州,但卻並沒有出城的意圖,於是按照陛下的吩咐,臣等並沒有攔截城中派出的信使,只是抓緊了建立東面大營和勘察考城周邊的地形。
到了今天早上,白邦政帶着後續部隊趕到,臣便令白邦政和葉雲林於考城東北和南面各立一營,城中清軍雖然又派出數支隊伍出城襲擊我立營部隊,但是被臣及馬師長一一擊退。到了午後,城中清軍就未再有動作,似有堅守考城的意圖…”
就在這個時候,吳國貴的信使到了,李自成於是讓信使把信件呈報了上來,他打開信件翻看了一遍後,頓時笑容滿面的對着大帳內的腥苏f道:“看來我們的邭獠诲e,剛來就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儀封的守軍起義了,這下儀封不僅不會成爲我們背後的刺,反而成爲我們的一道屏障了。”
聽到這個消息,大帳內的順軍將領們也是一臉的不敢置信,不過很快就有人向着李自成恭賀道:“全賴陛下洪福,所以陛下所至,羣邪辟易啊…”
待到袑察o下來,李自成又揚了揚手中的信紙對部下們說道:“考城內駐紮的除了尚可喜的本部人馬二千五百人外,還有500多真滿洲兵,嶽託長子羅洛宏也在城內,剩下的四五千只是清軍入關後投降的前明軍而已,這一次我們要同嶽託的兒子算一算他老子殺戮漢人的舊賬了。”
聽到城內的清軍還不到萬人,大帳內的順軍將領都不免精神一振。他們這一路人馬總數約爲三萬五千之多,雖然有一萬輔兵是分佈在從豐縣到考城的路上,從而形成了一個保護嚴密的兵站咻斁�路,但是陸續抵達城下的軍隊已經超過了城中的清軍總數,更別提他們還有一個多達40門紅衣大炮的重炮師,考城這樣的小城根本不可能抵擋的住這許多紅衣大炮的集中轟擊。
左光先就躍躍欲試的向李自成建議道:“臣看重炮師已經叩搅藮|面的營地,不如從明日開始設立炮兵陣地,然後開始攻城,爭取三日內破開城池。臣當爲陛下生擒羅洛宏,以報嶽託戮我百姓之恨。”
第一師的將領們紛紛附和了左光先的建議,試圖把攻下考城作爲本師成立以來的首個功績。曹縣之戰中,風頭都被近衛騎兵師給搶了去,第一師只是落了個打掃戰場的功勞,這對於被選拔出來的第一師將領來說是不滿意的。
在他們看來,第一師享受着這麼好的待遇,若是不能拿出一點成績出來,恐怕是難以服械摹6叶荚獛浉紤]設置常備軍和削減一部分不能作戰的部隊,第一師上下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夠成爲首批進入常備師的軍隊。
看到部下們士氣這麼高昂,李自成也感到很高興,不過他很快就收斂了笑容說道:“應該在何處設立炮兵陣地,就由參植考芭诒鴧⒅共同選定,不過左師長一定要派出軍隊保護好我們的炮兵陣地,要提防城中清軍狗急跳牆。”
左光先自然滿口答應了下來,他對李自成回道:“請陛下放心,我一定會保護自己的眼珠子一樣保護這些大炮,絕不能讓清軍出城突襲了我軍的炮兵陣地。”
李自成這才接着說道:“算起來今日大約是和陳州軍民約定的第十一天,也就是說,過了今天之後,阿濟格軍也許隨時都會醒悟過來,回軍北上守住自己的後路。
所以我們的確是需要儘快攻下考城,圍殲城內的尚可喜部,斷阿濟格這路軍的一支胳膊。但是阿濟格這路軍還有另外兩隻胳膊,就是圍攻睢州的一部及其身邊的吳三桂部及新投降不久的本地土豪團練。
因此我們不能僅僅把目光放在考城內的八九千清軍身上,還要藉此機會調動睢州這路清軍來援,讓劉宗敏有機會在半路喫掉那部分援軍,從而爲下一階段圍殲睢州周邊的清軍做好準備。另外,我們不僅僅要準備好圍攻死守城池的清軍,也要提防清軍棄城而逃。
對於滿人來說,城中的真滿洲兵和尚可喜部纔是他們的核心力量,至於其他那些新近投降的軍隊不過都是無足輕重的枝枝葉葉而已。所以,我們當前要先做好一個準備,當清軍從西門逃亡時要讓劉宗敏在前面攔截,我軍在後追擊,務必不令其主力逃走。
這樣的話,現在最重要的是確定劉宗敏的位置,同其談好伏擊睢州清軍及攔截考城清軍的計劃。其次則是要打亂城中新降軍同滿人及遼東漢軍之間的信任。最後則是要打擊城內滿人對於守城的信心。
所以,正式的攻城應當在後天開始,今晚和明天的主要工作是監視城內清軍的動向,向城內清軍宣傳我軍的優待政策和聯繫劉宗敏部。
左勷、李秉道,你們兩人來負責同劉宗敏部的聯絡工作;範守得,你帶領其他參种贫ㄒ粋�攻城計劃;萬睿,你主持向城內清軍喊話宣傳的工作,可以讓儀封郭光輔來大營一趟,讓他協助你對城內喊話;鄧謙南,你來清點各項隨軍物資的數量情況,然後給我一個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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