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13章

作者:富春山居

對他來說,這種控制戰爭節奏的方式非常符合讀書人的習慣,也極大的顛覆了過去他對於戰爭的理解。雖然他的功名在於舉人,但是因爲遼東女真反叛的戰事,他和那些試圖拯救大明王朝的讀書人一樣,並沒有把精力都放在舉業上,而是開始涉及到了兵事等雜學。

萬曆之後大明動盪不安的局面,使得天下大部分讀書人都意識到這個王朝已經到了末年了,如何拯救這個末世引發了讀書人之間的大分裂,去掉那些得過且過的渾渾噩噩過日子的讀書人,有點理想的讀書人都走向了三條道路。

第一條道路是傳統復古派,認爲現在的一切亂象都是出於人心壞了,政治上的腐敗黑暗造成了大明末世的危局,因此想要拯救大明王朝,首先就要恢復開國之初的政治清明景象,讓那些賢人主導王朝的政治,這就是東林學派誕生的起源。

第二條道路是實用主義者,有些讀書人認爲大明危局來自於遼東的戰事不利,只要能夠平息掉遼東女真人的叛亂,那麼朝廷就可以廢除三餉與民休息,百姓只要還能填飽肚子就不會起來造朝廷的反。於是很多讀書人都開始學習兵事,試圖取代那些不中用的武人去平息遼東叛亂。孫承宗、袁崇煥就是這一派的代表人物。

第三條道路則是新學派,如徐光啓等士大夫認爲傳統儒學過於注重精神方面的修養而少於實務,導致士大夫們談起道德修養來個個口若懸河,但是卻不能拿出減輕百姓負擔的實策,國家用度不足找不到辦法去解決,最終只能向百姓加稅,於是越是正人君子當朝,百姓的負擔就越重。因爲正人君子們不屑於實務,所以只好向百姓加稅以填補國家虧空。

閻爾梅走的是第二條路,不過和大部分讀書人一樣,他對於戰爭的理解就是習武,只是他並不是盧象升這樣的習武奇才,因此在一干習武的讀書人中並不算什麼出挑之人。所以他雖然能夠依賴家世聚集起一支鄉兵,但是很快就被順軍的偏將給鎮壓了下去。

閻爾梅即便被關在監獄中也不覺得自己錯了,這個錯不是指反抗順軍的錯誤,而是指揮鄉兵上的錯誤,畢竟他可是身先士卒的去戰鬥,並沒有臨陣逃亡。但是直到他進入了都元帥府的參直静繉W習後,他才發現自己對軍事上的理解錯的有多離譜。

在參直静恐袑W習的兩個月裏,讓他完全顛覆了過去十多年來對於戰爭的理解和認識,雖然對於李自成並沒有什麼好感,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就軍事上的認知來說,這位農民軍的領袖確實是超乎於常人的,居然可以把戰爭轉換成了各類資源的消耗計算,從而變成了讀書人最拿手的做事方式。

閻爾梅正計算的時候,倉庫外走來了三五人,當先一人走進後向他拱手問候道:“

用卿兄,今天可又要過去了,看來這陳州城確實能守住啊。”

閻爾梅定睛看去,原來是本城議事會三位主事者之一的黃舉人,也是他來陳州後最堅定的支持者,他於是把手中的圖冊交給了副手,讓他繼續清點完剩下的項目,自己則上前回禮道:“我豈能對用安兄說謊,只要城中軍民上下一心,不要說守三天,就是再守三十天,建奴也是打不進來的。

而且看建奴這幾天的攻勢,他們自己並不肯拿真滿洲人的命來冒險,只是一味的用那些投降的明軍攻城,這些降人是爲了榮華富貴才投降的建奴,可不是爲了把性命白白拋棄在這陳州城下而投降的建奴,所以我軍想要守住這城池並不是什麼難事。”

黃舉人對於

閻爾梅的打包票笑而不語,不過他身後的一個穿着裘服的胖子卻忍不住插嘴道:“那麼三十天之後呢?”

閻爾梅看了一眼這位本城的富商,同樣也是議事會中的重要成員,微笑的回道:“我們能守三十天,可下面的那些建奴估計連三十天的糧食都沒有。所以張員外何必擔心三十天後的問題?更何況,再過幾天都元帥府的援軍也就要到了,到時候建奴就該撤走了。此次守城期間各位堅守城池的功績,我會一一向都元帥府報告,不會讓大家白辛苦一場的。”

聽到閻爾梅這個承諾,跟在黃舉人身後的幾位議事會成員都浮現出了些許喜意,他們之所以支持都元帥府,想要得到的不正是這樣的回報麼。有了這個功績,那麼只要都元帥府不倒下,他們也就可以避免被那些順軍將士當成追贓助餉的對象了。

經歷了十多年戰亂的河南,這裏的百姓對於朝廷或義軍已經都失去了信心,因爲他們誰都不能給河南帶來秩序,此時的河南百姓第一要務就是讓自己活下去。所以,順軍來了他們就投降順軍,官軍來了他們就是朝廷的順民,而建奴來了他們也一樣沒什麼興趣抵抗,這就是河南地方豪強紛紛向深入河南腹地的阿濟格軍投降的根源。

不過當都元帥府向陳州百姓展現出了自己的力量後,覺得都元帥府這邊能贏的議事會代表們自然就開始傾向於向都元帥府效忠了。否則的話,他們也不會在今天纔過來倉庫這邊,向閻爾梅表示恭賀了。

看着這些代表們的神情,閻爾梅此時也有些瞭解都元帥府派自己過來的用意了,假如換一個大順軍將領過來,就算他們能守住陳州城,陳州的百姓也不會對於都元帥府產生什麼親近感。因爲陳州百姓和都元帥府之間缺乏一個聯繫的紐帶,而他就是這個紐帶。

身爲徐州地區的望族又有着舉人功名,在陳州城內的上層人士看來,這纔是自己人,他們之間也能說的上話,而有着徐州望族的擔保,至少他們不用擔心都元帥府會賴賬。對於陳州城內的中下階層來說,有着舉人身份的閻爾梅意味着朝廷的體系開始重建了,以讀書人掌握地方正是王朝恢復安寧的標誌,這也使得他們樂於接受閻爾梅代表都元帥府發佈的命令。

就在閻爾梅思考着都元帥府派自己過來的用意時,卻聽那位張員外向着自己說道:“我們議事會的代表們坐在一起商議了一下,覺得守城的將士和壯丁們過於幸苦了,所以想籌集一筆銀兩來犒賞大家,不知

閻參钟X得可行嗎?”

閻爾梅眨了眨眼,立刻笑容滿面的回道:“議事會代表們有這樣的想法,我怎麼會不支持,不過此時大家尚在奮力作戰,尚不是談錢的時候,如果議事會能夠把銀兩折算成物資,用來犒賞守城軍民也許更加合適一些。”

這下張員外幾人稍稍有些遲疑了,也不知這城池要被圍攻多久,城內的物資只會越來越匱乏,倒是銀兩的價值會越來越低,所以花些銀兩他們倒也不怕,可要是把自己私下儲備的物資拿出來就有些肉疼了。不過其中一人很快就咬着牙回道:“閻參执搜陨跬祝覀兇蠹乙黄饻愐粶悾瑧撃軌驕慅R犒賞軍民的物資。只是還有一件事,也想請閻參指咛зF手,不知可否?”

聽了這話,閻爾梅心裏倒是有所猜測,但他還是故意問道:“各位代表言重了,議事會若是有什麼決議的話儘可以公文方式發給我,若是符合都元帥府法度的,我自然不會駁回。”

這下張員外幾人不得不把目光都轉向了黃舉人,黃舉人只好苦笑着對閻爾梅說道:“其實這件事不算是議事會的決定,只是我們幾人的私下懇請,還請用卿兄行個方便吧。”

閻爾梅狐疑的看着黃舉人問道:“到底是什麼事?各位不說出來,讓我如何答覆?”

黃舉人和幾位同伴對視了一眼,這才接着說道:“之前本城的一些人在守城和投降之議中一時鬼迷了心竅,站錯了立場。這些人本心其實也沒那麼壞,現在又受到了懲罰,他們在府內自我反省之後,已經清楚的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所以他們希望用卿兄能行個方便,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張員外等人也在邊上紛紛附和,說這些本城人士過去也是善良人家沒有什麼惡聲,他們現在也很願意爲守城盡一分力云云。

聽完了幾位代表的來意後,閻爾梅沉吟了一會後,正色向着幾人回道:“這個事情恐怕不是我抬手就能過去的,議論守城或投降並不是罪,這是當初召開議事會時大家一起說定了的事。

至於你們說對他們的懲罰,這話我有些不大認同。他們支持同建奴議和,自然就應當先用自己的家產和子女去滿足建奴的慾望,這也是議事會討論的結果,並不是我下令對議和人士的懲罰。總不能說,議和派要拿那些求戰派的財富和子女去滿足建奴的慾望吧?

更何況,這些東西我可是都送去城外了,可沒有私下截留一分一毫,他們想要回自家的財物和子女,也該去同建奴討要,怎麼能同我算賬呢?

所以,我這裏沒什麼改過自新的機會。至於說他們想要改變立場,這不就是議事會開一次大會的事嗎?爲何要詢問於我?”

第359章 陳州四

對於閻爾梅的答覆,幾位議事會代表們都顯得有些沉默了。過了片刻之後,黃舉人才不得不開口對閻爾梅解釋道:“這議事會畢竟是個新事物,一開始大家都沒想過會上做出的決定真的會被執行下去,因此有些人在會上說話比較隨意,很是得罪了一批本城的百姓代表。

現在這些百姓代表堅決不同意給這些人改換立場,哪怕我們在私下勸說他們也不行,他們一定要求所有問題都必須在大會上進行討論,拒絕任何私下的承諾…”

聽着黃舉人吞吞吐吐的解釋,閻爾梅很快就理解了這幾位議事會代表所面臨的困境,簡單的說其實就一句話,就是當前陳州議事會中能起決定作用的不是眼下的這幾人了,雖然名義上他們還是本城的頭面人物。

事實上閻爾梅也沒有想過議事會能激發出本城百姓對於公共事務的極大熱忱,因爲按照他過去的人生閱歷來看,決定地方事務的其實就是朝廷官員及在鄉縉紳,至於底下的老百姓多是愚昧無知的,只能按照這些官員縉紳們討論出來的結果遵照執行就可以了。

畢竟士大夫之所以擁有各種特權,正是因爲他們能夠引領鄉民建設地方,普通人可沒有能力動用大量的資源來修橋鋪路,也沒有能力在災荒之年拯濟災民。士大夫對於地方百姓的保護,換取了地方百姓對於自己及自身家族的服從,本質上來說同西方的封建領主對領民的權力和義務並無太大差別。

當然,因爲秦始皇所開創的郡縣制,使得地方官員的權力壓制住了地方豪強的勢力,從國法上廢除了佃戶對於土地主人的效忠關係,但士大夫和普通百姓之間的階級鴻溝依然是不可逾越的,元朝給中華文明帶來的制度倒退,更是進一步加深了奴僕和主家之間的貴賤之別。

比如南方各地這些年來爆發的奴變,其實就是社會秩序動搖之後,深受主家欺凌的奴僕們想要擺脫這一貴賤枷鎖的自發抗爭。大明的法律雖然保護良人,但是對於奴僕的保護卻往往流於形勢,除非官員在天子腳下打死了自家的奴僕,否則幾乎就不會有人找他的麻煩。

因此縉紳們在普通人面前一向是驕橫跋扈的,他們對於普通人的歧視也是不加掩飾的,縉紳們眼中的普通人包括那些沒有官身的小地主和商人。比如山東地方就有這樣一種風俗,普通人家出殯要經過縉紳之家的門前時,必須要提前上門告之,如果不這麼做就會被視爲一種挑釁行爲,縉紳派人堵路不讓棺木過自家門口都算是溫和的,惡劣一點的就指示家僕把出殯人家的隊伍給毆打一遍,還要你上門賠禮。

所以當陳州議事會召開時,本城縉紳並沒有當一回事,認爲在陳州這一畝三分地上,這些本城百姓難道還敢不聽自己的話?他們唯一擔心的也就一個問題,就是都元帥府派出的代表到底說話算不算,是不是他們決定不打,就真的不打了。

不過看着朱國珍、閻爾梅兩人確實在同城外的清軍進行聯繫,表示要統一城內百姓的思想認識之後再開城,於是乎在全城百姓代表參與的會議上就有一批縉紳跳了出來,表示陳州百姓並不願意和清軍作戰,不如以議和爲上。

這些縉紳們對於本城百姓的認識還是有些道理的,一開始並沒有什麼人站出來反對他們,敢出聲反對的也就是另外一批縉紳而已。大多數百姓的代表在會議上只是沉默以對,看着他們雙方爭吵而已,至於投票的環節上,多數百姓代表都選擇了棄權,最終議和派代表佔據了上風。

閻爾梅確實接受了大會的決定,派出議和派人員同城外清軍大營進行了聯絡,並開始向全城百姓代表大會提出了另一個問題,就是在議和爲前提下,是否需要清軍做出一定的保證,不侵犯城內住戶的財物和女子。

一開始普通百姓們對於主戰還是主和並沒有什麼傾向的話,那麼對於閻爾梅提出的一個議題頓時引發了他們的關注。他們一開始不出來反對縉紳們的議和主張,是因爲犯不着爲了公械睦嫒サ米镞@些本城的頭面人物,畢竟有被報復的可能。

但是對於清軍入城要不要進行約束,這就是在爲自己的財產和家人進行抗爭了,在這個問題上百姓們是沒法顧及以後的問題了,因爲現在這一關都過不去,哪裏還有以後呢。

於是從開始討論保護城內住戶的財物和女子這一議題開始,本城百姓的代表們開始有了明顯的傾向性,他們開始向主張議和派的縉紳們提出了各種要求,最終的討論結果就變成了限制清軍入城的數量,及不允許清軍攜帶重型器械入城。

會議上百姓代表的突然活躍,給了主張議和的縉紳們以莫大的壓力,他們主張議和是爲了保護自家的財產和女子,可不是爲了保護全城百姓的財產和女子,畢竟議和的實質是給城外的清軍當孫子,而不是給清軍當爹,如果清軍能夠任由他們擺佈,那麼他們還有什麼必要主張議和呢?

於是議和派從清軍大營帶回來的一張清單,上面寫滿了阿濟格對於陳州城的要求,至於對於陳州百姓的承諾則一字未提。面對閻爾梅在大會上公開宣讀的清軍要求清單,原本還對議和派抱有希望的中立百姓都大爲失望了,因爲清軍給出的要求和直接搶劫一遍陳州沒啥區別。

接下來的全城百姓大會圍繞這張清軍的要求清單進行了討論,並開始孤立議和派,在討論當中一批百姓代表開始順應本城百姓的呼聲,要求議和派先拿自家的財產和女子送給清軍,接下來再談其他問題,實際上此時大多數百姓都已經開始傾向於武力保衛城市了。

雖然議和派代表極力爲自己辯解,他們並沒有向清軍出賣本城百姓,但是情緒上頭的百姓們已經聽不進這種解釋了,而且過去縉紳們對於普通人的壓迫,百姓們其實並沒有真正忘記,只不過他們只能爲了家人忍受而已。

藉助着議和派出賣本城百姓的這一契機,一些百姓代表開始向閻爾梅尋求支持,並對縉紳們開始了打擊報復。於是大會以多數代表贊成通過了二項決議,第一項是搜刮議和派的家產及子女送給城外的清軍,請求他們不要入城;第二項是做好清軍不同意時守護城的準備,並將所有議和派的代表軟禁在家中,禁止他們及家中的僕人出門,以防止破壞本城的守城大計。

到了這個時候,順軍在本城的地位就轉變過來了。之前是順軍要求本城百姓替都元帥府守城,城中縉紳基本代表着本城百姓的意願,現在則是本城百姓請求順軍幫助他們保衛家園,縉紳們反而成爲了百姓眼中的背叛者。

城中發生的這一變化,就連黃舉人這些原本支持都元帥府的本地縉紳也感到了不安,因爲讓百姓決定本地生死存亡的大事,完全是壞了規矩。且以議事會的名義抄了議和派人士的家,這似乎也有些無法無天了,這顯然對過去的社會秩序構成了挑戰。

正因爲有了這種不安感,黃舉人他們才巴巴的跑來找閻爾梅爲那些議和派求情,當然這也是建立在了順軍守城成功的基礎上。如果順軍沒有守住陳州城的話,那麼他們此時應當指望着那些議和派在阿濟格面前爲自己說好話了。

作爲世家大族出身的閻爾梅當然能夠理解這些人首鼠兩端的立場,畢竟他也是得益於這種雙面下注的世家聯合,才能從順軍的大牢中被釋放出來,還被推薦進了參直静繉W習。

面對這些陳州頭面人物的求情,閻爾梅也確實不能把他們都駁回去,詢問了幾句後便幾人說道:“倒不是我這個人不講情面,實在是都元帥府向來是不主張插手議事會的決定的,本城百姓通過的決議,假如都元帥府動不動就推翻,那麼議事會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呢?”

黃舉人聽出了閻爾梅話中的言外之意,他趕緊說道:“我們並不是要求用卿兄以都元帥府的名義赦免他們,而是希望你能在大會上提出一個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

用卿兄想必還不知道,當前百姓最爲信賴的還是閣下,這幾日守城中你發放各種物資並無剋扣,城中軍民無不交口稱讚。因此只要你在大會上開個頭,我想那些百姓們是會接受的,反倒是我們都不好說話,我們一說就被指責爲了他們的同帧�

向着閻爾梅做了解釋之後,黃舉人又暗示那些主和派雖然損失了一些浮財,但城外的土地還是在的,他們很願意拿出一些來報效都元帥府,用以安置有功將士。

聽到黃舉人這麼說,閻爾梅的口風總算是軟了下來,他回道:“也罷,看在幾位代表始終支持都元帥府的立場上,我就違反一次紀律。不過現在還不能夠召開大會,至少要確定清軍撤退之後纔行,當前最重要的還是守城事務,任何可能打擊城中軍民士氣的事,都不應當去做。各位代表明白我的意思吧?”

雖然沒有立刻得到閻爾梅的保證,但是有了這個承諾之後幾位代表也感到放心了,只要順軍不是想找藉口把本城的縉紳一網打盡,那麼他們也就沒什麼可擔憂的了。

在閻爾梅送幾位代表出門時,故意落在後邊的黃舉人看着同伴走遠後,忍不住向着閻爾梅問道:“用卿兄,你是真的打算效忠李,不,永昌帝了嗎?”

第360章 陳州五

閻爾梅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前面走遠的幾人,又看了看身邊的黃舉人,沉默了數息後才坦盏恼f道:“若是別人問我這個問題,我是不會回答的。不過既然是用安兄你問我,我不好不說實話了。

我閻家世受國恩,所以我只會效忠於朱明血脈。我現在是爲都元帥府做事,也是爲大明百姓做事,並不是爲永昌帝做事,畢竟我閻家一飲一食都來自於百姓之勞動,而我自幼以來並沒有依賴勞動養活過自己一日,即便大明亡了,可我家對於百姓的欠債並沒有消亡,所以我總要爲他們做點事以回報百姓對我閻家的給養。”

閻爾梅的回答令黃舉人覺得有些怪異,畢竟在他們的教育中,讀書人能享受到的榮華富貴是出於皇帝的賞賜而不是百姓的給養,所以士大夫們對於皇明所懷有的感激之情並不是虛僞的。

因爲他們所有的財產和特權都來自於皇明這個王朝體系,當這個體系倒下之後,新王朝中未必有他們這些人的位置,畢竟那些推翻了舊王朝的新貴們可不是爲了他們這些舊權貴打的天下。

所以士大夫們對於順軍的痛恨要遠超過於關外的建奴,因爲建奴進入關內最多就是劫掠一番,而農民軍的到來卻會令整個地區的貴賤階層顛倒過來,想到那些過去的奴僕居然凌駕於自己這些主人之上的場景,士大夫們就寧可選擇建奴作爲新朝之主了,畢竟建奴還需要他們幫助穩定地方秩序,不會令貴賤失序。

城中那些支持議和的縉紳們,正是抱着這樣的念頭纔不希望和城外的清軍刀兵相見的,因爲流血之後雙方就不可能再合作了。只不過他們沒有預料到的是,過去被他們視爲牛馬的普通人會站出來反對自己,絲毫不講鄉黨之情和宗族禮法了,這使得原本以爲擁有全城百姓支持的縉紳們失了算,最終反而被他們所代表的陳州百姓給打倒了。

黃舉人一開始並不能理解城中這一幕是怎麼發生的,不過今日從閻爾梅口中聽到這個答案後,他心裏倒是有些明白了過來。他遲疑了片刻後,半是真心半是言不由衷的說道:“用卿兄的學問居然已經長進到這樣的地步了嗎?這一次他們倒是輸的不冤。”

只是閻爾梅並沒有爲黃舉人的傾佩而欣然接受,反而嘆了口氣說道:“這不是我思考所得,乃是入職都元帥府時,每個官吏都要接受的教育,據說是永昌帝親自撰寫下發的。”

閻爾梅說了這一句也就停住了,其實他心裏還有很多話想評論,但黃舉人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傾訴對象,畢竟對方和他的關係還沒有熟悉到可以推心置腹的程度。

但是黃舉人卻已經被驚嚇到了,他真的沒有想到一介倏芫尤荒苡羞@樣的認識,他情不自禁的追問了一句,“真的是永昌帝自己撰寫的嗎?那些文告不是某個大儒在其背後寫作的?”

閻爾梅再次看了黃舉人一眼,這才說道:“永昌帝身邊或許有幾個詞臣爲其文字進行潤色,但是所有文告的內容都是永昌帝的意思。”

這句話後,兩人都不約而同的沉默了下去,過了許久之後,黃舉人才試探的問道:“那麼在用卿兄眼中,永昌帝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閻爾梅沉吟了數息後說道:“如果都元帥府能夠挫敗此次建奴南下之徵,那麼收拾漢家江山者非此人莫屬。其實我已經把用安兄你的功績記錄了下來,戰後就會上交給都元帥府,到時你自可親自去看一看,永昌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黃舉人沉默了片刻後就向閻爾梅道了謝,這一次他倒是沒有拒絕對方向都元帥府舉薦自己了,在閻爾梅剛來陳州時,曾經有意請他擔任自己的副手,但是黃舉人當時並不願意聽命于都元帥府,只是希望能夠保全家鄉,因此婉言謝絕了這一提議。

在黃舉人辭別之後,閻爾梅抬頭望了望天色,估摸着很快就要到黃昏了,今天確實就要過去了,而過了今天之後,都元帥府的十天之期限就完成了。他此時的心思已經沒有放在城外的清軍身上了,而是思考着北面的戰事究竟發展到那一步了。

在城內軍民對守住陳州城信心漸盛時,城外清軍的營地中卻是一片哀鴻,今日發動的數次進攻不僅沒有取得任何成績,反而死傷了數百人,三日加起來的傷亡已經超過了千五百之數。

此次跟隨阿濟格、吳三桂南下的漢軍多爲河南本地投降的土豪團練,阿濟格珍惜滿人和蒙古人的性命,吳三桂又領着本部人馬去了周邊徵糧,於是攻城所用人馬就成了這些河南本地民團武力。

憑心而論,經過了十多年的戰亂,這些本地民團的戰鬥力並不弱,加上民團的骨幹都爲親族鄉黨,凝聚力反而比河南本地的官軍還要強的多了。但是,民團的戰鬥力一般都和家鄉的距離成反比,離家越遠戰鬥力越差,因爲他們不知爲什麼而戰了,只有在保衛家鄉時他們纔會爆發出那種死戰不退的勁頭來。

攝於清軍的軍勢和吳三桂所代表的大義,當阿濟格大軍深入到河南腹地時,這些地方土豪都選擇了喜迎王師,但是他們沒有預料到居然還要隨着大軍南下征戰。

民團的上層對於跟着大軍南下征戰是抱着迳咸砘ǖ南敕ǎ敲駡F下層則一點都不想離開家鄉去打莫名其妙的戰爭,畢竟民團建立的目的就是保衛家鄉而不是出門打仗去的。

等到阿濟格用他們作先鋒攻打堅固的陳州城時,已經有不少民團將士抱有不小的怨氣了,在連續三日的攻城失利傷亡下,親族鄉人的死亡更是連民團的上層人士也感到了不滿。他們不僅僅是爲自己的親朋好友陣亡感到不滿,而是恐懼於這樣的攻城戰,會把他們自己也填進去。

而這日結束作戰後,去領糧食的將士只帶回了平日裏三分之二的份額,這就更讓民團的將士們暴跳如雷了,一名民團將領情緒激動下向着周邊的民團將士呼喊道:“狗日的,這也太不把我們當人看了,我們爲大軍輸送糧秣,充當先鋒攻城作戰,結果現在連飯都不給喫飽了嗎?大家和我同去,問問那個黑心的糧官憑什麼剋扣我們的軍糧…”

圍着糧車的民團將士們紛紛響應,眼看着就要鬧出一場事端來,這個時候來自許州的韓得魁、蘇萬生幾位土豪站了出來把大家給勸住了,當將士們聽說這不是糧官的剋扣,而是主帥阿濟格的意思後,頓時都沉默了下去。

此時大營內民團人數和滿洲兵的數量相去不遠,但是滿洲兵不僅多爲馬甲,且這幾日都沒有出戰,可謂是養精蓄銳之中,一旦激怒了阿濟格,恐怕民團這邊就要血流成河了。更何況,吳三桂的軍隊還在外面,爆發衝突之後,他們幾乎沒有勝算。

面對實力上的嚴重不平衡,大家也只能忍氣吞聲的分了糧食回各自營盤去了。看着人羣散去之後,韓得魁、蘇萬生又拉了十餘名相熟的中小土豪回自己營中喝酒。

在牛皮大帳內,這些河南土豪們圍着火盆喝酒,幾杯酒下肚後身子就暖和了起來,不過這並沒有讓這些土豪們理智起來,反而開始有人藉着酒勁抒發自己的不滿了。

“我是鬼迷了心竅,纔會聽吳三桂這個活漢奸的話,狗屁的助明剿伲@明明就是讓我們去送死。他自己倒好,躲到了外面去徵糧去了,把我們推進了火坑。”

“是啊,是啊,這個活王八可真不是個東西,烈皇帝就是被這個活王八給害了,還忠臣孝子,陛下在京城望眼欲穿的等待他的援軍時,他這個忠臣卻停駐于山海關不動,等着改朝換代了。因爲李自成給他的封賞沒滿足他的期望,他就不顧老爹死活引清兵入關了。這可真是我大明朝頭號忠臣孝子啊…”

在酒精的驅使下,大帳內的土豪們開始肆無忌憚的發泄着心中的不滿,不過雖然大家都在發泄着情緒,可言辭中也還是保留了一點分寸,並沒有把話題往滿人身上扯,畢竟罵一罵吳三桂沒什麼,罵了滿人可真會有性命之憂。

眼看着大家情緒都宣泄的差不多了,韓得魁同蘇萬生交換了一下眼神,蘇萬生於是放下酒杯對着腥苏f道:“大家請停杯,聽我說上幾句。”

聽到蘇萬生這話,除了幾個真的貪酒的懵懂的放下了酒杯,其他幾人則都清醒了幾分,知道這場酒席的重頭戲要來了,否則誰會無緣無故的請他們來喫酒呢。

見大家都安靜了下來,蘇萬生就着火盆內的火光向腥苏f道:“這幾日攻打陳州城想必大家也看出來了,對於滿人來說,滿人和蒙古人纔是核心,其次是漢軍旗,再次是遼東漢人,像我們這些關內漢人是最低下的存在,我們這樣的人死的再多,他們也是不會心疼的。”

蘇萬生話頓時引發了帳內腥说墓缠Q,有人直接出聲附和道:“蘇大哥這話說到咱的心裏去了,確實啊,像咱這樣的關內漢人要多少就有多少,所以死再多滿人也是不會有什麼感覺的,說不得還要在背地裏叫聲好。當初滿人的老汗不就在遼東殺光了無谷漢嗎?咱們想活下去,可真的要想想出路了…”

蘇萬生滿意的瞧了一眼這位出聲的土豪,立刻把話頭接了過來繼續說道:“這位好兄弟說的不錯,我們想要活下去,確實應當聯合起來共同進退纔行啊…”

第361章 陳州六

當天色黑下來之後,蘇拜、明安達禮、覺羅果科三人也跟隨着阿濟格回到了主帥的大帳內,作爲兩白旗的將領,他們和兩白旗可謂是榮辱與共,在有可能危及到兩白旗利益時,也不能不站出來對阿濟格進行勸諫了。

蘇拜代表兩白旗將領的名義向阿濟格說道:“現在是冬天,天寒地凍之下,土石要比平日裏更爲堅固幾分,這幾日我軍攻到城牆邊上想要鑿城穴攻,但幾乎都沒有什麼進展。加上守軍於晚上潑水冰凍城牆,第二日攻擊時又得從頭開始破壞城牆,這樣打下去於我軍實在是不利。

況且現在主攻得漢軍不過是些新投降不久的本地民團武裝,這些人對於我國的效忠之心其實並不穩固,三日攻城失利損失了大量人員後,他們的心思有可能就會產生改變。

比如劉洪起先是恭迎大軍,但是因爲徵糧一事卻又開始對大將軍的召見推三阻四,可見這些河南本地土豪都是首鼠兩端之輩。有好處他們就會擁戴我們,沒有好處他們就可能背離我們。當下我軍深入中原腹地,這裏是過去我軍從未來過的地區,假如沒有這些地方土豪的帶路,我們在這裏就是瞎子和聾子,因此不可對這些人逼迫太甚,以避免他們成爲我軍的敵人啊…”

蘇拜很聰明的沒有提及九王和十王,以避免阿濟格誤會自己用他的兩個弟弟向他施壓,只是重點講訴了冬季攻取陳州城的不利之處和清軍同本地土豪團練的互相合作之需要。

打了三天之後,阿濟格的內心也稍稍冷靜了下來,雖然他常常被情緒支配自己,但本質上並不是一個堅定信念的人,否則當初也不會在四大貝勒的逼迫下選擇同意大妃殉葬了。

當那股被陳州軍民激怒的邪火退去之後,他又開始擔憂自己的行爲會引來日後王議政大臣會議的指責了,雖然此時兄弟掌握着攝政的權力,但是多爾袞也無法完全不受王議政大臣會議的決定影響,畢竟這代表着八旗的共同決定,如果多爾袞無視了王議政大臣會議對於兩白旗的約束,那麼他也就無法通過王議政大臣會議約束其他六旗,那麼他這個攝政王就成爲了一個擺設,除了兩白旗就指揮不動其他各旗了。

阿濟格心裏還是明白的,其他六旗也許不敢直接攻擊他兩個弟弟,畢竟他們的實力雄厚,還有着一班鐵桿心腹的支持,但是自己就不行了。本就沒有什麼威望的自己,若是因爲堅持要圍攻陳州而導致了南征的失敗,那麼恐怕很多髒水就要潑到自己頭上了。

想到這個場面,阿濟格又變得軟弱了,只是他現在也是羞刀難入鞘,要是被蘇拜這麼一勸就放棄攻城,豈不就等於承認了之前下令進攻陳州是無值男n動之舉?回京之後面對王議政大臣的責難,他也一樣是難以回答的啊。

沉默了許久之後,阿濟格還是一臉怒容的對這些部下們回道:“這些本地的牆頭草要多少有多少,死多少都不足惜。讓他們死在陳州城下,到也省了日後的麻煩。我軍大軍在此,難道這些牆頭草還敢反叛我們不成,以他們在戰場上的表現,只需千餘滿洲大兵就能把他們給鎮壓下去了。本國難道還要考慮他們的心情不成?”

聽出了阿濟格的口風有些軟化了下來,蘇拜正考慮該怎麼往下說時,明安達禮突然插嘴說道:“其實可慮者不僅僅在於本地這些牆頭草,平西王吳三桂也未必完全可靠啊。這個人向來以利益至上,只要對自己有利,不管是君父還是親老子、寵愛的小妾都能棄之不顧。

我軍若是節節勝利,那麼自然不必擔心此人有所反覆,但現在我軍頓兵于堅城之下久攻不利,奴才很擔心平西王會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現在他又是單獨領軍在外,我們對其的制約不過就是在其軍中的一點監視人手,根本不能左右其決定,這纔是深可慮者。”

覺羅果科此時也跟着附和道:“大將軍,我軍多爲騎兵,本就不該固執於攻打堅城,野外奔襲突擊纔是我軍之所長啊。即便真有什麼要攻下的城池,那也非歸德城莫屬。因爲打下了歸德城,我們就能同十王大軍遙相呼應,令順軍受兩面夾擊之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