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12章

作者:富春山居

席特庫忍不住就對着祖可法質問道:“你說的倒是簡單,可這大汶河對面的順軍堡寨密密麻麻就如同長白山的老林子一樣,你要如何分割孤立出單獨的堡寨讓我們進攻?”

祖可法瞧着多鐸對自己微微頷首,這才接着往下說道:“其實有兩個辦法可以破除順軍的堡寨防線,第一個就是精選數部人馬,在整個的防線上發起全面進攻掩護,使得順軍的堡寨無法旁顧時,重點攻擊幾個關鍵堡寨,從而一舉突破當面防線,然後再繞到順軍堡寨身後配合奪取其他堡寨,這樣一層層剝離下去,那麼順軍的防線終是要崩潰的…”

多鐸只是聽了一遍就明白了祖可法想要使用的戰術,但是使用這個戰術的代價似乎有些大,因爲這些挑選出的部隊必然會死傷慘重,而能夠作爲先鋒使用的估計都是滿人的骨幹,漢人根本承擔不起這樣的猛擊戰術,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拿下堡寨,那麼傷亡就會大到部隊的進攻難以維持。

大帳內富有作戰經驗的滿人將領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訣竅,於是就有人向多鐸說道:“祖章京提出的方法雖然聽起來不錯,但是奴才等以爲這個方法有些得不償失,我滿人的性命難道就值幾個土圍子嗎?還請十王三思。”

多鐸打量了一眼大帳內腥说纳袂椋桶涯抗庵匦罗D到了祖可法身上問道:“那麼第二個方法是什麼?”

祖可法恭敬的回道:“回大將軍,第二個辦法就是以敵臺破敵臺。順軍的小敵臺最大的優勢在於城牆矮小,堡寨前方又有緩坡,使得我軍的大炮難以擊中。

那麼我軍在順軍的敵臺前修築高度相等的土臺,然後把紅衣大炮叩酵僚_上,則大炮就能直接瞄準堡寨設計,以順軍堡寨中的火器並無力量和我紅衣大炮相抗衡,則就變成了我軍挨個射擊順軍敵臺,而順軍無法還擊的局面。只是修築這樣的土臺耗時耗力,不是短時間能夠完成的…”

多鐸還沒有說話,滿人將領們已經紛紛出聲贊成,努山說道:“那些漢人既然作戰不積極,修個土臺子難道還有意見嗎…”

第355章 大帳三

既然找到了破解順軍堡壘防線的辦法,又不需要滿人多流血,原本大帳內怨氣滿腹的滿洲將領們總算冷靜了下來,不再追着曹縣之戰中漢官的責任問題不放了。

不過多鐸心裏清楚,並不是這些滿人放下了對於漢官的成見,而是在看到有突破順軍防線的希望之後,這些滿人親貴放棄了挑戰他們兄弟權威的念頭。

遷都入關爭奪天下,這是多爾袞作爲攝政叔王制定的大清國策,挑起滿漢之爭的最終結果就是否定了這一國策,主張滿人迴歸關外自成一國和漢人以黃河或長城爲界,也就是遼宋對立的局面。在北京和大同拿到手中後,現在的大清確實差不多和遼國的版圖類似了。

從歷史上來看,佔據了燕雲十六州的遼國終遼一朝都沒讓大宋越過北京和大同一線,所以一部分滿人認爲當前大清的疆域已經足夠捍衛滿洲了,實在沒有必要繼續和漢人打下去了。

比如被多爾袞趕回家養老的代善就認爲,南方的土地上都是漢人,佔領了南方無疑就是削弱了國內滿人的力量增強了漢人的力量,久之必然有不忍言之事。他們需要的漢人的財富而不是土地和人口,因此不如和漢人劃定界線後,讓漢人定時繳納歲幣纔是最符合滿人利益的。

只不過代善這一派生不逢時,他們碰到的正是大明朝最奇葩的兩個君臣,崇禎剛愎自用又以爲自己是能夠超越堯、舜的聖君以和蠻夷言和爲恥,袁崇煥則是大明體制下最膽大妄爲的文官,爲了一己之私不惜破壞了文武之間最後一點互信。

在無法得到大明這邊回應的滿人議和派,最終被黃臺吉一一清洗,等到黃臺吉去世的時候,代善已經失去了年青一代的支持,因爲黃臺吉繞道入關劫掠之策極大的激發了滿洲年青一代依賴戰爭出人頭地的慾望,而前幾次入關的劫掠也確實令一部分滿人滿足了自己的慾望。

所以代善的國策雖然符合了滿人保守派的利益,但是因爲缺乏黨羽爲其搖旗吶喊,加上代善的年紀也太大了,相比起如日中天的多爾袞兄弟,八旗親貴終究還是避讓了白旗諸王,最終代善就被多爾袞趕回家去養老了。

從當前的形勢來說,多爾袞所主張的國策實際已經成爲了他攝政叔王的大義所在,如果這個國策被推翻的話,也就意味着多爾袞的攝政叔王地位也搖搖欲墜了。這些滿人親貴們顯然也是清楚這一點的,所以不到最後關頭,他們就很難團結起來和白旗諸王拼個你死我活。

見到大帳內的滿人們不在繼續圍繞着滿漢問題做文章,多鐸自然也不會就這一問題繼續深究下去,在沒有打敗李自成之前,白旗就不可能完全壓制住八旗內部的反對聲音,過於逼迫只會讓那些中間力量也倒向反對白旗的派系去。

見大帳內的氣氛終於恢復了正常,多鐸也就順勢把議事推動到了下一個階段,“…修築敵臺以擊破順軍的堡寨防線,這事就交給祖可法和劉仲遑撠煛�

接下來我們就談一談如何應對李自成主力對於尼堪、佟圖賴這一路的圍攻,當然這只是一個可能性,李自成的主力出現在曹縣,也有可能是去對付進攻歸德的阿濟格軍的。我們需要在這兩個可能性中挑選出一個最大的可能,然後分別做好應對之策。”

大帳內的將領們終於把心思都放在了和順軍的作戰上,努山道:“河南地勢一馬平川,加上現在又是一年中最冷的時間,連黃河都上凍了,這正利於騎兵作戰。武英郡王麾下多騎兵,順軍如何能夠用步兵圍住武英郡王?

倒是尼堪、佟圖賴這一路人馬,當面有定陶、成武兩座城池抵擋,側面的曹州府城又被順軍奪了回去,不管怎麼看,順軍主力圍攻這一路人馬是最有可能的。況且曹縣之戰剛剛失利,

尼堪、佟圖賴這路人馬的軍心也正處於狐疑之中,順軍若是對他們大舉進攻的話,恐怕尼堪、佟圖賴就危險了。”

拜尹圖、富喇克塔、阿濟格尼堪、韓岱等滿人親貴都發言支持了努山的主張,在曹縣失利之後他們已經不願意看到本路再遭到一次大的挫敗了,那樣即便最終打敗了順軍,回京也很難逃脫王議政大臣會議的問責了。

多鐸的內心雖然也是傾向於李自成的主力會圍攻尼堪、佟圖賴這一路,但是他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安,似乎有什麼事被自己忽略了。

但是隨着大帳內滿漢將領普遍性的認爲順軍主力會首先對付

尼堪、佟圖賴這一路,解除了清軍對定陶、成武的威脅後,還能對大汶河一線的清軍主力側翼進行威脅,最終挫敗他們此次南征的計劃。對於這個推斷,多鐸也是覺得大有可能的。

在這些滿漢將領的發言下,多鐸存在的些許遲疑終於漸漸散去,他心裏的不安也隨之消失了,最終他下了決斷道:“既然你們都認爲順軍主力圍攻尼堪、佟圖賴這一路人馬的機會較大,那麼我們就要朝着這個方向去應對了…”

大帳內的將領們都很清楚多鐸這話的意思是什麼,如果順軍主力的目標是阿濟格軍,那麼尼堪、佟圖賴這一路人馬就要繼續全力進攻定陶、成武,從而令順軍顧此失彼。可若是判斷順軍的目標是尼堪、佟圖賴這一路人馬,那麼尼堪、佟圖賴就要轉攻爲守,當順軍主力來襲擊時穩住營盤,然後等待主力的救援。

接下來多鐸的排兵佈陣也確實是按照這個方略去安排的,一是傳遞命令給

尼堪、佟圖賴,讓他們做好就地防禦的準備;二是讓努山等人把大營內的機動兵力集中起來,在順軍主力出現後立即弛援尼堪、佟圖賴,並牽制住順軍主力,不令其走脫;三則是下令博洛、阿山軍加快速度必須要在三日內抵達曹州府城,然後奪回曹州城及清剿滿家洞偌坝軋@伲o住尼堪、佟圖賴軍的側翼。

會議開到這裏差不多也就把主要事務討論結束了,

多鐸又稍稍提及了幾件人事後便結束了會議,不過他心裏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滿意,於是便讓侍衛把韓岱叫了回來。待韓岱進來後,靠着火盆烤火的多鐸皺着眉頭問道:“阿濟格還沒有回信嗎?”

韓岱先向多鐸行禮後方纔回道:“

武英郡王一路越過黃河後直入河南腹地,我軍同武英郡王之間的聯繫需要先繞黃河過鄭州,然後趕往武英郡王軍中,光是一來一回的行程就需要15日以上,上一次給武英郡王派出的信使還是十天前,至少也要五到十天才能收到武英郡王的回信。”

這個時候多鐸有些明白自己的不安和不滿來自什麼地方了,正是來自這個不靠譜的同母大哥身上。昔日父汗起兵反明的時候,女真一族中的將帥之纔可謂是比比皆是,除掉父汗之外尚有五大臣及父汗的兄弟都可獨領一軍。

到了黃臺吉稱汗時,除了四大貝勒外,也還有嶽託這樣的年青將帥。但是到了今日,滿人中的將帥之才已經不多了,或者說能讓多爾袞兄弟信賴的將帥已經不多了。從此次三路大軍所設立的四名大將軍就能看的出來,除了多爾袞三兄弟外,豪格不過是推出來做做樣子的。

但多鐸對於兩個兄長的領兵才能是不以爲然的,多爾袞長於治人不在於治軍,而阿濟格不管治人治軍都不成,令其作爲一名衝鋒陷陣的將領還湊合,但讓他去單獨領一路大軍出擊,這個人就要犯糊塗了。黃臺吉在世時就沒有讓阿濟格單獨領軍作戰過,這並不是爲了防備他,而是認爲阿濟格沒有約束胸惱盏哪芰Γ�

多鐸雖然不服黃臺吉,但是對於黃臺吉的這個判斷卻是認同的。

但是作爲白旗諸王之一,雖然明知阿濟格並不能勝任一路大軍統帥之職,多爾袞也只能讓這個兄長帶領一路大軍征伐了,總不能讓那些同白旗不合的滿人親貴掌握一路大軍吧。這大約也是黃臺吉死後圍繞着汗位之爭爆發的風波遺留下的後遺症之一,這個時候的多爾袞已不能相信那些非白旗出身的滿人親貴了。

多鐸現在就很擔心,阿濟格不要在這個時候又犯糊塗,幹出什麼見小利忘大義的蠢事來,假如這一次南征不能把李自成的主力給擊敗,那麼爭奪天下的機會就丟了大半了。畢竟幫助大明剿俚目谔柌贿^是騙騙那些蠢人的,時間拖得越久,關內得漢人就會越清醒。

一旦關內的漢人明白過來這是一個謊言,那麼必然就會有人徹底的轉向李自成,到了那個時候投降大清的那些漢人官僚對於關內漢人的號召力就大大的縮小了。沒有了這些溫順的漢人爲滿人耕作及輸送糧秣,甚至是當兵上戰場,那麼他們拿什麼去征服整個中國?

想明白了這一點後,多鐸對着韓岱吩咐道:“你給阿濟格再寫一封信,要求他不要繼續向南深入了,他的目標就是歸德,李自成的主力應當就在歸德和定陶之間,不把李自成的主力抓住,就算他佔領了再多的地方又有什麼用?我們兩軍應當儘量靠攏,使李自成軍無縫隙可鑽…”

當多鐸讓韓岱給阿濟格寫信時,阿濟格此時正站在陳州城外的湖岸上親自督促着軍隊進攻着這座城池,雖然圍繞着城池的大湖湖邊結了厚厚一層冰,但是湖中心位置的冰層依然不足以通過重物,因此清軍對於陳州城的進攻很難展開一個寬大的正面,於是阿濟格雖然怒氣衝衝的站在那裏,可攻城的清軍還是再一次的敗退了下來。

第356章 陳州一

站在湖岸邊高地上的阿濟格望着進攻失敗的軍隊居然還有想要往繼續往湖外地方撤退的,他大爲惱怒的對着身邊的侍衛說道:“積賴、瑪哈,你們帶人過去把那些潰兵趕回去,讓他們繼續攻城,告訴那些漢人,我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去熟悉這座城池的防禦設施,但是他們卻白白浪費了我2天多的時間,今天的晚飯我要在陳州城內喫,假如他們在日落前還打不開城門,那麼今晚他們就別想喫飯了。”

暴怒時的阿濟格幾乎沒人願意違揹他的意思,特別時他身邊的侍衛們,在阿濟格身邊呆久了之後,大家都很清楚,這位主子向來都是把錯誤歸咎於別人的,哪怕阻止了他幹傻事,事後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喫,特別是在天聰汗不在後,作爲正當權的白旗諸王,阿濟格的脾氣是越來越大了。

當然,侍衛中也有幾個阿濟格的心腹,知道阿濟格最近火氣這麼大的原因還是大汗入關後給多爾袞上了叔父攝政王的封號,阿濟格認爲自己作爲三兄弟之長兄同樣是有資格獲得這個叔王的稱號的。

阿濟格身邊幾乎沒有什麼讀書人,畢竟他一直把自己的父親努爾哈赤當成了偶像,看到了努爾哈赤在世時把漢人當成牛馬的行徑,自以爲這纔是滿人強大的原因所在,所以在宗室中他是最爲反感漢官掌權的滿人代表之一,不過他對於漢人創造的財富和漢人中的美女卻是不厭惡的,每每入關劫掠他總是第一個出聲支持。

他兩個同母弟弟雖然在公開場合都宣揚滿人至上的觀點,但是對於手下有用的漢人卻還能保持以禮相待,但阿濟格不要說對漢人部下,哪怕是滿人和蒙古人也是說打就打說罵就罵,因此自然就不可能有什麼腦子的人去投靠他。

四大貝勒在逼死大妃時還提防過阿濟格一段時間,他們擔心阿濟格只是迫於形勢在裝傻,後來發覺這位大妃的長子是真傻,倒是四大貝勒中最弱小的那個纔是扮豬喫老虎的狠人。

但阿濟格並不這麼看待自己,在四大貝勒的逼迫下他屈服同意了讓自己的母親殉葬努爾哈赤後,他不僅失去了母親一系對他的支持,更是讓自己在滿人上層中失去了尊重,這就是他最大的心病。

此時的滿洲內部權力鬥爭還是相當血腥的,黃臺吉爲了汗位不知逼死了多少親族,就連最支持他的侄子嶽託也因爲權勢的增長被他出手打壓,最後鬱鬱而終。因此支持一位主子就等於是拿着全族人的性命去下注,可一個連自己親生母親都不敢出面維護的兒子,難道還能護住自己的部下?因此有點腦子的滿人幾乎就沒有願意支持阿濟格的。

但阿濟格卻否認了這一點,他認爲滿人不支持他,還是因爲他沒能如父親那樣建功立業,要是他能創造出和父親一樣的偉業,還會有誰不服自己。所以在戰場上的阿濟格一度變得不惜生死,從而稍稍讓滿人對他的看法有所改觀,認爲阿濟格至少還是繼承了天命汗的軍事能力的。

好不容易黃臺吉去世了,阿濟格覺得自己的出頭時機終於到了,但是在爭奪汗位時卻沒有一個人提及他,甚至自己的兩個同母弟弟都沒把他當一回事,這就讓阿濟格的自尊心大大的受挫了。雖然他也沒敢奢望汗位,但是大家至少應當記得他也是天命汗的嫡子,也是有繼承汗位的權力的,可現在大家卻把他當成了路人,這讓依賴軍功恢復了自信心的阿濟格心中大爲失落。

在汗位之爭落下帷幕後,阿濟格就想着找個機會爲自己正名,這個時候他也意識到軍功並沒有讓滿人真正尊重自己,因此他需要更高的名望來獲得滿人的尊重,比如和多爾袞一樣的叔王稱號,他覺得只要自己不要攝政權力,要個叔王的頭銜並不算過分,難道他就不是努爾哈赤的兒子嗎?

阿濟格身邊的心腹大多也是徒具勇力的武夫,阿濟格對於漢人文化的厭惡,使得他的身邊不會有什麼學習漢人文字的心腹,這樣的人他看不上,別人也不願意侍奉他。這些武夫完全沒有看出叔王這個稱號的政治含義,他們只覺得論血脈關係,阿濟格確實有資格獲得叔王的頭銜,畢竟他可是多爾袞的同母兄,不管怎麼看都是可以加叔王的。

至於爲什麼九王沒給阿濟格加叔王頭銜,攝政王主持朝局,加叔王稱號肯定要先得到九王的認可,因此這不可能是才七歲的大汗能自行決定的事情。雖然這些滿人沒什麼頭腦,但是這點常識還是有的,只不過他們覺得九王不給兩個兄弟加叔王稱號,肯定是準備在大軍得勝還朝後再行此事,以作爲對兩個兄弟得勝歸來的獎勵,畢竟到了諸王這個等級,幾乎就沒有什麼可以用來獎賞的東西了。

阿濟格聽了這些心腹們的說辭,心裏也是大爲贊同,認爲在得勝還朝時再聯合十王一起上書請九王給他們兩人一起加叔王稱號,則朝中上下也就沒有質疑之聲,白旗諸王也就真正凌駕於八旗之上,猶如當初的四大貝勒並座治朝一般。

因此,這一次南下的征伐作戰,阿濟格並不是抱着劫掠的目的而來的,他就想着能立下一份大功,讓朝中諸人對自己的請封叔王一事無話可說。抱着這樣的目的,阿濟格軍在渡過黃河後進軍極快,並沒有在原地停留劫掠漢人的財富。

唯一讓阿濟格沒有想到的是,他已經如此寬宏大量的對待這些漢人了,這陳州的漢人居然還敢出爾反爾耍了自己一次又一次,這極大的激怒了他,在自尊心的驅使下,纔有了這連續三天不停歇的攻城。

距離阿濟格不遠處的滿人將領們三五成羣聚在了一起,兩白旗的蘇拜、明安達禮、覺羅果科三人站在一處掉光了葉子的樹下,蘇拜扶着樹幹看着遠處的潰軍,嘆息了一聲說道:“這士氣是真的打沒了,若是不換生力軍上去,光靠這些漢人恐怕是打不下這座陳州城的了。”

明安達禮咬着一根枯草望着遠處的陳州城幽幽說道:“若是當初一到就開始攻城而不是派人招降,那麼說不定也就攻下了。但是幾天圍城不攻,現在城內的人心都應當了,此時攻城就是要同整座城內的人打,沒有大炮又沒有勇士作爲先登,那就得長期圍困待其絕糧,但是我們的糧食比城內的還少,這城還有什麼打的必要嗎?”

年輕一些的覺羅果科也點頭附和道:“確實,剛到的十王信使不是傳達過了十王的意見了麼,十王要求我們進攻歸德府,給順軍制造壓力而不是四處攻城略地,我覺得十王說的對啊,只要先消滅了李自成的大軍,這陳州城還能跑到天上去嗎?倒是派遣一支偏師也就拿下了,現在陳州城外有李自成的大軍以爲依靠,城中百姓又齊心抗我,我們一邊攻城一邊還要擔心李自成軍來援,這仗怎麼打的下去?”

聽着兩位同僚的抱怨,蘇拜也是感到無可奈何,他下意識的回頭朝着另一邊看去,只見七八步外的灌木叢旁,正藍旗的伊拜、鄂莫克圖和正紅旗的阿積賴、正黃旗的希爾根正站在一起閒聊,看着他們的舉止似乎並沒有把當前的攻城失利放在心上。

蘇拜頓時發自內心的覺得,這城確實是攻不下去了,打不下陳州城丟的只是阿濟格的面子和其他人其實幹系不大,因爲他們這一路大軍的征戰目標是李自成軍而不是非必經之路上的陳州城。雖說打下了陳州城後通往毫州和宿州的通路就打開了,但是這些地方也還只是李自成軍的外圍,只能給李自成控制的地區造成人員和財富的損失,並不能擊敗李自成。

真正能讓李自成軍無法捨棄的地方只有歸德和徐州,丟了這兩個要點之後,李自成在淮河以北就站不住腳了。十王派人給阿濟格帶來的要求,可以說是把戰爭目標放在了李自成軍身上,是抓住了關鍵,可是阿濟格卻不知突然發了什麼渾,非要攻下讓自己丟了面子的陳州城再去歸德。

當然,阿濟格也不是完全的蠻橫無理,至少他提出的一個要求是大家無法反駁的,那就是陳州城內有糧食,不打下陳州城拿下這裏的糧倉,難道大家聚集再歸德城周邊喫土咽雪嗎?爲了降低軍中攜帶糧食的使用,早在五天前吳三桂的軍隊就被遣散到周邊去徵收糧秣了,只是順軍在這一帶搞了堅壁清野政策,除了少數堡寨外,幾乎都沒有什麼餘糧。

吳三桂軍甚至已經跑去了劉洪起的地盤徵收糧秣,因此同劉洪起的部下發生了衝突,因爲這一衝突直接導致了劉洪起拒絕親自前來陳州向阿濟格宣誓效忠,只肯接受阿濟格派人前往汝寧點檢人馬,這件事也讓阿濟格對劉洪起的投降起了疑心,但是在這個時候他也不願意節外生枝,於是就照着劉洪起的要求,免去了他前來拜見自己的手續。

事實上不僅阿濟格對劉洪起有了懷疑,這裏的清軍將領也都認爲劉洪起即便不是虛情假意的投降大清,也是當土皇帝當慣了,不想聽從任何朝廷的命令,這種人必然不是安分守己之輩,應當抓住殺掉以絕後患纔是,不過他們現在還真沒這個時間對付這種河南地方的土豪,安撫一下倒也不爲過。

只是現在的問題在於,阿濟格在其他事情上還有一個基本的判斷力,但是在攻打陳州城的問題上卻又失去了這種判斷力,這就讓大家感到左右爲難了。這些外旗將領們聚在一起談天說地也不肯多關心一下攻城的事務,說明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那就是陳州城真的沒什麼必要打。

蘇拜想了想,還是對着身邊兩位同僚說道:“還是應當去勸一勸大將軍,陳州城真的不能打下去了…”

第357章 陳州二

朱國珍站在西門城頭上看着清軍如潮水一般退去,心裏莫名就安定了下來,作爲一名農民軍將領他天生就不喜歡守城戰術,畢竟義軍過去對抗的是朝廷。

和朝廷打守城戰幾乎就是把自己關在了一座用磚石城牆修建的監牢中,根本看不到有勝利的可能,畢竟理論上朝廷可以調集一切力量來圍攻義軍,而義軍則只能靠着那些活不下去的農民和城市中的無賴對抗朝廷圍剿的軍隊。

此外便是,城市中的人幾乎都是穩定秩序的擁護者,他們的生活就是依賴有序的秩序才能維持下去,因此只要不是活不下去了,城市裏的百姓天然就不喜歡破壞秩序的農民軍,這也是李自成放棄北京時沒有多少義軍將領反對的原因。

當朱國珍心裏盤算着清軍大概需要多久才能組織下一次進攻時,他身邊的副將

龔德平喜笑顏開的向他說道:“清軍的攻擊力已經開始下降了啊,要是他們就這麼攻下去,不要說再守三天,我看再守上十天半個月也打不破這座城池啊。”

龔德平的話引起了邊上一些將領的共鳴,這些人大多是第一次面對大軍時堅守城市的義軍將領,他們之前和朱國珍一樣對是否能守住陳州城感到疑惑,但是這三天的守城戰打下來後,他們終於對守城作戰有了一些信心。

朱國珍回頭看了部下們一眼,正想着誇獎他們一番,不過看到遠處正指揮着青壯搬邆麊T下城和補充城頭防禦物資的那個身影,話到口邊卻又改口說道:“說起來,能守住這座城池,閻參掷u是第一功臣啊,若是沒有閻參謳椭覀儼捕ㄈ诵暮统鲋劃策,光憑我們自己守城的話,我們怎麼能堅持到今天。”

龔德平張了張口卻沒法說上司說的不對,雖然他對於讀書人有一種偏見,認爲這個天下就是被那些讀書人給搞壞的,畢竟過去他們在鄉下種田時可沒少被老爺們欺負,而老爺們基本都是讀書人,實際上都不需要老爺們親自出手,光是老爺們手下的那些狗腿子就能讓他們活不下去了。

因此在進入北京城後,他是積極的支持權將軍對那些讀書人進行追贓的,看着過去高高在上的老爺們在夾棍下醜態畢露,從小就對讀書人感到敬畏的農民們,都有着大仇得報得暢快感和老爺們原來在夾棍下也和他們這些農民沒啥區別,甚至還要不如。

這夾棍正是老爺們爲了整治刁民發明得刑具,此外還有站缓屠匣⒌实仁侄危屇悴粫⒖趟劳鰠s又要受盡苦楚。那麼什麼是刁民?凡是和老爺們作對得就是刁民。特別是那些沒錢繳納田租和國賦的農民,幾乎年年都要被挑出幾個來殺一儆百。

龔德平非常不忿於那些讀書人說農民軍拷掠官員是一種暴虐的行爲,他們不過是讓這些官員享受了一下過去他們給農民用的追欠手段,還是比較安全的那種,這就成暴虐了,那麼過去幾百年來大明朝的官員對於小老百姓實施的刑罰又是什麼呢?

只不過天下的讀書人立場都是站在官員的一方的,在老百姓眼中讀書人認同的事情就是對的,他們反對的人和事物就是錯誤的,這是千年以來已經浸沒在中國人思想上的一個烙印了,並不是一兩個造反者能改變過來的觀念。

作爲農民軍出身的將領,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揹負着血海深仇,這些仇恨大多都同官員或縉紳相關,因此讀書人對義軍行爲的不認同並沒有讓這些農民軍將領低頭認錯,反而讓這些將領覺得讀書人果然和老爺們是一夥的看法,

龔德平也是抱有這種觀念的其中一員。

在龔德平看來,這些讀書人既然要站在官員那一邊,那麼義軍就應該連讀書人也一起收拾了,反正大多數的讀書人都是家境不錯的地主,殺死這些人對於過去的農民來說其實心裏沒啥負擔。

義軍中有着龔德平這樣想法的人員其實不少,比如和李自成分道揚鑣的大西軍,同樣以農民起義者爲主,在打下了成都之後對於那些大明官員展開的報復,其實要比大順軍激烈的多。畢竟大順軍的目的是追贓助餉,而大西軍則是乾脆抄家問斬了。

雖然兩軍採取的手段不同,但是兩軍對於有產者的痛恨程度其實都差不多,想想當他們賣兒賣女都交不上租稅時,這些官員們卻還在逡掠袷常M能不讓這些家破人亡的農民軍將士憤慨不已。只要這些官員拿出點家產就能讓數百上千戶農民活下去,可他們卻一毛不拔,還想着在死亡線上掙扎的農民身上刮最後一層皮,天下還有這樣的道理嗎?

不過從北京南下之後,李自成站在農民的立場上對於讀書人及官員進行的批判和剝削手段的揭發,並明確表示要捍衛農民及工人和商人的利益,不允許讀書人用特權侵佔其他階層的利益後,如龔德平這樣的農民軍將領在思想上纔有所改觀。

過去他們對於讀書人的立場始終難以分辨,只是覺得天下讀書人都是一家,因此便把天下的讀書人都當成了義軍的敵人。但是在李自成成片累牘的宣講下,農民軍將領們總算是對讀書人的內部情況有了一些瞭解,原來讀書人並不都是一家,有維護封建統治的讀書人,也有追求真理的讀書人,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義軍自己應當培養認同自己理想的讀書人。

有了這個初步的劃分之後,義軍將領們對於讀書人就改變了以往或是羨慕或是仇恨的單純的觀點,而是開始思考

哪些讀書人是能夠爲義軍服務的,哪些讀書人是爲了一己自私不惜出賣國家民族的漢奸。

當義軍上下對讀書人有了這樣一個初步認知後,李自成所推行的軍官識字教育及軍中子弟義務教育等政策都獲得了普遍性的支持,農民軍將士們第一次意識到,知識並不是讀書人的專有物,其實人人都可以通過學習知識用來改變生活,而管理一個國家需要的是知識而不是那些讀書人。

李自成正是通過了這一系列的文告,把放棄北京的南下之行變爲了大順國策的調整和對軍隊改組的一個契機。從而扭轉了將士們心中大順軍是失敗於清軍南下的這樣一個印象,從而進一步加強了自己對於軍隊的控制。

假如說大順軍進入北京城的時候,大順軍將士們心裏想的無非就是改朝換代和大仇得報得念頭,但是通過這一趟南下之行,大順軍將士們終於第一次對如何建立一個新的國家有了一個清晰的想法,這個新的國家不能再讓那些官員說了算,人民也應當有參與國事的權力。

李自成所描繪的這個新國家的藍圖,贏得了大順軍大部分將士的認同,他們耗費了十幾年的時間,犧牲了無數同袍生命打到了壓迫自己的朝廷,當然不希望再建立一個和舊朝廷一模一樣的大順朝廷,這將令他們這十幾年的奮鬥失去了意義。

就如同在北京城時,以劉宗敏爲代表的義軍將領對李自成說,“皇帝讓你做,我們只要些財富美人難道都不行?”

而現在義軍中下層將士對於開國功臣的看法也差不多,開國功臣的位置也就那麼幾百個,相對於幾十萬的大軍來說,這也就是往大海里灑胡椒麪的程度,所以賞賜給開國功臣的財富和特權並不能讓全體將士們滿足,可如果人民有了參與國事的權力,雖然大家還不知道該怎麼去行使這一權力,但也比舊王朝的傳統要吸引人的多了。

正是懷抱着要建設一個區別於舊王朝不同的新國家,如朱國珍這些義軍將領纔有了守衛國土的念頭,因爲他們覺得這個新的國家並不是李自成的江山,而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國家。

當然,光憑義軍將士有這種覺悟還是不夠的,如果不能得到本地百姓的支持,他們也是無法守住這座城市的。本地百姓爲什麼要支持義軍而不是乾脆投降清軍以避開戰火,這同樣需要本地百姓認同都元帥府的主張。

想要讓這些本地百姓支持都元帥府,除了在政策上要獲得本地百姓的支持外,通過那些同都元帥府合作的讀書人來號召本地百姓支持都元帥府也是重點。

從徐州過來的

閻爾梅參终沁@些讀書人的代表之一,閻爾梅出身徐州本地望族,在農民軍攻入北京城時曾組織鄉兵抵抗南下招撫的義軍將領從而被抓。

當時的順軍官員試圖殺掉

閻爾梅以震懾徐州本地士紳之家,但是在這些本地士紳的懇請下,加上淮安這邊殺掉了去招撫的大順官員,使得駐守徐州的順軍官員停止了對於閻爾梅的處決命令。

不過隨着李自成帶着太子南下,以太子的名義招撫了徐州本地士紳後,就釋放了閻爾梅以緩和同徐州本地士紳的關係。雖然閻爾梅並不感激李自成的活命之恩,但是在太子及萬壽祺的勸說下,閻爾梅還是接受了都元帥府的徵召,並進入了參直静抗ぷ鳌�

正是閻爾梅的到了,才使得陳州百姓接受了大順軍的守城主張,因此哪怕是對讀書人沒好感的龔德平,也不能昧着良心說讀書人無用了。

第358章 陳州三

閻爾梅對照着手中的圖冊對各項物資進行點檢計算,並不時的和身邊的書吏進行交談,以求儘可能的掌握城中每一項物資的消耗速度,通過這些物資的消耗速度來計算敵軍的進攻力度和守城的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