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曹縣的戰鬥雖然結束了,但是曹縣百姓卻已經回不到從前的生活了。清軍的這次襲擊雖然尚未成功就被及時趕來的順軍援軍所挫敗,可進入城內的清軍同樣對曹縣造成了巨大破壞。
爲了進攻縣衙,他們可是拆除了不少房子製作臨時橋樑或盾車。大規模的屠殺雖然清軍還沒有來得及實施,可是小範圍的殺戮始終沒有停止過,搶劫財物、姦淫婦女都可以算是輕微的罪行了。
得到了李自成命令後,張秀便同李自成派出的參趾R黄饘@些投降清軍進行了甄別和審訊。李自成雖然說要放士兵回家,但他的放不是給這些投降士兵幾兩碎銀,然後就讓他們回家去,而是要對投降官兵進行一次思想教育之後,讓這些返回家鄉的投降官兵去宣傳大順的政治理念。
當然,在胡澹看來,所謂思想教育云云不過就是分化這些投降滿洲的漢人官兵而已。堅定的跟着滿人走的漢人是不可能放回去的,能回去的幾乎都是放不下家人的基層官兵,只要順軍一日不能把他們的家屬接出來,那麼就別指望這些人一心一意效忠大順。
但是,這些回到家鄉的官兵難道滿人會放心讓他們留在家中務農?按照常理來說,少數人是要被問罪的,多數人是要被重新徵召入伍的,這樣才能警告其他降人不要輕易的投降大順。而這些回去人員的遭遇,又會變成那些留下人員的警示,從而讓他們放棄三心二意的想法。
因此對於甄別工作,胡澹表現的很認真,輕易的就把主導權從張秀手中拿了過來。張秀的心思本不在此,他一心想要爲周虎大哥報仇,因此對於公審大會很是期待。兩人各取所需,配合起來倒也愉快。
當天晚上,在張秀的提議下,兩人提審了鑲紅旗漢軍第三參領第四牛錄額真孫應聘。對於被帶上來的孫應聘,張秀還是表現的挺客氣的,因爲對方好歹也算是陣前倒戈了。
在孫應聘坐下之後,張秀就向他說道:“今天你對巴哈納的當兄肛煟乙呀浡犝f了。後天我們就要對巴哈納爲首的滿人進行公開的審判,那麼,你能再多提供一些關於滿人在關內外的暴行嗎?”
孫應聘坐在椅子上一開始是沉默不語的,白天他是在陷入了困境後被巴哈納的一番話給激怒,方纔口無遮攔了起來。到了夜晚時他又想清楚了,他現在這麼做只能保住被順軍俘虜的這一牛錄族人和親戚,但是家中的族人和親戚,估計都要完。
作爲陣前倒戈者,他和他那一牛錄人已經沒有了性命之憂,孫應聘自然希望接下來能夠低調行事,不再向順軍提供什麼八旗內鬥的資料了。這樣的事情做了沒有什麼好處不說,反而容易讓滿洲貴族們把矛頭直接指向他們家,那他可就成爲族內的罪人了。
一旁的胡澹看着張秀詢問不得其法,倒是被孫應聘顧左右而言他的說辭給搪塞住了,他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毛筆開口說道:“其實你說不說,結果都是一樣的,愛新覺羅.巴哈納必然是要爲屠殺曹縣軍民一事承擔起責任的。但是你合作不合作對你和你的那些族人的意義很大。你不會以爲,我們不動你們,滿人也不會動你們了吧?”
孫應聘頓時低聲下氣的懇求道:“這位大人說的什麼意思,小人還是知道的。可小人現在也是無法可想,只能過一天算一天,小人的家人都在北面,總不能非要送他們去死吧?其實被俘虜的人有這麼多,小人好歹也算是爲大順效力過,兩位大人爲何一定要讓我來當這個惡人…”
張秀頓時皺起了眉頭斥責道:“什麼叫當惡人,讓你實話實說,這是作惡嗎?”
孫應聘頓時再次沉默了下去,胡澹對着張秀擺了擺手,示意他安靜下來之後,方纔對着孫應聘繼續說道:“我覺得你大約對我們有什麼誤解了,我們只是找你做第一個問話對象,並不是只找你問話。知道爲什麼讓你成爲第一個嗎?”
孫應聘抬頭瞧了兩人一眼,這裏是某大戶人家的書房,雖然地方不大但是裝飾的還是不錯的,不過現在麼卻被改成了一個問話的場所,孫應聘背門而坐,張秀和胡澹對門而坐,雙方之間還有一張長案,是用來給張秀和胡澹記錄文字的地方。
孫應聘在燈火中瞧着胡澹相貌堂堂完全是一介書生的樣子,他並不覺得對方能對自己做什麼,於是還是搖着頭說道:“小人如何能猜得到兩位大人的想法。”
胡澹於是不緊不慢的說道:“按照陛下的意思,對於巴哈納等人的公審,是要刊登在報紙上的。我們問話的目的,就是想要挑幾個主動揭發滿人罪惡的人員,把他們的自白書刊登在報紙上。據說,北面對於我們的報紙也挺感興趣的,那麼你要不要做個表率呢?”
孫應聘瞪大了眼睛看着對方,感覺自己背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他趕緊急切的說道:“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胡澹突然一拍桌子向着孫應聘呵斥道:“什麼使得使不得,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都元帥府做事,還需要你來指手畫腳?你要繼續這樣不合作,就滾出去,真以爲我們的忍耐是無限的嗎?”
看着拉下臉來的胡澹,孫應聘自然不敢就這滾出去的,他知道對方能說得出自然就能做的到,畢竟今次被俘虜了這麼滿蒙漢人,誰也不能保證每個都是視死如歸的好漢啊。就算是他自己,也不過是想着自己對李自成應該還有些用處,因此才不願意把事情做絕。
但是現在看來,李自成對於他們這些投降的漢軍旗並沒有多少看重,如果他再堅持下去,對方也許真能激怒滿人對他們的家人動手。以他對滿人的瞭解,滿人殺滿人也許還要有個說法,但是滿人殺漢人,哪怕是殺錯了,滿人也是不在乎的。
比如他兄長孫應時,大家都知道死的冤枉,正式上奏摺的祝世昌不過是落了個發配邊疆,但是給奏摺潤色和修改了文字的孫應時卻被黃臺吉砍了腦袋。這一刀砍下來,遼東的漢官們終於退縮了,不敢再集體附議某個政策。因此私下裏大家都認爲,孫應時其實本不該死,但是大汗需要震懾想要聯合起來發聲的漢官集團,所以就不能不死。
孫應聘自然不敢埋怨黃臺吉,孫家甚至都不敢公開把孫應時的屍體安葬在祖墳內。哪怕他現在不得不跟着土國寶一起投降了,但還是畏懼九王多於畏懼永昌帝,因爲後者作爲漢人皇帝,看起來應該能夠講理,得罪講理的人不會死,得罪了不講理的人可是會死的。
本着這個邏輯,孫應聘纔敢大着膽子和兩名順軍軍官周旋下去。但是現在看起來這條路是走不通了,因爲李自成似乎也並不是那麼的講理。孫應聘正茫然無措時,原本應當做白臉的張秀,卻給孫應聘遞了個臺階說道:“你要是真的這麼難以決斷,那麼就回去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們再談好了。”
孫應聘差點就要順口答應下來了,但是看着兩人翻開名冊尋找下一位問話對象後,他終於還是坐了回去,聲音乾澀的說道:“其實我還是記得幾件舊聞的,我很願意同兩位大人說說這些舊聞…”
張秀和胡澹相視一笑,胡澹打開了手邊的記錄本,然後向着孫應聘說道:“說吧,儘量詳細點…”
曹縣被收復的第三日上午,馮養珠帶着2500歸德援軍終於抵達了曹縣西門。面對城門口迎接自己的馬寶,馮養珠趕緊下馬上前打招呼道:“來遲了,來遲了,袁帥接到曹縣求援信使就下令徵調人馬,雖然已經採取了優先的命令,但直到三日前才把出征軍隊組建妥當,這才延遲了…”
經過了曹縣之戰的教訓,馬寶終於收斂了些,不再如之前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了。之前馬寶憑藉着自身的武勇一路晉升上來,自然對於那些憑藉着資歷在軍中倚老賣老的農民軍老將不怎麼瞧的上。
但這場戰鬥讓馬寶終於有所醒悟,光憑自己個人的武勇是沒法改變一場戰鬥的。而戰後的經驗教訓總結會議也帶給了他相當大的收穫,馬寶第一次覺得自己對於如何指揮一支騎兵作戰,其實知道的真不多。
這場戰後總結會議不僅檢討了曹縣的失守原因和援軍初期失利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對原來的騎兵作戰條例進行了相當大的修改,大家都覺得這種改動很有必要。李自成還以自己的名義發了一份給都元帥府總參植浚罂倕⒅部根據這份會議記錄對騎兵訓練、編制進行修正。
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徒具匹夫之勇後,馬寶總算低下了頭,開始向老兵們請教作戰的經驗。馮養珠雖然是袁宗第的部下,但在義軍中的資歷卻不湥虼笋R寶還是把對方當成了老前輩來尊重,這也令馮養珠對馬寶不由高看了一眼。
而馮養珠也很好奇永昌帝是如何這麼快收復曹縣的,因此兩人在前往縣衙的路上倒是談了個暢快。當他們看到縣衙前的石橋時,馮養珠也從馬寶口中初步瞭解了這場戰鬥的經過,他不由讚歎道:“終究是陛下啊,若是換了我等恐怕是不敢這麼冒險出擊的。這石橋上擺着公堂是做什麼?審案嗎?”
馬寶目光轉向了石橋,看着橋頭的木蛔拥溃骸笆枪珜彙1菹乱蟊究h就此次戰鬥中死傷的平民向建奴進行控訴,並對主要責任人進行極刑…”
被關在囚粌鹊陌凸{覺得自己生平就沒有受到這樣大的屈辱,在公審之前他被關在蛔又羞[街示校Y果路邊的百姓拿起了爛泥和小石頭丟他,他在蛔友Y暗暗發誓,只要有機會離開這裏,他一定會對這些曹縣百姓進行報復的。
第349章 安排三
遊街中,被困在木粌鹊陌凸{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這自然令那些喪失了親人的曹縣百姓更加的不滿,他們一度要衝上去從巴哈納身上挖一塊肉下來,用來祭祀自己死於戰事的家人,不過最終還是張秀給攔住了。
而張秀能攔住縣內百姓,不僅僅在於他是堅持抵抗到最後的本地人,還在於他勸說大家的話也很入耳。張秀是這樣對曹縣百姓說的,“諸位就這樣把這奴酋殺了,豈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懷。你們看他臉上何嘗有一絲悔意,到現在他都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如果只是如此將之殺了,恐怕建奴那邊還要褒獎他,說他是不屈而死,這是大家樂意看到的結果嗎?”
百姓們當然不願意讓這樣一個殺人兇手成爲什麼烈士,於是在張秀保證會給他們一個公道的承諾後,攔路的百姓終於退向了街道兩邊。
當張秀從木慌越涍^時,巴哈納卻對着他喊道:“你這漢人倒也有趣,若是爺爺今日能夠不死,日後必定給你留具全屍。”
張秀停下腳步掃了木灰粯樱爬湫Φ溃骸澳阌X得自己今天還能活?”
滿面污穢和血跡的巴哈納卻哈哈笑道:“剛剛你不是說了,哪怕死了我也會受到朝廷的褒獎,若是不死哪當然更好。我大清數十萬大兵在此,李自成到底還能做些什麼呢?曹縣之敗,不過是個意外而已。”
張秀未在理會他,只是繼續壓着囚車轉完了城內的主要街道來到了縣衙門口,此時縣衙前的石橋兩頭已經被士兵封禁,石橋上擺了公案及椅子,段主信、衙役及本縣的百姓代表都在石橋上,而李自成則坐在縣衙的大門前觀望着,石橋的另一頭街道上則站滿了人。
張秀指揮士兵把巴哈納等十餘人的囚車都停在了石橋前的臨河街道邊,接着諸人都起身向着縣衙大門前的李自成鞠躬致意,然後就開始了今天的公審儀式。
馮養珠和馬寶抵達時,這場公審差不多快到結束的時候了。只是此時的巴哈納已經沒有了一開始坦然自若的神情,現在的他抓着蛔拥哪局叵糯舐暫暗溃骸爸e言,謊言,都是謊言。你們這些漢人都是狡猾的騙子,我死都不服…”
令巴哈納感到如此憤怒的,是幾個滿人、蒙古人及漢人的證詞,他們一致指證製造了曹縣慘案的正是愛新覺羅.巴哈納。這些證詞把巴哈納描繪成了一個貪婪、無能且性格暴戾的愛新覺羅氏。這些證詞要是傳回北京,那麼巴哈納是怎麼也得不到褒獎的。
因爲這些證詞湊在一起,也就等於是說明了曹縣之戰的失利全在他一人身上。巴哈納不怕死,作爲宗室中少有的上進之人,他覺得自己若是能夠爲滿洲而死,不過是去追隨了天命汗和天聰汗,這有什麼可怕的呢?
但是巴哈納不希望默默無聞的死去,更不願意背上了這麼多罪名死去,這樣死亡簡直是毫無價值。只是,在巴哈納拼命的反駁時,周邊圍觀的百姓卻發出了一陣歡呼聲,因爲段主信和本城百姓代表商議後,決定判處巴哈納死刑,立即執行。
巴哈納很快就被士兵從囚恢型狭顺鰜恚会崴偷搅艘慌詷淞⒃诤舆叺慕g首架前。李自成認爲砍頭的方式太過血腥,且看到的人太少,倒不如採用西式的絞首架,高高掛起的屍體足以讓大部分人看到了。
巴哈納生命的最後幾分鐘很是狼狽,因爲沒人願意聽他說什麼事實,大家只想看他被絞死。兩名士兵將他推到絞首架下方的木臺上,然後粗暴的把一個麻繩套在了巴哈納的脖子上。
就在巴哈納提出了最後的要求,希望見一見李自成時,一個士兵對着他搖了搖頭道:“我們不負責傳話,我們只是負責送你去下面,希望曹縣的百姓還沒渡過黃泉,那麼你們倒是可以上路。”
另一名士兵拿過了一盤食物,一碗豬爪,一壺水酒,一碗老米飯,然後拿起食物就往他嘴裏塞,口中還唸叨着:“做了這麼多壞事,你還能留個全屍,還能做個飽死鬼,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快喫,喫完了就上路,大家都等着呢…”
因爲喂得太急,巴哈納一下把口中的食物都嗆了出來,那名餵食的士兵趕緊讓到一邊,然後對着同伴說道:“看來這位滿大人已經喫飽喝足了,送他上路吧。”
“等等,等…”巴哈納一邊吐着口中的食物,一邊還試圖說點什麼時,他腳下的木板突然打開,整個人頓時一沉,身體自重加上腳上綁着的石鎖很快拉斷了頸骨,巴哈納於是成爲了第一位被平民陪審員判處死刑愛新覺羅氏。
之後,曹縣法庭又判處了八人死刑,最終絞死了九名被認定犯了戰爭罪的滿漢軍官。不過科爾昆倒是逃過了一劫,因爲李自成覺得這人還有些用處。
對於馮養珠的到來,李自成感到很高興,他在公審公祭結束後召見了馮養珠,並向他簡短介紹了一下當前曹縣周邊的形勢,然後對着馮養珠說道:“雖然朕把土國寶部調去了曹州府城,但是,我們還是要做出一點樣子,吸引一下定陶這邊的建奴的注意力,好給土國寶部創造機會。
你來的正好,剛好可以做出和定陶牛萬才部匯合,試圖殲滅圍困定陶建奴的樣子。迫使這支建奴從進攻轉入防禦,爲我們向西北考城進軍爭取時間。”
馮養珠看着沙盤有些不解的說道:“陛下帶着數萬大軍在此,爲什麼不先解了近在眼前的定陶、成武建奴,再去考城呢?”
李自成搖着頭說道:“因爲打敗了定陶和成武的建奴,多鐸很快就能爲他們補充兵力,多鐸這一路大軍缺乏的不是兵力而是糧秣物資。我們在這裏和對方糾纏,並不能改變戰局,反而在幫助對方減輕後勤轉叩呢摀恕�
阿濟格這一路就不一樣了,他們不僅缺乏糧秣,兵力也不充足。雖然他們跨過黃河時逼降了不少地方上的土豪武裝,但是河南的土豪經歷了十幾年戰亂還能活下來的,都是些見風使舵的騎牆派。
清軍氣勢洶洶南下時,這些土豪自然會毫不猶豫的投靠過去,可若是當我們佔據優勢時,他們也會毫不遲疑的同清軍分開。所以,阿濟格這路清軍消滅多少就會散去多少,只會越打越少,要是真正到了危急關頭,就連吳三桂都不會願意同阿濟格一起赴死。”
馮養珠心中的疑惑一去,就立刻向李自成保證道:“陛下還請放心,俺老馮別的不敢誇口,不過和老牛拖住建奴半個月到一個月還是沒問題的…”
尼堪、佟圖賴在巴哈納死後的第二天終於得到了曹縣襲擊失利的確切戰報,之前雖然有逃兵帶回了科爾昆出城襲擊的六百滿蒙騎兵全軍覆沒的消息,但是兩人聽着覺得太過玄幻,認爲這是逃兵爲了推卸責任編造的謊言。
但是這一次探子帶回的消息,讓他們終於知道奇襲曹縣的部隊確實失敗了。坐在大帳內的尼堪和佟圖賴面前雖然燃着兩個炭盆,但是兩人此時都感受不到一點熱氣,只覺得手腳冰涼。
沉默了許久之後,尼堪首先對着佟圖賴問道:“自天命汗起兵以來,我愛新覺羅氏可有人被活捉處死的先例嗎?”
佟圖賴是真的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是看着大帳內並無其他人,他也只能含糊其辭的回道:“恐怕沒有吧。”
尼堪一臉納悶的接着說道:“我還是不明白,科爾昆是怎麼敗的,巴哈納是怎麼被活捉的,身爲愛新覺羅氏,他怎麼能被漢人活捉呢?”
佟圖賴額頭上的汗水都冒出了,他可不想同尼堪討論這樣的問題,於是便轉移話題說道:“奴才以爲,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封鎖消息,不能讓將士們知道這件事,否則恐怕這城是攻不下去了。”
尼堪沉吟了許久,向着佟圖賴問道:“這事能瞞得住?”
佟圖賴只能咬着牙回道:“能瞞多久就瞞多久,至少在十王得到我們的彙報前,不能讓軍心亂了。”
尼堪倒也不是不同意佟圖賴的建議,但他卻又苦笑着問道:“那麼我們該怎麼彙報?現在我們手中的消息都只是道聽途說,巴哈納究竟是不是死了,科爾昆是不是也死了,我們並無實據啊。十王的眼裏可不揉沙子,要是我們把傳聞報上去,接下來咱們就等着被十王訓斥吧。”
佟圖賴正想說話,卻聽大帳外有幾位將領請求入見,這幾人都是兩人的心腹,因此兩人只好停下了談話,把這幾位部下給召了進來。這些將領進入大帳後,互相對視了一眼,接着便不約而同的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紙向兩人雙手奉上。
尼堪和佟圖賴看完了這些將領遞上來的紙張,不由都異口同聲的說道:“看來是瞞不住了,需要儘快把這傳單送去給十王過目纔行…”
第350章 傳播一
永昌二年一月二日晚,大順時報駐徐州分社收到了從曹縣緊急送來的文件,分社社長宋徵輿收看了文件內容後立刻叫回了分社同仁,連夜修改了第二日準備發行的時報底稿。
於是第二日下午,徐州地區的民性谀玫阶钚碌囊黄诖箜槙r報時,愕然發現報紙上一反之前不斷丟失土地的壞消息,破天荒的刊登了三個好消息。
第一個是對樵嶺前大勝的詳細報道,之前雖然已經刊登了順軍在樵嶺前挫敗清軍進攻的消息,但不過是一句話的新聞,直到詳細的情報傳回後,大家纔算意識到,樵嶺前之戰並不是挫敗了敵軍偷襲這麼簡單,而是極大的殺傷了敵軍。
第二個消息則是來自於泰山東面,雖然也只有一句話“我軍一部成功奇襲了青州城”,但這至少也是第一次對於清軍的反擊作戰,因此不管戰果大小都值得大家慶賀了。
而第三個消息則是讓徐州民械那榫w真正沸騰了起來,曹縣軍民在被清軍偷襲主將陣亡的情況下,死戰不降,終於等到了援軍的到來,從而配合援軍消滅了偷襲曹縣的清軍一部。
這一戰的信息很是詳細,不僅指明瞭這一部清軍的兵力組成,還點明瞭被曹縣軍民及援軍擊斃的敵軍將領、人數,最重要的還是活捉了一個愛新覺羅,雖然被曹縣軍民審判處以了絞刑,讓徐州民杏X得太過便宜這個愛新覺羅了。
有些民姓J爲應當把這個活的愛新覺羅送回來讓大家好好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再處死,另一些民袆t以爲應當用凌遲處死這些蠻夷,而不是用絞刑這樣仁慈的刑罰。但是不管民袀儗短幩肋@個愛新覺羅有什麼看法,原本對這場戰爭充滿焦慮的徐州民校驙戇@一期的報紙內容幾乎都放鬆了下來。
不管是有識之士還是目不識丁的底層民校诳椿蚵犝f了這三場勝利的消息後,第一個感覺就是徐州安全了,前線終於穩定下來了。有了這個認識之後,支持都元帥府對滿清進行戰爭的民間聲音陡然就大了起來,之前到處都是喪師失地的消息,搞的徐州地區的百姓一時都噤若寒蟬,覺得這天又要變了,因此對於都元帥府所宣傳的對北抗戰,其實反應並不積極,生怕日後清軍到來時會惹禍上身。
但是隨着前線穩定下來之後,覺得自己已經成爲了戰場的後方的徐州民校⒖叹透异冻雎暢庳煗M清的入侵了。只要都元帥府能夠把戰線維持在徐州以外的地區,那麼大家自然是願意支持都元帥府的。
身處戰場中間和戰場之外這是兩個概念,之前農民軍在河南西部、中部肆虐多年,徐州因爲在於農民軍的游擊區之外,還是過了幾年安寧日子的,可是到了崇禎十五年之後,因爲官軍的戰鬥失利,徐州也捲入戰場後,本地民芯驮庋炅恕�
之前大家不敢放開支持都元帥府,也是擔心都元帥府的流倭曅圆桓模蜃糯蜃啪吞油隽耍屈N他們本地這些有家有室的豈不是要完蛋,因此大家自然不會積極響應都元帥府的號召,而只是消極的服從而已。這樣即便都元帥府逃走了,滿清大軍南下後,大家也能以自己是被迫支持都元帥府的名義,逃避清軍的懲罰。
但是現在都元帥府既然已經站穩了腳跟,那麼百姓的心理就出現了變化了。都元帥府之前的一些政策對於底層百姓其實還是友善的,既然都元帥府有能力把這些政策維持下去,那麼這些底層百姓自然就開始膽大了起來,他們開始揭發身邊那些對都元帥府有怨氣和敵意的鄉紳地主,從而確保都元帥府給他們的好處不會被這些鄉紳地主奪回去。
一份報紙居然能夠激發起這麼多羣袑抖荚獛浉闹С郑@是都元帥府的官吏們沒有想到的,雖然之前李自成提出要辦報紙掌握都元帥府對於平民百姓的宣傳任務,大家都覺得這是樁好事,但是他們的想法大多是,可以利用報紙爭奪士林風評,可以利用報紙提高大順官府內文人的地位…但並沒有人把號召和教育平民百姓這一任務當一回事,因爲從古至今,輿論都是掌握在士大夫手中的,平頭百姓有什麼見識?能夠掀起輿論戰?
但是在大順時報開辦了近半年後,他們終於意識到了報紙所掀起的輿論宣傳,絕不是幾個書生私下聚會發表的言論能夠抗衡的。而一兩個平頭百姓的意見也許是無足輕重的,但是當成千數萬的百姓達成了共識後,所掀起的輿論風暴,要遠比所謂的士林輿論強大的多。
此前那些鄉紳地主雖然在都元帥府的打擊下失去了明面上的權力和一部分土地,但是他們在鄉里依舊是受人尊敬的縉紳,鄉里百姓要是有什麼糾紛,依然是首先找縉紳評理,而不是求告於官府。敢於直接找官府而不去找縉紳的,都會被鄉人所孤立,因爲這是壞了規矩,找了官府來參和鄉里的內部事務。
在鄉里人看來,鄉里鄉親之間的矛盾除非到了殺人的地步,否則就不算是觸犯王法,而不觸犯王法的矛盾就該交給鄉間德高望重的人物來調停解決。家裏的矛盾請長輩出面,族內的矛盾請族長出面,村子和村子的矛盾請縉紳、里長出面,否則就是敗壞了鄉里的名聲,畢竟“生不入官府,死不葬官地”纔是清白人家。
這種鄉約民規向來是極得縉紳和官員的支持的,因爲縉紳可以藉機把持鄉里,從而保護自家的家業,這也是大明官員喜歡辭職回鄉的原因,對於地方官員來說,訴訟官司的減少可以算成政績,同這些鄉下縉紳搞好關係又能獲得孝敬,何樂而不爲。
但是,這種平息訴訟的方式並沒有解決鄉間的糾紛,只不過是把矛盾強行壓制下去而已。就好比後世爲了降低離婚率,官僚決定不許普通百姓離婚,結果離婚率是下降了,普通人結婚的意願就更低了,家庭矛盾激化造成的犯罪案件上升了。當然,只要能夠升官,這點後遺症對於官員來說都不算什麼。
不過縉紳的這種影響力是建立在掌握了政權的基礎上形成的,在失去了政權之後,鄉民們也許還能觀望一段時間,從而給這些縉紳形成了還能控制局勢的錯覺。當鄉民們意識到現政權確實能贏,他們自然就開始反擊這些過去壓迫在自己身上的縉紳地主了。
曹縣大勝的消息,不過是在本已經蠢蠢欲動的鄉民情緒上點了一把火而已。對於都元帥府的基層官吏來說,這些鄉民立場的改變當然是求之不得,畢竟現在的都元帥府並不是以求穩治國,而是一切爲了戰爭服務,鄉民的支持大大的減輕了他們的負擔,並找到了阻礙他們控制鄉里的關鍵。
不過,對於曹縣大勝的報道,也有一些人表示了不滿。比如龔鼎孳等官員就找上了宋徵輿,龔鼎孳拿着報紙對宋徵輿不滿的說道:“曹縣大勝確實是個好消息,但是爲什麼這些報道都在鼓吹曹縣軍民的功勞,陛下的功績在哪裏?沒有陛下帶兵北上救援曹縣,這場戰爭我們能勝利?你這樣報道就是在隱沒陛下的功績了,這不是豈有此理嗎?”
宋徵輿在明時不過爲舉人,不過作爲幾社成員之一,他的文名卻早已經在江南聞名了,尤其以古文出名。不過他最出名的還是和柳如是的一段情事,但是因爲當時的松江知府方岳貢下令驅逐外地來的“流妓”,柳如是因之前是蘇州人氏,屬於被驅逐對象,因此找宋徵輿商量,不過當時才十六七歲的宋徵輿尚不能承擔起和知府對抗的壓力,建議戀人“姑避其鋒”,柳如是大怒,便與其斷絕關係,
因爲這件事,宋徵輿的聲名大壞,他自己也減少前往花街柳巷的次數。此次在沈廷揚的推薦下,宋徵輿過江進入了文華殿,然後又因爲古文被李自成看中,於是成爲了大順時報的副主編之一。因爲交通咻斅溽岬年P係,大順時報在徐州、淮安和揚州設立了三個分社,除了主要的評論文章一致,副刊則採用了當地的文人寫作和地方新聞,從而確保了報紙新聞的時效性及對地方民械奈Α�
隨着大順時報的影響力不斷擴大,一些文人注意到了報紙和過去邸報的差異,及報紙對於抬高文人文名的重要性。這個時代想要成爲名士,除了文章要寫的中上水準,重要的還是要有人吹捧,會寫文章沒人吹捧可成不了名士,畢竟真正文章寫的好的人,不需要文會都名揚天下了,需要文會揚名的大多是文章不上不下的文人。
但是舉辦一場文會至少要數百金,高檔一些的需要數千金,但是一場文會的影響力還不及一期報紙,這自然使得文人們開始智螳@得在報紙上的影響力了。於是大順時報的主編和副主編就成爲了一些文人追捧的對象,頗有過去文壇領袖的味道了。
這對於那些在都元帥府不上不下的官員來說,確實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差事,猶如大明的翰林院及科道官的集合體。因此他們都想在報社中秩∫粋�職位,可是這個之前他們看不上的職位,現在卻已經很難有缺了。
這一次大順時報對於曹縣大捷的報道,讓一些官員看到了機會,把觸怒了永昌帝的宋徵輿趕下臺去,不就可以空出位置了麼。因此就有人攛掇了龔鼎孳過來興師問罪。
只是聽了這些問罪之語,宋徵輿卻不慌不忙的拿出了一份文稿出來給龔鼎孳看了一眼道:“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龔鼎孳定睛看去,發覺文稿的下方是李自成的幾行批語,其中有:“曹縣的勝利首先是曹縣軍民的勝利,務必要突出曹縣軍民的英勇不屈精神,正是在這種精神的支持下,曹縣軍民才拖住了大部清軍人馬,爲我軍創造了戰機。這不是單純的軍事上的勝利,而是一場政治上的勝利,代表着民薪K於開始覺醒,報紙應當着重強調並宣傳這一點…若我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
龔鼎孳看完後終於收起了興師問罪的氣勢,轉而對着宋徵輿稱讚道:“看到你們能夠如此理解陛下的意圖,我感到無比欣慰…”
第351章 傳播二
關於曹縣大捷及審判戰犯的傳單,在豐縣印刷完成後不僅送往了成武和定陶,還送到了濟寧前線。奉命咻攤鲉蔚奶瞻賾簦挥昧巳諘r間就把傳單叩搅算肷峡h。
當然這也是藉助了北地雪橇的便利,一年比一年冷的冬天使得河道上凍的越來越結實了。這使得原本關外才能使用的雪橇,在關內也可以用上了,凡是結冰厚的河道,都成爲了冬季的雪橇冰道。
陶百戶帶着部下抵達大汶河一線時,幾乎就像是在堡壘叢林中穿越一般,大大小小的不規則堡壘就如同灑落一地的梅花,人在其中幾乎看不到邊際在什麼地方。而他們經過的地方距離清軍最近的,大約抬頭就能看到清軍的營地了,不過五六里的距離罷了。
這些堡壘大多修建於大汶河以南,唯有汶上縣城居於大汶河之北,但是縣城兩側的堡壘將縣城的兩翼保護的很好,使得清軍只能從正面展開進攻,而汶上縣城的北側同樣引入了大汶河水,形成了一個極大的湖泊,使得在冰凍之前清軍幾乎難以靠近。
而等到河水開始冰凍時,汶上縣城又同後方的堡壘區連成了一片,完全成爲了一個軍事要寨,清軍的火炮雖然一度轟塌了西北城角數十丈城牆,但是攻入城中的清軍很快發現,汶上縣內早就修起了以街區爲劃分的城內堡壘區,衝入城內的清軍不僅沒有佔到任何便宜,反而因爲不熟悉城內的地理,被順軍利用堡壘分割後進行絞殺。
這樣的城市巷道戰爭不管是滿人還是前明軍都沒有經歷過,因爲過去守城就是守城外的外郭、城壕、城牆,雄城的話再多一個內城。對於城市的攻防戰,就是爭奪這些城市的防禦設施,一旦這些城市的防禦設施失守,守軍也就沒有了堅守下去的意義,而城中的百姓也會勸說駐軍投降,以避免發生屠城事件。
但是順軍採取的堡壘戰術卻不是爲了守衛什麼東西,而是爲了儘可能的殺死殺傷進攻的敵人,爲了防止百姓妨礙守軍防禦,順軍甚至將汶上縣內的平民都撤離了。這些堡壘幾乎都配備了火藥武器,甚至還有地雷。
所以清軍對於汶上縣的進攻,很快就發現自己不是再進攻一個流淌着蜂蜜的蜂巢,而是陷入了一個螞蟻窩,不管走到什麼地方都會被咬上一口。一開始清軍還怒氣衝衝的表示要屠了縣城內的所有活物,但是他們不斷消失在城內巷道內的同伴,很快就把這點怒氣給打散了。
當意識到要屠光城內活物的前提是貢獻出自己的生命後,就很少有清軍再發表類似的言論了,甚至於有些清軍寧可衝擊城外的堡壘也不願意進攻城內的街區,因爲城內的街區視野實在太狹窄,當你看到有人朝你射擊時,差不多就已經避不開了。
於是在西北角城牆倒塌了近十天,汶上縣的大部分地區依舊還在順軍的控制中。當陶百戶跨過大汶河抵達汶上縣南門時,他發覺城內南門附近居然還搭着一個戲臺子,爲城中撤下休息的將士提供着娛樂服務,唱的是萊蕪梆子,臺下搭建的木棚裏擠擠挨挨的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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