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看着李自成低頭不語,左光先順着李自成的目光瞧去,原來李自成正注視着一具滿是泥漿的年輕騎兵的屍體,緊接着李自成便蹲了下去,從懷中拿出了一塊手巾替這位年輕騎兵擦起了臉上的泥漿。
看到這一幕,原本站在李自成身後的親衛們也不由自主的蹲下,給地上擺放的屍體清理起了遺容來。左光先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停下了對於李自成的勸說。
雖然在左光先的內心,今次這場大戰還是划算的,因爲清軍的傷亡人數也在兩百以上,再加上投降的這批人,逃離的清軍騎兵估計只有幾十騎而已。
昔日寧遠大捷,袁崇煥說自己打死了數千滿人,不過屍體都被搶回去了,因此上交的滿人首級也就幾十,按照左光先的估計,寧遠大捷殺傷的滿人不會超過一千,也許只有數百,且並非是什麼滿人中的精銳。
但是今次他們可是實打實的殺傷了五六百滿洲馬甲,且都是滿人的精銳,這是一次不亞於寧遠大捷的勝利,實在沒什麼可悲傷的。
可是瞧着周邊這些士兵們一片肅穆的神情,左光先也知道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否則只會招來這些士兵們的憤恨。畢竟勝利只對活人有意義,對於死人是沒什麼意義的。身爲一名將領也許會毫不猶豫的拿士兵的性命去換取戰爭的勝利,但是對於士兵們來說,他們更願意活着迎接勝利的到來。
就在左光先準備放棄對李自成的勸說時,一名信使匆匆跑了進來,然後在人羣中找到了左光先,接着便央求周邊的李自成親衛請左光先移步。左光先聽了親衛的報告就轉身向着院門口處走了過去,聽了信使帶來的口信後,他再次來到了李自成的身邊並開口說道。
“陛下,白邦政那邊已經解決了出城的清軍。還有,這些清軍中的一些漢軍發動了起義,在我軍的幫助下,這些漢軍已經鎮壓了那些漢軍旗的士兵。
宣佈起義的清軍遊擊楊國海又提出替我軍打開曹縣南門,現在兩隊騎兵已經帶着他撲向曹縣南門了。白邦政決定讓步兵繼續向曹縣挺進,並請求我們進行援助。據那位楊遊擊說,此次偷襲曹縣的主將是建奴的宗室,愛新覺羅.巴哈納,他正打算去城中說服總兵土國寶棄暗投明。
陛下,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若是能夠把巴哈納堵在城裏抓住,那可是自老奴登基以來,第一個被我軍在戰場上俘虜的愛新覺羅。錯過了這個機會,下一次可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李自成把手中的手巾交給了親衛,然後起身長吐了口氣說道:“也罷,看在還有一個愛新覺羅的份上,朕接受他們的投降,不過要求他們一個個上前,在你面前解甲卸刃,表示放棄抵抗,那個什麼章京要把自己的隨身武器雙手遞交到你手上,騎兵在兩側列陣監督,此爲受降儀式…”
聽到懂漢語的士兵帶回的投降條件,科爾昆身邊幾位較爲親密的部下都怒不可遏的說道:“這些蠻子實在是太折辱人了,讓章京大人把武器雙手遞交給他們的將軍,這和跪接大兵的平頭百姓有什麼區別?我們還是和這些蠻子拼了吧,大人。”
只是科爾昆瞧了一眼遠處隱約可見的黃龍旗,平靜的說道:“也許這也是李自成的想法,他就等着我們拼命好把我們就勢殺光。況且,要是我們還能拼命的話,還用得着投降嗎?
李自成不可能爲了曹縣這座小城出現在這裏,他來曹縣必有大事。我們要是死在這裏就不會知道這大事是什麼,所以,我們要活下去纔行。
至於說羞辱,作戰失利已經是最大的羞辱了,不過是雙手奉上一把佩刀,有什麼可憤怒的。去告訴那些順軍,就說我接受這些條件,希望他們也能守約…”
科爾昆原本覺得自己對於所謂的受降儀式不會產生什麼羞辱之心,但是很快他就發現,走過一道騎兵建起的通道,然後在通道底部向等候在那裏的順軍將領交出自己的隨身武器,這一過程中被人圍觀確實很讓他內心充滿了恥辱感。
不過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也已經失去了指揮部下拼命的時機。至於看着科爾昆一步步走來的左光先、馬寶兩人,前者笑容滿面,後者則是一臉憎恨的看着來人。
科爾昆心無旁虻淖咄炅巳蹋会嵯蜃抛蠊庀冗f出了自己的佩刀,不過在這個時候馬寶突然出聲道:“你站的這麼直,究竟是來投降的,還是請左師長鑑賞寶刀的?重來,要唱名…”
科爾昆看了馬寶一眼,然後還是低下頭,把佩刀舉過頭頂,向着左光先說道:“正藍旗…等向大人乞降…”
見證了科爾昆等人的投降後,李自成便下令軍隊向曹縣移動,並把這些投降的滿蒙士兵分爲十人一隊,隊中有一人逃亡就砍同隊之人的腦袋,舉報或制止者免刑。
當李自成帶着步騎大隊人馬前往曹縣時,巴哈納正站在一間磚砌平房內,對着院子裏的士兵破口大罵,“你們這些漢蠻子是喫了豹子膽了嗎?居然敢在這個時候鬧兵變,去把土國寶叫來,他是不想要全家人的性命了…”
站在院子外的的土國寶、曹虎等人清楚的聽到了巴哈納的怒吼聲,土國寶神情平淡的向着站在一旁的孫應聘說道:“孫大人,麻煩你進去勸一勸巴哈納大人,請他交出武器走出來吧,否則我們就只好放火燒房子了。”
在土國寶士兵的包圍下,監軍的孫應聘很快就放下了武器,但是面對眼下這個任務他還是有些爲難的說道:“總兵大人爲何要我去勸說,我只是答應放下武器,但勸說並不是我們約定的內容。我家族上百口都在京城,大人這是要我死嗎?”
土國寶看着他有些驚訝的說道:“孫大人不會以爲,你不去勸說巴哈納投降,自家就無事了吧?你覺得除了巴哈納之外,誰能承擔的起本次失敗的責任?只有讓巴哈納也投降了,九王纔不會朝着我們的家人下手啊。”
孫應聘瞬間理解了土國寶話中的含義,要是巴哈納投降的話,那麼曹縣失敗就不是土國寶臨陣倒戈的原因了,而是巴哈納膽怯無能的緣故了。
思考再三之後,孫應聘終於答應了土國寶的請求,進入院子向着房子裏的巴哈納勸說了起來。到了此時巴哈納才反應過來,原來並不是土國寶的軍隊發生了兵變,而是土國寶和孫應聘叛變了。土國寶叛變他還能理解,但是孫應聘也敢叛變他是有些不能理解的。
他咬着牙在窗戶邊上回喊道:“孫應聘,我大清對你一族何嘗有虧欠,你就是這麼報答兩代先汗對你族的恩養的?我今日要是能夠活着回去京城,必要把你們這班狼心狗肺之輩斬草除根不可…”
原本語氣還有些軟弱的孫應聘,聽到巴哈納這話就真的怒了,他好心好意來勸說對方,結果居然成了狼心狗肺之輩,這還有什麼可談的。在巴哈納的怒斥中,他終於不甘心的大聲反駁道:“何謂兩代大汗對我族的恩養?
當日天命汗因爲遼東缺糧就派人到各路殺無谷漢,我家本是遼陽大族,結果在鄉下的族人也被無辜殺死。後來天命汗又要殺讀書人,我族又多了幾個冤魂。
到了天聰汗時,崇德三年汗下令讓各旗上書討論國政,結果我兄長孫應時因爲幫祝世昌改了幾處文字,就被汗下令正法了。祝世昌不過是勸說汗勿要把良女送往娼館,何嘗有誹謗滿洲之意?
由此可見,我族不過是在滿洲治下苟延殘喘,哪來的恩和養?”
巴哈納聽了這話更加的暴跳如雷了,他一時想不出怎麼反駁孫應聘的話,只能對着窗外斥罵道:“我就知道你們這些蠻子不可信,你們就是喂不熟的狗…”
房間內原本護衛着巴哈納的漢軍旗士兵聽着這些罵人的詞句不免大爲沮喪,下意識的遠離了身邊的滿人,巴哈納身邊的護衛察覺到不對後,終於勸住了巴哈納。
巴哈納也意識到,自己是被孫應聘給氣糊塗了,現在可不是和孫應聘鬥嘴的時候。只是剛剛聽了孫應聘的話如果他不做出回應的話,回去一樣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喫。眼下他也只能叫來兩個漢軍旗牛錄額真:趙國正、趙國祚進行安撫了。
兩人自然不敢如孫應聘那樣胡言亂語,接受了巴哈納的安撫言詞,但是他們手下的士兵已經無法像剛纔那樣信任身邊的滿人了。
門外的土國寶對於眼下發生的事情也是無可奈何,他是真沒想到巴哈納這麼冥頑不靈,於是把孫應聘叫下之後,他就讓手下把收集來的木柴及可燃物叩搅朔孔铀闹埽幼疟阆铝铧c火,還在火上加了一些發煙之物,把煙霧灌入了房內。
巴哈納被土國寶軍圍攻時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因此躲入房內時幾乎啥也沒帶,如果不是土國寶想要抓活的,他們這些人估計早就被燒成焦炭了。眼下土國寶動用了火和煙霧攻擊,房內的人幾乎就沒有抵禦的辦法。一刻多鐘後,終於有人不管不顧的撞開了窗子逃了出來,表示願意投降。
第346章 援軍抵達
堅守了三日,縣衙內的士兵幾乎人人帶傷,張秀看着士兵們疲憊不堪的樣子,於是對段主信說道:“看來我們今天是看不到天黑了,當兵喫糧,死在戰場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不過內院這數百婦孺實無必要陪葬,待我死後,君可帶着她們開門請降了。”
段主信則慘然一笑回道:“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以清軍的習性,這些婦孺必被折辱而死,那樣的話還是一同死了纔是解脫啊。”
張秀終於沒再說話,只是走到了士兵中間去安撫激勵,雖然大家都知道下一次清軍的進攻也許就是自己的死期了,但是卻沒有人發出不滿的言論,只是默默的擦拭着自己的武器或是靠着木柱閉眼養神,準備迎接着最後時刻的到來。
行走在士兵們中間的張秀也是第一次正視這些士兵們表現出的視死如歸的精神力,雖然他是從山東本地義軍投向大順而獲得的官職,可過去的他也並沒有把這些底層的士兵看的有多重要,他重視的是周邊那些有本事的兄弟。
他們這些山東本地義軍雖然也反抗朝廷的不公,但他們起義的出發點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利益不受官府和縉紳侵犯,並不是爲了打倒舊王朝建立一個新王朝。因此,在思想上,大多數義軍首領其實就和山大王差不多,守着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其他再多也不要了。
這種梁山好漢的思維,自然是除了那些有本事的兄弟可以結拜共享富貴,那些沒本事的就只能是小嘍囉了。小嘍囉麼,要多少有多少,並不被首領們放在心上。有本事的好漢纔是難得的,一個人能抵數十上百嘍囉。所以,拉攏有本事的兄弟顯然比擴充小嘍囉的數量更有效果。
不過經歷了這場戰爭之後,張秀突然發覺,一旦底層的將士真的願意豁出命來戰鬥,雖然面對的是前大明邊軍精銳,卻也一樣能夠不分上下。反倒是當初周虎收攏的那些英雄豪傑,在周虎被清軍射殺後紛紛四散而去,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爲周虎復仇的義氣和精忠報國的勇氣。
張秀在一名身量不足五尺的少年面前停留了下來,看着這名稚氣未脫的少年抱着一杆比自己身高還高的長槍,不由對邊上的士兵說道:“怎麼把這麼小的孩子也拉上來了,簡直是胡鬧。把他武器給下了,讓他回內院去。”
邊上的士兵還沒有說話,這名少年卻急了眼對張秀大聲嚷嚷道:“我母親和姐姐在內院,我也是一男子,自然要在這裏保護她們,憑什麼要下了我的武器…”
原本邊上已經起身的兩名士兵,聽着這話坐了回去,一名年約40身上纏了數條布帶的士兵靠着一堆木柴,向着張秀咧嘴一笑說道:“還是讓五哥兒留下吧,百戶大人。能死在家人前面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們不會讓他死在我們前面的。”
張秀默然許久,抬頭看了看天空,口中不由恨恨的說了一句,“這些狗日的漢奸,終有一日要把他們殺絕了纔好。”
隨着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外面的清軍卻遲遲沒有發起再一次的進攻,這讓縣衙內的軍民們更加認真的準備了起來,這些天來和清軍的交手也教會了他們一件事,那就是清軍進攻的間隔時間越長,下一波進攻的力度就越猛烈,今次休息瞭如此之長的時間,看來清軍也是打算要畢其功於一役了。
只是張秀等人並沒有等來預想到的最後一擊,倒是清軍內部似乎爆發了一場小小的衝突,因爲懷疑清軍是在設伏引誘,張秀和段主信最終還是決定不動。
不過很快,一隊騎兵順着街道跑到了縣衙門前的石橋中間停了下來,一名騎士略略策馬向前走了幾步,然後昂首向縣衙圍牆上的守兵們高聲喊道:“大順近衛騎兵第一師李元胤,奉大順皇帝命來援,曹縣守備周虎可在?”
縣衙內的軍民一片靜默,只是把目光轉向了張秀和段主信,和外面那位騎士的自稱相比,他們更信賴帶領他們守了三天縣衙的首領。
面對縣衙內安靜以對的局面,李元胤也頗有些不知所措了起來,他不得不再次複述了一遍喊話,這一次終於有人回答他了,“你說自己是大順近衛騎兵第一師的,可有什麼信物證明嗎?”
李元胤想了想便策馬繼續向前,一直走到縣衙大門前,然後從腰間摘下一塊銅牌對着圍牆上探頭看着自己的守軍喊道:“接好了,這是我的腰牌。”
看着段主信翻來覆去的觀看手上的銅牌,一旁的張秀充滿期望的看着他問道:“是真的嗎?”
段主信反覆端詳手中的銅牌後說道:“我過去也沒見過這個形制的腰牌,不過看這牌子打造的這麼精緻,恐怕不是一兩天能打造出來的。再說了,那些建虜只要再加把勁就能破了縣衙了,應該沒必要哄騙我們,來演這一出吧?”
張秀瞧了瞧左右圍上來的士兵們,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那我出去迎接天使,若有不對,我會給你們暗號的。”
段主信卻攔住了他說道:“你是主將,還是你留下,我去接待天使。再說了,我去過徐州,比你更容易分辨出外面的是不是近衛騎兵。”
張秀也沒再強求,只是對着他一拜後說道:“若有變故,段兄也就比我先走一步,我就不說多餘的話了…”
當李元胤等的有些不耐煩時,終於看到縣衙的小門打開了,一個穿着半身甲的將領走了出來,他有些遲疑的問道:“你就是本城守備周虎?”
段主信向李元胤抱拳見禮後回道:“我是本城知縣段主信,周守備在清軍襲城第一日就陣亡了。不知李隊長是跟着哪位將軍前來的?爲何我們都沒有聽到攻城的聲音?”
聽到守城的主將第一日就陣亡了,李元胤臉上的不耐終於消失了,能夠在主將陣亡而不投降並堅守到今日,這顯然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他對着段主信回了一禮後說道:“我不是跟着那位將軍來的,陛下就在城外。土國寶軍已經宣佈反正,所以我們纔沒有攻城。我軍正督促土國寶軍圍捕城中的八旗大兵,貴軍可以派出一些人員協助督促土國寶軍守備北東西三門嗎?南門我軍已經佔領。”
聽到李自成親自領兵來援,段主信這纔算是相信了李元胤的話,因爲若不是李自成親臨,土國寶軍也不可能臨陣倒戈。當段主信把這個消息傳回後,縣衙內才終於爆發出了陣陣歡呼聲。
下午三時左右,李自成在兩隊騎兵的護衛下進入了曹縣南門,土國寶等反正將領跪拜於道路左側,白邦政、張秀及段主信等人則候於道路右手。
白邦政上前向李自成簡單的彙報了一下城中的情況,李自成這纔對着左手的土國寶等將領揮手,讓他們起身。隨即對着身邊的左光先說道:“雖說中國之兵守中國之土,但是現在天下尚未一統,有些士兵的家中還在建奴的控制之下,強令他們爲國征戰也不是好事,你去問一問土總兵軍中的將士,是否願意留下爲大順作戰,若是想要回家的也不要強留,發給路費。
至於願意留下爲大順出力的,起軍職、待遇一律不變。至於土總兵、楊遊擊等人的功績,交由軍議府審議評定,就先這樣吧。接下來,朕要先去縣衙爲周虎上柱香,其他事情之後再議。”
土國寶原本很想讓李自成先給一個承諾,但是看着順軍大隊人馬的入城,他終究沒敢上前提出異議。於是只能看着李自成向着縣衙而去,他們這些人則遠遠跟在後面。
有着李自成命令,縣衙內很快就擺出了一個小小的祭棚,周虎的夫人和兩個孩子穿上了孝服站在邊上答謝。李自成上香完畢後,便走到了周夫人面前打量了她身邊的兩個男孩一眼,這纔對其開口問道:“周守備老家在哪?家中還有什麼人嗎?”
周夫人強忍悲痛回道:“謝陛下垂詢,老家就在城北的周莊,家中還有祖母及父母。”
李自成點了點頭說道:“此地短期內都將成爲戰場,周邊鄉下恐怕也不安寧,待周守備的後事辦完,朕派人送你們去揚州,那邊暫時不會有什麼戰火,也可以讓兩個孩子安心讀書。周守備爲國犧牲,可謂是烈士,國家不會讓烈士的家屬流離失所的,若是你在揚州有什麼困難,可去找統計司的陳司長,她會幫你解決那些麻煩的… ”
周夫人雖然向李自成行禮感謝,當臉上依然充滿了哀慼之情。李自成受禮後神情嚴肅的走出了祭棚,然後對着身邊的張秀、段主信說道:“你們把此次城中軍民傷亡人數一一覈對明白,朕要在三日後爲此戰死傷軍民舉行公祭。另外再找個能審案的人來,在公祭之前對此次建奴犯下的罪行進行清算,對於那些下達了對平民進行殺戮和劫掠命令的人,需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縣衙內殘存的軍民對於李自成下達的這一命令都表示了支持,只有土國寶等投降將領看着軍民的激動情緒,一個個都臉色難看了起來。
第347章 安排一
當天晚上李自成在縣衙召見了土國寶、楊國海兩人,在這兩人面前,坐在一張書案後的李自成,臉上的神情倒是比白天要平和的多。
打量了這舅甥兩人一眼後,李自成便開門見山的說道:“楊遊擊臨陣起義,手刃漢軍旗甲喇額真一人,又叫開了曹縣的城門,並聯絡了你舅舅反正,功勞可謂不小。那麼你是打算繼續從軍呢?還是轉任文官?要是轉任的話,除了西安、淮安、揚州三地的知府之外,你可以隨意挑個地方。”
楊國海聽了頓時大喜,他忙活了半天不就是想要得到李自成的認同麼,一個知府的官銜對他來說已經足夠滿意了,這可是他過去怎麼都不敢去想的位置。一時之間他也顧不上身邊舅舅給他的眼色了,只是向着李自成跪拜說道。
“小…末將,不,微臣不過是盡了一點微薄之力,並沒有多大的功勞,但微臣願意爲陛下效犬馬之勞,陛下讓我去哪就去哪,不過微臣是北方人,去往南方恐有水土之症,若是能夠在淮河以北選個地方,臣就感激不盡了。”
揮手讓楊國海起來後,李自成這纔看向了土國寶說道:“土總兵雖然有獻城之功勞,但是朕清楚你是爲什麼而反正的,若非朕的大軍兵臨城下,你會陣前起義嗎?”
面對這個問題,土國寶頭也不敢抬起的回道:“臣有罪,臣不敢爲自己辯解,臣之前應該是被鬼蒙了心竅了,纔會做出這麼多匪夷所思之舉動。還請陛下看在罪臣在最後一刻幡然醒悟,給罪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李自成盯着土國寶的頭看了半天,土國寶來見自己的時候換了一身常服,頭上也帶了一頂唐巾,剛剛其請罪時脫去了頭上的唐巾,頓時露出了一個光禿禿的腦袋。李自成想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土國寶給自己看的是他頭上的髮式,他剃掉了代表滿洲髮式的金錢鼠尾辮。
李自成終於收回了視線,身體向後靠了靠,放鬆了自己的身體後,他接着對土國寶說道:“以你當前之功想要抵之前之過,恐怕曹縣軍民是不會認可的。
對朕來說,曹縣軍民的呼聲總是要比你更重一些的。不過考慮到你外甥是第一個主動陣前起義響應都元帥府號召的,所以朕可以給你一次機會。”
土國寶戰戰兢兢的回道:“不論陛下要臣做什麼,臣都萬死不辭,此言上天可鑑。”
李自成對土國寶的話並不信,因此他不置可否,只是接着往下說道:“今日我軍拿下曹縣,幾乎沒什麼人走脫,想來建奴那邊應當不會很快知道你陣前反正的事。
曹州爲府轄州,下有二縣:曹縣、定陶縣,州城卻在曹縣東北的古乘氏縣址。現在建奴全力進攻定陶、成武和曹縣三地,那麼他們對於曹州府城的防範應該不高。
朕讓左光先把那些不願意爲大順效力的投降官兵都遣散了,留下的自然就比較可靠了。你可以帶着他們去偷襲曹州府城,朕會派人聯絡榆園軍和滿家洞軍協助你。
這樣,曹縣軍民開始審判戰犯時,你就可以避開了。而等你立下了襲擊曹州府城之功勞,曹縣之事就算過去了。接下來,你就可以在大順從頭來過了。當然,你要是離開了曹縣之後重新去投建奴,朕也由你,不過你最好祈断麓尾灰俾湓谖掖箜樮姷氖种小!�
土國寶嘶啞着回道:“罪臣絕沒有這樣的想法,罪臣只想改過自新而已,罪臣一定會拿下曹州城,以贖前過…”
李自成面色不變,直接轉入了下一個話題,“當然,對於曹縣之事,總還是要給曹縣軍民一個交代的。都元帥府的政策是,首惡必究,脅從不問。在離開之前,你們需要交代一下到底是誰指使你們殘害曹縣百姓的。另外爲了保證襲擊的成功,凡是參與的官兵都要剃掉辮子。朕想,這兩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土國寶覺得口中有些苦澀,但他還是趕緊搖頭說道:“這是再正當不過的要求,陛下已經如此寬仁,罪臣等若還不接受,豈不同禽獸無疑…”
將土國寶舅甥兩人送出之後,一腦門子疑惑的李來亨回來時不由向李自成請教道:“陛下如何能確定,這土國寶歸去之後不會降而復叛?”
李自成搖着頭說道:“我怎麼能知道土國寶他們會不會再投降建奴,我要是這麼厲害,就去算算多爾袞啥時候弄死順治自己當皇帝了。”
李來亨這下更不明白了,他大着膽子追問了一句,“那麼陛下爲何放土國寶他們離開,眼下曹縣四門都在我軍控制之下,只要陛下一聲令下,我們就可以把這個麻煩去掉了。”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然後搖着頭說道:“你知道陰譅懯颤N不能見光嗎?”
李來亨楞了一下,方纔回道:“因爲見了光的陰郑渌司陀蟹纻淞恕!�
李自成點了點頭說道:“大明上下就是太喜歡玩弄陰至耍瑥奶嬷煸搬峋投伎孔潘^的權种螄Y果這個國家治理的人人自危,誰也不相信誰。
洪武三大案:曰空印案、曰郭桓案、曰歐陽倫駙馬案,人都言朱元璋用刑過於嚴峻了,但是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在三大案之前,朱元璋已經幾次告誡官員不可貪婪虐民,三大案後又作《大誥》以警告大明官吏,這其中哪有什麼陰值挠白樱�
所以洪武朝雖然殺了上萬官吏,但卻不可言朱元璋行事酷烈,因爲朱元璋是教而後誅。但是他的子孫卻只看到了他清理淮西勳貴的手段,崇尚以陰种螄跃陀辛私ㄎ南鞣嗤醴矗疤╅]宮而有奪門之變,嘉靖之後縱容朝中異論相攪,使得黨爭橫行於朝堂,最終亡國於崇禎。
朕要殺土國寶,又何須閉城圍殺一軍?只要明正典刑,派遣一二侍衛前往軍營抓拿,其他人難道還敢爲其鳴冤?只是和投降了滿人的近三十萬前明軍相比,土國寶又算的了什麼呢?難道我們能夠爲了一個土國寶,讓那三十萬前明軍無路可走嗎?”
李來亨終於有所領悟,其實從目前來看明軍並不是不能打,而是不願意爲國家出力。因爲他們之前被朝廷欺騙的太多次,又不能得到平民百姓的認同,自然也就不會認爲自己對於國家既百姓有什麼責任。相反,大多數明軍士兵都有着一個樸素的念頭,我們過去所受的苦,你們現在也應當承受一遍,而不是享受着內地的安全,卻認爲自己沒有義務交稅養活軍隊。
從清軍入關以來的一系列行動能夠看的出來,那些投降大清的明軍對於南下的作戰其實是相當積極的,因爲清軍執行的軍律,讓這些前明軍士兵有了公平獲得戰利品的機會,他們現在是爲自己作戰,而不是爲皇帝和國家而戰。
比如土國寶這支軍隊,在大明邊軍中其實排不上什麼字號,往年守邊時看到蒙古人劫掠邊境都是當縮頭烏龜的,但是投降了滿清之後,在南下的各處戰役中卻變得積極起來了。不就是因爲滿人並不會像大明官員那樣,把他們的戰利品洗劫一空,再把功勞弄到自己人頭上去。
爲大明作戰,流血流汗結果啥也沒有,弄殘廢了還要家中再出一個男丁從軍;爲滿人出戰,人家不僅記得小兵的功勞,還會按照規定分配戰利品。哪怕再忠侦洞竺鞯氖勘涍^一兩次劫掠後也就忘記了自己是什麼人了。
滿人對於漢人平民的殺戮,這個時候也可以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因爲他們也是其中的受益者。而軍人的是非心一旦丟掉了,軍隊就成了真正的怪獸,看土國寶軍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倒戈相向自己的戰友就知道,這支軍隊現在只畏懼於強權,至於道德觀念什麼的,已經完全丟在地上了。
假如投降滿人的那些大明官軍都變成了這個德性,那麼在覺得無路可走時,他們只會破壞身邊的一切,猶如過去他們在陝西和河南造成的大片無人區。而那個時候,大明的官軍好歹還有個要臉的朝廷進行約束,但是現在這個滿人的朝廷,恐怕只會推波助潤,鼓動這些明軍在關內製造出更多的無人區吧。
李自成並沒有李來亨想的這麼多,他對於土國寶一點都不能信任,因此就不能讓這支部隊停留在曹縣這樣的要點,也不能把它送去後方。幾經權衡之後,他覺得哪怕讓土國寶叛變自己都比留下土國寶軍在身邊更傷腦筋,因此纔打發土國寶去偷襲曹州城的。
當李自成回到內衙又坐了一會,李來亨再次來向他彙報,各軍將領都已經到二堂了,李自成於是蓋上了手中的文件起身走出了書房。
順着小門走入二堂,李自成看了一眼堂內紛紛起立向自己行禮的諸將,便雙手向前虛虛一按說道:“都坐下吧,之所以這麼忙還要把大家連夜叫過來,是朕覺得對於這場戰鬥有些不得不說的東西…”
原本臉上神情還比較輕鬆的將領們,隨着李自成指出的戰鬥中大量的失誤問題,一個個都凝重了起來。其實他們自己心裏也清楚,這次能夠取勝真的不是依賴自己的實力,而是很多湊巧的因素造成的。
比如最大的一個意外就是李自成居然連夜帶着騎兵追上來了,沒有這額外的騎兵力量的加入,哪怕左光先的步兵到場,也不過是接應一些殘兵,想要擊敗清軍的這六百精騎是不可能的。
李自成在最後總結道:“把大家叫過來,不是爲了追究誰的責任,而是要求大家對這場戰鬥提出自己的經驗教訓,使之避免下場戰鬥中再出現這些問題…”
第348章 安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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