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10章

作者:富春山居

聽着篝火中樹枝噼裏啪啦的燒着,除了遠處將士們傳來的隱約笑語聲,自己這邊卻無一人說話。劉宗敏終於按捺不住這種沉悶的氣氛說道:“那就走,等哥哥回去北京登基當了皇帝,我們就回西安去。我就不相信,到了陝西老家,我們還打不過這些建奴了。”

雖然劉宗敏的語氣中不自覺的露出了避戰的意思,但是幾位大將卻都點頭附和了起來。他們想的倒是很簡單,既然大順軍在河北孤立無援,那麼等回到陝西之後,立足於家鄉難道還不能和建奴三桂的聯軍決一死戰嗎?

宋獻策也認同撤回陝西的方案,因爲這個方案最爲穩妥。畢竟義軍在陝西和河南打了十多年仗了,對於當地的地理最爲熟悉,哪怕失利一兩次也能重新聚集起來,而不用擔心打散了軍隊就散去這種問題。他之前替腥朔治龅木謩荩刹皇撬约阂粋�人想出的,而是同李自成這兩天商議後得出的結論。

所以,宋獻策覺得,李自成應當會選擇這個最爲穩妥的方案。但是,李自成卻並不這樣想。和宋獻策幾番分析之後,某人就更加意識到,決不能把尚算完好的山東丟給清軍。宋獻策雖然頗有智郑瞧褥稓v史的侷限性,他更多的還是把關注點放在了大明正統的號召力上,而把滿清視爲了次要敵人。

在宋獻策看來,滿清不可能拋棄關外的基業全族移居關內,只要滿清不舉族遷移,那麼他們就不可能在關內有一塊根據地,那麼清軍不管多麼能打,也終要收兵回家的。只要等待清軍返回關外,那麼大順軍就能再一次發起對於大明的東征,徹底的擊潰這支底氣不足的殘破之師。

可是某人很清楚的記得歷史,清軍這次佔據了北京之後,就會把關外的人口全部遷移到河北,那麼滿清就等於在關內建立了一個新的據點。一旦再讓清軍獲得了上千萬人口的山東,清軍就有了統一北方的人口和資源,躲回陝西的大順軍反而失去了和滿清抗衡的人口和資源優勢。

想到這裏,李自成打斷了諸將的竊竊私語說道:“我不認爲,大家都回陝西是個好主意。陝西和河南一樣,不僅多次經歷了天災,還戰亂多年。我們剛剛拿下陝西不久,還沒有來得及讓陝西恢復元氣。這個時候把戰火引入陝西,我們何以面對家鄉父老?”

李自成的詰問,讓陝西籍貫的將領們頓時都無語了,就連劉宗敏也安靜了下來。李自成掃視了諸將一言後又說道:“我們軍中人數最多的其實還是河南人,他們跟着我們征戰天下是爲了能夠打出一個太平盛世,然後回家過一過安穩日子的。

我們丟棄北京沒什麼,但是想要讓他們跟着我們回陝西去,我想不少河南將士心裏是有想法的。如果我們不能打出一個太平盛世來,有些河南將士恐怕就會想要回家鄉自保,而不是繼續和我們走下去了。”

諸將繼續保持着沉默,李自成看着不斷閃爍變形的篝火,喝了一口淡酒後又接着說道:“我看,把那些軍中在河北新收的家小、京城的典籍、文官和工匠呋仃勎鳎寗⒎剂淋娡耸靥N覀儙ё胖髁Α⒋竺魈雍土一史驄D的遺體沿着吆幽舷拢蚱鹚痛竺魈忧巴隙紡蛧瑺懥一拾苍岬钠鞄谩�

這樣,既可以把清軍主力吸引過來,也可以脅迫那些大明的忠臣來勤王護駕,也可以安定軍中河南將士之心和山東、河南投效我大順的義士之心。只要能夠藉助南方的糧餉和清軍、吳三桂部拖個一年半載,把清軍的銳氣拖殘,那麼我們就可以大舉反攻,重新奪回河北了…”

第二十九章 撤兵

和其他人只想回陝西的方案相比,顯然李自成的方案更具有進取心。雖然宋獻策覺得南下之策有些冒險,畢竟淮安以南地區還不屬於大順的統治區,而從濟寧到淮安,大順軍也只佔了幾座縣城而已,周邊鄉村或是被不服從大順的義軍,或是被尚未投降的明軍官吏所佔據着。

若是清軍在後方追趕,而明軍在前面阻攔,則大順軍就有可能被困於徐州地區。不過他倒是也承認,李自成敢把烈皇夫婦的遺體咄戏剑_實是很令人驚悚的計策。

大順軍若是隻以保護太子南下復明爲名義南下,南方的明軍官吏還可以稱太子是假的,但是烈皇的遺體總假不了。只不過,這計策也太無恥了些,就連他都不好意思說出口。事實上,除了李自成外誰都不好講,因爲這肯定是要被事後算賬的。

劉宗敏等將領最終還是接受了李自成的建議,畢竟他們也不能冒被清軍攻入陝西的風險。而且他們也很清楚,如果大順軍退回陝西的話,山東、河南東部這些名義上歸附大順政權的地區,必然是要丟失的,之前派往這些地區的大順將士也就完蛋了。

決定了放棄北京,大順軍一分爲二,一路經山西回陝西,一路經吆幽舷履暇┑臎Q定後,諸將也算是真正定下了心來。從吳三桂降而復叛開始,大家心裏就蒙上一層陰影,而聽到清軍南下助吳後,這層陰影就更加沉重了,大家都莫名覺得和吳三桂清軍聯軍這一仗將會決定大順的氣摺�

劉宗敏先是不肯單獨領兵東征,之後又不願意放棄北京城,再之後又想着乾脆直接撤回陝西,其實就是這種心理的體現。擔心大順在北京呆不久,擔心天命不在大順,最終是認命回老家先舒服幾天再說。其他人的心理,和劉宗敏也差不了多少。

不過現在李自成提出了新的方略,看起來丟掉北京也還有地方可去,諸將自然又放下了心,開始開懷暢飲了起來,先今晚樂呵過去了再說。

在諸將痛飲的時候,李自成則起身帶着宋獻策、李來亨巡視各營去了。在巡營中,李自成向宋獻策說道:“告訴諸將大體方略,可以安他們的心。但是想用這樣的方略去安撫士兵之心恐怕是不夠的,因爲他們未必能看的這麼遠,而只看到我們跑路了。各營士兵身上的銀子都收回來了嗎?他們身上要是帶了太多財物,恐怕一跑就要散了。”

宋獻策立刻說道:“大部分都收回來了,陛下願意免費把他們的財物呋匚靼玻勘鴤冏匀徊粫侔堰@些累贅放在身上。大錠的金銀首飾都已經登記入庫,算起來也有150餘萬兩之多,就算還有一些財物留在士兵身邊,也應當不會很多了。這些金銀首飾已經暫時裝入木箱內,需要找到合適的地方纔能熔鍊成大錠,到時纔好咄靼病!�

李自成搖着頭說道:“把登記好的賬簿送回西安就好了,這批金銀先放在軍中,南下之後也許用的到。羅戴恩呋匚靼驳你y兩應該足夠支付將士們的家屬了,沒必要再呋厝ァ�

接下來,你安排各營都尉依次過來見朕,朕要他們向下面傳達,我軍明日將要前往薊州設伏的命令…”

第二日一早,橫七豎八裹着衣服、皮一蛎尢旱拇箜樮娛勘蛔约旱纳诳偨辛似饋恚会嵋魂犼牭脑跔I中列好,然後李自成對着全營將士說道:“我軍此次東征,原本是想要擒拿逆吳,收取山海關,並無和清國交戰的意思。

但是逆吳居然勾結清國南下,試圖在山海關伏擊於我軍。不管是逆吳還是清軍,我大順軍都是不會畏懼的,因爲彼輩不是殘兵敗將就是一夥強盜。

也許有人會覺得,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起兵反明,和我等起兵反明,大家的目標都是一致的,也就談不上什麼仇怨。但朕要說,這是大錯特錯,我們起兵反明,是因爲貪官污吏壓迫的我們活不下去了,看看京城內那些逡掠袷车墓倮簦傧胂腙勎鳌⒑幽蠁擞^音土和連觀音土都沒得喫而餓死的老百姓,我們能不反嗎?

但是努爾哈赤算什麼東西,他自稱是女真人之後,其實他祖上是從通古斯高原南下投靠大明,才被大明安置在白山黑水之間。等到部族稍稍繁衍了一些,就誇口稱自己也是女真一部,四處併吞女真部族,南侵朝鮮,並據地造反。

可見,愛新覺羅氏就是狼子野心,他們就是想要霸佔別人土地,奪取別人子女的豺狼之性。他們造大明的反,不是被貪官污吏壓迫,而是想要奪取大明的天下,變中國爲通古斯野人之地…”

將愛新覺羅氏一頓批判,並與之劃清界限後,李自成終於說到了重點:“…爲了不讓清軍和逆吳在山海關前伏擊我軍,朕決定佯裝撤退,實則在薊州伏擊設伏,反擊尾隨而來的清軍和逆吳聯軍。朕已命淮侯在薊州準備,諸軍當遵照秩序逐步拔營,敢喧譁者斬,敢亂行伍者斬,敢擅自脫隊者斬。”

李自成當然不是直接對着9萬大軍說的,而是對着自己大帳前站立的諸將說的。然後諸軍各級軍官會按照他的命令,把撤到薊州的原因解釋給部下們聽。至於他今天的演講,宋獻策已經寫好,然後令書手抄錄分發給各軍宣讀。

當然,在過去李自成從來不會這麼長篇大論,因此書手們的工作比較輕鬆,現在則成了一件累人的工作。不過李自成是不會關心這點的,他上了自己的坐騎撤離時,把張鼐抓到了身邊,向他問起了考功司的籌建情況。

張鼐有些犯難的向他說道:“軍中識字將校實在不多,我盡力去搜羅了一下,也只有300多人粗通文墨,倒是那些投降明軍和雜役中很有一些識字的,問題是他們又未必可靠。”

李自成思考了片刻後說道:“先以這300多人爲基礎,把考功司的框架搭建起來。至於那些你認爲不可靠的,可以先讓他們頂着宣教員的名義,教導各隊將士識字和宣讀軍令,暫時不給於其他權力,做的好的再升入考功司,做的不好的再裁剪下去就是了。

另外,在各營中可建立隨軍學堂,把基層將士中機靈的、有功勞的都納入隨軍學堂,教以文字和紮營、行軍、作戰之事。合格者,即可提拔升職。那些部總、哨總也要進行考覈,缺乏領軍技能的讓他們進入隨軍學堂補課,再三補課都不能通過的,不得提升軍職。

這隨軍學堂,就歸你們考功司管理。有什麼需要,就同宋軍師去說,宋軍師解決不了的,再來找朕。另外,你報上來的左右副監名單我看了,就讓周士貴擔任左副監,賀進明擔任右副監吧,以下人等你們自己商議後再報朕…”

25日晚,李喜帶着1500馬步兵護送着明太子、明宗室和隨李自成出征的諸位大臣抵達了德勝門外。看到高大的北京城牆,李喜也終於鬆了口氣。這一路行來他還是相當警惕的,讓他上陣廝殺他是不以爲意的,護衛闖王也沒什麼,因爲闖王自己就是一員衝鋒陷陣的猛將,但是護衛這麼一羣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幼,可真是難爲死他了。

好在此時山海關那邊沒有傳來什麼壞消息,大順軍的威望還在,因此沿途官紳和隨行的宗室、文官都沒有給他鬧什麼幺蛾子,大家都老老實實的趕路,或是老實的過來拜祭烈皇帝。在李自成表明了尊重崇禎的立場,並要求沿途的鄉紳官員都要來拜祭烈皇帝后,沿路的鄉紳就絡繹不絕的在路旁祭祀烈皇,以表明向大明故皇帝及大順皇帝的尊敬。

李喜除了停下休息和宿營時,允許這些鄉紳官吏拜見朱慈烺,其他時候都堅決的拒絕了他們,只是一心以趕路爲要。他們畢竟是一隊不大的隊伍,李自成又給了他不少騾馬,以用來馱吣切┎荒茏呗返睦先酰诼飞嫌謴泥l紳那裏勒索了不少騾馬,因此每日行軍的速度都超過了百餘里,用了5天半的時間趕到了北京城外。

不過即便着急回京,李喜也沒有貿然在晚上叩門而入,而是指揮軍隊宿在了城北太平莊上。第二天一早,才整理軍容緩緩從德勝門而入。此時的德勝門內外尚有大片的田地,但大多都荒蕪在那裏,自然也沒什麼人圍觀他們這一隻軍隊入城。

有着李自成頒發的金牌和手書,李喜直接帶着軍隊進駐了皇城西苑,接手了皇城的守備,並將朱慈烺等大明宗室安置在了中海西側的紫光閣內。

明武宗朱厚照爲了跑馬射箭和練兵,在此地建了一個平臺,臺上起初是一座黃瓦小殿。

每年五月,皇帝在此觀龍舟喫糉子,看御馬監的勇士彎弓騎射。不過到了嘉靖年間,廢臺建閣,遂名爲紫光閣。西苑各處看起來殘破不堪,唯紫光閣,“閣甚高敞,樹陰池影,蔥翠萬狀,一佳景也。”

牛金星直到李喜接管了皇城的守備,才知道回城不是什麼普通軍隊,而是帶着大明太子回城的李自成的親軍心腹。而本就和牛金星不和的喻上猷先是通知了宋企郊、鞏焴前往紫光閣,纔派人通知了牛金星,自己帶着永昌皇帝的旨意回來了。

第三十章 紫光閣

在紫光閣邊上的幾株大樹下,喻上猷、宋企郊、鞏焴、陳名夏、牛金星、李喜、顧君恩七人圍坐成了一圈。此時北京的氣溫已經漸漸升高,頗有入夏的架勢。

不過在這樹蔭下,被微風一吹卻甚是陰涼,牛金星剛剛跑來時一頭的大汗,現在也漸漸斂去。他趕到時,除顧君恩外其他人都已坐下。

牛金星雖然心裏惱火,但還是壓抑着不滿對着喻上猷、李喜說道:“既然主上有旨意,爲何不去武英殿宣讀,各部官吏現在不都在武英殿辦事嗎?”

李喜攔住了喻上猷,直言道:“是主上的意思,先讓各位統一了認識,再向下發文傳達。大學士勿要多疑,這是主上當着我的面交代的,我在這裏只是爲了執行主上交代的任務,看各位得出結論,然後遵照公論執行主上之令。”

看到對自己不假顏色的李喜,牛金星頓時沉默了下去,李喜的態度其實一定上就代表着李自成的態度。如果李自成保持對自己足夠信任的話,那麼李喜就不會對自己這麼說話,顯然李自成對他有所不滿了。

牛金星下意識的就開始反省自己,自己到底是在什麼事情上做的讓李自成不滿了。就這麼一想,他就嚇了一身冷汗出來,李自成東征之前曾經告訴過他,讓他儘快召集附近的可用兵馬到北京,以備不時之需。不過他這些日子都忙於籌備李自成的登基儀式和拉攏那些願意投靠自己的明朝降臣,這件事倒是沒怎麼上心。

看到李自成把身邊的心腹李喜派回北京,顯然山海關那邊的情況有些不妙啊。牛金星多想了一層,也就明白了過來,之前他們都沒有考慮過的清兵南下,恐怕已經是成爲現實了。想到這裏,他頓時爲李自成擔憂了起來,若是李自成在山海關前有了什麼閃失,他這個大順的大學士恐怕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心有所思的牛金星沉默不語,其他人自然也不會說話,以避免讓這位大順的宰相記恨在心。就在幾位文官閉目養神的時候,李喜突然出聲道:“顧院長也到了,那麼喻尚書,就請你給幾位大人傳達主上的旨意吧。”

隨着一箇中年文士氣喘吁吁的坐下,把最後一張椅子填滿,喻上猷終於從袖內掏出了一卷文書,然後展開念道:“朕給各位大臣寫這封信的目的,一是爲了讓大家有所準備;二則是爲了提前疏散一部分人出京城,免得爲清軍和逆吳聯軍追至城下,城中一些人物反而成爲了大軍撤退時的累贅。

各位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所以朕也不拿虛言誆騙你們,逆吳和清軍聯手,我軍在山海關下反而居於劣勢,所以只好撤兵。朕也想過了,北京城雖然堅固,足以抵達建奴圍攻,但是去歲北方大疫,南方大旱,京城人力已疲,而儲積也不足。

若是我軍被困於北京城內,則各地未附之民心必將爲逆吳和建奴所迷惑。故逆吳同清軍聯合南下,北京必不可守。爲了應對這種最壞的局面,朕命令,將已經投順的各大小官員及其家屬,我軍將士在京城的家屬,京城有技藝的工匠及其家屬,京中藏有的各典籍圖錄,儘速分批撤往保定,令劉芳亮軍護衛入山西回西安。

另,京城尚無職務的前朝官吏、讀書人,令其自選,若是願意爲我所用,可攜往陝西,若是想要效忠前朝的,可交由陳名夏。若有不肯助我,又不願效忠舊主的,當以居心叵測入罪,一併關押,等朕回京後再處置。

又,將烈皇及皇后棺木移至端門,牛金星、陳名夏協前朝太子大祭三日,任由京城百姓前來祭拜,京城內外官吏士紳,通傳前來拜祭,有敢不至者,以大不敬治罪。

又,逆吳攜清軍南下,若是我軍受挫,則順明之爭便是小事,抵抗外虜纔是當前首要之務。故朕有意令前朝太子朱慈烺護送烈皇夫婦棺木南下安葬,並在南都復立大明。

我大順和大明當爲叔侄之國,繼承大明太祖及烈皇遺志,驅逐韃虜以衛華夏。我大順於北方對抗建奴,而大明於南方爲我籌備軍資糧秣,兩家永以爲好也。故,北地有願意南下追查太子者,可令其將名下田產出售於大順,待太子南下立國之後一一支付賬單。

又,北直各地之皇莊、王莊、太監及贓官之田產,和那些從南下士紳手中購得的田產,都令兵政府儘速發給願意回家務農之投順官兵。

以上各務,都是急務。希各大臣遵照執行,不得拖延辦理。”

聽完了喻上猷傳達的上諭,第一個跳起來的卻是鞏焴,他氣的全身發抖的說道:“翠浦,你是不是糊塗了,這死灰豈可復燃,亡明豈能再生。建奴不過是區區跳樑小醜,橫行關外已然是趁我中國衰微而得志。只要主上削平天下,區區跳樑小醜又如何能夠亂我中國?

但是大明據有中國二百七十六年,中國之人對於大明豈能毫無感情?若是令前太子南下復國,則南方就有了效忠之君,原本不過傳檄可定的地方,現在就成了外國之土。我朝如何還能削平天下,一統中國?這是爲了治療手上的傷口卻砍掉了胳膊的愚蠢之舉,你在軍中怎麼能夠不勸解主上呢?”

喻上猷臉色有些難堪,但是也不得不回應道:“我是勸過主上了,但是主上意志堅定,我這做臣子的怎麼能夠不爲其書寫呢?這上諭中,一字一句都是主上親口所言,我不過是照實記錄而已。李喜將軍當時就在邊上聽着,你們若是不信,可以問他啊。”

大家當然相信這是李自成親口訴說的,否則上諭就不可能如此的直白。過去闖軍所出文告,都是宋獻策、牛金星執筆,語言都以湴字睌憸省2贿^在西安建國後,各地文官紛紛投降,此時文告才變得越來越富有文藝了起來,除了讀書人之外,小民越來越難以理解文告中的用詞和典故。

看着鞏焴和喻上猷爭執了起來,一旁的牛金星卻揚起了嘴角,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容。他知道鞏焴爲何暴跳如雷,因爲和他不同,這些人都做過大明的官,要是大明覆國,他們可就真正成了貳臣。像他這樣只是得了個舉人功名,但是沒有做過大明官的,日後還能說一句“楚材晉用”,但是這些在大明當過大官的讀書人,可是沒什麼能夠辯解的詞語了。

如果不是在這個時候,他其實還是蠻樂意見到這些大明的進士互相攻擊的。雖然他現在是大順的天佑殿大學士,相當於大明的首相,但是在這些大明進士面前總覺得有低人一頭的感覺,這也是他不願意多錄用大明投降文官的原因,因爲這些投降官員的科名都高他一等,這令他很難理直氣壯的去管理他們。

此外就是,這些大明官員內部早就各成團伙,哪怕投降了大順,這種小團體也還是存在的。但是牛金星雖然投靠大順較早,可大順軍在這之後發展的太快,都沒給他時間培養自己的人手,這就使得一旦接受太多的大明官員,他在大順文官內的地位就難以保持下去了。

然而哪怕牛金星已經極力的扶植考慮自己的文官力量,並限制大明官吏的投眨诖箜樮姶蛳玛勎鱽K佔領山西、北京後,大順的文官系統也出現了數個派系。一個是大順軍在征戰過程中形成的正統派,以牛金星和各地主動加入大順軍的讀書人爲代表,這些人對於大順政權是忠盏模侨藬堤偾覍W問都比較不足。

另一方則是投降大順的大明官吏,這一派系隨着大順軍的發展而快速擴張了起來,到了北京之後等待着加入大順政權的大明官吏就有3000以上。而這一派系中又分爲兩大類,以陝西籍貫或在陝西投降大順的大明官吏,和在李自成佔領了北京之後投降大順的官吏。再細分的話,後者還有北黨和南黨,比如陳名夏就是南方官吏的代表。

就在牛金星思考着,該怎麼去理解李自成這道上諭的意思時,這邊文諭院院長顧君恩出聲打斷鞏焴、喻上猷的爭執說道:“兩位大人不必爭執了,主上的這道上諭,我看還是頗有深意的。

今日北方經過了十餘年的天災和戰亂後,已經很難供養上百萬不事生產的軍隊了。本次從陝西出徵,路上各支明軍紛紛投降,就是大明已經支付不了他們的軍餉了。

所以,收取北方田地,分給諸軍將士,把一部分軍隊化爲平民,讓他們能夠自己養活自己,這是必然之舉。現在跟着我們到河北的投降明軍數量超過30萬,但是能夠上戰場的十人中不過一二人而已,雖然他們不能打,但是一旦散去擾亂起平民來,卻是綽綽有餘。

若是能夠把這其中大部分人都安置到地方,讓他們成爲自食其力的平民,則我軍就少了許多籌備糧餉的壓力。但是北直各處哪來這麼多土地分給這些將士?終究還是要從各處的鄉紳下手。他們若是願意跟着太子南下,就能空出許多田地來。我看,這就是主上的深意了。

各位大人若是覺得主上的計策不好,不如拿出一個如何解散北直各處數十萬心思不定的明軍,卻又不至於禍害地方的主意出來,那麼我們到時可以再去向主上進言。

另外,就目前的局勢來說,若無太子南下復國,南方各省難道還會主動給我們送漕糧不成?”

第三十一章 防人之心不可無

樹蔭下的七人,除了李喜沒有發言外,剩下的六人依次發言後就形成了三種意見。鞏焴堅持不應當送前朝太子南下復國;顧君恩則認爲這是主上的權宜之策,應當遵照執行;牛金星則主張應當等山海關之戰有所結果之後再行動。

三方始終不能說服其他人支持自己,因爲只有他們幾人在此,失去了底下那些部屬、門生、同僚的附和,大家的戰鬥意志就欠缺了那麼一點。畢竟讓下面的人出馬力爭,和自己親自上陣爭吵,總是有所不同的。

牛金星見局面僵持不下,乾脆就向着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李喜問道:“李將軍,你是主上身邊之人,你來說一說,主上的旨意到底是什麼意思吧。”

李喜其實已經老大不耐煩了,他覺得陛下已經說的這麼清楚了,這些文官們還吵個不停,就是不想照着陛下的意思去做,果然崇禎帝說的倒也沒錯,文官們都是亡國之臣啊。

不過他想到了李自成在出發前的叮囑,終於還是忍耐住了自己心裏的想法,而是板着臉一字一頓的說道:“主上交代我的任務,一是監督喻大人向各位大人如實傳達上諭,二是監督各位大人統一思想。主上對我說,各位大人一定要得出一個統一的認識和執行的方案,方纔准許大家散去。所以,牛大人不必詢問於我,我只問各位大人對於上諭是否有了一個統一的認識,打算如何執行上諭,其他就不是我能過問的事了。”

李喜的回答讓牛金星頗爲意外,他原本想要藉助李喜之口把這場會議的主動權拿到手。以他現在大順首相的地位,加上李喜所代表的李自成的立場,那麼他是有絕對的把握壓制住其他兩方的。但是現在李喜居然拒絕表態,這就是讓他無言以對了。

雖然喻上猷帶回的上諭是李自成的想法,但是如何解讀這封上諭就是文官們的責任了。如果是李自成本人在,牛金星自然是不敢違揹他的想法的,畢竟李自成不是崇禎,他的權力並不是來自於大順的體制,而是來自於他自己。

牛金星若是敢於用現在的大順體制去對抗李自成的權力,那麼李自成數語之間就能拋棄這套體制建立一個新的體制,大順軍上下是不會提出疑問的。但如崇禎就不一樣了,大明王朝就是建立在太祖、成祖開創的這套體制上,沒有了這套體制,崇禎連一個士兵都指揮不了。

這也是大明文官們敢於和崇禎扯皮,而絲毫不顧及大明安危的根源。因爲他們覺得,只有他們維護的這套體制纔是真正的大明,那些被餓死、被殺死的大明百姓,並不算是大明的根基。

不能借用到李自成的勢,牛金星就無法壓制住其他兩方,而他顯然也不能在這裏一直扯皮下去,因爲李喜要求他們一定要拿出一個結論來,沒有結論就不能散會。

面對這樣的局面,牛金星只能選擇和另外兩方妥協,他先撇開了是否送明太子南下復國的問題,而是說道:“主上在出兵之前已經定都於西京,因此送大臣和將士的家小、圖冊典籍去西京,我認爲這是沒有問題的。

爲烈皇重新辦理祭祀,宣讀主上所欽定的祭文,召京城內外百姓、士紳、官吏爲烈皇送行,這也沒有問題。我大順代明乃是出於天命,本就應當以此曉諭天下臣民,以彰主上之寬仁。且烈皇失去江山確有可憐之處,不能把罪責都歸於烈皇頭上,反倒是讓那些亡國之臣逃脫了譴責。

我以爲,這兩條既是急務,也是必辦之務,各位總不會反對吧?”

確實沒人反對這兩條,陝西一派的肯定是希望大順能夠定都西安而不是留在北京,陳名夏想着要南下,就更加不在意大順要不要定都北京,他更加在意爲烈皇正名,這纔好讓扶棺南下的太子擁有更高的聲望,從而確保南下復國不會有所爭議。

牛金星看到沒人反對,於是又接着說道:“主上在山海關不可能久駐,而逆吳邀建奴南下恐怕也是急於同我軍決戰的。因此,山海關之戰到底會是什麼結果,應當很快就會傳回來了。

那麼我們先做些準備工作,等到山海關之戰的結果傳回,再照着主上的意思或是勸說主上修改之前的決定,不也來得及嗎?”

顧君恩立刻出聲支持了牛金星逐步實施的策略,鞏焴猶豫了一下也還是接受了。畢竟在軍事上,誰也不能說自己比在前線的李自成判斷更爲準確,既然李自成說此戰風險甚大,那麼看來這一仗確實是難打了。鞏焴總不能說,李自成這麼說是動搖軍心,然後什麼也不做,這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

接連兩個提議都被腥私邮茚幔=鹦遣挥梢搀犃丝跉猓K於說到了比較有爭議的問道,“接下來就要談一談,第一批先讓什麼人撤回西安去,什麼時候動身?還有就是,給士兵們分田究竟按照什麼標準分,由誰來主持?”

這個時候李喜突然出聲道:“這兩個問題主上已經交代過我了,我到京城的第二天,就讓竇娘娘帶着定王、永王和軍中都尉以上家屬西行,我之前已經令人通知她們各家了,至於秦王、晉王則陪同太子南下扶靈。

至於給軍中將士分田一事,陛下已令王則堯、張若麒、左懋泰三人負責,諸位大人要商議的,是那些田地可以交給他們去分配。”

幾位文官互相對視了一眼,覺得這樣的商議方式可真是難受,但是他們心裏也只能嘆息一聲,大順雖然奪了大明的天命,可到底都是出身草莽,想要讓他們改掉這種江湖習氣,變得遵守規矩起來,終究還是要一段時間的。

幾人想到這裏,暫時也就熄滅了爭執下去的心情,決定還是先把能做的先做了,接下來還是得看前面的仗打的怎麼樣,他們纔好修正自己的觀點。

在牛金星的和稀泥下,其他人也做出了退讓或先保留自己的觀點,總算在午時前就李自成頒發的上諭達成了一致的認識,並決定了接下來各人應該做什麼。

會議結束之後,李喜倒也乾脆的起身說道:“今日之會議內容,就請顧院長整理出來,然後等主上回京交給主上查閱吧。主上說:今後凡是商議軍國大事,文諭院都要派人到場記錄各人發言,以備查閱。此等會議得出結論,需要下發政令時,也當以文諭院爲定稿,然後頒發各部。凡是會議上未有記錄的,不得擅自增刪。”

牛金星聽後明顯楞了一下,這邊鞏焴卻立刻展開了緊皺的眉頭說道:“主上聖明,諸事付諸公論,則天下人自然信服。”

喻上猷、宋企郊也立刻反應了過來,紛紛表示贊同了這一詔命。此時的大順政權設立左右丞相,然後分設六政府,雖然丞相權力不小,但是文官們幾乎不能干涉軍事,對於政務方面的決定權也相當的不確定。李自成信任誰,誰就能越過等級處理大事,不信任誰,哪怕掛着右相的名牌也無事可以決定。

現在李自成對於政務方面的決策權力做出了調整,雖然不如大明內閣這樣的體制成熟,但至少給了他們一個參與決策的機會,而不必再圍繞着李自成轉了。幾位大臣在會議上達成決議就能形成政策,那麼至少就是拿回了一部分行政權。這些前大明官員們,自然是願意支持這一條命令的。

牛金星看了看周邊的人,終於還是低頭朝着東面拱手說道:“臣領命。”

牛金星說完之後,便和李喜說道:“若是沒有其他事情,那麼我就先回武英殿去了。”

李喜也向他拱手說道:“大學士請自便,我這裏還要同顧院長說上幾句。”

牛金星打量了一眼一旁沉默不言的顧君恩,便對李喜點了點頭,然後轉身不疾不徐的離開了。其他幾位大臣也紛紛告辭離開,於是樹蔭下就剩下了李喜和顧君恩。

李喜這纔對顧君恩說道:“主上讓我交代顧院長一個任務,就是主上聽說崇禎時有西洋僧人爲大明測算天文曆法和鑄造大炮。因此請顧院長把這些西洋僧人和同他們交往的讀書人都邀入文諭院,並把他們研究的天文曆法等書籍也一併保護起來。

另外,再查一查這些西洋僧人帶來的書籍,理出一個圖書目錄來,陛下回京後要查看目錄,並選擇其中有益於國計民生的圖書加以翻譯。這些工作,今後就歸入文諭院了。”

顧君恩略顯喫驚,他知道李自成向學之心是堅定的,但是其看書還是以四書五經和軍事典籍爲限,基本都是身邊的讀書人推薦的書目,他本人其實很少主動的去尋找書籍來看。

不過他很快就整理了自己的心情,對着李喜正色的說道:“我會盡快把這些人和書籍保護起來的,只是這些人也要送往西安嗎?”

紫光閣內,陳名夏正在勸說朱慈烺讓兩個弟弟跟着大順軍去西安,朱慈烺有些不捨的說道:“爲什麼?既然皇帝已經准許我南下復國,爲何還要把弟弟們送去西安?就不能讓我們一起南下嗎?”

陳名夏沉默了數秒後說道:“永昌陛下這是心存仁厚,殿下南下復國恐怕未必一帆風順。南都那些大臣未必都是純臣,兩位皇子在外,反而能讓殿下有了護身之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