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93章

作者:衣冠正伦

追想去年洛典時,一家人還只能蹲在禁中數螞蟻,到了今年境遇已經大大不同,已經開始全家組團賣祖業了。

相對於兄長們的任務繁忙、無暇抽身,李潼所負責的部分倒還比較清閒。他只需要負責將春官禮部在之前這段時間裏所收取到的各類瑞物分門別類發送有司,屆時在禮場陳設展覽即可。

這項工作本來就一直在進行,臨近禮日前已經初步搞定了,只需要在禮日之前一天再拿着名單檢查一番就可以了。

公事上雖然不繁忙,但李潼也沒有閒下來,自家府邸畢竟偏在城中東南角,所以也要提前一步將家人們送到靠近禮場的城南龍門別業,就近參禮。

“三兄、三兄,你在哪裏?”

小丫頭李幼娘得知要出城居住幾天,興奮得歡呼雀躍,生恐自己被落下來,每隔一段時間便要衝到王府裏,看看三兄出發沒有。

李潼還在跟府佐們交代任務,抬眼看到身穿大紅襦业男⊙绢^又蹦蹦跳跳跑了進來,真是不勝其煩,擺手道:“趕緊歸邸打扮你那小馬,讓你表兄幫你。”

府佐們日常所見大王都是清雅淡定,難得見此煩躁模樣,都笑呵呵望着兄妹互動。

李潼沒好氣瞪了同樣笑呵呵的李禕一眼:“長美速將這娘子送回太妃處,你也留在邸中檢查安車器用。”

待到李禕將那娘子強行拉走,李潼才又繼續剛纔的話題,對史思貞說道:“內教坊先請兩部音聲,今夜便入龍門別業。等到韋郎帳幕布設完畢,先把府裏故用安排進去。”

龍門典禮除了朝廷文物張設之外,在都三品以上各家也要沿途加設慶賀帳幕,歌樂迎駕之外,還要負責一部分隨駕禁軍飲食。李潼一家正被劃分在主禮場附近區域,佈置起來也要慎重得體。

待到史思貞領命而去,歸都不久的劉幽求才上前彙報屆時會有什麼人隨同王府一起參禮。一些卑品官員資格不夠參與正禮,往往就要依傍權貴各家以求前往現場觀禮。

三王被分配了三十五個名額,該要怎麼挑選也需要慎重,真要引入什麼狂悖之類做出亂禮的舉動,也要喫不了兜着走。

一通繁忙的安排,待到行出時,時間已經將近傍晚。前後擁從數百人校筌嚻甙思埽坪剖幨幍某隽寺男欧弧�

正沿橫街直行,前方負責探路的王府仗身已經策馬飛奔回來,道是定鼎門天街已經出現擁堵,不易出城,於是一行人索性由長夏門出城,再橫穿都南。

此時的神都城南,處處可見禁軍遊騎巡弋的身影,往來奔走驅趕閒雜人小I硥m滾滾的道路上車馬轆轆,很是繁忙。

李潼策馬當先,前後府員拱從,途中陸續有隨從參禮的賓客加入進來。待到行至定鼎門南郊處,才明白寬闊的天街何以發生擁堵。

原來城南郊野裏,早已經架起大大的露臺,臺上自有鶯歌陣陣,伶人舞伎身姿曼妙,翩翩起舞,隔着很遠的距離都能看見那鮮豔飄彩的畫面。

這露臺架設的位置倒是偏離大路,可卻架不住湊熱鬧的人多,偌大露臺周遭已是人山人海,草野溝嶺之間全無閒土。圍觀人性缫呀浹由斓酱舐飞希恍┯沙莾刃谐龅能囻{眼見如此熱鬧,索性也都當街停住,踏車張望。

“誰家這麼囂張,竟敢禮前作此閒戲迷擾羣校俊�

劉幽求手搭眉際,踏鞍眺望,而後皺眉道:“前方怕有數萬人流,大王不可近行啊!”

李潼也被這大場面驚了一驚,心中不乏好奇誰敢這麼大膽,但想到身後車上還有女眷,也不敢靠得太近,擺手示意繼續繞行,並策馬奔回車畔,抬手將半身探出車廂的李幼娘按了回去,並瞥了車內同樣一臉興奮之色的唐靈舒:“你們都安分點,不準落車!”

李幼娘揮起小拳頭要敲砸車廂發泄自己的不滿,待見三兄臉色沉了下來,訕訕一笑:“阿兄當我什麼人?不信我難道還不信你自己娘子?”

唐靈舒聽到這話,抬手半掩俏臉悶聲道:“娘子不說這話,大王或還能信你幾分。”

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李潼看這娘子一眼,自己先笑起來,又說道:“不是不准你們戲樂,別業已經有百戲音聲,野途躁鬧,擾人心肝。”

他又去後車問候嫡母房氏幾句,這時前邊隊伍又有叫喚他的聲音,抬眼望去,乃是他姑姑太平公主家令,告知公主已經在前方坡上等待。

隊伍一路爬坡行上,之後便見到太平公主家裏更龐大幾分的隊伍。

太平公主一身立領胡服,騎着一匹花鬃駿馬,待見李潼行近,便打馬衝了下來,距離及近數尺才勒馬頓住,嚇得李潼幾乎要轉馬躲避。

待見李潼一臉虛驚,太平公主更是得意大笑,手指立起頂了頂頭上渾脫帽沿,露出白燦燦的光潔額頭,笑語道:“三郎騎技不見精進,若得你家嬌娘三分本領,哪會這幅樣子?”

你當我跟你一樣閒啊!

李潼不是不練馬術,可過去這段時間實在忙得抽不開身,被太平公主戲言調笑,臉色也是訕訕,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太平公主已經舉手一指坡下,笑語道:“這樣浩大陣仗,三郎觀之,可覺驚豔?你姑母可不是尋常中庭閒散婦人,趁此弄事,今日之後,咱們戲坊必將名滿都邑!”

聽到這話,李潼算是明白這場面因何而來了。想想倒也正常,龍門典禮這麼重要的造勢場合,哪怕是時下風頭最健的武家那羣貨,想也不敢在這種事情上瞎胡鬧,數遍天下敢這麼做的也只有他姑姑了。

可是,你這麼搭順風車,你媽知道嗎?

李潼回首去望坡下那鬧哄哄場面,忍不住對他姑姑豎起大拇指:“豈止驚豔啊!姑母手筆真是鬼神驚泣,仙佛瞠目!”

“你當我聽不出是在嘲我?”

彼此交往日密、熟悉起來,便也不拘小節,聽到李潼這麼說,太平公主沒好氣白了他一眼,臉上笑容飛快斂去,轉爲苦惱之色:“我哪能預知會鬧起這麼大的陣仗!現在真是急得全無頭緒,就在這裏等你收尾!你也不是事外人,快快想想該要怎麼辦?天街都擁堵起來,定鼎門進出不能,真要攪亂禮事,你要作好長養你表弟的準備!”

眼見太平公主臉色飛變、垮了下來,一副要賴上他的口氣,李潼一時間也哭笑不得,難道他所帶的弱智光環只對友軍起效,怎麼一個個都成了豬隊友!

“鬧成這樣,我又不是不自知這次輕率冒失,還要這樣看我!”

太平公主見李潼並不說話只是看着她,臉色更是羞紅,只是很快語調又轉軟下來:“除了三郎,能仰何人?戲坊落成,我又不是不想尋你商議,可你自問近日有沒有理會我?總是一個長輩,哪好奔逐不休的求計。”

原來你還是個要臉的。

李潼抬手示意太平公主先別說話,望着坡下躁鬧場面沉吟片刻,舉手召來李禕,問道:“前日傳授《少年行》歌,演熟沒有?”

李禕聞言後便連忙點頭,旁邊太平公主見狀好奇問道:“什麼《少年行》歌?三郎又有新作、好罷、好罷,你說、你說!”

自知捅了婁子,太平公主無復強勢,見李潼轉眼望來,訕訕收聲,撥馬轉到一邊去,但還瞪眼望着這裏。

“挑選健馬、仗身二十員,繞凶鞲瑁⒁獍踩f不要被人羣裹挾踩踏!”

面對這個爛攤子,李潼一時間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寄望製造一個新的熱點,將那些圍聚的人幸_一部分,特別是其中最活躍的都邑遊俠狂少們。

李禕本就少年心性,聞言後已經興奮得不得了,連連點頭道:“大王請放心!”

說完後,他又策馬返回仗身隊伍挑選從校钿鼊t又吩咐劉幽求將自家家眷們引至太平公主家嘘犖檠Y保護起來。

太平公主又策馬湊上來,想問不敢問的樣子,倒也沒有好奇太久,馬蹄奔聲不久傳來,李禕等二十餘種各擎彩旗,已經縱馬馳下高坡。

二十餘騎斜捡Y起來,聲勢已經不小,坡下圍觀露臺諸幸呀洸环θ宿D頭望來,見到馬隊漸近,不乏恐慌躲避,但騷亂還沒擴散開,馬隊已經繞旭Y行起來,同時傳來整齊雄渾的歌聲:“君不見神都少年遊俠客,白日球獵夜擁擲!呼盧百萬終不惜,報仇千里如咫尺!少年遊俠好經過,渾身裝束皆綺羅……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歌聲雄壯,曲調高亢,一時間響徹野中,餘者雜聲悉數淹沒,人羣中騷亂漸止,一個個凝神細聽,歌行一遍之後,已經爆發出一連串的羧唤泻寐暋8新杜_近畔年輕人想要聽得更加真切,紛紛往人羣外湧行而去。

騎隊往復奔行,歌行數遍之後,後方已經聚起數量可觀的從者,且已經不乏有少年浪客跟隨詠唱,或是不及騎士們那樣雄渾有力,但嗓音高扯,自有一股豪邁恣意於心胸之內激漲湧出,露臺上倡女舞姬不再迷人,意氣風發,逐野奔走。

眼見火候已經差不多了,李潼在高坡上揮舞旗號,坡下騎士們見令便策馬往野中荒蕪處馳行而去,坡下人羣自有分流跟隨,雖然沒有盡數追走,但也已經不再是此前層疊攢聚的場面。

待到人羣散去一定規模,自有整編集結的禁軍將士緩緩向露臺逼近過去,人羣受此兵勢逼壓,再也不敢聚結吵鬧,各向四野走避,雖然同樣難免踩踏,但也總算沒有造成太嚴重的後果。

高坡上太平公主眼見這一幕,明眸瞪得滾圓,轉頭望向李潼時,神態還有幾分癡呆,片刻後更如發現寶藏一般,上前抓住李潼的手腕:“三郎究竟還有多少佳篇?知你如此豪筆,還怕什麼戲坊冷清!”

李潼有些無語的看他姑姑一眼,心裏只覺得對不起李白,多麼壯闊激揚的詩歌,結果用來給他姑姑收拾爛攤子、擦屁股。

鬧劇算是解除了,兩家並作一行,再上路時太平公主又恢復了神采飛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面對侄子,湊到馬車旁指着車上唐靈舒嬉笑道:“何種娘子,竟得此幸!日後難免羣芳爭妒,你可要小心了!”

第0211章 不宜輕沾俠名

龍門典禮還未正式開始,太平公主與河東王這對姑侄便先出了一個大大的風頭。

從都南定鼎門到龍門別業之間有將近二十里的路程,途中行人如織,多數都在議論剛纔發生的事情。由於當時環境太混亂,他們未必準確知道究竟誰家手筆,但並不妨礙對此津津樂道。

最初人們談論更多還是那龐大的露臺以及露臺上所出現的卸噫郊耍恍┖门L月之人更能準確喊出那些豔名高低不等的倡女名字,並不乏豔羨與恍然的談論、怪不得早在多日前神都風月場中便顏色缺缺,原來是被人給統統蒐羅起來,於此日驚豔登臺。

人對美好的人、物總有一種天然的愛慕與追逐,聽到行人談論種種,李潼也不得不感慨他這個姑姑真是把美色營銷發揮到了極致。

金錢、權勢、美色等等,都通過這一件事表現得淋漓盡致,講到對戲坊的宣傳效果,或許還要超過他奶奶以舉國之力所籌備的這一場龍門典禮。

當李禕等王府仗身野途繞行,返回隊伍的時候,那些都邑遊俠浪客們失去了追逐的對象,也都開始陸續返回大道上。於是漸漸地狂歌《少年行》的聲音,又在道路上此起彼伏,將別的雜論聲悉數壓制。

行途中,劉幽求不乏憂慮的湊上來說道:“大王才力新擬,帐且鈿夂狼椤⒉挥觥5饲楣膭樱f锌窀韪S,怕是還有首尾不定啊。大王清雅篤守,還是不宜輕沾俠名……”

時下可沒有什麼武俠小說的洗禮,也就談不上什麼俠之大者、爲國爲民。所謂豪俠氣概,也實在算不上什麼好名聲,特別對李潼這樣的宗室少王而言。

且不說詩章中那豪情外露的字句,單單所見對那些遊俠狂少的吸引與蠱惑,便容易讓人聯想到許多負面的事情。

聽到劉幽求的提醒,李潼只是擺手笑笑:“不過是亦莊亦諧,無傷大雅。歌者以抒情,豈獨士林典雅風尚高標,閭里率性也多可愛。觀有所感,歌此豪邁俊爽罷了。人若能以風俗傷我,則簡居慎言不能免禍。”

劉幽求的提醒不是沒有道理,不過眼下的李潼也的確過了凡事謹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錯的初級階段。

如今的他雖然還稱不上一方大佬,但前程禍福也已經與越來越多的人產生了深湶煌穆摾M,一些此前可以急得讓他撓頭的麻煩,現在已經無需主動過問,便會有人主動幫他解決。

傍晚時分,一腥私K於抵達了龍門別業。過去兩個多月的時間,李潼也派人將這座別業進行了初步的整頓,雖然困於時令,各種桑植事情都還沒有恢復繁榮,但莊園居住也已經不算差。

莊園外早有先期派來的家人在馮昌嗣率領下遠出迎接,太平公主一行則別有去處。不過她性喜熱鬧,討厭獨居,只是吩咐家人自往附近另一處別業,自己則留了下來,一同入莊。

“那些家奴真是可憎,早前道我此處別業可稱美居,卻沒想到只是一片村野!”

行至莊宅外,太平公主臉色有些不好看,忿忿說道。

這一片莊園面積不小,單單田莊宅地便佔了一頃有餘,其中大半部分都是主人園居。較之李潼第一次到來時,已經收拾得井井有條,當然建築是遠遠比不上都城中的王邸那樣華美,但面積卻大了數倍有餘。

而且在李潼看來,這莊園也算不上簡陋,畢竟地在神都近郊,依丘傍水,在外是一副精美的田園景緻,莊園中廳臺廊閣也都一應俱全。如果厭倦了都邑內的躁鬧,這裏便是一處絕佳的悠閒養生所在。

“能得饋贈安居養家已經是親情深厚,感激不盡。況且此處肥田廣捨,或許一時冷清,只是少輩乏於經營。”

李潼倒是很知足,笑着對太平公主說道。

然而太平公主卻眉頭隱皺,擺手說道:“三郎你是怎樣的才器,我是明白,大小俱懷,從不荒事。田業贈你,必有良規。至今仍是這個樣子,可知新贈時是怎樣的荒蕪!咱們姑侄之間,我也不再與你說冷落與怠慢,但家奴仗恃主人懶動,如此敷衍我的至親,這卻是我治家的疏忽,絕不能輕易放過!”

聽到太平公主這麼說,李潼便也笑笑不再多勸。心思多的人自能見微知著,早在第一次見到這莊園荒蕪的時候,李潼就想到可能是太平公主家奴在敷衍。

太平公主府下產業卸啵热灰呀泟幽钜褓浿蹲樱斎徊粫匾馓暨x一處廢園。無非其門下執掌田園事務的家人,趁着公主不作更多關注之際,丟出一份沒有什麼油水的荒廢產業。

但就算是田園荒廢,在神都近郊這樣一座面積廣闊的田莊也是價值不菲,李潼自然沒有再挑刺的理由。不過現在太平公主自覺得受到了家奴矇蔽,這又是她的家事,李潼也不好置喙。

“三郎你放心,過後幾日我會再給你一個交待!”

太平公主又正色對李潼說道,然後又笑語道:“咱們這樣的人家,交誼深湶辉谪斬浀亩喙选偫u所見,我已經不知該要怎樣令言贊你。你可知單單爲了籌措那場露臺豔戲,前後便拋撒數千緡錢數,如果不是三郎你出手,且不說不能盡美,怕還要引禍於身。”

李潼聽到太平公主這麼說,也是不免咋舌。一緡便是一貫,一千錢。

要知道他一年到頭,扣除封國食邑之外,滿打滿算收入不過數千緡,已經足夠一大家子一年到頭的喫穿用度還有富餘,結果他姑姑就這麼面不改色的撒出去他一年的收入,這手筆也實在是豪邁得誇張。

講到這件事,太平公主又變得神采飛揚起來:“我與三郎,真是珠聯璧合,相得益彰。經此之後,都邑內必定人盡皆知,咱們戲坊有美歌、有美色,可謂至美,屆時還不賓客滿門!”

李潼聽到這話後更覺無語,若只求一個賓客滿門,單憑你太平公主名頭還不夠?就算鬧得都邑皆知,閭里那些普通民袀冸y道還要傾家蕩產、只爲進去聽一場戲?

說話間,一腥艘呀浶腥肭f園中。李潼吩咐府員代爲招待同行而來的賓客,他則先往後院安頓嫡母房氏等家眷。

莊園面積廣闊,後園裏還有一片佔地二三十畝的馬場,李幼娘少見如此寬闊的宅居,下了車後狂奔一通,興奮得不得了。

薛崇訓則牽着李幼娘那匹披着花宓墓埋R,一溜小跑的跟在後邊追。他在王邸也住了不短的時間,但李潼整日忙得不着家,也沒空教導這個表弟,索性讓他當起了李幼孃的小馬伕,倒也很盡責,起碼比李守禮那貨靠譜。

太平公主讓人將馬牽入了馬廄,眼見李潼從太妃房氏居舍行出,便對他招招手,指着馬場上前後追逐的那對小兒女笑道:“三郎來瞧一瞧你這一對弟妹,若能親上加親,必是更美!”

“家中有親有長,我可不敢越案輕論。”

李潼聽到這話,並不正面回答,而後又指着奔跑笑鬧的李幼娘說道:“望之不似靜姝,我與表弟可向來都沒有裂目之怨,倒是不忍累之。”

太平公主聞言後哈哈一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眸光隱有閃爍,似乎並非隨口一說。

而李潼看似嘴角掛笑,其實心裏也在想着怎麼婉拒這件事情。換了李守禮那貨,婚嫁如何他倒不怎麼在意,可只有這一個小妹,嬌憨而又對他多有依賴,他只盼這小娘子能順心遂意過活一生,不忍將之推入勾心鬥角的複雜人事當中。

他也不是看不起薛崇訓這個表弟,但由小觀大的話,倒也有幾分這種意思。這個表弟內向文靜,性格不似其母,沒有什麼主見,易於屈從。

眼下兩家倒是其樂融融,可難保日後。以太平公主之強勢,李潼並不覺得這個性格內向軟弱的表弟是個值得託付的良人。

李潼又在後院待了片刻,待到府員通報賓客陸續來訪,於是便往前廳行去。臨走前也把薛崇訓喊上,不讓這小子再跟在他家大白菜後邊打轉。

待到李潼離開後,太平公主便笑眯眯走向李幼娘,招手喊道:“幼娘,到姑母這裏來。你是喜歡大宅遊樂,姑母近處也有別園,比你家還大幾倍!要不要隨去姑母別園,那裏還有你表妹們的美器玩具,喜歡什麼,姑母都送你!”

李幼娘聽到這話,小臉滿是神往,小眼眨了眨後卻說:“謝謝姑母,可我阿兄教我,不準受人禮物。我年少性躁,喜歡什麼只是一時的趣味,爲了短趣貪婪,就會失了跟人交誼的分寸,阿兄就要訓我!”

太平公主聞言後神情一滯,略作轉念後又笑道:“你可以喚你嫂子同往啊,我把禮物送你嫂子,讓你嫂子轉贈你。”

“我嫂子更不會收,滿心裏除了阿兄便沒別的。她就算收,也只會收阿兄的喜愛,我早看透她了,不能指望!”

小丫頭一邊說着,一邊拍着果下馬顛顛兒跑向遠處。

太平公主見狀後忿忿低語道:“這園宅還是我送的呢!”

第0212章 獨不見,自惶恐

龍門別業莊園正廳很有特色,前後左右並有五處廳室攢建而成,後廳作爲主人起居短作休息,前廳則是門僕導引賓客,中間三廳一體打通。

由此可見這莊園原本的主人薛紹日常也是賓客盈門,雅好集宴。如今雖然已經故人不再,但繁華景態卻遠勝往昔。

李潼與薛崇訓併入後廳,而後便聽中廳裏多有人語歌唱聲,所唱最多自然就是少王新作《少年行》。

眼見少王行出,賓客們紛紛起身見禮,李潼笑着拱手致意,走入中席。滿堂賓客足有數百之校顺W魍鶃淼墓嗜酥猓灿性S多新面孔,比如同樣詩名極高的宋之問、文昌省左史東方虯,在館學士富嘉謨、員半千之類。

滿堂賓客,有的認識,有的則不認識,交遊廣闊的喬知之主動充當知客,向少王介紹新來的賓客。等到腥硕蓟靷�臉熟,喬知之不乏感慨道:“大典在即,朝野士流悉赴龍門,大王廳堂所聚可謂謇C過半!”

這話也決不誇張,都邑權貴各家多有先到龍門提前聚宴時流,有許多已經周遊別家門庭幾處,但所過諸宴,但還真沒有比得上河東王門庭熱鬧的。

論及權勢,河東王不算最高。單單在龍門周邊便有宰相岑長倩、楊執柔包括武承嗣各自設宴,跟那些南高官官們相比,河東王貴則貴矣,但卻勢力仍遜。

不過若講到時下士林中的影響力,那些宰相們還未必比得上如今的河東王。

一則河東王主持修編禮典,多舉士人,許多懷才不遇之人都受其賞薦。而且剛剛舉行過的諸科制舉,也讓時人見識到河東王的識鑑之名,前後諸科取士二三十校瑔螁卧诓煌瑘龊鲜艿胶訓|王賞識禮待的便有半數之多。

這樣一個比例可以說是驚人,也因此有許多人便以能獲得河東王一二評語爲榮。

對於這一個名聲的獲得,李潼也實在不好明說,他哪裏靠的是眼睛啊,都是實打實的財貨砸出來的。除了張說等寥寥幾個他知道的人之外,其他的無非隨大流來過王府幾次。所以這個準確率,也都是接客量捧起來的。

李潼也不是沒有遺珠之憾,比如大器晚成的張柬之,應舉賢良方正名列第一,六十多歲的年紀終於死水微瀾,得授監察御史。大概是跟年輕人玩不到一塊去,就沒有來過王府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