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冠冕唐皇 作者:衣冠正倫
內容簡介:
大唐垂拱四年,李潼來到這個世界。
貴介公子人如玉,不幸生在帝王家。
女主臨朝,武周革命。不爲魚肉,即爲刀俎。
名器不假與人,盛世由我而塑。
人物風流,詩書盡興,甲子風雲,從頭細述。
……
我是李守義,章懷太子李賢第三子,我喂大唐袋鹽,齁死女皇,再着唐皇冠冕。
第一卷 太初宮
楔子
大唐垂拱四年,神都洛陽,太初宮隔城西映日臺南有五殿攢立,頂上合一,蔚爲壯觀,又稱蔭殿。
五殿後房廊連綿,夾處於殿臺之間,左右又有巍峨宮牆爲抱,除正午驕陽當空垂臨,其餘時間難見天日。
垂拱年中,太后武氏長居上陽宮聽政,太初宮內大建明堂,諸多工匠勞役出入頻繁,雜居禁中,因是宮人多避居左右隔城或上陽宮聽用。五殿與映日臺之間這一片房廊屋舍就陰之故,往往作爲亡故宮人出殮之地。
六月丁亥朔,左廊三室中,有宮人素麻並立其中。深闊的房間正當中帳幕垂掛,隨着宮人出入可以看到帳幕下橫設有藤編素榻,榻上則仰陳着一名臉色瘦削蒼白的少年屍體。
少年不知死去多久,暴露殮服外的皮膚都還沒有發生什麼明顯變化,蒼白如冷玉,面頰雖然憔悴瘦削且兩眼閉合,但五官分佈、印堂臉型,望去仍然讓人感覺清秀可憐,也沖淡了一些陳屍於此的陰森感。
房間中除了帳幕下榻上陳屍之外,還擺設着一些鹵簿箱唬浠裏則放着一些三彩器偶、油彩木人等冥器,顯然之後是要隨同這少年屍體一同埋葬。
這又不免讓人懷疑少年身份,那些冥器造型做工俱都精緻,很明顯不是尋常宮役配享的器物。但若說少年真有什麼尊貴身份,這又不對,一則這些冥器相對於真正的貴人,規格仍是太低,二則真正貴人喪葬禮儀自得有司操辦,也不會在這五殿後陰森所在的宮人殮所進行。
幾名宮娥低語點出了少年身份的不尋常,其中一名臉色憔悴的中年宮人在彎腰爲屍體撫平袍帶後忍不住嘆息低語:“這位大王,也是天家薄命……”
話未講完,其身後另一名宮人已經抬肘重重撞在她的背上,那宮人惶然閉嘴,同時警惕的側首偷窺帳幕外端坐的一名女官。
女官衣飾較之帳幕內忙碌的宮人們華美得多,身軀肥大,厚粉敷面,此際正滿臉的不耐煩望着門外遙遙可見的殿堂輪廓,間或轉頭望向室內,眉眼之間多有兇惡,很明顯是想盡快結束此間事務,離開這個讓人不舒服的陰森所在。
突然,帳幕內響起一個宮人短促驚呼,這聲音頓時吸引了房內腥俗⒁饬Γ娂妭仁淄ィ賱t更是滿臉戾氣,眉梢飛挑:“賤婢噤聲!擾了大王魂靈,你……”
尖厲的呵斥聲戛然而止,因爲女官駭然發現那原本橫陳在素榻上任由宮人擺佈的少年屍體竟然坐了起來!
“大、大王回魂……”
房間中所有宮人都看到這驚人一幕,頓時滿室尖叫,那種生來俱有對亡者的驚恐驅使着她們逃竄飛奔出房間,很快房間中便只剩下那突然坐起來的少年“屍體”。
此時少年已經睜開了眼,時間卻散漫沒有焦點,乍響的驚呼聲浪似乎也嚇到了他,下意識轉頭望去,卻只看到那些宮人驚走、多有狼狽的背影。
第0001章 大唐宗王
李潼覺得頭疼欲裂,他兩手撐住身下牀榻,轉頭望向左右,視線漂移不定,臉色則不斷的扭曲變幻,眼中所見一切都給他帶來極大的衝擊,腦海中更是一團混沌,根本梳理不出一個頭緒。
虛弱的身體不足維持他繼續苦思,於是他便側躺下來並又閉上了眼睛,思維放空之後,腦海中卻有一些鮮活畫面主動躍出。
甦醒之前,他的記憶終止於黝黑深邃的地穴、不斷砸落在身上的土塊,以及同事們驚慌不已的叫喊。
甚至在意識消散前一刻,他都有些無法接受自己的人生以這種方式終結,明明只是一次簡單的古墓勘察,而且在他下入之前,已經有不少工人出出入入,做好了地穴加固的工作,可是當他進入的時候,意外還是發生了。
塌方發生時,他下意識將身邊的蘇教授推後,自己剛準備邁步,腳下卻突然陷了下去。大概誰也沒想到,在已經確定的墓道下居然還埋藏着一個暗室,當他陷入時,很快便被湧入的土塊掩埋悶殺。
想着想着,李潼嘴角泛起苦笑,當初市裏隋唐風情街立項,覬覦項目主任位置的人可是不少,最終還是他憑着過硬的業務能力和紮實的資料蒐集脫穎而出,本以爲可以成爲自己仕途更進一步的契機,卻沒想到發生了這種事故意外。
有關自己人生經歷的思索很快被另一股並不屬於他的記憶衝散,記憶中的畫面真實且鮮活,宛如親歷。那是一個十五歲、名叫李守義的少年記憶,充斥着一種苦悶、迷茫並惶恐的氣氛,令他感同身受。
李潼雙眉緊皺,承受着這些記憶的沖刷,併力圖在這些雜亂的記憶畫面中梳理出一條脈絡。只是過了沒多久,他就滿臉驚駭的睜開眼,兩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驚恐:“我、我是李守義……”
李守義是什麼人,李潼還真的比較瞭解,在他準備接受項目主任的時候,曾經對初唐歷史進行過比較系統的梳理。這個李守義在這段歷史中倒不算什麼重要人物,之所以能夠留名於後,主要在於他的親人們。
李守義,章懷太子李賢第三子,李賢則是唐高宗李治與武則天的第二子。簡而言之,這是一個含着金湯勺出生的李唐宗室子弟。
但是任何對初唐歷史有所瞭解的人都明白,生在初唐特別是生在李唐宗室,而又與武則天有什麼血脈聯繫的話,那就等於已經訂了生不如死的票,不得好生,不得好死。
武則天與李治共生四子,兩個壯夭,兩個被廢之後長期幽禁,勉強得善終者只有李旦一人。兒子們好歹還是一張坐票,至於孫子們則更是一把辛酸淚,站票打發了。
李潼還記得,當時他在蒐集這段史料的時候,看到李守義的名字還忍不住跟同事打趣,投胎是個技術活,這小子如果是隔壁姓王的,那在唐朝妥妥的大富豪,盛唐鉅貪、囤積八百石胡椒的元載也只是個渣渣。
當時打趣的時候,李潼絕不會想到,一次意外事故,居然讓他魂穿一千三百多年前,與這個他曾經打趣的少年合爲一體。
哪怕再怎麼心志堅毅,李潼一時間也不能接受這一事實。但是飢餓絞痛的肚子也讓他沒心情做什麼深度思考,再從那榻上坐起來,視線一轉很快就發現房間一個食几上擺放着一些食物。
這是剛纔那個胖女官留下來的,而且因爲逃得太慌忙,一些食物飲品都灑落在了地上。李潼是不知道這些,看到食物後飢餓感就更猛烈起來,挪着步子坐下來,抓起一個麻團就咬了一大口。
對了,唐朝的麻團叫什麼來着?
油炸(食追)子!
香噴噴的食物來不及仔細咀嚼便吞下去,充實感沿食道蔓延開,再加上學以致用的新奇感,讓李潼暫時將身世恐懼拋在腦後。
圓滾滾的油炸(食追)子,表面撒着一些芝麻,外皮酥脆,裏面則裹着一團肉餡,滿口香膩。只是李潼狼吞虎嚥的喫法,很快就噎到了。
食案上還擺着一個銀平脫蓋、側身開口的青瓷罐子,裏面盛放着一些奶香濃郁的液體,隨倒隨飲,這應該就是酪漿了。
奶飲將噎在喉嚨下的食物衝下去,醇厚甘甜的奶香充斥脣齒之間,李潼一邊繼續進食,一邊饒有興致打量着食案上一些器物和食品。
這種身臨其境的親歷體驗,對任何歷史學者都有着莫大的誘惑。當然李潼算不上是什麼純粹學者,他只是工作需要衍生出來的興趣,但當眼前事物與腦海中那些枯燥文字一一吻合對應後,便會給人帶來很奇妙的滿足感。
食案上餐品不少,除了李潼一眼認出的油炸(食追)子之外,還有一些雜色果子和水果,很明顯這些點心不是什麼主食,但也實在豐富。可見唐時特別是宮廷中,物質生活很豐富,就連他這種落難皇孫都能享受到這些在後世看來都很難得的飲食享受。
不過這欣慰感剛剛冒出一個頭,很快便被打斷。大開的房門外突然出現幾名身材魁梧的士兵,身上穿着李潼辨認不出樣式的甲冑,額間綁着猩紅抹額,看着倒是俏皮可愛。但這很顯然只是錯覺,那幾人手握着佩刀,一臉凝重又不乏謹慎的站在門外盯住李潼打量。
士兵出現所帶來的肅殺氣息讓李潼心中些許飲食帶來的輕鬆感蕩然無存,他下意識摸起食案上一柄刃長一指的銀亮小刀,這自然不足防身,只是下意識的應激反應。
那幾個士兵很顯然也沒有接到什麼明確的命令,站在門外張望片刻並與李潼對視幾息,然後便又向後退出,似乎僅僅只是因爲不相信此前驚走的宮人言語來親眼取證一番。
士兵旋來旋去,李潼也很難再沒心沒肺的繼續用餐,他一手握緊了那小餐刀,另一手還拿起幾個糕點,邊走邊喫到了門邊,擔心迎面飛來勁矢,側身站在了門後,這才小心翼翼的探頭向外望。
院子面積不小,前後五六米,左右延伸到遠處,青磚鋪地,還種植着一些花草做出分界,整個庭院都被前方大殿投射下來的龐大陰影所覆蓋。
剛纔被驚走的宮人們這會兒散在庭裏,三三五五湊在一起或低語或張望,當李潼腦袋探出房間的時候,站在近處的幾人又忙不迭尖叫着向後退去。
除了這些宮女以外,剛纔走到房門前的幾名士兵也在庭院裏正大聲叫嚷把散開的宮女聚在一起,並嚴厲的呵斥打斷她們彼此間的惶恐議論。可見在遇到這種死人重生的鬼怪異變之後,士兵們還是要更加冷靜一些。
圍牆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李潼不敢行到更外面去張望,但是牆頭上暴露出一排排的槍刃,很顯然這會兒正有大量的士兵向這裏聚集。
看到這些後,李潼更加憂心忡忡,他退回了房間裏,小刀掛在了腰帶上的帶勾上。唐人衣服沒有寬大袍袖,一些小物件就掛在腰帶上方便拿取,稱作蹀躞。
掛好小刀之後,李潼才又從那些鹵簿箱谎Y抓起一些小的三彩冥器攤在榻上,準備之後真有士兵進來抓他,就用這些東西砸人自保,當然也只是聊勝於無,如果那些禁衛兵真的衝進來肯定沒什麼效果。
這些無聊舉動,也只是反映了李潼對於他的處境實在不敢抱樂觀之想。且不說死而復生的妖異,在武后臨朝的背景下,他作爲李賢的兒子這一點就是原罪。
按照他所接受的少年李守義的記憶,現在正是垂拱四年五月末,即就是公元688年,也正是武周革命進行到關鍵時刻。這一個時期的李唐宗室實在太悲催,死於非命者數不勝數。
就像李潼魂穿附身的這個少年李守義,記憶中顯示在其父李賢身死後不久與家人被軍人們押回神都洛陽便一直居住在太初宮別殿,並在五月初被單獨關押,晝夜有人逼問,再加上飲食不繼,憂恐之下本就體質纖弱的少年便一命嗚呼。
關於這一段記憶,少年李守義所留下僅僅只是那種惶恐得無以復加的感受,李潼甚至不知那些人究竟要從其口中拷問出什麼,但也足以說明他處境之惡劣。
眼下的李潼,尚不能完全接受魂穿大唐這一事實,又惶恐於接下來將會有怎樣的厄呓蹬R,更沒有心情去仔細梳理腦海中少年李守義的記憶細節,只是困獸一般,忐忑的坐在這個充作殮室的房間中,等待事情進一步發展,也在思忖有沒有自救的可能。
第0002章 又一個才人
本來已經夭亡將要入殮的永安王李守義死而復生,這個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向外進行擴散着。雖然負責夾城宿衛的右羽林將領快速下令封鎖消息,但如此妖異事蹟還是通過各種渠道逐次向外傳播。
故太子李賢死於巴州之後,垂拱元年復爵雍王,妻兒俱被收養禁中,不使外居。其中便包括原太子妃房氏並諸姬妾,長子李光順、嗣子李守禮、幼子李守義並幼女長信縣主等人。
四月末,擺設在則天門外的銅匭有人投書舉報李氏諸王陰蓄不軌並暗結禁中,太后檢閱之後雖然沒有明訴外朝,但卻暗使刑吏于禁中搜查。被囚居在宮中的故太子李賢家眷們,自然便有着莫大的嫌疑,因是自房氏一下諸妻妾子女便被分別監管,晝夜審問不斷。
雍王太妃房氏,因爲不能洗冤自白,眼下被關押在西隔城瑤光殿後。瑤光殿坐落於九洲池湖中島上,此際正是百花繁盛、風景旖旎的苑中良辰,但房氏戴罪之身,目下也只被拘押在殿後廊舍中,所見無非叢生雜竹,與御苑勝景全無接觸。
房氏畢竟是故太子正妃,雖然戴罪,但負責審問的宮人們也不敢逼辱過甚,只是將房氏的起居行動限制在這不大的房間中,每天有人固定來詢問一些問題。
其實包括這些負責監押的宮人們也明白,故太子李賢一家于禁中被嚴密看管,根本沒有接觸外界的機會,即便是不斷的審訊,也難問出什麼有價值的情況出來。但這是太后的意思,她們也只有執行,即便是有什麼同情的想法,也都蒼白無力,只能按捺深藏。
這種被拘禁審訊的日子自然不會舒心,房氏年方三十,但容貌已經是憔悴,兩眼也黯淡無神。
特別昨日得知庶子李守義夭亡之後,她心情更加悲愴,散髻披髮覆面,深跪房中不飲不食,從昨日一直到現在姿勢都沒有什麼改變。如果不是間或發出幾聲啜泣,負責監管的宮人都要懷疑房妃怕是也已經情況堪憂。
人在逆境中,親情尤爲可貴,房妃膝下並無所出,雖然收養了庶子李守禮嗣雍王爵,但對其他兩個兒子也都視若己出,用情至深。
特別這個幼子李守義,其生母沈氏於巴州自懸追隨太子而去,房妃未嘗沒有此心,但庭下卻還有年幼子女需要教養,只能忍痛偷生,對於幼失怙恃、生來纖弱的幼子李守義也更加用心。
但是生在如此門庭,諸多無妄之災,身不由己,多日前灑淚作別,再聞訊已是生死兩斷,甚至不能親往收殮,房妃心境枯槁悲憤,已是痛不欲生。
宮闈之內人多眼雜,發生在夾城的事情很快便傳到了隔城中。生人多有仁念,只是大小不同,在看到房妃如此悲慼之下,難免有宮人心懷不忍,入內細語勸慰:“請太妃暫忍悲情,前日應是傳訊有誤,大王仍然在生……”
聽到這話,房氏身軀陡然一顫,瞪大紅腫雙眼,死死盯住面前宮人:“你說我兒未死?那、那孩兒,他還活着!”
房氏這麼大的反應,宮人也嚇了一跳,但其實她也只是道聽途說的消息,特別死而復生這種謠傳,她也實在不敢篤言,面對房氏追問,只能支吾以對。
房氏這會兒卻難再房中枯坐,她見宮人不能篤言,只是擺手澀聲道:“請女史暫退,勿受我累……”
宮人不知她要做什麼,但聽到這話後便也不敢久留,退出房間後匆匆離開此處。待到那女官行遠,房氏又坐了片刻,似乎在積蓄力量,她深吸幾口氣,扶着憑几站起身來,久坐麻痹的雙腿行走起來踉踉蹌蹌,但還是咬着牙向外間走去。
很快便有灑掃宮女發現房氏走出房間,慌忙上前攙扶並彙報給此間女官。負責此間事務的女官四十出頭,是一名從七品的女典,宮人呼爲徐典,得到宮人傳報之後,忙不迭率領幾名女史匆匆行來。
此時房氏已經在宮人攙扶下行至殿左,將要踏出被監押的範圍,那名徐典從後趕來,見狀後便厲呼道:“太后垂恩,允太妃於此自陳事蹟,太妃難道要違命?”
叫嚷間,徐典便喝令身畔幾名女史上前要將房氏拉扯回舍,房氏劈手奪下一名女史髮簪反握手心,牙關錯咬,面露猙獰,正在女官、宮人們驚悸不定之際,房氏卻猛地將髮簪插進左腿中,血水飛濺很快洇溼襦裙,宮人們頓時驚聲尖叫起來,那幾個抓握房氏的女史更是忙不迭抽身飛退。
房氏摔倒在地,只是裂目厲視那同樣驚慌不已的徐典,顫聲說道:“我要見我兒守義,即刻去見!”
“這、這……太后囑令,妾、妾怎敢……”
那徐典臉色變幻不定,一邊回答着房氏,一邊暗示宮人上前奪簪。可是那幾人還未上前,房氏又將簪子拔出戳在喉間,臉色也變得慘淡至極:“先王骨血託我,妾才忍痛偷生!如今母子不見,生死不知,若不能生人相見,那不如同赴黃泉,共覓先王!”
“太妃切勿……”
徐典見房氏死志決然,一時間也是完全的慌了,要知道就在昨日因爲永安王夭亡,負責監守的女掌已經身陷刑獄。無論太后待故太子家眷態度如何,這些貴人際遇如何悽楚,也不是她們這些女官能夠隨意逼殺。
眼見房氏以死相逼,徐典無奈,只能命人安排,當然也不忘向更上層彙報,以求減輕自己的干係罪責。
瑤光殿位於池中島上,宮人搖櫓將房氏並幾名監管女史送到岸上。之後房氏仍然緊攥髮簪,不顧腿上傷勢,一步一血往西面夾城而去。所過之處,血跡刺眼,觀者無不淚目悽然。
此時的李潼,尚不知他那名義上的嫡母爲了見他付出怎樣代價。他是下意識抗拒接受自己這個新的身份,但不斷匯聚而來的羽林宿衛已經將此處團團圍住,顯然這個新的身份他不接受也得接受,而且在這禁宮之中大概也不存在一個隔壁老王可以讓他攀親認故,展開新的人生。
原本散在院子裏的宮人們也都被驅趕聚集到了一處,只是仍然沒有人上前來與他接觸。那些聚集至此的士兵們也只是貼牆而立,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倒讓被圍困在房間中的李潼生出幾分悲壯兼惡趣的想法。
很顯然,他這個就連自己都無法接受並解釋的魂穿現象,也給那些淳樸英武的大唐羽林賁士們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是了,可不可以利用自己這個魂穿的妖異現象來稍作文章,讓處境得以改善?
不過,這思路剛一打開,還沒有來得及繼續深思,門外又有騷亂聲響起,打斷了李潼的思緒。他起身繞牆小心翼翼行至門側,剛剛探出頭去,便看到一幕令他畢生難忘的畫面。
院牆外許多羽林宿衛潮水一般退入庭中,左右散開,而在宿衛退散所出現的空隙之中,正有一名襦裙散發的婦人踉蹌向內而行。婦人上衫下裙,裙衣紅得刺眼,抬臂握拳抵在頸側,她一邊行着一邊向裏望,嘴裏則發出悽楚的喊叫聲:“三郎,三郎……你究竟是生是死?”
李潼愣住了,他並不認識這個女人,但在看到對方之後,卻有一股孺慕歡欣的親近感由心而生,下意識的舉步踏出房門,一個稱呼湧到嘴邊卻有些喊不出。
婦人隔着李潼還有幾米遠,但在看到李潼之後,那憔悴的臉上卻露出由衷的笑容,繼而似乎一股信念的力量快速流逝,然後便摔在了庭中。
“奪下太妃手中利簪!”
一路跟隨至此的徐典見狀後驀地喜上眉梢,抬臂驅趕着身後宮婢一擁而上,將摔倒的婦人團團圍攏起來。
李潼看到這一幕,羞惱無從按捺,他拋開心中那卑微可憐的防範,闊步行了上去,用力推開擋在身前的宮婢,彎腰撲在了婦人身前,看到對方那喜悅又疲憊的眼神,嘴角在顫動幾下之後,終究還是喊出了一句“娘娘”。
“我的兒、我……”
婦人抬臂要將李潼擁入懷中,身軀卻是驀地後撤,已經被那名女官徐典指使着宮人們拖到了後方去。
李潼半蹲在原地,隔着腥私诲e身影望着婦人,心內已經生出自己的的確確已經來到這樣一個世界的真實感,對面那個略顯狼狽的婦人是他的嫡母,在這樣嚴酷的宮闈環境中,以命相脅也要爭取一個見他一面的機會!
“娘娘,我沒有死。我死了,但又活了……”
李潼站起身來,以少年李守義的口吻望着房氏,努力想擠出一絲笑容來,臉龐卻顯得僵硬。
此時他的身邊也聚集了爲數不少的人,幾名體魄魁梧的羽林賁士們隱隱將他包圍起來,拋開了心中的惶恐,李潼環視周遭,沉聲道:“我是太后血傳,聖人從子,你們敢放肆?”
聽到這話,不獨周遭雜錯人影僵了一僵,就連被宮人們半抱住的房氏望向李潼的眼神也顯出一絲狐疑。
李潼不理其他,硬着頭皮走到房氏面前,快速的組織言語開口說道:“娘娘信不信陰府輪迴?彼中日月,不同人間,假死短日,我已經周遊四時……”
“大王所言是真?”
李潼胡扯話音未落,更在房氏等人身後又響起一個詫異的聲音,那聲音清脆婉轉,繼而聲音的主人便出現在李潼視野中。
然而不待李潼細作端詳,房氏已經轉身撲至那聲音主人面前,泣訴道:“請上官才人敬告太后陛下,坤福浩蕩,幼子承澤,亡魂復生,幸在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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