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賓客盈門的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少王詩名雄壯了。故篇《洛陽女兒行》,隨着時間的發酵早已經風靡兩京,以至於成爲神都風月場中評價伶人歌樂技藝的曲目之一。更不要說今日傍晚,新歌一曲萬袕倪[的壯觀場面。
所以眼下廳中所論主要還是少王新作的《少年行》,文人難免耿介孤傲的作風,儘管當面討論,也並非盡是美言,不乏人直言這篇新作有失莊雅詩趣的弊病,多市井俗味,大不如少王此前諸篇的才情。
更有甚者,更說前篇意湚飧。扇≌呶ㄎ猜摗奥浠ㄌけM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而已。
李潼對此倒也不覺意外,事實上李白《少年行》三首,本就頗受人質疑作者。特別與王維《少年行》比起來,能夠並論的唯第二首兩聯四句罷了。不過就算是市井言,也自有其受小K麑懗龃似疽膊皇菧蕚渥屖苛中口誇好。
喬知之擔心少王才高氣盛,作爲一個暖場的高手,連忙轉移話題,指着沈佺期笑道:“日前沈學士寄我《獨不見》古調,氣韻豐美,幾追大王《洛陽女兒行》,不知諸位可有雅趣共賞?”
廳中腥寺勓葬峋愣继崞鹆伺d致,少王舊篇風靡一時,在場不乏人愛此詩情、各擬新作,但作類比之後,更覺少王詩情難追,各藏拙作羞於示人。此刻聽到喬知之如此評價,心中自然好奇。
李潼聽到這話後,也看了一眼不乏矜持笑容的沈佺期,心裏不免一樂。沈佺期《獨不見》其實他早就抄出來了,只是隨着交情日深,不好拿來就用,沒想到在自己的刺激下,居然提前寫了出來。
在腥撕艉奥曋校瑔讨惝斝吟唱起來,首聯歌出,已是滿堂喝彩,全詩唱畢,讚賞聲更是不絕於耳。
李潼在席中也是鼓掌喝彩,不吝誇讚,這一首《獨不見》作爲沈佺期代表作之一,水平自然是極高。真要論到技巧的應用,其實還要勝過王維《洛陽女兒行》。畢竟王維少年習作,勝在立新,卻還遠未達到其人巔峯時期的水準。
“可憾辭曲譜定,不能再復舊日王府羣聲並議的佳話。”
喬知之吟唱完畢後,不乏遺憾的感慨說道。
席中宋之問卻笑語道:“要復舊事,確也不難。《獨不見》樂府舊題,所制非一。今日在堂諸酗L采不遜舊日,何妨各擬新辭試協?”
說話間,他又望向少王:“日前未有臨席應教,引爲大憾,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從教大王?”
李潼臉上笑着,心裏卻在暗罵宋之問這傢伙,看着倒是人模狗樣,果然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居然給他搞突然襲擊!
略作沉吟後,他抬手喚來楊思勖耳語一番,然後才又望向躍躍欲試腥耍骸凹弄雅,生人樂事。諸位但有才情勃而欲彰,玉成佳話,更待何時!”
腥寺劼牬搜裕粋�個也都心念飛轉,各向王府奴婢討要紙筆,便臨席吟佔起來。
不多久,楊思勖去而復返,身後隨行十多名奴婢,各託珠玉謇C美器,一一陳設堂中,一時間堂中珠光耀室,寶氣橫溢,很是引人關注。
“俗物陳設,非爲迷情。華彩之物,邀以珠璣之辭。千金易得也,令才實難求,堂設諸物,只待諸位垂手揀取!”
此言一出,堂中又響起一片譁然喝彩聲,浮華眯眼,誰能淡定?
李潼一方面也是被他姑姑刺激到了,一方面此類珠寶器物實在不缺,留在家裏也沒啥用,又不好拿出去典賣,畢竟都是南市豪商們送來打廣告的東西,所以趁着這個時機擺設出來湊興。
“宋學士新列客席,未知雅好如何。並設諸物,專供揀取。”
你不是要給我搞突然襲擊?如果稍後你的詩作不能獲得滿堂喝彩,看你丟臉不丟臉。
宋之問聽到這話,神情也是略有一滯,他雖然也自負詩才,但若說短時間內便作出一首可比沈佺期苦心之作的佳篇,也實在沒有這樣的信心。
“大王不愛華器愛華篇,慷慨豪爽,令人景仰。未知此中可有真愛雜設,如果不能妙筆留之,怕要難免失物之憾啊。”
李潼聽到這話,心中更加確定這老小子今天就是來找茬的。他如果說裏面沒有自己的心愛之物,那擺出來的都是二流貨色。如果自己不加入進來,又要被人譏笑怯才舍物。
宋之問的確也是存的這個主意,他此前受武氏請託,要參與太平公主降嫁禮事爲武家助威,但少王近來風頭難扼,也讓他有些擔心。屆時如果雙方所邀才流太不對等,不獨武氏難堪,宋之問也要大受所累。
他也不求能夠壓得過沈佺期,但在稍後能夠勝過少王一籌,就算是達到目的了。
略作沉吟後,李潼抬手吩咐楊思勖取來紙筆,先對宋之問笑一笑,然後提筆便寫了起來。今日之事,他的確有些措手不及,陳設珍貨,一個目的也是爲了拖延時間。
現在心裏已經有了一點譜,或許不能壓過沈佺期的詩作,但若弄一佳篇壓過宋之問,並不困難。
宋之問見少王提筆,眉梢頓時一揚,自己便也提筆細吟起來,剛剛落筆首聯,卻見少王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毛筆,正在微笑望着他。
眼見這一幕,宋之問心裏略有侷促慌亂,但很快便調整心態,心無旁虻膶W㈧蹲约喊干霞埞P之間。
李嶠、沈佺期、員半千等幾人並不參與戲弄,被腥送茽懼卑浮Q垡娚偻踉姵桑难Y也都暗暗稱異。
待到奴婢將少王詩作呈上,見是五言古意,也並不感覺意外。《獨不見》本就樂府舊題的五言怨歌,沈佺期七言定律是比效少王的《洛陽女兒行》,且精心專擬多日,自然不能比這種逢場作戲的應和。
幾人閱讀過少王作詩,各自面色有異,沈佺期更忍不住對少王做一個拱手的動作,只是爲了免於打擾堂中旁人而沒有發聲,但旁人也能看出這是對少王表示佩服。
之後陸續有人呈交詩作,李嶠等人便也認真品評起來,依照各自看法批註分等。那些完成詩作的人都昂首望向上案,卻見那些分類的詩作中,沒有一篇能夠列於少王詩列,心中失望之餘,不免更加好奇。
宋之問本來也寫到了尾聯,注意到這一幕後卻停下了筆,翻過一張新紙來重新書寫,這分明已經是有些懷怯了。
最後,當宋之問書寫完畢後,額間已經隱有細汗沁出,而堂上腥嗽姼逡捕汲式坏钠咂甙税恕�
李嶠等人對於宋之問詩作如何也都頗有好奇,見宋之問寫完後便連忙取來傳閱,並細語交談意見,過了好一會兒,纔將宋之問的詩稿疊在少王下方。
“只是在案几人閒論,諸才作優劣如何仍待公審。”
李嶠嘴裏雖然這麼說着,但宋之問臉色已經變得有些難看起來,看這架勢,分明直案几人已經認定他的詩作不如少王。
第0213章 珠玉散盡,只爲彰才
滿堂羣袛蛋偃耍嬲簧蟻淼脑姼宀贿^三十多份。
詩詞這種事情,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如果心理素質過硬,面子之類都作身外物,後世十全老人乾隆皇帝與狗肉將軍張宗昌那也寫得飛起,可謂兩大詩豪。
但是這種心理素質也不是常人能有的,如今在堂諸校绻凰憷弦惠叺氖苛秩宋铮芍^畢集神都士林精英,許多人或無捷才,或是自怯,自覺不能卜成妙語,那就乾脆放棄了,藏拙總好過露醜。
李嶠等人又在這些呈上來的詩稿中挑選,湊出了十幾篇認爲值得當匈p鑑的詩作,剩下那些,則就是有着明顯大問題的,乾脆也不浪費大家時間。
名單選出之後,李潼抬手示意,自有內教坊妙齡伶人上前吟唱示校m然只是並未協律的清歌,但女聲清透婉轉、腔調薄怨,也自有一番簡約的氣韻。
隨着歌聲響起,堂中腥艘捕紓榷毬牐心橙瞬煊X是在吟唱他的作品,便忍不住笑逐顏開。哪怕排名並不算高,但在這樣的場合下能夠被選中,便已經值得誇耀一番了。
李嶠等人的賞鑑水平還是靠譜服械模贿B十首吟唱下來,基本上都沒有什麼反對聲。如張說、徐堅等人俱都赫然在列,特別是張說,更是效法沈佺期作變格七律,雖然只是中規中矩,遠不如沈佺期詩作那麼驚豔豐美,但就難度上,已經勝過了其他人因循舊體的五言。
案上詩稿越來越少,堂中氣氛也越來越安靜,腥司愣紨肯⒛瘢ǹ皱e過佳作。
到最後,只剩下三篇詩稿的時候,滿堂也只剩下伶人獨聲,所吟唱乃是崔融所作。一詩讀完,頓時滿堂喝彩。
崔融本就是一個水平不遜李嶠的文豪,雖然才名更多體現在文章上。但其人方從韋待價西征敗歸,如今仍是在罪的白身,以怨婦口吻追念征夫,可謂感同身受,情真意切,雖然言辭樸實,但也引起在座時流許多共鳴,紛紛報以掌聲。
崔融詩作之後,便是宋之問的詩了,伶人高歌:“秋寒照苦月,隴暗積愁雲……”
李潼在席中也是認真傾聽,應該說宋之問是有自負的資本的,其人本就宮體詩的大家,雖然急筆頓成,但這首詩寫得也是可圈可點。若照真正水平,李潼自然是拍馬難及,可是誰又會跟你真實水平的較量!
宋詩吟唱完畢之後,堂內便響起議論聲,不乏人覺得宋詩雖然清寒雅緻,但怨情卻停留紙面,較之崔詩稍欠幾分意長。
意蘊長短,本就沒有一個準確的尺度。其實李嶠也是覺得自己好友崔融的詩作要渼侔敕郑m然是以文會友,也不能完全忽略其他的元素。
崔融眼下戴罪之身,宋之問卻是清貴的弘文館待詔,湁捍奕诎敕郑彩遣幌胨驙懸粫r意氣而結怨旁人。
現在腥俗h論起來,又將兩首詩作各自翻唱幾遍,到最後宋之問也不得不出言誇獎幾句崔詩,於是二詩便暫列伯仲。
可是這一結果出來之後,列席左堂的徐堅卻舉手發聲,言宋之問此詩首聯乃是化用前作,曾經作爲某將軍輓歌。
徐堅本就博聞廣記,如今在麟臺助編禮典,廣索故籍,提出這一點之後,索性又站起身來將那篇輓歌通讀一遍。
李潼見自己小夥伴兒這麼給力,心裏默默給徐堅點了一個贊。
宋之問臉色則變得有些難看,其實詩人臨場化用自己的舊詩也不算什麼大事,畢竟都是一人才思。所以徐堅指出這一點之後,腥艘矝]有什麼非議聲。
可是,臨場應教所較量的本來就是捷才。剛纔崔詩與宋詩已經被論作伯仲,現在又發現宋詩取巧,如此一來,宋詩評價自然要低幾分。
一詩勝負只是尋常,旁人倒也不覺得如何,可宋之問今次本就筆指少王,現在卻被崔融都壓了一頭,還不知少王詩作如何,心裏自然滿是尷尬羞澀。
終於,伶人拿起腥似诖季玫纳偻踉娮饕鞒饋恚骸鞍遵R誰家子,黃龍邊塞兒。天山三丈雪,豈是遠行時……”
《獨不見》這一樂府舊題,李潼倒是記得幾篇,穩妥起見,還是選了李白的這一篇。雖然說李白的《獨不見》遠不及其他傳世名篇那麼驚豔,但畢竟詩仙出品,在時下而言,還是有着幾分降維打擊的高度。
果然,當伶人吟唱完畢後,堂中贊喝聲已經不絕於耳,崔融更是直接從席中立起,對少王拱手道:“憶與君別年,種桃齊蛾眉。桃今百餘尺,花落成枯枝。良人久不見,豈能不自傷……大王才意捷達,情及肺腑,融所不及,唯俯首而!”
就連崔融都發聲認輸了,宋之問哪還有再作爭辯的餘地,也只能起身離席表示認輸。
“偶作閒趣強說愁,盡興則可,無論勝負。”
李潼微笑着從席中站起身來,走入陳設的珠寶華器當中,撿起一個朱彩雕飾的玳瑁筆架,然後又走回沈佺期席前笑語道:“雖無鬱金堂,且以玳瑁玩器贈送學士,還請學士不厭簡陋,雅受勿辭。”
“這、這實在太貴重!”
那玳瑁筆架通體斑斕,並點綴大小不一的寶石珍珠,燈光下五彩繽紛,彷彿天河中打撈出的瑰麗器物,自然不是凡品,沈佺期搖手推辭,卻被李潼不由分說的擺在了他的案上。
“先前便已有言,器不可誇,才最難得。諸位美篇俱陳,使我廳壁流彩,俗外諸物,怎可吝情,各自揀取,勿負酬意。”
聽到少王這麼說,堂內腥擞肿兊眉悠饋恚貏e那些歌詠列名之人,更是激動得臉色潮紅。他們本以爲只有案首纔有美器相授,卻沒想到少王手筆如此豪爽,居然分潤及小�
一時間許多此前沒有詩稿呈交的人也都各自懊惱,只覺得排在後邊那幾人詩作也不算絕佳,自己若強作韻詞,未必不能列選。
在少王催促下,崔融舉步出席,挑選了一枚翠玉的壓卷環扣,並笑着轉回來向少王致謝。
李潼又笑着望向宋之問說道:“小王所愛廣博,堂設仍有所珍,未知宋學士能否同趣揀得。”
現在他心裏也是有遺憾,跟這些文化人打交道太費勁,否則就可以直接說你這大傻X不是挺能嗎,你去挑啊,挑到老子愛物直接剁了你的手!
宋之問聞言後自有幾分窘迫,舉手道:“戲笑閒言,不可當真。大王捷才妙筆,卑職實在難倉促追及,雅賞諸器,實在敬謝愧領。”
他這話講出,且不說別人感想如何,反正後邊排着那十幾個人恨得牙癢癢,你這傢伙太不地道,就算要講風格,能不能換個場合!老子都已經看好該挑啥了,結果被你給擋住了!
見宋之問推辭不受賞,李潼也沒有再讓他,這傢伙擺明來找茬,喝他家兩口酒他都覺得心疼。他本來已經打算好了,如果宋之問真的不要逼臉下去選,他就說恰好選中自己的愛物,再作首詩把東西換回來,總之不能讓這傢伙佔了便宜!
既然宋之問識趣,倒省了李潼的工夫。他又轉頭望向堂下諸校瑏K笑道:“今日羣才並集論雅,舉貨酬校M有私庫吝守的道理。《獨不見》婦怨不歡,難襯今日樂宴趣意,今日諸位但有餘興未已,取物擬辭,詩成即納。非爲貪貨,只爲彰才!”
腥寺牭竭@話,興致更加高昂,少王豪爽實在是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堂設重物,俱非凡品,其中珍貴者,怕是有價無市。而且少王也說的好聽,不是爲了貪享珍貨,只是爲了彰顯才氣,洗去銅臭,全是雅情。
且不說其他人羣情振奮,一個個低吟構思,反正那十幾個本來有望先取珍貨的人,這會兒是把宋之問恨到了骨子裏。如果不是宋之問矯情作梗,他們自能按序俯拾珍貨,哪還用再與旁人競爭!
“李學士可否先入歌取,爲羣凶鲬B?”
李潼抬手對李嶠笑道,這本來就是他準備的曲目。說到底,他骨子裏並不是一個貪愛財貨之人,之所以在這方面有計較,也僅僅只是因爲要做的許多事情都要用到錢。
珍貨再好,也不治飢渴。那些豪商們爲了託市,都捨得將這些珍貨白送到王府中,他總不至於連那些商賈的氣概都沒有。本來就在構思一場直播帶貨,更加體現他的商業價值,恰逢這個機會,自然獨樂樂不如袠窐贰�
李嶠聞言後也不推辭,走下堂中取了一件檀木手柄的團扇並笑着吟道:“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未有大王捷才,因風破題,敬謝雅賞!”
有了李嶠打樣,其他人也都紛紛加入進來,眼見珍貨越來越少,一些拙於捷才的人都不免心慌。
李潼索性抬手示意再補珍貨,而他自己也乘興詠物幾篇,諸如“有色同寒冰,無物隔纖塵”之類,詠物詩篇、信手拈來,不久之後,案前已經積陳十數珍貨。
“富貴是我家事尋常,詩成也只起居閒思。宋學士雅懷不亂,真是篤儉難得。俗物難動詩趣,幸在堂外另有備設,自有絕色健舞,不至於冷落清客,盼學士能詩興再起,美我廳堂!”
李潼看一眼僵坐在席、一言不發的宋之問,嘴上說的客氣,心裏卻冷笑起來,敢在關公面前耍大刀,能讓你輕鬆走出這個門?今天不把你折騰得在我面前恥於言詩,決不罷休!
宋之問聽到這話,臉上笑容更僵,心裏則滿是悔意,實在不願繼續逗留。
第0214章 少王異圖,乃有妄行
龍門別業中,歡宴仍在繼續。
隨着河東王將手一招,音聲、奴婢們次第登堂,頓時又將歡宴的氣氛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度。過去一段時間,河東王府音聲歌樂聲名鵲起,今日登門者,便有不少人是爲欣賞歌舞而來。
李潼今夜也是興致極高,抬手召來一面羯鼓,將要親自領音。堂中諸醒垡娺@一幕,喝彩聲更加高昂,樂舞尚未開始,便已經有人按捺不住離席蹈舞起來。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風氣,當下而言,音聲樂技本就是貴族子弟必修的課程之一。哪怕素以門風嚴謹著稱的山東世族,在這方面也都並不保守。如果沒有相當的音樂素養,則會被視作孤僻且乏甚才趣。
河東王已經做了表率,位居中席者諸人也都紛紛起身,挑選各自拿手的樂器,準備協奏一曲。甚至就連年紀已經不小的員半千,都挑選了一個樂器方響。
宋之問還在席中遲疑,等他準備起身時,已經沒有了樂器供他挑選,獨坐席中,頗有尷尬。
羯鼓清脆明快的鼓點響起,聽到鼓聲半通,在座已經不乏人聽出將要上演的乃是健舞《柘枝舞》。好的羯鼓鼓手,不獨要提領整部樂曲的節奏,更要有控制全場氛圍的能力。
河東王鼓技高超,鼓點如春雷驟雨,哪怕殿中人生雜亂、嘈雜異常,但明快急促的鼓點聲仍然清晰的傳播到每一處角落,不乏人受此感染,已經擊案應拍的呼喝起來。
一通鼓響,氣氛已經完全被鋪墊起來,李潼轉肘、手裏鼓槌快速擦過鼓面,一連三次,鼓聲輕飄如急催。
不旋踵,屏風後已經閃出兩道紅衫身影,如色彩豔麗的雲雀,直投場中,兩名胡姬身姿高挑窈窕,騰空蹈舞,動作健美熱烈,很快便將滿堂諸幸暰�俱都吸引攫取過來。
如此奔放美麗的畫面,以至於將伴奏樂者心神都給迷亂,一名伴奏的貴族子弟肺氣一些,管音下滑,也讓其他的伴奏樂器無從應和。
正當節奏將要大亂時,羯鼓聲陡然大亢,舞姬翻閱跳舞的動作也爲之一急,聲與色完美的配合,一瞬間便將紊亂的節奏快速拗救過來。
少王臂下的鼓音彷彿有了魔力,兩名舞者則化身樂章裏飛躍的精靈,或展臂騰舞,或蛇腰擰轉,各種美態變化萬千,又像是兩朵疾墜湍流之中的豔紅花朵,隨着浪花的飛捲起伏而高蹈沉浸,使人目不暇接,臨淵追賞,視線隨其流轉,兩耳亦不得閒。
綿密的鼓聲驟然響起,鼓樂入破,隨其戛然而止,浪花彷彿重重的拍在了臨岸的岩礁,悽婉的琴音適時接入,樂章洪流奔勢不復,兩朵隨波逐流的嬌花便也載沉載浮,隨着灌入巖縫中的細流悄然沒去。
腥诵乃嫁掁D,再定睛望去,兩名胡姬已經翩然閃入屏風後,不見了蹤跡,頓時又是滿心的悵然若失,意猶未盡。更有些性情輕率的年輕人,忍不住高呼再舞一曲。
領鼓一曲,李潼也是滿身的細汗,拋下鼓槌對伴奏諸人點頭示意,返回席中端起案上的葡萄酒高舉起來,堂中各處又響起一連串的應贊。
杯中美酒一飲而盡,李潼心情也多有歡暢,提筆疾書一篇詩文,繼而大笑道:“且歌且舞,樂在今夕。盼諸位才情慷慨,勿留閒時。”
說話間,已經另有伶人上前,拜領少王案上詩稿,並作清唱道:“平鋪一合弩坶_,連擊三聲畫鼓催……”
“公子王孫忽忘還,翩然一舞侍嘉賓。不盡興,不言歸!”
清歌方已,李潼微笑着望向神情變幻的宋之問,笑語道:“學士才情高標此世,小王新辭健舞,雅求一應,開懷暢意,勿作吝態。”
宋之問聽到這話,臉色更顯侷促,特別聽到滿堂鼓譟催促之聲,額頭上都細汗直沁。他實在想不到報應來得這麼快,也根本沒有退避的餘地。
如果說他此前自恃才情以言語擠兌少王,少王就算不作應和,無非氣氛上有些尷尬。可現在他若是不應教的話,心款ヮブ拢蔷褪钦娴牡米锪松偻酢�
“薄才竟得大王如此厚賞,敢不應教?”
滿堂熾熱眼神,宋之問只能硬着頭皮答應下來,可是他心裏卻是一點譜都沒有。
少王這一首《柘枝歌》,他在聽完後都大覺驚豔,無論格律還是詩情都無可挑剔,堪稱大家之作,哪怕是尋常意有所感、專注雕琢,他也根本沒有信心勝過,更不要說眼下心境紊亂,全無詩興。眼下答應下來,無非是想着強湊拙韻,且將眼前應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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