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一則出於她們這些宮人對太后陛下那浸透入骨子裏的敬畏與崇拜,故太子李賢與太后母子關係之惡劣,她們都有眼所見,並不認爲太后對兒子都那樣兇殘,卻會對孫子網開一面。
二則永安王這次手段凌厲的收拾了她,也讓她滿懷忌憚,從內心裏牴觸再與永安王有什麼接觸往來。
只能說,自己此前也真是無知者無畏,只看到雍王一家窘迫現狀,卻忘了他們身上也流淌着太后陛下的血,特別永安王不愧是太后的親孫子,一旦手段施出,讓她根本就無從招架。
眼下徐氏是沒有了再爭勝鬥氣的想法,但小人物同樣不乏惡趣味,她倒是想看一看當永安王面對太后時,又是怎樣一種光景。
不過這想法在腦海中也只是一閃而逝,太后威重,久懾天下,又哪裏是一個永安王能比。況且那種層次的勾心鬥角,也根本不是她一個卑品女官能夠想象的。
針對掌直徐氏的這番敲打,李潼並沒有告訴家人,一則事情已經完成,沒有必要再徒增他們的煩憂,二則效果究竟如何,還有待檢驗。
這檢驗的時間,也並沒有讓李潼等待太久。
作爲久在禁宮行走的老人,徐氏自然也知要將真實心跡掩藏起來,不可坦然示人,因此在日常起居方面也並沒有即刻就做出改變以釋放善意,甚至包括吩咐宮婢監視雍王一家都一如往常。
當然,所見所聞是不敢再隨意記錄在紙,以免永安王起意抽查。
當然她也並非什麼都不做,在收到永安王指令後,總算是正視尋找失婢這件事情。
在用自己人脈稍作打聽之後,便打聽到樂安王李光順那名失婢已經被安排進了尚寢局司苑處,司苑司掌園御花木瓜果種植,併兼灑掃修繕,素來都是禁宮中最繁勞所在,對於宮役人力一直緊缺又來者不拒。
既然知道了對方下落那就好辦了,雖然眼下徐氏也屬於被貶女官,但安排一兩個底層宮役也不是多困難的事情。因是很快便將人從司苑處討要過來,並親自送入仁智院前舍。
第0021章 少王不壽詩家悲
李光順眼見婢女終於平安返回,情緒激動之下以至於喜極而泣。他幼遭生母遺棄,之後在家中也是格格不入,這婢女珠娘便是他身邊最親近者,言之相依爲命都不爲過。
正因彼此情摯,這段時間纔像丟了魂一樣逢人便問下落。
他雖然不知珠娘返回背後深層緣由,但也知那掌直徐氏絕對不會好心到無緣無故便幫他這樣一個大忙。至於家人中,嫡母房氏素來對他多有冷淡,二弟李守禮則根本就指望不上能幫忙,小妹幼娘尚且懵懂。
算來算去,如果背後真有什麼人幫手,肯定便是歸來後便性情大變的三弟李守義。雖然李光順也不知李潼做了什麼,但對李潼的感激卻是溢於言表,帶着侍女珠娘前往李潼居舍連連道謝。
李潼並沒有因爲李光順生母的緣故便對這個大兄疏遠冷淡,一方面李光順是李光順,他母親是他母親,離棄之後便是兩不相干。
另一方面他也並不覺得那婦人明哲保身有什麼錯,如今這個詭異世道,母親對兒子尚且如此心狠,又怎麼奢望夫妻不離不棄?
更何況,李賢也並非專寵李光順母親一人,既然不能提供安穩的生存環境,婦人選擇離開,縱然情感上無法接受,但這也不是什麼不可理喻的選擇。
李潼要稚哆@樣一個世道中,一腔孤勇講起來很帶感,但實際上卻是無比困難。
眼下他能夠團結到的,無非身邊這些血脈家人們,雖然眼下看不出具體用處,但若連家門之內都失和不親,又怎麼奢望不相干的他人給予提攜幫助?
對於李光順的真摯道謝,李潼並不推辭,只是又望着那略有憔悴的珠娘說道:“此前珠娘你走失在外,大兄爲尋你可是勞累許多。既然平安歸來,當思這一份主僕情義的深厚,相守勿悖。”
珠娘作爲庭內舊人,對於永安王自然不陌生,可是眼下的李潼與她記憶中卻已經大不相同。
當然眼下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她被分配在司苑處多日,每天勞作辛苦之外,對李光順這個少主也是思念入骨,免不了以淚洗面,見李光順對永安王頻頻道謝,她便也叩首謝恩。
李潼又對李光順說道:“既然珠娘已經回來,不妨把院中膳食交給她打理。日夜取食於外,實在太有不便,也不像一個家的樣子。”
做出這個提議,李潼一方面是想爭取更多家門私密空間,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讓李光順更加融入家庭之中。
嫡母房氏對這個庶長子冷落已久,長年心結不是短期內能夠化解,李潼也不願爲這些家長裏短費神勞心,只要能夠真切感受到李光順也在積極參與到家庭事務中,又哪有什麼深仇難以化解。
隨着珠娘歸來,如今的李潼在李光順心目中已有幾分神通廣大的意味,對於這一提議自然不會拒絕,便代珠娘答應了下來,他也希望身邊人包括自己被嫡母並家人們所接納。
送走了李光順之後,李潼又沉思起來。
徐氏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此前的敲打還是有效的,這一個近在身畔的小隱患暫時算是得以解決,這位掌直仁智院的女官是不敢再繼續刁難他們一家人的生活。
不過徐氏親自送來珠娘,但卻沒有來見李潼,可見心中仍是稍存些許牴觸,不願與他有更多的接觸,或是擔心他得寸進尺,提出更加過分的要求。
對此,李潼也並不在意。只要徐氏不主動找麻煩或者暗裏弄手段,他的目的便算達到了,樂得相安無事。況且就算徐氏肯全心全意助他,憑其層次能夠做到的也實在有限。
而且慾令智昏,這婦人貪婪,李潼也不願與其保持什麼更深的互動往來,以免被牽連到,眼下這種湆幽跛闶乔〉胶锰帯�
除此之外,徐氏對他而言也算是一個消息來源。眼下的他身在禁宮之中,可謂耳聾目盲,儘管有着一點熟知大勢的優勢,但時代中具體的細節仍是所知不多,需要這麼一個消息的來源以權衡是該繼續潛伏又或爭取機會。
眼下一家人雖然仍被軟禁,生死由人,但這一次與那掌直徐氏的碰觸,也給李潼帶來了最珍貴的信心,不復起初那種茫然無措。
幽禁深宮雖然不自由,但從另一方面而言,於他未嘗不是一種保護。
眼下是688年的六月份,武則天正式稱帝於690年的十月份,在這前後數年時間中,正是武周革命最敏感、時局動盪最激烈的時期。
特別在兩個多月後,便會發生唐宗室作亂這件大事,甚至就連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紹都被牽連,餓死獄中。
李潼所以來到這個時代,正因爲一家人被牽連進宗室謥y的風潮中。
很明顯武則天也不相信他們一家有什麼與外勾結的罪實,只是慣常敲打,所以在發生李潼死而復生並獻《慈烏詩》這件事後,纔會這麼輕易放過他們。
因此在下半年一系列政治風潮中,只要李潼一家能夠小心謹慎,不被外朝牽連到,便會有很大幾率平安渡過。
說到底,他們一家只是此前風潮的餘孽,時局中的漏子,算不上最顯眼的目標,自然也不會登上第一波的肅清名單。
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一家就安全了,這一時期酷吏風行,當檯面上的目標被清理完畢後,那些憑着構陷羅織而得寵幸的酷吏們想要繼續擴大戰果,視線便會落在次一級的目標上。
因此,在天授元年即690年便發生了李光順被鞭殺的慘劇。
這一時期的武則天爲了逆天履極,可謂是六親不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正需要利用酷吏來樹立她改朝換代的權威。
李潼可以篤定,如果局面仍不發生改變,他家必然逃不過後續的酷吏風波,李守禮這個大寶貝憑其嗣王身份或能活下來傳承香火,但他和李光順這對難兄難弟,想要活下來的可能實在微乎其微。
能夠對時局有一個通盤的認識,且對後續的形勢發展有一個大概的瞭解,這是李潼的一個優勢。對眼下的他而言,活下去實在是一個力有不逮的大目標。
他又不甘心坐以待斃,便需要將這個大目標分拆成爲不同的小目標,且看自己能夠做到哪一步。每進一步便有一步的欣喜,一步的強大。
武則天眼下權焰遮天,但在舊年落難感業寺的時候,只怕做夢也不敢想自己能成一代女皇。
改善自己與家人短期處境,解決身邊的女官隱患,李潼已經達成了這兩個小目標,獎勵就是在接下來的唐宗室謥y風波中,他們一家大幾率能夠側身事外,不爲所擾,獲得一段相對穩定的生活。
那麼,接下來需要做的,就是儘快融入這個時代,通過一系列的細節來充實自己對於這個時代那種框架大略的瞭解,同時等待和尋找新的機會以壯大自身,改善際遇。
瞭解一個時代的細節,最起碼在起居飲食言行方面不被人視爲異類,像是這一次敲打掌直徐氏所以成功,就是建立在對細節的瞭解上。
其實如果不是穿越成李守義這樣一個尷尬的身份與處境,李潼倒是對於自己融入唐朝的生活頗有信心。基於工作上的資料整理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在於他在學識專業上的累積。
李潼大學專業是漢語言文學,研究生時期則更側重於古代文學中的古詩詞領域。而講到古詩詞,唐詩便是一座不可忽略的高山。
雖然前人學術研究碩果累累,李潼在選擇課題的時候也知難而退選了更加小欣淦У姆矫妫呐鲁鲮杜d趣,對於唐詩也頗有了解。
憑着這些積累,如果換個身份,即便不能獲得什麼政治上的公卿高位,混個詩文清貴還是不難,走到哪裏都有人請客那種,畢竟唐朝是一個詩歌的國度。
不過穿越這種事,本就具有偶然性,也難十全十美。換另一個角度講,他目下雖然處境危險,時刻都要面臨政治上的迫害,但最起碼日常衣食的生存需求還是有保障的。
如果換一個卑微的身份開局,自由是自由了,結果一口涼水喝下去,他媽的還沒混出名氣就生瘧疾掛了,這又要怪誰去?
眼下的寂寂無名雖然是一種保護,但李潼也明白不可長期滿足於此,沒有存在感,就意味着生死無關緊要。是死是活沒人在意,那麼活着也跟死了沒有太大區別。
一如後世被鞭殺的李光順,如果不是因爲他的父親李賢,根本不會留名史冊。
李潼需要存在感,且不滿足於僅僅作爲李賢的少子而存在。可是在這深宮之間,想要刷出存在感而又不引起武則天的警覺又談何容易。
李潼眼下能夠想到且做到的,比較安全穩妥且有效率的方法,還是一個文抄,通過詩文的傳頌讓世人意識到,故太子李賢居然還有兒子,而且還是一個長得俊美無儔又才華驚豔的兒子!
《全唐詩》李潼都能誦下小半,才華驚豔是真。至於俊美無儔,雖然各人審美觀不同,仍然有待商榷,但起碼李潼是這麼看的,小命都岌岌可危,要臉幹啥?
只有丟掉節操,人生纔有更廣闊的空間與無儘可能。人的潛力無限,能夠限制未來的只有自我限制!大唐美男子李守義,將這句話奉爲至理。
退一步講,就算最終他還是沒能扭轉命撸y逃一死,但也希望自己能夠給後世留下一個更加光彩且豐富的形象。
隋煬帝殘殺大臣不在少數,薛道衡能夠因“空梁落燕泥”多記一筆,也算是一種成功。少王不壽詩家悲,盛唐因此少顏色,這麼一想還挺帶感。
第0022章 萬古愁難銷
當然,能不死還是儘量不要死,尤其不要主動作死。
李潼雖然敲定了要走一走文抄這條線,但也心知眼下的時局氣氛敏感且全無包容,特別他剛剛通過拆字把戲擺了掌直徐氏一道,對此感觸尤甚。
眼下正是酷吏猖獗的時期,洛陽政局中活躍着周興、來俊臣等一大批的羅織人才,講到構陷手段,這些人才是專業的。
如今的李潼還乏甚存在感,招惹不到那羣瘋狗的注意力,可若他果真時譽鵲起讓時人知道他的存在,對於那些構陷成癮的酷吏手段不得不防,以免文字獄上演在自己身上。
而且在抄詩的同時,李潼也必須注意到自己的身份與際遇,超出自己閱歷與感觸之外的詩篇,哪怕再怎麼驚才絕豔、千古名篇,也絕對不能隨便抄。
不是因爲擔心遇到旁人質疑時無從辯解,而是爲了避免讓武則天誤以爲他與外界有什麼聯繫。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這首詩是豪邁奔放,寫出來必能驚豔世人,可問題是你在跟誰喝酒,誰又同你銷愁?慢慢來,仔細想,認真說,到底銷的什麼愁?
到最後別被抓起來咔嚓一刀,臨刑前還要被譏諷:更能作‘同銷萬古愁’否?那可就真的欲哭無淚了。
代入這幾個限制之後,唐詩篇章雖然繁盛如滿天星斗,但真正適合李潼眼下的也並不多,做不到張口即來,仍然需要仔細思忖權衡。
送走李光順後,李潼一邊思忖着一邊步入院中亭舍。
他家入住仁智院已經有了一段時間,園林的清理也已經基本完成,不再像初來時那樣破落雜亂,小橋流水,竹林修密。只有傍住亭舍的花圃原本雜蕪舊花多被剷除,卻還沒來得及移植新的花木。
午後一場疾雨,天地之間清新如洗,唯園圃中幾株孤枝斜立,蜂蝶甚至都少來造訪。亭舍中雖然小作佈置,但仍是樸素爲主,薄紗罩窗,雙席一案而已。
對於起居環境,李潼沒有太高的要求,此前之所以頻頻派人向宮庫索要珍器,一則是爲了給掌直徐氏挖坑,二則是對當下器物的好奇。
那些器物在把玩一番後,滿足了興趣,徐氏也成功入彀,最近幾日便被李潼陸續命人送回。
食不尚貴,用不尚奢,前世相對於同齡人,他也算是一個比較成功的人,但也只是住在單位提供的單身公寓裏,不太願意將當下的日常興趣與未來的人生價值捆綁透支在一套房產上。
也因爲這一點,他的所謂成功在旁人看來是要打個折扣的,連房產都沒有,算什麼成功?
旁人所定義成功與否,對李潼影響與限制並不大,工作上他能盡職盡責,生活中從容有餘,興趣則主要集中在古文學方面,也僅僅只是爲了自得其樂、日常消遣,沒有什麼自成系統的獨到見解,也不願與人窮爭是非優劣、乖言標異的取寵誇奇,生活態度可謂是相當佛性鹹魚。
這樣的性格,不太適合李潼當下這樣一個身處權鬥漩渦中的尷尬身份,但卻能夠讓他有一種按部就班的穩,不會因爲對前途的憂恐而打亂當下的節奏。
書案上擺設着筆墨紙硯等用品,都是尋常的材質,細節上不乏手工製品或巧或拙的質感。
看到這些文具,李潼就不免想起前世幾個同學書法的朋友,其中不乏真入迷者,不喜歡用千篇一律的工藝品而選擇自己手工去做,自己去燒煙調墨、揀毫制筆,手藝未必高明,但也以此爲樂。
在這些手工方面,李潼的天賦大概可概括爲一看就會、一做就廢,偶爾嘗試幾次,失敗了也只當一樂。談不上附庸風雅,也只是作爲愛好者一點興趣使然,打法閒暇時間的尋常消遣。
墨汁研勻,有一股清香散出,聞着比較提神。李潼提筆蘸墨,落筆緩書,不免又想起此前取用文具時一點小波折。
眼下他所持是被白居易稱爲“筆尖如錐兮利如刀”的紫毫筆,所用是野兔頸毛,並不是他慣用的筆,也不太適合用來書寫筆體豐腴渾厚的顏體。
只是因爲宮中所提供的狼毫筆多截尖尾,體粗鋒鈍,主要用來書寫飛白,更加的不合用。
武后愛飛白,宮人多學此。不獨武后,初唐不乏權貴雅好飛白,唐太宗、唐高宗爺倆興趣就一脈相承,所謂絲絲露白,筆道清晰,趣意盎然。
但其實說實話,飛白易學易精、形工意乏,格調意境都不算高,沒有什麼傳世的價值。
後世飛白變種,廟會偶見手藝人寫的“鳥蟲書”,李潼小時候喜歡的不得了,但隨着年齡大了,便也漸漸視作尋常,興趣不再,留下一點少年時的戲寫功底,偶爾寫上幾筆,也都羞不示人。
李潼倒不指望能憑書道揚名,但他本來已經有了顏體一點形跡基礎,久練未必不能入窺門道,也沒有必要再走飛白這條邪徑,敗壞自己本來就馬馬虎虎的書法基礎。
窗外園景透紗映入,席旁宮婢小意侍墨,這種古風悠然的氛圍自然讓人浸入其中,筆鋒遊走,一氣呵成,紙上很快便出現一首絕句:“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裏花。蛺蝶飛來過牆去,應疑春色在鄰家……”
李潼放下筆,看着墨痕未乾的字跡,心中大感滿意。大概是氛圍細節的充實讓他有了更強的沉浸感,只覺得自己筆力較之早前更勝幾分,值得自我陶醉一番。
他這裏還在看着自己的墨寶沾沾自喜,亭舍外卻響起腳步聲。不旋踵,一襲翻領胡服的上官婉兒已經翩然而入,對着李潼盈盈施禮。
接觸日短,李潼還是第一次見到上官婉兒胡服裝扮,與裙釵素妝的清麗明豔不同,另有一股颯爽利落,使人倍感驚豔。
他連忙起身叉手禮道:“未知才人駕臨,裹足席上,實在失禮。”
上官婉兒對此不以爲意,微笑說道:“入院拜望太妃,又念未知大王安否,轉足來見,是我冒失打擾大王閒趣。”
一邊說着,她一邊行上前來,明亮的眸子打量李潼,見其氣色不錯,便又笑道:“大王氣色如霽,微恙不染,實在可喜。”
“嫡母在堂,長待侍奉。守義微弱一身,又哪敢久頹自傷。”
李潼側身席外,請上官婉兒入內,彼此落座後側身席側,不敢正對。且不說上官婉兒與他老子李賢有無一段舊情,單單對方作爲高宗名義上的嬪御才人,那也是他奶奶一輩的人物。這麼一想,李潼不免感慨髒唐名副其實,人倫關係實在太亂。
上官婉兒並不知李潼在想什麼,否則羞惱之下大概要反手一耳光。她今天抽空來仁智院拜望,是謹記太后此前吩咐,雖然太后只是隨口一說,但她卻不敢怠慢。此前見過太妃房氏問候起居,對永安王的健康狀況也多少有幾分惦記,順便來望。
見面寒暄之後,上官婉兒卻不知該說什麼。隨着氣色轉好,永安王酷似其父的一面更顯露出來,這讓她有些意亂。
少年眼神雖然平淡,但卻讓她覺得內中隱含審視,心底不免生出一絲警惕與戒備。常在禁中行走,未必到處都有惡意隱藏,但對人對事謹慎一些,總能避免出錯。
她轉頭避開李潼的目光,指着窗外略顯荒涼的園景,吩咐隨行女史轉告司苑儘快安排花檻移植填充院舍,並又問起李潼在起居用度上還有什麼需求,語調是略顯疏遠的客氣,似乎是刻意讓李潼感受到這只是例行公事的詢問而非什麼特別的關心。
李潼簡單回答幾句,倒也真的提出一些要求,其中一點便是希望能夠在仁智院自備餐飲廚舍。
盛夏炎熱,尚食局距離仁智院還有一段距離,李潼近來就見到幾次取餐的宮婢爲了保證餐食的新鮮疾行奔走,累得大汗淋漓。
本着與人爲善,加上也希望爭取一點日常生活的獨立性,只是一件小事,上官婉兒既然問起需求,李潼便順勢道出。掌直徐氏一個失勢女官,並不知他們一家被庇護的具體尺度,李潼即便是要求了,她大概也要權衡許多。
上官婉兒聞言後便吩咐女史記下來,沉默片刻後正待起身告辭,低頭卻看見書案上的紙張。開始是詫異字體的新意,可是很快便被字句詩意所吸引,忍不住探身望去。
李潼這纔想起此事,下意識要將紙卷收起,但見上官婉兒已經探身來望,體香撩人,索性將之往前推去,若是不讓對方看個真切,還不知會引起怎樣遐想,口中則謙道:“偶爲戲作,恐污方家。”
上官婉兒坐正身子,大大方方捻起紙卷,擺在面前細誦一遍,先從字面笑道:“夏蟬聲噪,鄰家也無春色啊。”
笑語間,詩意淌過心扉,她正待要將詩卷放下,秀眉卻微蹙起來,神態端正許多,又將紙卷捧近,仔細反覆默誦幾遍,態度認真,沒有了此前的渾不在意。
又過片刻,上官婉兒才抬起頭來,仔細看了李潼幾眼,朱脣啓道:“妙趣天真,純情難得。雖然形意仍散,情景卻已經躍然而出,大王詩才溌叮呀涱H有可賞了。”
言雖如此,但她眉目間卻還有幾分遺憾,似乎可惜於這一首小詩中意趣盎然但卻欠於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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