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李潼遞給嫡母房氏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一邊用羅巾擦着沾上菜湯的手,一邊走到被砸懵了的徐氏身前,居高臨下望着她厲聲道:“惡婦,我早已經吩咐過今日是暖舍俗禮,並親書食單讓你備餐,怎麼還來得這麼晚,讓我家人空腹虛席等待良久?是不是日間訓你,懷怨在心,才刻意怠慢!”
徐氏沒想到永安王猝然發難,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待看到滿身殘羹並周遭腥斯之惖难凵瘢钟X羞惱至極幾乎失去了理智。但很快豐盛的餐食畫面又讓她心中怒火不敢發作出來,在沒有確鑿弄清楚雍王一家真實處境之前,她也不敢再作放肆之舉。
沉默吞聲片刻之後,徐氏才忙不迭翻身跪起,顫聲道:“妾怎敢、怎敢怨望大王……實在是宮役愚鈍,不堪遣用,取餐太遲,惹怒大王,實在該懲!”
她久在禁中任職,捧高踩低、推卸責任乃是練就的本能,此刻遭到問責,推諉之詞自然張口即來。
徐氏又連忙叩首乞饒,得到房氏允許才站起身來,但見永安王神色仍是不善,又厲聲吩咐將負責取餐的宮人擒來,便在廳下施以笞刑,半是遷怒,半是諉過。
房氏不願見這些喧擾,本來要開口阻止,卻被李潼以眼色並擺手制止。她深信李潼魂遊陰府並受亡父教導,加上少年表現較之往常大有不同,便也對李潼存了信心。
李潼就這麼站在廳中,看到幾名宮人被笞刑直至衣下出血,心中雖然也略存不忍,但爲了自家安全只能告誡自己不可婦人之仁。
又過片刻,他才喝止道:“仁者懷仁,我只是錯以爲掌直懷怨瀆職才發怒。既然已經講清楚,又何必再惡懲其餘?不過忍飢片刻,又是什麼大事,飲食遂意即可,難道掌直還要迫我啖食生人血肉?此事就此作罷,速速停刑,不可追懲!”
他這話是在廳前說出,幾名受刑宮人聞言後俱都泣訴謝恩。李潼終究還不是鐵石心腸,對於這一份謝恩也覺受之有愧,只是退回了廳中,避而不受。
掌直徐氏雖然心中恨極,但應付過眼前總算是鬆一口氣,再也不敢久留,吩咐宮人妥善收拾廳堂之後,便匆匆返回直堂。回到直堂後她取出自己在禁中行走的符令,然後便帶着幾名宮婢離開仁智院,一定要在今晚打聽到雍王一家處境究竟發生了變化。
亭舍中,因爲李潼突然發難,原本美食珍饈帶來的輕鬆氛圍也蕩然無存。除了李守禮大讚李潼之外,其他人則各懷心事的返回自己居舍。房氏將李潼喚至房中詢問他爲什麼要這麼做,李潼只是隨口搪塞過去,並請房氏放心,他心中自有主見。
返回自己居舍後,李潼便將鄭金喚來,吩咐她打聽一下那幾名受刑宮人所在,送上一些慰問並打聽一下有關掌直徐氏的事情,以供下一步舉動作爲借鑑。
這也不是什麼困難事情,鄭金去了半個多時辰後便返回來複命。
人的處境越可憐卑微,對於自身利害便有着更直接強烈的感觸。比如李潼感懷於上官婉兒對他的善意提醒,這對上官婉兒來說僅僅只是一句閒話提醒,但無異於給滿心迷茫的李潼指出一條相對清晰的稚碇尽�
眼下的他,身無長物又全無權柄,想要去示好拉攏旁人談何容易。今夜發難逼着徐氏諉過旁人,並適時阻止了對宮人施刑,也算是稍作包庇。
當然這一點微薄的恩惠並不足以讓人感激涕零,而且那幾個低級宮役即便感恩,也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助益。但若僅僅只是打聽一下有關掌直徐氏的訊息,這也實在不算是什麼大事。
由鄭金轉述中,李潼得知這個掌直徐氏身份是有一些特殊,並不是尋常宮人。上元年間,高宗風疾轉惡,聽從方士建議放免一部分洛陽閒散宮人,徐氏便在此列。放免歸家之後,徐氏便被家人許配給洛陽良家爲妻。
但是之後隨着高宗賓天,武后執掌大權之後,便長居洛陽不再回長安。聖駕久在,宮役難免不足,於是便將此前放免的一部分宮人再召回禁中聽用,爲了補償她們與家人分離傷情而酌情加賞宮職,徐氏也正在此列。
除了這些之外,便沒有了更多的消息。畢竟那幾個宮役本身在禁宮便屬於最底層,能夠知道的也實在有限。
但這些資訊,對於李潼而言便已經足夠了。這個徐氏在宮外有着家眷存在,第一可以確保對方有親情牽涉,不會狗急跳牆,第二因有家室需要關照,對於財貨之類想必會有更大訴求。瞭解到這兩點之後,李潼便知道下一步該要怎麼做了。
仁智院直堂中,徐氏直到深夜才返回來。她在宮中任職,於女官體系中自然也積攢了一定的人脈,這一次去走訪幾人,所探知都不多,畢竟就連六尚主事者也僅僅只是品從第五,距離太后層次仍遠,更無從近窺聖意。
但此行也並不是沒有收穫,一名與徐氏關係不錯的尚宮局司正告訴她,暫且避免直接觸怒雍王一家,但也不必太過恭維敬奉。徐氏能夠掌直仁智院,也是因爲上陽宮那裏有隱晦暗示選擇與雍王一家不親近的女官掌直院事。
可見徽衷谟和跻患翌^頂的那天威陰雲仍未散去,這一家人即便暫時能夠保全,但未來是否還有雷霆降落仍未可知。
瞭解到這一點之後,徐氏心中大定。她怕就怕雍王一家重新得勢並將她深深記恨,既然現在一家人仍是恢腥给B,便沒有更多好忌諱的。
她就算明面上不能施以報復,但大不了以後只待在直堂避免去招惹晦氣,卻也並不妨礙之後徐徐進讒積謗。總之雍王一家得勢,她便得不了好,哪怕爲了自保,她也不能坐視雍王一家平安無事。
返回直堂之後,很快便有宮婢稟告永安王侍女鄭金去慰問幾個受刑宮役的事情。徐氏聞言後便冷笑,只覺得永安王雖然有些心計,懂得利用她來邀好宮人,但手段與格局畢竟卑微可笑。
那幾個宮役卑微至極,就連她都不必放在心上,永安王就算陰結幾個宮役,又能做什麼?反而得以讓她抓到把柄,記錄下永安王陰結宮役、圖植卉壍淖C據。
儘管有了這一把柄,徐氏也並不打算即刻上奏。畢竟幾個宮役實在太卑微,實在做不了什麼,即便窮究也不是什麼大罪過,眼下她也掌握不到永安王搞陰值膶嶋H證據。
但將這一樁記錄積攢下來,留待以後此類小事積多,也能釀生出大禍來!她不像其他宮人完全被限制在禁中,與外還有聯絡,自然也知太后大用酷吏。
她只要將雍王一家日常小事記錄下來,甚至無需自己出面,將這些消息傳遞於外投於銅匭,便不愁那些豺狼一般的酷吏們聞腥而動,將雍王一家一網打盡,使其死無葬身之地!
確定了這一思路之後,徐氏心情便好了許多,仔細吩咐堂下宮人留意雍王一家特別是永安王的日常舉動,然後便放心入睡。
之後幾日,仁智院中倒也非常平靜。前後院舍涇渭分明,雍王一家不再到後院直堂來,而徐氏也絕不到前捨去。即便有什麼溝通,也都各遣侍女往來。
彼此雖然相安無事,但對於卯足勁要抓雍王一家痛腳的徐氏而言,簡直每天都有小喜悅。雍王一家除太妃房氏並張良媛等長輩明知處境而謹慎自守以外,三王可謂各有各的小毛病。
比如樂安王李光順,不斷向宮婢打聽侍女珠孃的消息,明面上是如此,但誰又知是不是在藉此蒐羅什麼訊息或是傳遞信報?堂堂一位帝裔宗王,又怎麼會對一個卑賤侍女如此情深難忘?
嗣雍王李守禮毛病更多,每天都閒不住,在院中多練角抵軍戲。大內禁中,多麼安全的所在,雍王做這些軍戲難道不是爲了操練技藝、圖植珰ⅲ�
至於永安王李守義,也給徐氏許多驚喜。其人身上多有神異,不乏宮人心懷畏懼而祕備驅邪之物,這當中有沒有厭勝陰郑窟�有屢屢通過直堂向宮庫討要美食華器,真將自己當成了尊貴的郡王,渾然沒有一個身爲階下囚的自覺!
這些事情,徐氏都詳細記在了她的小本本上,只覺得雍王一家不檢點,早晚會讓她抓到真正致命的把柄!
第0019章 一隻大青鵝
在憑着一腔熱情,密切監視雍王一家的同時,徐氏也要爲自己考慮。
她從典事被貶爲掌直,不僅僅是地位和權力的削弱,本身的俸祿也遭到了削減。女官們日常生活雖然只侷限在大內禁中,但並不意味着她們本身就沒有財貨的需求。
與同僚之間的人情交際,還有一些宮闈配給之外的日常消耗,這都是需要用到錢財的。禁中供應只是給她們提供必要的衣食,滿足基本的生存。除此之外,像是日常的妝扮脂粉、釵鈿佩飾、澡豆薰香之類,都需要自己消費。
徐氏此前爲了免於更重責罰,幾乎將自己大半的私蓄都奉獻給了尚宮居司正,這才保留一個掌直的職位而非被直貶爲尋常宮婢。
更不要說,徐氏本身在宮外還有人情需要維持,所以對財貨方面的需求較之尋常宮人還要更大一些。
宮人想要重敚緩揭彩遣簧佟3吮旧碣航o、脂粉錢之外,上位者還可以得到下位者敬奉,本身職事方面也能帶來一些潛在收益,跟外界其實差不多少。
像是同爲掌直,太后所居上陽宮本枝院掌直又怎麼會同於其餘人?徐氏閒來聽宮人談論,擔任本枝院掌直不獨能夠常在太后御前行走,地位也是崇高得不得了,甚至就連外廷公卿入見,對於本枝院掌直都不敢怠慢以至於解帶相贈。
同爲掌直,地位卻有云泥之判。徐氏聽到這些,甚至難生出什麼嫉妒之心,反觀自己這個掌直,可就實在太可憐了。
微薄的俸給甚至不夠自己日常開銷,而且仁智院本身的被冷落,也讓她找不到一絲生財的法子。在此供事者本身便是赤貧,對未來也乏甚期望,自然也就懶於供奉上官。
在看到永安王明明只是一個被幽禁的失勢皇孫,居然還屢屢在宮庫討要珍貨,這更讓徐氏難耐清苦,不由得便將主意打到了這方面。
剋扣貴人用度,也是禁中女官牟利的財源之一。此前因爲與雍王一家惡劣關係,徐氏暫時不敢擅動。可是見到永安王越來越恣意,每次都讓人送來長長貨單,徐氏便越來越忍受不了,試探着稍微克扣一些,卻見永安王也完全沒有察覺。
正當徐氏打算加大剋扣力度時,永安王卻突然削減了索要珍器的額度。貪心作祟之下,徐氏索性私自在貨單上稍作添加,居然也能照常領到,如此一來,自然樂不可支。
當然,徐氏也並非完全的貪財忘命,心知永安王對她成見極深,因此做的比較小心。
當中利弊,她也權衡清楚,一則永安王討要那麼多器貨,未必會盡數記在心裏,二則永安王此前討要那些器貨,已經大大逾越郡王享有的月俸規制,就算是察覺到她的小動作,一旦將此事鬧大,給永安王帶來的傷害肯定也比自己大得多。
她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算準了永安王不會爲了找自己麻煩而將自身陷入麻煩與危險之中。就算少年氣盛不知輕重,太妃房氏也要考慮到事情鬧大了給家門帶來禍患,最後肯定是不了了之。
所以,一方面嚴密監視雍王一家的日常行爲,一方面則藉着永安王的名頭來給自己炙嚼@便成了徐氏日常主要行動。甚至因爲這種日子太過愜意,徐氏都不打算過早去告雍王一家的黑狀。
不過,徐氏不打算短期內告發雍王一家,但有人不是這麼想。
李潼能夠真切感受到仁智院宮人們對他們一家的日常監視,更覺得這個掌直徐氏必須要儘快解決。他用了十多天的時間佈局,覺得火候已經到了,便即刻進行收網,絕不拖泥帶水。
這一日午後,他攜着一份紙卷又來到了後院直堂中。
徐氏在永安王面前接連受挫,已經打定主意不再直接招惹,得知對方到來,一時間也是如臨大敵,本來想要暫避,卻被永安王直接堵在了直堂內。
“你犯的事,我已經知曉,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辯解。”
李潼直接道明來意,看着徐氏面若死灰的返回直堂並屏退其餘人小K┦┤宦渥弥校醋艑Ψ窖壑轱w轉似乎在思忖說辭對策,心中自是冷笑不已。
徐氏這會兒的確有些慌了,也是她自己做傩奶摚镣碎f雜人等後,心思飛轉,最終還是打定主意咬死不承認。永安王若想把事情鬧大,拿住她的罪實,肯定要將事情鬧到尚工局,屆時他自己私取珍器的事情也瞞不住,她不相信永安王真有膽量自曝其短。
“妾近日恭謹執事,唯恐有缺,不知大王所言何意。”
徐氏強自鎮定,抬起頭來頗爲冷靜的望着李潼說道。不過很快,李潼下一句話便讓她徹底破功。
“惡婦,事到臨頭還要硬撐。我若不是拿住你的罪實,怎麼會直接來訓問。我本以爲你這惡婦只是稍貪貨利,才詐用我名取貨宮庫,卻沒想到你竟然是意圖址矗 �
徐氏聽到這話,頓時幡然色變,永安王知道自己私取珍器她並不意外,甚至已經做好了被刁難訓責的準備,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永安王對他的指控竟然如此嚴重!
“大王請慎言!如此污衊,豈能輕施!妾不過禁中女流,怎麼有膽量,又怎麼能做如此大帧�
徐氏本就無理還要爭三分的性格,此刻遭到如此事關重大又完全子虛烏有的指控,自然是徹底的炸了毛,跳起跺腳,戟指李潼聲色俱厲喝道。
“這也正是我好奇的地方,也不指望你能答我。反正入繫有司之後,你這惡婦種種陰挚隙ㄊ且鐚嵉纴怼!�
李潼從容一笑,將他所執紙卷拋在徐氏腳前,笑語道:“你不妨看一看,紙上所載是不是你從宮庫私取珍貨?賸D倒是聰明,竟然懂得如此密語傳訊,若非我仔細辨識,被你捲入如此逆志共蛔灾 �
徐氏聞言,不免又是既驚且疑,她彎腰撿起紙卷一看,心緒先是一鬆,因爲紙上所寫珍器名稱較之她私取的還要少了許多,可見永安王即便掌握她的罪狀也是有限。不過所謂密語傳訊又是什麼?
李潼見徐氏一臉茫然,便又冷笑道:“你所用密語,都已經被我拆解開,居然還敢不認?寶雞袍中‘雞袍’二字,拆做奚人一主,衣中包裹。金平脫中‘平脫’二字,解做二月半兌。你這賸D,勾結東北奚胡,奉之爲主,密种畷卦谀闼饺⊥馑偷囊屡蹆龋s定來年二月中兌現諾言,內應起事,我猜的對不對?”
徐氏本來還驚悸惶恐,可是在聽到李潼這一番話後,臉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望向李潼的眼神分明是有一種關愛傻子的意味在其中。
總之,這眼神讓李潼很不爽,便也不打算讓對方舒服,於是便又笑吟吟說道:“你既然久事禁中,難道不聞‘青鵝’舊事?我就是要栽贓你,要將你這惡婦置於死地!奚胡遠在東北,往來蒐證,半年光陰尚且不足,你身在獄中,能不能熬過連場酷刑?追查禁中失衣,禁中又有多少宮官要將你置於死地?想明白,再來答我。”
徐氏越聽,臉色越是慘淡,到最後已經頹然摔倒在地,臉龐上的冷汗更是止不住的湧出來,甚至連妝容都被沖垮。
李潼也明白,自己這個拆字構陷手段其實很拙劣,但問題是這麼拙劣的把戲並不是他獨創,而是他那天才般的奶奶武則天。
光宅元年,徐敬業反於揚州,宰相裴炎牽涉其中,但卻沒有實證,查有私信“青鵝”,武則天腦洞大開,將此拆解爲“十二月、我自與”,以證裴炎準備在十二月作爲內應發動,由是誅殺裴炎。
這件事不入正史,真僞難辨,但李潼託鄭金以此詢問宮人,證實此際宮中已經有了此類流言。當然也未必確定這件事就是真的,就連自己這個親孫子都難見武則天一面,那些底層宮人又哪裏知道這些密事。但之所以暗中傳頌,無疑是傾向於相信武后就是這樣一個狡黠兇惡的人。
至於李潼拆字誣告徐氏,則比“青鵝”更加不講究,最起碼這傳聞中裴炎和徐敬業不是扯不到一起去。可是無論怎麼看,久在宮闈的徐氏都難與遼東的奚族扯到一起去,更不要說奉奚人爲主,要發動謥y。
所以李潼又埋了一個扣,說衣中藏衣,只要能夠搜查到徐氏私領的禁中衣物,就能在裏面發現更確鑿的證據,這可是比誣告徐氏更加嚴重的取死之道!
李潼相信,能夠維持與宮外聯絡的女官絕對不止徐氏一人,肯定還有品級更高的女官也有此類渠道。一旦這祕密被徐氏址粗聽砍冻鰜恚隙〞行多女官擔心被牽連,罷了,也不必再深察失衣了,我們可以作證徐氏的確址戳耍s緊弄死她,保住這個大家共同的祕密!
這纔是李潼看似玩笑的誣告最狠的殺招所在,他只需要提出這樣一件事由,舉證自有旁人代勞。退一步講,最起碼徐氏借他的名頭去宮庫私領珍器總是真的。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徐氏就在大內生存,這當中利害自然要比李潼認識更加深刻,當李潼點明這一層後,頓時再也不敢有一絲僥倖,忙不迭叩首乞饒,滿臉的妝容被汗水衝開,隨着她的叩首而塗抹在地面上,赫然顯出一張扭曲的人臉圖案。
第0020章 願此心同我
李潼隨手挖下這樣一個坑,也不是爲了要將徐氏置於死地。
且不說彼此關係如何,一旦被武則天知道他家仁智院掌直女官居然陷入址窗钢兴溃l知道會勾動出武則天怎樣的遐想?
所以李潼原本的打算是憑此驚走徐氏,不要讓這樣一個對他家滿懷惡意的女官留在仁智院繼續監視他們。不過在看到徐氏心理防線被摧毀後表現的如此不堪,心緒不免又是一動。
相對於將徐氏逐走,再換一個不熟悉的掌直繼續來監視他家起居,很明顯不如留下一個已經被震懾住且被把持命門的徐氏。
不過,他所捏造的這一樁誣告很明顯不適合長久把持住對方,且不說本身便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徐氏眼下雖然驚慌欲死,但在事後冷靜下來之後,肯定也要再作一些補救。到時候,這一把柄能夠把持對方多久可就不好說了。
稍作沉吟之後,李潼便又說道:“我是願意與人爲善,可是掌直卻無視我的善意,這實在讓人情難堪。”
徐氏聽到這話,不免更加欲哭無淚,她雖然一直心心念念要搞雍王一家的黑材料,可是畢竟還沒有正式發動。但在入直仁智院第一天,便被這位大王當谐饬R羞辱並殘羹潑身,到如今更是直接要誣告她址矗蓻]有感受到絲毫要與人爲善的意思啊!
不過眼下小命都被對方捏住,徐氏自然不敢申辯,只能順着話頭連連泣訴言是自己也崇慕大王,恨不能掏心掏肺。
“閒話不多講,我倒好奇掌直究竟怎樣將禁中珍器轉移出宮,速速道來,饒你不死!”
李潼最後這一聲斷喝,更是嚇得徐氏驟然一顫,眼下她是完全被李潼驚嚇住,絲毫不敢違背。而且跟帜娲笞锵啾龋@也只是小事,當即不敢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悉數講出。
李潼在聽完之後,不免大嘆世風之乖異還要超出自己的想象。原來宮人雖然在禁中,但也並非完全斷絕與宮外的聯繫,甚至禁中就有專人做這樁買賣,每次收取一定費用,不用想,能做這種買賣的肯定背景深厚。
至於這個徐氏貪取珍貨,也只有一小部分送歸家中,而大頭則另有去處,居然是送給了她舊年在宮外的相好面首。
聽到這裏,李潼才發現這個徐氏居然還是一個多情之人,哪怕再回禁中數年,居然還忘不了老情人。但接下來徐氏的解釋,卻讓他明白自己還是誤解了。
“家人在洛,自有職事家業,且門戶雜居,人多口雜,送歸宮財太多,反而不安全。蘇郎與我情摯相知,久試不名無以成家,我今日資他也是盼往後福報。即便今世難享,希望能憑此餘財供養佛事,龍門鑿得一窟使佛陀愛我,來生投得善緣。”
原來婦人財貨分配還有這一層考慮,很明顯將財貨送回家中,丈夫家人又有泄密的危險,而且還有子女教養、家業維持的需求,不會將她財貨布施沙門。
至於她那個相好的,則是久試不第的落魄貢生,沒有太多人事牽涉,爲了繼續能在徐氏這裏得到資助,想必也不會違揹她的安排。
李潼原本還因爲自己設下這一圈套引誘徐氏入彀而沾沾自喜,可是在聽到徐氏講述財貨去向後,頓時感覺索然無味,轉而佩服起那些沙門僧佛,這纔是真正好手段啊!
徐氏這麼潑辣貪婪一個人,冒着極大的兇險在宮裏摳搜一些財貨,自己捨不得享用卻要供奉佛事,在龍門開鑿一個石窟供佛。且不說來生能不能收得福報,最起碼當世的錢是欺斂過來。
僧佛泥胎假慈悲,詐得世人盡破財。武周時期沙門大昌,武則天女主崇之只是一方面,在後世特別是敦煌出土一些資料中也顯示,不少供養人往往都是女子,她們或娼或伶,一生悲苦娛人,爲求來生福報而今生虔展┓穑鹕砥と馑堋�
這種行爲究竟愚蠢又或智慧,外人不好置喙,對於她們各自而言,或許正因爲這一點信仰的寄託,才能在此生的悲苦中稍得慰藉,不至於悽苦於身前,絕望於身後。
徐氏這種信念,李潼無從評價。
他只是想更加穩妥的控制住對方,在聽徐氏講完之後又屢屢頻繁發問,讓對方不假思索的回答出來,確定所言不虛且已經沒有隱情之後,他才滿意的點點頭並在徐氏面前將那張紙卷燒掉,又說道:“家門橫禍,只求安生,我是希望能與世道相安無事,只求掌直此心如我。你也不要覺得受我脅迫,只要日後侍奉周全,我又何苦爲難你?”
徐氏這會兒涕淚途面,聞言後只是喏喏點頭,突然又聽到李潼發問道:“最近幾日,記載不少我家劣端吧?取來我瞧一瞧。”
徐氏聞言後悚然一驚,抬頭又見李潼視線轉爲冷厲,不敢欺騙,忙不迭將自己那小本本取出來呈於案上,又忐忑道:“妾所錄事宜,純是職責所在,並無絲毫刁難大王之意,且此卷一直收在私內,並無示於二人。”
李潼不置可否點點頭,他討要這一份監視卷宗,一則是繼續踏破徐氏底線,二則也是想看看在外人監視中,自傢什麼樣的行爲可以算作罪狀記載。
翻看一遍後,李潼心中不乏感慨,隨手將之投入香爐引燃燒成灰燼,然後又對徐氏說道:“既然職責所在,我也不強阻掌直盡責,只盼此心能持正,勿作羅織構陷。畢竟,我安則你生,我罪則你死,彼此逼陷,各自落傷。”
徐氏口中哪敢說出一個不字,就算李潼燒掉了構陷她的那份紙卷,可是她取貨的底冊還留在尚工局籍上呢,而且近來她取貨頻密,李潼將貨單燒掉,反倒讓她無從回憶是否還有此類隱患而做出補救。
更不要說她連自己的私密都告訴了李潼,就算對方日後再遭遇不測,存心拉她下水的話,她是活不成的。
眼下也只能寄望日後小心供奉,不再觸怒對方,最起碼保證雍王一家就算日後遭殃也不是因爲自己,以此寄望永安王能夠心存仁念,不要臨死攀咬構陷。
“既然事情了結,我也就不打擾掌直。陰雲厚積,總有霽時,日後若能得脫囹圄,定不忘掌直今日惠我,餘澤厚報,且待來年。”
李潼並沒有因爲抓住了徐氏的把柄便對她頤指氣使,態度較之此前反而更加和藹幾分。他好歹也是正經的大唐郡王,折辱一個底層女官並不足給他帶來快感,如果不是這個徐氏對自家滿懷惡念,他也不會多此一舉。
只是在即將離開之前,他才又想起來一事,轉頭又吩咐道:“此前我家大兄所囑尋找失婢珠娘,希望掌直能夠上心少許。我兄弟雖然落難,但情義不失,凡能與我同舟渡厄者,絕不背棄!”
徐氏這會兒哪敢再作推辭,連連點頭表示一定不負大王所託。老實說,事情能夠這樣告一段落,於她已是萬幸。說到底,她也僅僅只是禁中尋常一女官而已,此前因積怨深重而所念偏激,如今想來,就算雍王一家真的遭難而萬劫不復,她又能收到多少好處?
至於永安王所言之餘澤厚報,徐氏是不敢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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