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李潼聽到這話,眸子閃了一閃,本想開口辯論幾句,但想到上官婉兒的家世出身,還是識趣不言。算了,你胸大,你有理。
第0023章 情新因意勝
李潼信手寫來的這首絕句名爲《雨晴》,是晚唐詩人王駕的作品。
王駕其人其詩,在後世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名氣,但並不意味着其人就沒有水準。有唐一代,詩文名家數不勝數,被那些璀璨光輝所埋沒的同樣不在少數。
《二十四詩品》作者司空圖,稱讚王駕長於思與境偕,這一首《雨晴》便是代表作。這首詩以花爲眼,以雨爲變,生動寫出雨打殘花、蜂蝶棄顧的晚春園景,那種遺憾與可惜躍然字間。
李潼有感而發,寫出王駕這一首詩作,除了扣合衰敗園景的主題之外,還有一層感觸那就是詩中所暗含人情冷暖的薄譏,有感而發。
以花喻人,蜂蝶便是熙熙攘攘的人情,他是一朵晚春殘花,雨打凋零,人情過而不顧,如蜂蝶翩然飛去,或許是懷疑別人仍有繁花勝景。
但其實時局動盪,風雨飄搖,百花凋零是時令所致,人皆困此,美景難再,正如上官婉兒戲言,夏蟬聲噪,鄰家也無春色。換一個說法那就是武周代唐已經是天時隨播,時局中人莫能外都要受此影響。
文學作品之所以長久擁有生命力,在於那種能夠普遍代入的情境。讀詩詠詞,言雖古人,但感觸卻產生於每個人自己的內心,詩作或有優劣的分別,但人的感受還是普遍平等的,沒有高低之判。
上官婉兒評價這首詩形意仍散,李潼心裏並不認同,但之所以不爭辯,大抵還是出於一種夏蟲不可以語冰的想法。
唐詩作爲一個整體的概念爲人所知,內裏又可細分許多門類,比如年代上的初盛中晚唐,派別上的宮體、邊塞、田園等等,形式上的古詩、律詩、絕句等。
唐詩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日常唱和交際的詩作佔了很大的比重,一人立題立韻爲首唱,其他人應和作詩。奉皇帝之命作詩稱爲應詔,武后履極之後因避諱其名“曌”而稱應制,太子、皇后之命稱應令,諸王之命則稱應教。至於普通人,那就是和了。
上官婉兒認爲這一首《雨晴》詩形散失工,李潼並不感到意外。初唐時期宮體詩仍佔主流,上官婉兒的祖父上官儀便是初唐宮體應制詩的翹楚,其人詩作甚至被命名爲上官體,是唐詩中第一個以人的姓氏所命名的詩歌風格,可見其人當時影響之大。
雖然上官婉兒還在襁褓之中,她的祖父上官儀便被武則天干掉,但上官體的影響仍然極大。家裏有這樣一位文豪長輩,上官婉兒人生經歷又主要集中在禁宮之中,其審美意趣傾向於此並不意外。
上官體作爲宮體詩中的翹楚代表,也將宮體詩注重雅緻、形工、辭藻等特點發揮到極致。基於對形式美的追求,上官儀總結六朝詩歌對偶,提出六對、八對的概念,又爲律詩的最終成型做出了不小的貢獻。
但若講到上官儀詩作的藝術生命力,也有一個很滐@的評判標準,後世有多少人能背誦他的詩?
上官婉兒在後世以才名著稱,特別在中宗一朝更號稱稱量天下詩才,但見識上帶來的侷限性仍然不可忽略。
特別對於領略大唐詩歌盛況全貌的李潼而言,那真是要不客氣的說一句,你和你的爺爺、包括你所稱量的宋之問、沈佺期之流,全都是小弟弟!
多了一千三百多年的見識不是白給的,不想跟你爭辯,是怕你接不住。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文抄詩萬篇,你說氣不氣人?
上官婉兒並不知李潼心中已經將之歸爲小弟弟一類,她是真的喜歡這一首詩中情景交融的趣致,但也真的可惜字語湴捉⑹ъ秾ΨQ、平仄逆聲的缺點。
不過這倒也符合永安王的情況,身爲故太子李賢的兒子,才情肯定是有的,但本身卻又乏於系統的培養訓練,以至於才情洶湧、落筆失言,佳作難出。
至於此前經由她手轉呈太后的那一首《慈烏詩》,上官婉兒本身也不認爲是李潼所作。
她倒是想借着點評這一首詩作之際,向永安王講述一些作詩的技巧,以便日後情有所感,能夠寫出言工意整的雅緻之作。不必強求才名驚豔,聯絕之內吟卜韻辭,有這樣一樁愛好,也能稍微排遣一下幽禁的苦悶。
上官婉兒便講起這首詩中失工失粘的情況,但很快便發現李潼有些心不在焉,很快便意識到少年偶得佳句,難免沾沾自喜,希望能從旁人口中聽到誇獎,對於錯誤的指正多少會有牴觸。自己少年學詩的時候,偶爾也會有這種要強的性情。
於是上官婉兒便也不再多作厭聲擾人,轉移話題講起朝廷詔贈曾參太子太保,並配享孔廟的殊榮。
李潼聽到這話,眸子頓時一亮。他跟曾參不熟,其人哀榮如何本來與他也沒有太大的關係。但是,他日前所進《慈烏詩》便有“請君封曾參”之語,眼下上官婉兒講起朝廷果然封贈,彼此間自然是有關係的。
曾參哀榮高低與否,自然包庇不了眼下的李潼。但這件事卻是一個信號,表示這一首《慈烏詩》的確有了迴響,而且不再只侷限於禁宮之內,已經延伸到了外廷中。
武則天是一個封神狂魔,其所封授山水神明力度可以說是僅次於《封神演義》中的姜子牙。姜子牙還只是周朝一個高級打工仔,武則天自己卻是老闆要開創新周,看似氾濫無度的神鬼封賞,每一樁都有着具體的政治意圖。
曾參因孝義而獲封贈,李潼不知道這件事背後武則天與李旦這對母子有着什麼樣的交流,上官婉兒肯定也不會告訴他,但大概也能想到,無非是憑此敲打李旦,告誡他要恪守孝道,不要違逆母意。
如此一來,李潼一家人安全上自然更有保障,因爲武則天需要用他們一家人去警示李旦。如果他們一家人還會繼續遭殃,李旦看在眼裏,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左右都不得好死,那還忍個屁?拼了吧,拼個魚死網破!
當然,實際上邏輯也沒有那麼嚴重。但李潼一家也的確因此,在武則天看來不再只是可有可無的閒雜人等,而是已經有了那麼一點價值的棋子。政治人物利弊取捨分明,只要他們存在所帶來的隱患沒有超過能提供的價值,活命不難。
李潼也明白,這一點所謂的價值並不能維繫長久。特別在武則天正式完成代唐革命之後,李旦自己都失去皇帝名位成爲一個尷尬的皇嗣,他們一家自然也就沒有了繼續給予李旦警示的價值,會再次淪爲可有可無的角色,所以仍然需要保持謹慎。
不過,李潼覺得《慈烏詩》仍然還有持續發酵、可以繼續挖掘的價值。
母慈子孝是一個永恆的人倫話題,也是武則天以母奪子的一個道德污點,《慈烏詩》的存在能夠很好的粉飾這一污點,這也是李潼選擇杜撰此詩的原因之一。
當然會否被用到,這又不是他能決定的事情,無非給自己留一點聊有可望的可能。
眼下的他並無弄巧大勢的資格,也只能在小處下手,通過那不斷的迴響來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扭轉與改善。
上官婉兒在亭中逗留小半個時辰,之後便起身告辭,李潼又將她禮送出門,轉回頭來又忍不住思忖自己還能在何處化被動爲主動。
禁宮之內因在神皇光輝徽直佑又拢锌杀3职卜�。
但垂拱四年註定是動盪不安的一年,譬如年初太后便下令毀掉修築不久、已經是非常華美壯觀的乾元殿而以其地起築明堂,半年時間過去了,明堂框架初成,望去已經頗有凌人威態。
宮苑之外,祥瑞頻生,洛水出寶圖,汜水出瑞石,祥瑞種種,品類繁多,一副聖人臨世、天地嘉賀的喜樂氛圍。
而在光鮮的另一面,則是酷吏大興,朝野告密成風,則天門外銅匭晝夜滿盈。以周興等人爲首的酷吏們大肆構陷,冤獄頻生,朝堂上下充斥着一股暴戾、惶恐的氛圍。凡所涉事,無論士庶俱都難以倖免,動輒抄家滅族。
譬如前宰相郝處俊之孫、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爲僕人誣告址矗恢芘d系捕審問,很快便被定罪族誅。郝象賢臨刑之前對太后破口大罵,並披露諸多禁宮隱惡。太后下令肢解其屍,並將其父祖剖棺毀屍以泄憤。自此之後,凡罪人受刑俱以木丸塞口。
作爲御前待詔女官,上官婉兒雖然不受外廷風波牽連,但是身在這樣的氛圍中,又有身爲女人和詩人的雙重敏感,再加上自己本身也是罪戶之後,內心裏也是雜念叢生,心有餘悸。日常繁忙之外,偶或品吟詩文佳篇,以詩趣舒緩沉重的心情。
自永安王處所觀《雨晴》詩,近來常常在上官婉兒心頭浮起,雖然在她看來,這一首詩無論在哪方面而言都稱不上佳作,但卻自有一股趣致盎然、生動活潑,每每吟詠起來,似乎自己便離開案牘雜陳的直堂,又回到那一個園景淒涼的小院,與那神貌俊秀的少年一同惋惜風雨無情、令時難挽。
但越是如此,上官婉兒就越發可惜於這一首詩的湴缀喡植谑ЧぁE蓟蛱峁P寫在紙上,以自己的文學素養去雕琢修補,希望這首小詩能夠工意兩全,雅體韻足,成爲真正值得吟詠賞析的佳作。
“花間蕊、葉裏花,意雖迴轉,辭卻失迴文對意……”
情新因意勝,意勝逐情新,把相同的字句通過位置的調換來產生意趣,這是她祖父上官儀所歸納“八對”之中的迴文對。上官婉兒溡髌蹋闾峁P修改起來。
第0024章 神皇鑑詩
本枝院的直堂裏,人來人往,事務繁多,舊事未已,新事又來。
上官婉兒往麗春殿送了一次文牘,待返回直堂的時候,便發現自己的席案附近聚集了幾名女官,而她此前寫詩的素箋正被幾人傳看。
“才人回來了!”
眼見上官婉兒行進來,一名女官拍掌笑道。看那神態語氣,這稱謂乃是雙關,既在招呼上官婉兒,也是讚揚她的才情:“偷覽新作,才人勿罪啊!”
上官婉兒聞言後只是笑笑,真正重要的文書筆跡她自然會妥善收起,不會隨意擺在案上。但聽女官誤會這是她的詩作,本待要開口解釋,卻又聽對方說道:“跟後作相比,我還是更喜歡才人前作。”
“哦?這是爲什麼?”
上官婉兒聞言後卻是一奇,一邊走回自己的席案一邊發問道。那一張紙箋上,前面寫着的是永安王原詩,後面則寫着上官婉兒修改過的詩文。
“上官才人詩情高雅,宮中俱知,有所出必佳作。我又怎麼敢賣弄品評,只是覺得較之後作,前作更妙趣生動一些,仿是身在此中,雨洗氣新,蝶舞清涼,似乎暑夏燥熱都被帶走幾分……”
能在本枝院直堂任事,自然不是尋常婦人,文理精通是基本,相應的文學素養也是有的。那女官口稱不敢賣弄,但開口講來也將自己的感受說的清楚。其人方一開口,另外幾人也都發聲附和。
“前作意趣生動,那麼後作就乏於可賞?”
上官婉兒隨手接回紙箋,不動聲色的問道,一時間倒是忘了解釋詩作所屬。她低頭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改詩“雨前不見花間葉,雨後全無葉底花。蛺蝶繁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對於這一首改詩,上官婉兒其實也是有些不滿意,只覺得仍欠雅緻繪飾,失於湴住H缢娓干瞎賰x有“青山谎┗ā迸f句,初讀只覺得文辭失調,但若仔細品味,初春殘雪片片散落山林,被氣魄渾厚且生機盎然的青山所徽纸d,這纔是真正的寫景巧思。
不過直堂人來人往,上官婉兒也耐不下心作更加精緻的雕琢,但就她自己看來,這一首改詩無論形制還是韻意都要小勝永安王前作,且沒有破壞太多前詩的趣致,也算尚可。如今卻被幾名女官锌谝晦o的認爲前作優於後作,心中多多少少生出幾分爭勝的念頭。
“後作工整便誦,意氣自然更足,但都鎖在了字面,反倒不易讓人有感遐思。大概是暑意蒸人,追愛春雨,前作與其說導人入境,不如說是勾人心補閒情,但卻拙思難就,才讓人有詩外意趣盎然之感。若我能有上官才人如此詩情,大概也要忍不住提筆再修,精益求精。”
說這番話的是御正厙狄氏,對於上官婉兒的才情讚賞溢於言表。畢竟文理精通與詩才盎然是兩回事,論斷是非誰都能講上幾句,取韻成詩則難度更高。上官婉兒的詩才在一信佼斨幸彩锹N楚存在,可謂是家傳淵源,續而不絕。
聽到御正精益求精的評價,上官婉兒勉強接受。
她倒不是非要與永安王爭個勝負,畢竟本身年齡閱歷、學養詩才都已經養成,也沒有必要去跟永安王比較,只是剛纔一邊倒的評價讓她有種雅音難鳴的孤立感,覺得自己用心雕琢被人忽視而有些無法接受。
不過眼下倒是不好再說這首詩乃永安王所作,免得被人誤會是貶低旁人捧高自己。左右只是一樁小事,上官婉兒隨手收起紙箋,其他女官也都各自歸席勞事,不再繼續議論爭辯。
但上官婉兒卻沒想到,關於這兩首詩仍有餘音,而且餘音還不小。
幾日後,又有一批新的女官入宮任事,爲了讓她們儘快融入新的身份,神皇在百忙之中撥冗而來,於本枝院廊殿賜宴一信佟�
宴席午後,適逢驟雨,雨後天地如洗,園景清新,神皇偶發興致,殿上賦詩一首,並命在場女官應詔試和,也存了考校新進女官才情如何的意思。
只是在輪到遠本枝院女官時,御正厙狄氏卻說道:“妾才情乏乏,強應不得,恐傷陛下雅興,請以上官才人舊作代和。”
這一理由也只是尋常,上官婉兒本有才名,可是女官中真有捷才能速成一詩者畢竟少數。神皇雅趣偶發,殿內乏人應和也是不美,因此常請上官婉兒代應,這也是她人緣極好的原因之一。
神皇在宮內並無外廷的威容,對女官們也多是和氣,華髻盛妝,身穿紫金大袖衫裙,舉手間臂彎處綴珠飾彩的織羽披帛熠熠生輝、如一道銀河繞身流淌,豐腴美豔,不遜色於在場任何一人。
她微笑着指了指殿下的厙狄氏,示意婢女韋團兒將自己案上葡萄酒爲厙狄氏斟滿一杯,言雖埋怨,但卻透出一股熟不拘禮的親近感:“夫人逃詩成習,該當自飲一杯,且再誦來。”
厙狄氏奉酒謝恩,然後才徐徐誦來,正是幾日前所見上官婉兒的《雨晴》,一邊唸誦着,還一邊望着上官婉兒頷首示意。
聽到厙狄氏所用是這一首詩,上官婉兒一時間不免有苦難言,她跟厙狄氏眼下還因爲永安王一家而被神皇考驗中,沒想到無意中糾葛更深。
《雨晴》詩根本就不屬於應詔詩的風格,可很顯然厙狄氏也不清楚這當中分別,隨口用了只求應付過去。畢竟她們只是完全依附於神皇的待詔女官,而非外廷那些清顯詞臣,詩文好壞對自身際遇沒有太大的影響。
不過好在厙狄氏所用乃是上官婉兒所改的詩作,這也讓她在稍感慶幸之餘不免又隱有竊喜,可見在厙狄氏心目中也覺得自己這一篇改詩較之原作更勝幾分。
然而上官婉兒的慶幸、竊喜沒有維持多久,因爲接下來應和的女官,所誦居然是同一題《雨晴》詩,自然就是永安王那一首原作了。
且不說上官婉兒心中叫苦,神皇本來側偎御牀,在聽完厙狄氏所吟詩作後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示。可是在聽到另一名女官所誦同題《雨晴》之後,便忍不住坐起身來,娥眉微揚,指着上官婉兒笑語道:“居夏詠春,已是一奇。婉兒還有興致連擬兩詩,不過這後一題應該是前作吧?”
上官婉兒恭然起身應是,事到臨頭也只能應下來,不敢再提這詩原作乃是永安王這一件事,以免擾了神皇興致,只在心中暗道一聲抱歉。
唐人作詩成俗,一題多作都是尋常,但這兩首詩字義如此相近,很明顯是不滿前作,繼續雕琢修飾的結果。
見上官婉兒點頭應是,武則天便笑起來:“一題二作,前者應是有感而發,一派天真灑趣,後者則收勒詩情,句式更工。但有前詩在先,後來的雕琢反而沒有必要。
雨前初見花間蕊,可見自是惜花人,目及於微蕊,也尤襯雨打花落之可惜。雨前不見花間葉,雖然畢言繁花景盛,吐芳遮葉,但也只是尋常看客道途匆匆一瞥,大不及洞見花蕊之愛花惜花。雖然成於工整,但卻失了這一點意趣,不過俗景陳設,意境已經遠遠有衰……”
聽到神皇這一番點評,上官婉兒心緒已是一震。在場不乏女官也參與前日討論,特別那名代吟的女官聽完後,已經是忍不住擊掌讚歎起來:“上官才人一題兩成,妾更愛前作,苦於拙思不能揀辭嘉贊其優。神皇陛下妙言點詩,妾才知所愛花間細蕊。”
上官婉兒聞言後更是默然,她只從字句方面去吟詠感受,覺得花間蕊與葉底花有強對之嫌,不合迴文之妙。
此刻聽到神皇點評,這才感受到那種俯首看花、細蕊分明的意趣,遠遠不是廊下遠觀繁花似濉ⅣY豔奪葉能比。
雨前不見花間葉,雨後全無葉底花,工整是工整了,但正如神皇所言,俗景陳設,呆板尋常。上聯首句蕊與葉的區別,就在於入不入心,能入方寸者則必動人,情之所起,又哪裏是詩工斧鑿能比得上的。
神皇點評不止於此,繼續說道:“蛺蝶飛來過牆去,飛來二字暗含尋索,小物此心同我,俱是愛花,尋而不見,過牆飛走。‘繁飛’二字只得一個躁鬧,風景大失,前情俱無,實在是壞詩的蠢字。應疑春色在鄰家,妙在觀景者之不自信,蛺蝶小物,與我一情相通,雖棄此而走,我不願篤言譏其愚蠢,只作‘應是、或是’之猜測。‘卻’之一字,雖切聲韻,只笑蠢物徒勞,怨而譏之,餘情卻是大損……”
上官婉兒越聽,心情便越侷促,如果說開始不願交代清楚,是因爲怕提及永安王會擾亂神皇雅趣,那麼現在則就是真的羞於承認了。原本她還覺得自己這篇改詩工整意足,已經超出永安王前作良多,可是在神皇點評下竟然一無是處。
如果說旁人的點評還不能說服上官婉兒,那麼神皇這一番評價,則就真的讓她無言以對。不僅僅只是因爲畏懼神皇的身份權焰,而是對神皇的鑑賞水平發自肺腑的傾慕崇敬。
聖母神皇,可不僅僅只有牝兇弄權的權忠幻妫浔旧淼奈膶W素養也是極高,雅愛雕蟲,否則在早年間也不會得到士人衷心投靠,從而組織起一批北門學士爲其搖旗吶喊。
執權越久,朝野賢流供其品鑑授用,評價一兩首小詩孰優孰劣自然不在話下。
評價完這一首小詩之後,武則天接下來的話又讓上官婉兒頸後絨發炸起:“這一題兩首聯絕,前者得趣,後者在工,卻都不是婉兒你慣常詩風,怎麼逸趣偶生,作此吟琢?”
第0025章 不如降黃巢
上官婉兒最終還是沒有向神皇陛下坦陳,一番說辭將這疑問搪塞過去。
她不是貪求永安王這一首聯絕詩名,只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開始沒有向女官們說清楚,沒想到發生這種餘波,如果要講清楚,還不知要費多少脣舌。而且在場女官諸多,未必人人坦蕩、與人爲善,無謂因此勾動陰祟脣舌。
神皇對此也並未窮作追究,眼下的她正值人生最關鍵時刻,抽出時間來饗宴新舊女官,已經是難得的恩賞犒勞這些肱骨幫手,轉頭還有朝野諸多事務要操勞,自不會對宴席上一兩首閒趣小詩念念不忘。畢竟詩作再怎麼出色,也沒有《慈烏詩》所蘊含的那種特殊的政治意義,不值得再作牽掛。
上官婉兒匿下此事,但也不好就此當作無事發生。她不好往仁智院走動太勤,而且因爲被神皇評判自己詩作大不如永安王,一時間也羞於相見。
心內暗忖良久,上官婉兒覺得還是要有所表示,趁着職務之便,藉着封贈曾參的餘韻,派人往仁智院送去一些儒義典籍,其中便夾雜着《文選》之類的詩文彙集,希望永安王能受教前人、更益詩才。
雖然神皇的點評讓她心中略生挫敗之感,但一首詩的失手、又不是在她擅長的領域之中,也並不因此就覺得低人一等。
才情天生,學養卻需要經年的積累,永安王有這樣的稟賦,上官婉兒覺得若不培養發掘出來,實在有些可惜。至於對自己竊詩的歉意,自然也藏在這一點用心中,羞於直言,希望永安王能有領會體諒。
上官婉兒送書之舉,太妃房氏大爲感動,親筆回信道謝。
一家人幽居禁中,朝不保夕,房氏雖然也出身名門,但現實處境已經讓她心力交瘁,對子女教養難免疏忽,心中也因此不乏愧疚。
遷居仁智院後,家人處境有所改善,特別幼子巽奴經歷奇異,性情大改,甚至讓房氏生出家事有人分擔的感覺,因此對於子女的教育也真正重視起來。
收到上官婉兒的贈書,房氏便讓人將子女召來,指着那些書卷正色道:“你們父親即便不言顯貴出身,也是朝野鹹稱的博學才盛之人。生爲人子,絕不可因自身的湵±奂跋热说拿u,爲人譏笑。厄難纏身,唯以自強,之後每日都要在此學經,如果學的不好,便是不孝!”
房氏語調頗爲嚴厲,面前四名子女,李光順只是恭謹應是,其他三個聞言後則是臉色一苦,特別李守禮已經忍不住捂臉哀嘆:“每天拘在院舍,生人不見幾個,閒樂都是無聊,娘娘何苦爲難!”
小女郎李幼娘不敢違逆娘娘,只用頭拱着近來好感大生的李潼,希望這個越來越有主見的三兄能夠說服娘娘,讓他們免於每天習文練字的辛苦。
至於李潼,每天分析局勢、思忖出路都累得頭大,更沒有心思每天埋首紙堆。
但是對於房氏的這一點想法,他倒很贊同,少男少女精力旺盛,不學習就要惹是生非。特別李守禮這個活寶,隨着近來飲食越好,每天在院舍間上躥下跳,甚至作死到爬牆頭張望仁智院外禁衛值守的千步閣廊橋,看得李潼心驚肉跳,生怕哪天一支流矢飛來,射死這個精力過剩的小子。
本着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想法,李潼反手按住李幼娘髮絲順滑的頭頂,正色道:“家風在於謹學,人不學不立,纔不養不彰,娘娘安排學業,我是完全贊成。只是娘娘也知我……唉,溫故雖可知新,但總也比不上從新求索。”
“三郎不必隨學,但每日需作一策。”
家無夫主,房氏便是主母大家長,講到家教問題,那是不容置疑的,瞪了叫苦不迭的李守禮一眼,轉又對李潼說道。她是深信李潼魂遊,也不覺得自己的教育能比亡夫更好,但也好奇李潼學識如何,還是佈置下了家庭作業。
李潼聞言頓覺頭大,如果房氏考校他的詩才,他能每天不帶重樣的屢出佳篇,可是讓他每天作策,那真是要了老命。
漢代察舉需經策問,把政事、經義問題寫在簡策上讓人作答,後世逐漸定型便成一種固定文體稱爲策文,也就是古代的議論文,對人的綜合素質有着很全面的考驗。
李潼有大學專業的積累,漢賦駢文、散文筆記之類名言警句倒是能順手拈來,制策不難,或是唬不住真正的大學問家,但應付一下嫡母房氏也不難。
但難就難在,他能記住的古文那必是能夠經得住千百年歲月洗練、震古爍今的名篇,怕是一不小心就樹立起高山仰止的形象,突破房氏的認知極限。
但見房氏神態肅穆,並不給他拒絕的餘地,李潼也只能硬着頭皮答應下來。本來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們相處,換來的只是懷疑,算了,不裝了,攤牌了,我就是才華與顏值並存的狀元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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