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85章

作者:衣冠正伦

“丈人召問,未知何事?”

張說入堂拱手爲禮,不敢站得太近。因爲被招來的時候,正在洛堤沿岸與友人遊玩,年輕人湊在一起,難免飲酒狎妓,身上多多少少殘留一些脂粉氣,擔心走得太近冒犯丈人。

元懷景看看自家婿子紅潤臉龐,心中隱隱有些不樂,但還是不忍作厲訓,只是溫聲道:“制科選禮時期將近,張郎才氣久養,雖然讓人放心,但伏案溫故,也能知新。勇得出身之後,春秋得意尤長,也實在不必耽在一時。”

張說聞言自然不敢反駁,只是恭聲應是,但還是忍不住解釋一句:“集會諸友,也是存意遍賞羣才,察我不足,擷取友長,不敢專一弄樂。”

這話幾分真假,元懷景也不追究,只是抬手示意張說入席,他沉默片刻,小作斟酌,然後又開口問道:“洛南那位河東王,張郎可有登第求教?”

張說聞言後便有些詫異的搖搖頭,偷窺丈人神色然後正色說道:“這位少王風評不高,常聽人道浪才輕薄,好弄妖冶,沒有王者該有的端莊氣度。小子閭里微校v有求傍之心,怕也難登高第,風傳偏信,敬而遠之。不知丈人何有此問?”

見張說神情不似作僞,元懷景便皺起了眉頭,喃喃道:“如此倒有些奇怪,今日獨孤大將軍宅中偶奉少王,聽他閒論講到張郎名號,我還道張郎曾有當面求教。”

“少王竟知有我?”

張說聽說這話,神態也是頓時一奇,片刻後又連忙稍作收斂,垂首道:“這位大王司職麟臺,多文學之友。小子入考在即,常以行卷走訪,或有蛛絲的牽連,但卻實在沒有求見的行跡。”

元懷景見張說說的認真,忍不住笑起來:“我知你顧慮什麼,其實大可不必。人或謂這位大王不學無術,昧於真義,幸途邪取,但也正如你所說,不過是風言偏執,未審而論,豈能得中。今天我見這位大王言行談吐,都覺得傳言偏頗。”

“丈人你……”

張說聞言後又是一奇,有些不相信的望着自家丈人。世道人言所以中傷少王,其中一點就是少王以宗枝之貴卻不能持身自正,弄邪求寵,諂媚女主。

張說自己對這位少王倒沒有什麼特別觀感,只是心知自家丈人乃是當今聖人的藩邸故臣,而謗議少王最多的便是這一批人,所以在丈人面前不敢說什麼美辭。事實上剛纔不久,他還在洛堤伎館學唱少王新作。

見張說一臉不解,元懷景自嘲一笑:“當今人事乖張,不知何往,我們這些老物或故情繫留,不敢抬眼張望。但爾等後進卻不必困擾於此,還是要抬步向前。唐家宗枝凋零,少王卻燦然秀出,俗言輕謾,卻不肯論他怙恃俱無,久圈禁中,衣食俱在神皇恩舍,敦此親此,也在情理之內。”

“如今少王居麟臺事春官,所問俱是清途。今日所見,貴如楊相公,尚需折節不矜,足見其荷恩之重。既然雅聞你的名號,不妨登第求教。不是教你趨望形勢,只是希望兒輩能走得更順暢一些。”

元懷景對這個婿子是非常看重,說實話他是希望能憑自己潛邸故人的情義向今上推舉引薦,但也明白當下這個形勢,真要這麼做,反倒是害了自家這個才器不凡的婿子。

第0192章 太平公主登門

李潼與楊執柔同車返回,倒也沒有聊什麼深刻話題,倒是楊執柔對他那首《洛陽女兒行》給予了不低的評價。

這也是從側面說明了,楊執柔是不打算就此再作深究了,甚至言中還隱有暗示,不久之後會把楊執一放於外州,不讓其再留在神都城。

如此一個結果,自然皆大歡喜。李潼就此事雖然表現的咄咄逼人,但說實話,他絕不是理虧的一方,只是擔心表現的太謙和了,楊家或許會不依不饒的糾纏不休。

這也不是李潼小人之心,而是可以肯定的,哪怕在他進獻瑞經之前,如果楊家知道唐靈舒被他藏在王邸中,楊家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楊執柔也絕對沒有這麼好說話。

凡名門大族,哪一個又是善類。所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凡有郡望名號者,哪一個不是竊奪鄉資以自肥、把持名爵以弄勢?

現在楊執柔肯表示讓步,李潼也終於感覺到他總算有點能量,不再是誰都能上來踹兩腳的存在。

當然還做不到能跟宰相掰掰手腕,畢竟宰相權威主要體現在上層人事權上,只看他奶奶這段時間儘管挺親他,但給他安排的官位除了員外就是檢校,依然沒把他扶爲正員。

是不是正員也沒關係,關鍵還是得有能力。像他奶奶現在同樣也不是正牌的皇帝,一樣能把人搞得雞毛鴨血,折騰得很歡樂。

返回履信坊的時候,恰好街鼓聲響起,李潼索性也不回王宅,直接去了雍王邸,向嫡母房氏問省。

入門之前,他見門側馬廄停放着一駕華美馬車,雖然有些好奇,但也沒放在心裏。可是行入王邸後,雍王邸家人上前稟告言是太平公主來訪,李潼頓時一愣,然後便領着唐靈舒連忙加快腳步,往中堂行去。

雍王邸中堂裏,太妃房氏端坐上席,臨席便坐着太平公主,休沐在家的李光順與李守禮則並在側席作陪。

太平公主懷裏還擁着李幼娘,抬眼看到李潼行入中堂,便指着他笑語道:“瞧瞧,我家逍遙王總算回來啦。”

“未知姑母來問,閒遊在外多時,真是失禮。”

李潼連忙上前禮拜,並對兩個兄長說:“阿兄你們既見姑母入戶,怎麼不讓人趕緊傳告。”

“無關他們,三郎你出門人情走訪,做得正事。你姑母一個婦道閒流,登門來問候嫂子,也不需兒輩荒廢了自己的事情來作陪。”

太平公主笑眯眯望着李潼,轉又望向站在他身後的唐靈舒,見少女仍是胡服裝扮,姿容俏麗活潑,便笑道:“這就是三郎新納孺子?果然蔥白玉立,嬌美可人。”

說話間,她又轉頭望向太妃說道:“我就說三郎風好似我,嫂子怎麼說?記不記得往年尚在閒苑,我出出入入也是這樣的裝扮?人或以爲非禮,但我獨愛此態。嫂子你雖禮教中人,但兒郎大了,心意自由,知道尊養親長就是一等的良善,餘者還是少做苛求。”

房氏的確有些不喜唐靈舒的這個樣子,但望着自家少子仍是一臉的自豪與溫和:“也的確是這個道理,三郎最順我的心意,再有什麼閒言都是挑剔。”

說話間她對唐靈舒招招手:“快來拜見公主殿下。”

唐靈舒依言上前,跪拜施禮後,太平公主便將她拉到自己身側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笑道:“我往年故衫故器都還存在宅裏,既知小娘子趣味類我,哪日待閒催你夫主入我加來,無論如何,不能怠慢我家第一個新婦!”

李潼也走入側席,坐在兩個兄長席後,臂肘搗了一下李守禮,作發問口型。

太平公主轉眼看到他小動作,抬手指了指他,並作薄怨嬌嗔道:“你這個小子啊,早前內教坊裏相見,還是很有禮數的樣子。怎麼出閣自立了門戶,反倒變得簡慢起來?今日入禁中,恰在你長兄罷事歸家,我才得有引領來看望嫂子,否則還不知家門立在何處呢。你自己說一說,該不該罰?”

李潼聞言,又是舉手告罪。

太平公主身側的唐靈舒卻有些忍不住,壯着膽子開口說道:“公主殿下誤會了大王,早前宅居實在不太平靜,妾等家徒惶恐不安,大王是門柱家長,端坐家中才能安撫星椋瑏K不是冷落親長。”

房氏也接話說道:“幸在兒郎端守,有稚碇牛缃窨偹阃脐幰婌V,也纔敢開門待客啊。早前確是不敢登門有擾,也怕把事外親徒牽連進糾紛中。”

這婆媳倆一番辯言,倒讓太平公主有些尷尬,她默然片刻才又說道:“總是故情難說,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也是近來家事略定,纔有一些閒暇關照親情。我是真的羨慕嫂子啊,膝前還有三個少俊兒郎爲伴爲用,不似我……”

說話間,她那本有瘦削的臉龐便有一些黯然,眼眶也微微泛紅起來。

李潼眼見這位姑母如此,心裏也確生幾分不忍,回想上次相見,這位姑母仍是明豔開朗,不知憂愁滋味,如今卻是清瘦有加,雖然強作歡笑,但那微陷的眼窩卻讓整個人都大異從前。

房氏見太平公主如此,也是大大的辛酸,她拉住太平公主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裏,語調隱有哽咽:“哪有似或不似,人或千般好,總有難啓齒的心私。往年、往年……唉,憂苦只是生受,捱得過去總有轉機,幸在兒郎們沒有辜負……事或不可言,人情總不斷,公主日常但有什麼使用,直喚三個侄子即可,他們敢有什麼怠慢?”

說話間,她又轉望向李潼三人,並沉聲道:“你們記住沒有?你們亡父在時,珍愛家中這個家門幼姝心肝,到如今,正該你們繼力。越是辛苦,越是不能讓人見笑,門庭長有指望,誰也不能笑我家人孤立、沒了應援!”

見娘娘說得嚴肅認真,李潼等三人連忙起身拜應。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更是直接偎入房氏懷中,兩肩都輕顫起來:“嫂子知不知,從那時到如今,唯此言語暖我肺腑!咱們言是富貴坐享,可這一番富貴,也實在承受的太辛苦!閭里貧賤夫妻、哪怕獵弓所指的雌雄兩兔,總能得個相望……”

房氏聽到這話後,更是淚水漣漣,用力抱緊了這個小姑子。

旁側李幼娘見娘娘悲慼,也張嘴乾哭起來,轉了幾轉卻都擠不進娘娘懷中,眸子一轉捂着臉奔向拜在席前的阿兄,李守禮見狀便張臂去抱,卻被小丫頭劈手打落了臂膀,轉投進三兄懷裏:“嗚嗚,阿兄,好傷心啊!”

李潼橫抱這小娘子返回席中,見唐靈舒站在那裏望着悲哭的兩婦人有些不知所措,便招手將少女喚到自己身邊來,懷裏李幼娘卻又鬧騰起來,腦殼撞着阿兄肩頭哽咽道:“我要到阿兄家裏去,我要住、住在阿兄家裏!阿兄有了娘子,忘了妹子,出門都不帶我!”

李潼聞言更是大汗,按住小丫頭的腦袋安撫她:“讓你來住,別再嚎了。讓阿舒娘子伴你玩耍,教你騎馬。”

過了好一會兒,堂上兩婦人才各自收了哭聲。太平公主大概真的是壓抑太久,無人訴苦,收住哭聲時,眼圈已經紅腫得厲害,兩肩仍然頻有抽搐。

李潼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只覺得無論這姑母日後作爲如何,眼下也的確是難免悲傷軟弱。一個女人逢此劇變,親徒無有指望安慰,還有兒女需要照顧,雖然沒有生計的憂困,感情上也的確是空虛荒蕪。

“本來是看望嫂子,卻又把自己的悲情擾人,實在是不應該。”

發泄一通後,太平公主神態有所好轉,說起話來卻仍鼻音濃厚且沙啞。

“沒有什麼不應該,你這個嫂子啊,也幫不上什麼。娘子若沒有什麼去處傾訴,只來這裏。兒郎們也欠了太多親緣,門庭長有走動,也能讓他們修補缺憾。”

房氏與太平公主本也沒有太深厚的情誼,可是這一番相擁痛哭之後,心裏便覺得親近起來。

各自情緒收斂之後,房氏才又讓家人佈置晚餐。

用餐之際,太平公主頻頻望向側席三王,尤其視線在李潼和唐靈舒身上打量,又對房氏說道:“前次偶見,便覺得三郎更顯智慧。如今看來,就連帷幄內的規劃都用心最先。只是兩個兄長年齡也都不小,姻緣諸事,嫂子可有了什麼想法?”

房氏聽到這話後,眼中頓時泛起神采,頗有自責道:“這也都是橫在我心頭的困事,哪能沒有思量啊。可是公主也知,人世疏遠已經多年,舊人舊事都有變異,也實在沒有什麼頭緒。”

側席李光順欲言又止,李守禮聞言後則連連擺手道:“我新近任職,苦學世務都心力不夠,哪有時間擺弄其餘。”

李潼聽到這話忍不住一奇,他家這個大仲馬小馬達居然不愛女色了?

“說得什麼蠢話,你又有什麼世務要學?三郎不比你才高練達,也沒有耽誤了人事!”

房氏聞言,笑斥一聲,轉又望向公主不乏殷勤道:“如今神都城內,我也實在沒有什麼舊人可請。公主若得閒暇,還請幫你幾個拙劣侄子稍作張羅。”

太平公主聞言後便笑眯眯點頭:“哪裏需要嫂子多言,我正愁沒有事情牽掛,一定用心走訪,給我家兒郎求得稱心良配。”

第0193章 太平托子

晚餐完畢後,太平公主興致仍高,並沒有告辭離開的意思,於是便召音聲入堂,歌舞爲歡。

如今三王邸中聲樂廣備,已經不再像去年仁智院裏音聲初聞、一家人聽個俗調《踏搖娘》都興致勃勃。

彰顯閒趣之外,這些樂人們也是李潼蓄養人力的一種手段,更兼有太監楊緒掌管內教坊的便利,所以三邸伶人不在少數。除了兩部散樂音聲,還有三十多戶的教坊樂戶子弟,男女老少加起來有兩三百人之多。

也幸虧三王連邸便佔了履信坊小半坊區,本身又沒有什麼妻妾族親,否則這麼多的人連住都成問題。

太妃房氏性格莊重,所以留侍雍王邸的多清商樂伎,演奏一曲李潼剛由麟臺訪得、貞觀時期祕書監顏師古由古笛曲《梅花三弄》所改編成的琴曲。

“世道俗聞梅花曲多悽怨笛音,竟不知還有這樣意趣高雅端莊的琴操。”

太平公主在欣賞一曲之後,忍不住擊掌稱讚。在家門遭逢劇變之前,她也是家居富貴安閒,丈夫薛紹又是名滿都邑的高門才俊,因此太平公主的欣賞水平也是極高。

但這端莊的清樂琴曲終究有欠活潑,並不合其審美意趣,再見一曲賞完後,太妃房氏神態間已經頗有疲色,太平公主索性提議轉去李潼河東王邸去繼續欣賞燕樂,不再打擾太妃休息。

李潼一邊傳告家僕準備待客,一邊打量着這個興致仍然頗高的姑姑,同是悲哭一場,情緒大起大落,嫡母房氏已經精神萎靡下來,而太平公主在發泄之後,卻似乎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由此可見他們李家血脈還真是有些異於常人之處的特質。

或許情感豐富,難免受到尋常哀傷人事的悲情影響,但卻並不過多的沉湎此中,能夠很快的調整好自己的心態。

這在尋常人看來,應該是有些涼薄,但其實也是一種務實。過去了的人事無論再怎麼沉湎得難以自拔,終究已經難追,生人最重要的畢竟還是活好當下。

於是一腥擞拄[哄哄的轉去了河東王邸,再演舞樂的時候,就遠比剛纔熱鬧得多。

特別演到前日集結羣智、剛剛擴編完成的《洛陽女兒行》,太平公主更是讚歎不已,更將唐靈舒攬在了身畔,神態更顯親暱:“你這個小娘子可真是幸撸艿梦壹义羞b王如此鍾愛,神思妙筆,歌言嬌態,待到名樂廣傳,洛陽女兒怕要人人爭妒啊!”

聽到太平公主這麼說,唐靈舒又是羞澀並自豪的無以復加,美眸流彩,視線更如生了根一樣的落在大王身上挪移不開。

太平公主更將李潼喚到席側,將這小娘子推在他的身邊,口中嘖嘖:“人間美景,哪個不愛!情結並美的一對璧人,哪怕只爲了多看兩眼,往後我也要常來家中叨擾三郎。”

李潼聞言後便笑道:“姑母是家門親長,宗枝華實,每日在堂禮問起居,都恐不能盡意。尋常的往來,只是讓我門堂更生光彩,哪裏是叨擾。”

“有三郎此言,我就放心了。轉日讓人送些起居帷幄,那就長居在此了。”

聽到太平公主這麼說,李潼臉色頓時一僵,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應,太平公主卻又自己笑了起來:“放心吧,你姑母是識趣人。新人門閣自作歡愉,彈指頃刻都貴比千金,哪容得下旁人耳目來打擾干涉。”

講到這裏,她臉色稍稍轉爲正式起來,並望着李潼不乏認真地說道:“但有一事,我想請三郎幫我。”

李潼眼見太平公主神態如此,心裏雖然泛着嘀咕,但話說太滿,也不好直接出爾反爾,只能硬着頭皮說道:“但有薄力爲用,姑母只管教訓。娘娘前言仍繞耳際,寶雨敢有不從。”

“寶雨、寶雨,這個新名、實在是好啊!”

聽到李潼自稱,太平公主口中喃喃,片刻後才又展顏一笑:“故事不再多說,你那姑婿遺下長息,雖然垂髫幼少,但也已經到了漸通人事的年紀。你姑母或有幾分懶散度日的趣致,但卻實在有欠教誨兒郎的德才。三郎你是我家難得俊才,初見已經覺得不凡,如今溌堕喪赖牟牌鳎强胺Q驚豔!”

“所以,我想請三郎你代我管教那個小兒。即便不敢懷那小兒與你同是失怙的身世,也可憐你姑姑孤母操持的辛苦。由小觀大,他是沒有三郎你這種不經修剪、也能卓然玉成的材質,我也不盼他能長成三郎你這樣讓人稱羨的絕才,但能安然成長,端莊自立,姑母餘生都不忘三郎你的恩惠!”

太平公主講到這裏,還未消紅腫的眼眶又是淚水盈盈,只抓着李潼的手,一臉真切的望着他。

李潼聽到這個要求,心裏也是頗爲複雜,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道:“我是從心裏感激姑母的賞識看重,也未嘗沒有敬受重託的膽氣。但我自己尚是摸索前行,戰戰兢兢,唯恐行差踏錯,辜負了世道錯給的嘉許期望。表弟名門貴種,或罹短厄,但也畢竟父族深茂,無患乏援,我貿然受此,若將自己的湵∵f人……”

“什麼名門?不過是一羣專恃祖蔭的短視庸徒罷了!他們自稚星移D難,又有什麼良善可以授人!”

太平公主講到這裏,神態之間已經頗有忿色,她長嘆一聲後又說道:“家仇隱情,本不該宣揚在外,但三郎你自是我門庭子弟,更無不可言。薛氏諸腥羰侵档糜毟叮矣趾伪貏跓┤赡恪�

大概是心中積鬱良久,太平公主這一張口便滔滔不絕,講了許多與薛氏族人們之間的齟齬糾紛。

李潼認真傾聽這番吐槽,心裏則默默將這些事蹟進行分類。

太平公主與河東薛氏的矛盾,大體可以分作三類。

一類便是家長裏短的摩擦,她是帝宗公主,身份尊貴,下嫁薛氏後雖然與丈夫感情很好,但也絕對做不到尋常人家新婦那麼溫和順從。薛氏又是河東大族,族人卸啵舜酥g難免就頗積摩擦,感情實在算不上好。

清官難斷家務事,薛紹這一支雖然捲入宗王謥y而幾乎被殺個乾淨,但其他薛氏族袀內杂辛舸妗_@些人並不親近太平公主,按照公主自己說法,他們大概更樂見自家乏於支撐,落魄潦倒。

第二類則就是政治立場的衝突了,薛氏族挟斨校膊环θ藢ξ鋭t天女主執政的不滿。特別武則天讓薛懷義冒籍於薛氏,更被許多人視爲家門大辱。李潼甚至懷疑,薛紹兄弟所以涉入越王等人謥y,大概與此不無關係。

第三類、也是李潼聽來感覺最重要的一類,那就是經濟糾紛。河東薛氏雖然族支卸啵鄬Χ詴r下最顯貴的還是駙馬薛紹這一支,因有一層皇親的關係,所以薛紹兄弟們也掌握着卸嘌κ袭a業。

可是當薛紹兄弟們捲入謥y之後,這些產業多數都被抄沒,之後其中大部分則又被武則天轉手賞賜給了太平公主。

拋開別的大是大非,衣食住行乃是生人必須。薛家痛失這樣一筆龐大產業,那真是有切膚之痛。即便這些產業不屬他們名下,但早前掌握在自家族袀兪种校喽嗌偕倏偰芊只菀恍?墒乾F在卻被太平公主領掌,他們再想分潤那就難了。

因爲這幾點緣故,在薛紹死後,太平公主與薛氏族人們關係變得很是惡劣,幾近不相往來。到如今,神都幾縣包括薛氏河東鄉土的蒲州州廨,甚至還積壓多宗薛氏狀告太平公主侵產的訟案。

聽完這些後,李潼也是多有感慨,更感受到太平公主目下這種孤立無援且又不知所措的窘迫現狀。

太平公主多受其母武則天寵愛是一方面,但這寵愛說實話也不怎麼靠譜:你說你愛我,結果抬手就弄死了我丈夫,你有臉說,我也得有膽量信。

而且,君王的寵愛是一方面,能否將這聖眷轉化爲自己可控的力量而加以哂糜质橇硪环矫妗H绻霾坏竭@一點,哪怕寵愛再多,也只是虛妄,禍福榮辱只在人一念之間。

就拿李潼來舉例子吧,他這段時間確實頗得他奶奶的喜愛,可是之後呢?如果他不能長期鞏固自己的價值,不能掌握足夠應變的力量,也僅僅只是他奶奶手心裏一枚棋子。

李潼能夠在麟臺立筆,讓人不敢小覷,又能在府中廣集時流,妙作頻出。如果沒有這些表現,他又哪有什麼資格逼得宰相都對他稍作讓步?

眼下的太平公主,很明顯是還沒有找到套路。而在真實的歷史上,的確太平公主在武周的中前期都乏甚存在感,只是活在大背景下的一個無聊貴婦而已。

一直等到武則天確定李武合流這一政治思路,她才以李家女兒、武家媳婦這一特殊身份正式的踏上政治舞臺,並在武周後期和中宗一朝快速成長爲一方大佬。

李潼本就有要與這位姑姑達成一些政治默契的想法,此前還在遲疑,沒想到太平公主已經先一步按捺不住的找上門來。

第0194章 報還顏色,李氏有人

看到少王沉默不語,只是認真傾聽自己的講述,太平公主心中對這個侄子的評價不免又高了幾分。

凡事都是耳聞不如親見,她在今天登門之前,也通過不同的渠道對這個侄子進行了多方面的打聽,特別是其人近日作爲種種。瞭解越多,心中便越覺得驚歎,但心中也總還有些保留。

倒不是懷疑那些訊息的真實性,只是覺得這個年紀正是自視甚高、自我感受強烈的時候,加之又身處在承恩驟顯的得意時刻,擔心少王會因此自滿忘形,一旦失了謹慎自謙,眼前的富貴未必能夠守於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