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86章

作者:衣冠正伦

現在看來,她這一層考量倒是有些多餘了,少王看來甚至較之她還要冷靜許多,沉靜穩重,讓人放心。

但隨之而來,太平公主心中又生出幾分羞惱,眼前少王既然全無驕性,爲何在她主動示好並約見的時候還遲遲不去見她?這是覺得即便求見,眼下的自己也不能給對方提供什麼有用的幫助?

“你姑母雖然多受人情時勢的刁難,也沒有長於應對的事才,但張目觀世,也知炎涼。三郎但能代我管教你那表弟,咱們兩家在這神都城裏,也都不會欠缺了親情的幫扶。”

話講到這裏,太平公主心裏也覺有幾分悲涼。如今的她,是真有幾分茫然無措,只覺得人事繁蕪,無從入手,竟不如比她年幼得多的侄子過得有聲有色。

聽到太平公主這麼說,李潼也不好再沉默不作表態,他翻身側跪在席並沉聲道:“姑母何出此言?寶雨所慮只恐湵 ⑽锤曳Q長,但既然姑母信得過我,唯盡心勉力,與表弟並行互補,不讓親長失望落憾。”

李潼當然不排斥與這個姑姑關係更加親密,無論太平公主眼下找不找得到自己在時局中的位置,其人所擁有的優勢都是羨煞旁人的。

無論李潼再怎麼靠近他奶奶,彼此之間的身份與地位便決定一定會有隔閡,而這一份隔閡也是李潼刻意保持的,不願完全淪爲他奶奶手底下的傀儡。

但他姑姑就沒有這樣的顧慮,她與母親之間的交流還是要比旁人有效率得多,這一點就連作爲帷內人的薛懷義都比不上。單此一點,如果能夠讓這個姑姑在立場上向他稍作傾斜,李潼能夠獲得的幫助也必然不會少。

此前他所以遲疑,是因爲擔心太平公主性格強勢,難保之後合作中會不會喧賓奪主。要知道就連薛懷義在配合進獻《萬象》大麴的時候,都要給自己加戲搞個蓮生獻經的戲碼,到如今似乎也因爲李潼爭獻經的緣故而略存怨念。

太平公主這樣的人,註定不會成爲什麼人的傀儡,不會甘心爲人擺佈。而李潼本身也是有着自己的堅持,這種合作關係儘管還沒開始,李潼就篤定未來一定會發生摩擦與碰撞,除非其中一方願意主動遷就。

但既然現在太平公主已經主動登門,李潼當然也沒有拒絕的道理。此前所以沉默,是在思索與考量太平公主眼下的政治潛力,以及自己眼下能否控制得住合作的主動權。

凡政治生物,一旦達成怎樣的默契,一定會有着相應的政治訴求。李潼是擔心太平公主的人際關係太複雜,從而有什麼不切實際的政治妄想,如跟她關係匪湹暮訓|薛氏。

那樣的大家族人丁興旺,牽連卸啵坏┯辛耸颤N意圖籌郑^不是眼下的李潼能夠陪着折騰的,而且他也不看好那些折騰。

現在確定太平公主跟她夫家關係確實算不上好,李潼便放心許多。眼下的他,還僅僅只是士林溋ⅲ源櫢柟獭<偈寡乙杼焦鬟@層關係往自己這個交際小圈子裏滲透,李潼是沒有什麼招架之力的。

比如此前那個所說人生三恨的薛元超,其在高宗朝擔任宰相,也是賞識提拔了許多士林名人,身在高位的如前宰相任希古、陝州刺史郭正一、天官侍郎鄭玄挺等等,文學之士如李嶠、崔融,包括初唐四子的楊炯等等。

此前是沒有一個穩定的場合與合適的情景,再加上河東薛氏目下於檯面上並沒有什麼領軍人物,所以這些人物情誼還沒有彰顯出來。

可是如果薛家真要借太平公主將這些故情串結起來,李潼被邊緣化那是分分鐘的事,就算不會被完全排斥在外,也僅僅只是一個擅長寫詩、長得又帥的富貴閒王,很難再上升到讓人心折追隨的程度。

李潼現在光未來的宰相苗子都網羅不少,又怎麼甘心爲他人做嫁衣裳。

現在既然知道,薛家起碼在政治立場上與太平公主並不一致,當然現在的太平公主也談不上有什麼政治立場,李潼就放心得多。他有充分時間鞏固確立自己的影響,未來就算合作不下去了,分道揚鑣時也能四六三七的分個清楚明白,不至於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聽到李潼這麼說,太平公主眉眼大大舒展,望着李潼又不乏悽楚道:“三郎不必自謙,將孩兒託付給你,我是真的放心。實不相瞞,自你姑婿……唉,從那以後,我甚至不敢兒女們短離身側,只恐、只恐……”

見這姑母悽楚模樣,李潼心中也是一嘆,並說道:“其實寶雨何嘗不是如此,每每漏夜難眠,厭聞金鐵鳴聲,恐見生者登門。只在近來,纔敢作解衣臥眠。”

這麼說倒也並非完全虛誇,在金吾衛圍坊、局勢最嚴重那段時間裏,李潼是真的不敢解衣入睡,擔心光溜溜從被窩裏就被人弄掉,死都死的不體面。

類似的體驗,他也不是孤例。像他爺爺李治的第一個太子李忠,爲了防備刺殺甚至穿女裝來掩飾自己。盛唐奸相李林甫,更是夜中輾轉多地、不敢在一個地方留宿整晚。

適當吐露自己的軟弱,有助加強彼此的親近感。太平公主聽到李潼這麼說,也是深有所感且不乏羨慕的點頭道:“但幸在如今,三郎你總算是有了起色,自身才器彰顯,也能裨益家人。唉,我真是恨自己不爲男兒之身……”

李潼聽到這話,嘴角顫了一顫,心道你要是男兒身,可能也得下去陪我爸爸了。

談到這裏,彼此也算剖心,而且時間也已經不早了。李潼本來打算讓太平公主留宿下來,但太平公主卻不放心家中孩兒,還是趁夜登車離開王邸,於夜色下駛出了履信坊。

李潼禮送太平公主的時候,又看了一眼匆忙趕來開啓坊門的新任坊正,不免又想起已經離都多日的田大生等人,也不知他們得手沒有。

古代消息傳遞的滯後性,也實在讓他頗感受不了,乃至於痛恨自己當年爲啥只背全唐詩,不學無線電。

等待坊正開門的時候,太平公主也忍不住對李潼說道:“三郎你居家謹慎是好,但有的事情也不必過於保守。無論怎樣和光同塵,我家終究不同尋常門第。如今你又居任清貴,交際繁多,旁開一道街坊門戶,出入待客都享便利。”

李潼聽到這話,心中倒是大爲意動,他其實也有這樣的想法,畢竟坊門開閉有定數,出入太多不便利。不過他終究得勢日短,還沒有拿捏好權貴僭越的分寸。

“這事也簡單,只需報備金吾衛並縣廨,鑿開一道門洞並不困難,明日我幫三郎作此方便。”

講到這裏,太平公主才又似是偶然想起什麼,示意李潼靠近過來說道:“你舊歌《街使曲》那名街使,舉告上官,如今已經論實出案,再歸左金吾衛勳府任職。他能這麼快歸復清白,也頗籍三郎你舊日歌揚。”

李潼聽到這話,又是不免愣了一愣,他對此倒是真的不怎麼清楚,一時間也想不明白太平公主告訴他這些有什麼意思。是示意她對自己諸事都瞭如指掌,還是暗示他可以試着發展一下那個街使?

但無論太平公主是個什麼意思,李潼對此也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如果是前者,他也沒什麼可擔心,畢竟陰肿詈诵牟糠指揪蜔o解。

如果是後者,他做事也有自己的章法步驟,鞏固跟獨孤氏的關係要比拉攏一個金吾衛將官更有意義一些,再說誰知道那個街使放出來是不是他奶奶拋出引人上鉤的誘餌。

一夜過去之後,第二天一早,太平公主便再次登門,這次同來的還有她的兒女,特別那個長子薛崇訓,小傢伙兒年紀不到十歲,還沒有完全張開,眉眼與其母有幾分相似,只是有些怯懦怕生。

太平公主打算將這兒子長期寄養在李潼家中,李潼昨夜便也讓家人收拾出了一個別院,見到公主府腥怂蛠淼钠鹁悠魑锩黠@比自家所用華貴了一個檔次都不止,李潼也不免感慨單就財力而言,他這個姑姑真是勝了他家太多,難怪薛家會因此跟她反目、鬧彆扭。

太平公主興致並不高,將兒郎稍作引見之後,便讓人先領到別室去,望着李潼凝聲道:“母后將我另做新配,是她母族劣侄武攸暨,期在十月,已經不可回絕。三郎我問你,屆時能否送你姑母一程?家門已經沒有別的親徒可仰,你若是夠膽量,咱們姑侄就稍作顏色報還,不讓武氏庸徒笑我家門無人!”

第0195章 良策面授,一擲千金

武則天要將太平公主許配給武攸暨,李潼早知此事,因此倒是並不感到意外。畢竟他雖然也挺能折騰,影響了不少人,但畢竟時間不久,在還不能逆轉大勢的情況下,許多時代背景的細節也很難橫加干涉。

然而他這一點淡然,落在太平公主眼裏卻有些不尋常。雖然幾個月前就有神皇要將她重新許配的消息,但也主要集中在宮闈之內,且最初所議論的對象乃是武承嗣。

只是因爲武承嗣在太平公主看來過於不堪,而且其人在時局中所出的位置也過於敏感與危險,實在大悖於太平公主的意願,僵持多日,纔在最近將目標轉爲武攸暨。

知道這件事情的人,範圍那就更小了,只在這母女兩者之間的體己諸人並武氏家小G椅湄咭延衅奘遥馊思幢悴聹y,也很難鎖定到武攸暨。

然而少王連一絲驚訝都沒表現出來,淡定得似乎早知此事,這就不得不讓太平公主懷疑,看來她還是小覷了這個侄子,其人于禁中耳目靈敏還要超過了她的想象。

李潼倒不知他這會兒的面癱竟讓他姑姑聯想這麼多,不過就算知道了,類似的誤解似乎也沒有解釋的必要。他眼下所想,還是太平公主這一訴求到底該不該答應。

毫無疑問,太平公主這次二婚本也沒有什麼感情因素在其中,有這樣的想法無非是想先聲奪人,以期在之後的婚姻生活掌握主動。

原本歷史上這兩口子家事如何,李潼也難推知。但就眼下看來,李唐宗室凋零,母女之間關係也正處於冰點,太平公主也遠沒有資格和手腕於時局中進行什麼佈劃,婚前有此遲疑顧慮也在情理之中。

膽量李潼是有,他對武家諸子也沒有什麼敬畏之心。早前還被囚在禁中,就敢於明堂廂殿大罵武三思。

雖然前不久過去的那場風波中,武家子權勢進步也遠勝於他,不過作爲上升期的小奶狗,武家子的所謂權勢還嚇不住他。

但是跟太平公主這樣的人打交道,李潼就難免往深處去想,我不怕武家是一方面,但現在也沒有必要去踩武家以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更何況這樁婚事是神皇意思,你嘴一歪就要讓我去強出頭,我雖然不擔心你們兩個夫妻感情能牀頭打架牀尾和,但得考慮我奶奶的觀感。

眼下兩人達成一些默契是不假,可也不能習慣於你說啥我聽啥吧?你還帶你兒子來我家炫富……

略作沉吟後,李潼才說道:“姑母所訴,本就家人份內,我兄弟哪有推脫的道理!少年任性,所恃者一腔意氣而已,何懼裂目相爭!但畢竟人道中喜的事情,我不困輿情,謹觀姑母眼色,尺度所在,俱仰面授。”

“說什麼人道中喜,這只是壞我名節的酷刑罷了,自此後再無可守可專!”

太平公主講到這裏,臉上陰色愈濃,乃至於噬指恨言:“武氏羣徒氣焰囂張,權勢更濃,我也不是隻憑狠戾就強要牽引三郎涉此。是知你有人情駁辨之能,纔將此事訴你。但能守於我家分寸不屈志氣,我雖身陷粠材茼槡獍簿印!�

李潼聞言後,便知太平公主也沒有什麼明確的計劃,只是滿心的不甘而已。看來這次他不單要充個人面,還要做一次狗頭軍師。

略作沉吟後,李潼才又開口問道:“此事可入禮程?”

太平公主聞言後便搖了搖頭,並飛快領悟李潼的意思:“三郎是打算以禮非難?”

見太平公主雖然經驗不足,但思路轉動卻快,李潼也不免感慨天賦可真是個好東西:“雖有所思,但做事卻難。公主出降,典事者在於春官,此武氏羣徒久執之地,想要循此薄之,不是易事。”

春官禮部乃是南省典禮所在,武承嗣、武三思接連擔任春官尚書,無論其人有沒有典章之能,水過地皮溼,總免不了在禮部安插一些親信。

太平公主還想給武家一個下馬威,不露出這個意思還倒罷了,一旦流露出來,武家只要在禮程上做些手腳,就能挖下幾個坑來。就算不敢坑了太平公主,保住自己的面子還是不難的。

“我已經在人倫貞情上無有所守,只想保住幾分虛禮的體面,請設降嫁使,專事專禮。至於人選方面,三郎你有什麼好的推舉?”

太平公主再次展現出其舉一反三的悟性,李潼剛點出問題所在,她已經想到了解決的方法。

李潼聞言,更覺爛船也有三斤釘啊,儘管母女關係已經很惡劣,但他這姑姑仍然還有驕橫叫板的底氣。換了他,別說就此討價還價了,納一個孺人小妾都還顧慮諸多,更不敢私論正婚。

雖然太平公主向他請教,但李潼也深知不可強出頭,一旦舉薦什麼人物,那就是擺明跟武家打對臺,上升到政局人事的衝突。

眼下的他,還玩不了這麼刺激的活動。只需要在這件事確定下來之後,往裏邊加塞幾個自己的人就可以了。畢竟之後他還要入事春官,雖然沒有正職,但想要行使自己的權力,總得有幾個人手可用。

“這件事,仍在姑母自度,神皇取捨。特事權委,不必經詔經敕。”

太平公主聞言後,眼眸也閃爍起來,自然是聽懂了少王的暗示。

這件事利用得好,往小了說是能通過禮程強壓武氏一頭,論婚之初她便能在這場婚姻中佔據絕對的主動權。往大了說,也能通過挑選降嫁使來繞過宰相政事堂,在朝局之中發展一兩個立場親近自己的官員。

“三郎妙才,真是、真是讓人豁然開朗!”

眼下的太平公主,雖然還沒有很明確要在時局之中進行規劃佈設的思路,但也能真切感受到有那麼一兩個在勢的官員出於自己門下的好處。

她此前不是沒有這樣的想法,但苦於沒有一個合適的切入點,畢竟本身全無這方面的經驗,女兒身份也讓她沒有直接插手朝廷人事的機會。

但李潼卻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便洞察到這是一個機會,如果說此前太平公主對這個侄子欣賞還只限於人物,那麼現在對其才能就有了一個更清晰的瞭解。

難怪以如此敏感身份,出閣這麼短時間便已經經營起了小許局面,單單在洞察機遇這方面,太平公主自問做不到如少王這樣敏銳,同時也更加慶幸自己沒有矜持於長輩的身份,主動選擇來見這個侄子。

對於姑姑的稱讚,李潼也是當仁不讓的接受下來。

他此前雖然忌憚會被這個姑姑喧賓奪主,但所擔心也只是如河東薛氏那樣人丁興旺、底蘊不凡的大家族,不是不願這個姑姑發展自己的政治勢力。正如鬥地主一樣,人家地主已經倆王四個二在手,他們兩個則一手爛牌還要互相掣肘,那還打個屁。

總之,各有各的經營,各有各的發展,時機到了,彼此打點花樣配合,不要在一個圈子裏互較長短,避免無謂的內耗。

眼下搞個降嫁使,很明顯是要跟武家掰掰腕子的意思,那些政治經驗豐富的世家大族一個個猴精得很,不會急於趟渾水,武則天也不會允許他們這麼幹。她能容忍愛女耍性子、使脾氣,卻不會容忍其他政治勢力藉此生事,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搞風搞雨。

代入這個條件,太平公主能夠挑揀的人選其實也很有限。而李潼提醒太平公主這麼做,其實也是想借機看看這個姑姑朝野人脈如何。

被指點一條明路之後,太平公主情緒有所好轉,這纔有心情去觀察兒子之後客居環境。她繞着王邸遊走片刻,便嘆息道:“昨夜匆匆往來,無見三郎家宅頗有逼仄簡陋啊。”

李潼聽到這話忍不住暗翻白眼,這種話也只有你敢說。能在東四環佔據三十多畝一片大宅,換了普通人還不美得冒泡,白居易南坊十七畝宅園都樂得找不着北了。

“履信坊所在偏遠,自然難比津橋兩端貴美。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陳,水潤木華,大有可賞,修身養性,也不遜別處。”

李潼講到這裏,又指了指家宅西側,並說道:“園宅所以稍顯逼仄,只是牆西園宅奪地,出閣未久,也無暇修葺,只是暫封不用。待到秋貢入都,長冬再作從容修整,來年應有不同。”

“我家兒郎,哪需忍待。三郎你肯收留你那失怙表弟,已經幫了姑母的大忙。姑母也不是空手索惠之人,這些小事,我自替你包攬,清趣高才,哪能錯擲在這些瑣碎家事上面。”

太平公主聞言後大手一揮,頗爲豪邁地說道。

打土豪這種事,李潼沒有半點心理負擔,當然面子上還是要客氣幾句。

不過他這個姑姑在出手闊綽方面倒是頗得母風,根本不聽李潼那面子上的推辭,直接吩咐隨從的家奴,到了傍晚時分,已經有數駕大車的財貨送到河東王邸。除了尋常的財貨之外,還有畿內畿外數處田園產業,只待李潼前往接受。

錢財產業,太平公主是真的不缺,且不說這些年來所得獎賞,單單所繼承夫家產業便是一個驚人數字。

當然就算賞識,倒也犯不上贈給這麼多的田園產業,太平公主也想看一看這個侄子底蘊究竟如何,有沒有足夠的人力遣用去接手打理這些產業。

第0196章 卑職願從大王

太平公主所贈予的這些財貨產業,倒是在相當程度上解決了李潼的燃眉之急。

場面大了,消費日增。家中這麼多的人喫馬嚼,消耗本來就已經不小。儘管他奶奶也追賞數量不菲的財貨,但這都是場面上的死錢,使用起來並不那麼方便。

類似田大生這些人,本就不是檯面上的力量,他們爲自己奔走,李潼當然也不好差餓兵。眼下這些灰色場面還不大,也是財力所限,讓李潼不能盡情擴大規模。

拋開名利場上的糾紛,眼下其實也是一個私己勢力的好機會。從高宗時期便存在、眼下越演越烈的亡戶問題,還有諸邊天災人禍所造成的流民,此一類戶籍之外的人口廣泛分佈在河洛之間。

這些人可不僅僅只是普通的農戶,其中還包含有大量的折衝府逃亡府兵。這些人可是有着真正戎旅經驗的人才,只是兵役沉重加上均田破壞,生計難以維持,不得已流亡在外。

朝廷其實也早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不過眼下上層時局的焦點還主要集中在代唐與否,所以關於這些流人收納的問題,眼下還沒有政令實施。這對於李潼這個滿心不安分的人而言,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時局內的勾心鬥角,只是爲了保證他基本的人身安全,免於遭受狂風暴雨。而這些法外人口的掌握,儘管不能積累強大到直接支持他武力奪權,但在特定時機、如果哂玫那擅睿瑯涌梢源笫掌嫘А�

說句不好聽的,就算他在神都城裏遭了殃,如果在城外就有一股可觀的力量待用,至不濟都能保護着他一路逃亡。

不過李潼也明白,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一旦他奶奶完成代唐,時局稍有穩定,馬上就會將擴戶的內政問題擺在執政首位,天授初年便以宰相領銜,分遣十道存撫使,監察地方同時檢擴亡戶,而且還會將秦雍民戶大舉遷入河洛周邊進行安置。

高宗永徽年間,全國戶數在三百八十萬,而到了武周後期的神龍年間,戶數便達到了六百一十多萬。在這個過程之中,作爲帝國核心的兩京之間,自然是擴戶的重中之重。

一旦武則天將這個問題重視起來,李潼再想在他奶奶眼皮子底下搞這一類的小動作,那可就要困難得多了。所以他是準備利用好這段時期,哪怕在政局中稍作保守,也要控制住一批私戶人口。

但想要聚人勢,首先就要有財勢。畢竟那些亡戶本身就是因爲生計困頓才背井離鄉,逃離戶籍,只有給他們安排一條活路,才能讓人心安定下來。

想要做到這一點,手握一批田園產業又比普通的錢帛浮財重要得多。畢竟錢財總有花光的時候,唯有土地才能進行源源不斷的產出,給人以持久的希望。

但是河洛地區作爲帝國掌握的核心地帶,山川土地除了朝廷直接控制的大部分之外,餘下的也早被地方豪強並朝野權貴瓜分殆盡,組織流民亡戶大規模的開墾,又不是一家能爲,而且一旦被檢舉揭發,是要比單純的圈地佔田還要更嚴重的罪過。

所以當太平公主將那些田園契約憑證送來的時候,沒過幾天李潼便有些按捺不住,以邀人郊遊爲名義,率領一批府佐離開了神都城,前往巡視這些產業。

一行人自長夏門出城,寬闊的畿道駛出一段距離,道路兩側還有高大茂密的樹木與草叢遮擋視線。可是行下官道,轉入鄉路之後,視野頓時便開闊起來。

“三兄、三兄,你瞧一瞧,那一片草野都是燦黃,誰家閒力修剪的這麼整齊,地毯一樣!”

得知三兄要郊遊,小丫頭李幼娘哭着喊着要同行,這會兒在馬車上一臉的雀躍,一邊拍打着車板,一邊指着道路遠處一大片將要收割的稻田叫嚷着。

李潼策馬緩行,懶得搭理那個啥世面都沒見過的小丫頭,他自己心情也是舒暢得很,大口呼吸着田園間草木馨香清新的空氣,兩眼極目四望,只覺得心胸都被這廣闊天地給撐開,變得豁達無比。

同樣隨行的唐靈舒表現得也是異常歡快,一身騎袍行裝,撥馬繞行在馬車周圍,不斷指着田園風物向李幼娘介紹草木品類與各種農作物。

其實也無怪小丫頭沒什麼見識,就連李潼自己都多年不見如此廣闊的田野景觀。神都洛陽閭里井然有序,繁華熱鬧,可一旦走入原野中,那種躁鬧便飛快褪去,時下已經漸近中秋,豐收美景處處可見。

不過李潼也發現一點,那就是神都郊野中雖然農事昌盛,但卻少見小規模的地塊,往往一大片田野闊及數百畝,所種植的都是統一作物。桑植果木,有的更是綿延覆及數個丘陵陂溝。

這明顯不是尋常小民能夠擁有的產業規模,田野勞作的農人們也動輒幾十上百,一個個或短褐或袒背,一個個揮汗如雨的辛勤勞作。偶或有人停下來張望他們這一羣行人,即刻便會遭到呵責斥罵。

神都近野水草豐美、土地肥沃,按照同行的田大生之子田一郎解釋,繞城周遭多爲京司公廨田以及大內籍田並園苑之類,官奴番作,產出則專供大內並朝廷百司日常並諸禮儀消耗。

又行一段距離,便抵達了此行第一個目的地,太平公主送給李潼三個田園中的一個。這一處田園位於洛南龍門鄉,佔地接近小二十頃,其中平野耕田便有十數頃之多,還包括有一片規模不小的土陂桑田。

不過這一片莊田,眼下則是處於荒廢的狀態,田野中生滿了雜草,只在傍溪附近有一些小塊的豆菽之類作物。草野之間分佈着一些草皮搭設的簡陋窩棚,李潼他們一行靠近此處的時候,裏面便衝出來一些衣衫襤褸的民校@恐而又警惕的打量着他們一行人。

“這些都是流竄近野的客戶,沒有生計着落,也只能侵莊短住。邭夂媚苁論煲恍╇s糧,但要是被官人巡野抓捕,全都要沒入官奴……”

李潼聞言後只是微微頷首,馬鞭一揮示意繞過此處,暫且不來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