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84章

作者:衣冠正伦

不過他心裏也有幾分好奇,面對少王如此咄咄逼人,楊執一又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敢不敢在他丈人喪禮上大發雷霆,斥問少王奪妻之恨?

但楊居仁也不得不承認,少王雖然囂張,但也實在是聰慧,選在這樣一個時機,公然帶着自家外甥女登門,讓獨孤家知道這娘子乃是王府孺人。如果楊執一敢再作發難,那得罪的可不僅僅只是少王,還有他丈人一家。

馬車緩緩前行,道途不乏來客認出了少王,紛紛上前致禮,待見到與少王並在一車、身穿胡服的俏麗少女,也都不免好奇。

當中就有昨夜在王府參加宴會的時流,趁着上前見禮之際,便忍不住對少王笑問道:“洛陽女兒,似在眼前?”

李潼聞言後,便也微笑着微微頷首。

其他人見狀,自然難免竊語詢問,待知原委之後,便也都興致盎然跟隨在車後,打量着馬車上的少王並少女。少女非是尋常姿態,能被大王如此包容,可見是愛之至深。

雖然在這喪禮場合,討論這種風流韻事實在有欠莊重。但獨孤卿雲年近九十才自然壽終,且哀榮風光惠及子孫,是真正的喜喪,就連獨孤氏本家族人都少有過分悲慼姿容,其他客人們自然也都心態輕鬆。

馬車行至獨孤氏府門前,另有一批獨孤氏親徒早立在此等候,其中就包括其家婿子楊執一。

楊執一也是一身縞素站在人羣中,見馬車遠遠行來便隨腥艘煌惦A相迎。

他個子並不太高,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看到馬車上情形,待見少王落車後,馬車卻並不停止,而轉過正門向側門駛去,才知少王攜帶女眷到場,不乏好奇的轉頭望去,可這一眼看清楚車上人姿容後,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響,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腥岁P注焦點都在少王,自然也沒人關心楊執一的異樣,紛紛上前向少王見禮,且神態間不乏真摯感激謝意。

類似獨孤家這樣的勢位門第,其實哀榮幾多都有預估,如今獨孤卿雲哀榮明顯較之儀軌常情超出半格,驚喜之餘,自然也免不了打聽原因爲何。這一打聽,才知神皇雅賞河東王文筆,愛屋及烏之下才給獨孤家更多贈賞。

如今河東王更是親自登門弔唁,獨孤氏家人哪有不歡迎的道理。除了一般子弟之外,靈前喪帳下獨孤卿雲幾個兒子雖然不能親自迎出,但都對少王行入的方向作再拜大禮。

尋常弔客自然無需如此,但少王幫助他們彰顯亡父,也算有恩,靈前再拜,也是知孝的表現。

李潼被腥舜負硇腥氇毠率险。`帳前作半拜之禮,同行而來的楊居仁則拜於靈前誦讀祭文。

且不說場面人情如何,楊執一這會兒仍是渾渾噩噩,待看到楊居仁之後,心中更是怒火中燒,以至於身軀都氣得微顫起來,牙關更是咬得咯咯作響。

“阿郎這是怎麼了?整日治喪,人也難免疲倦,但這位大王卻不是尋常賓客,儀門更得榮譽,正仰大王恩禮,千萬不要失禮於前!”

終於有人發現了楊執一的異態,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可是說出的話卻讓楊執一更生羞惱,但也是悚然一驚,連忙點頭道:“哀切所致,精神恍惚,請兄長放心,必不失禮人前。”

言雖如此,但楊執一卻雙拳緊握,指甲甚至連手掌都給摳破了。見到那念念不忘的唐家娘子隨少王同來,竟成河東王家眷,他心中已是驚怒交加,但一時間還沒有想得太深刻。

可是現在見到楊居仁居然成了河東王員佐,他心中羞惱更是無以復加,並確定少王此來就是爲了向他示威!

弔唁完畢,李潼被引入廊前帳幕下,獨孤卿雲的兒子獨孤元立才從帳後行入,再對少王致謝:“亡考一生忠勤,幸在聖主恩賞,能得福祿雙至。憾在兒孫拙能,借大王妙筆將事蹟更作宣彰,門第受此恩惠,俗禮不足表情!”

獨孤卿雲享年八十九,這在後世都算是高壽年紀,在時下更是罕有。作爲他的嗣子,獨孤元立也已經六十多歲的年紀,鬚髮灰白,更因治喪而形容枯槁,李潼自然不受其大禮,連忙避席而出。

獨孤元立又讓兒子上前拜謝,以至於捧着李潼兩腳親吻靴尖。李潼猝不及防,險被扳倒,對於唐人表示熱情的方式更覺無從吐槽,只向獨孤元立施禮道:“襄公元從舊人,號是國老,勳在公論。小王憾在不能瞻仰生人風采,得授事爲輓歌,悲傷之外,唯一點薄才告送英魄,實在不敢誇受重禮!將軍亦列國器之用,還請謹慎節哀。”

獨孤元立這麼大的年紀,也不只是徒享父蔭的紈絝,同樣任事軍府,而且還是早前跟隨薛懷義攻打突厥的一路行軍總管。眼見少王謙和有禮,對少王印象也是極佳,重孝不能待客,只讓子侄一定要禮備周全。

眼見獨孤氏家人治喪之中還如此熱情,李潼也不好意思坐坐就走,索性安坐下來,並在喪禮上結識一下時流賓客。

前日麟臺官廨中,元行衝使壞揭露獨孤家曾爲奴戶舊隱,其實獨孤家姻親恰是河南元氏,而且還是能夠直溯北魏帝系的那種元氏,較之元行衝一支還要更顯赫一些。由此可見,獨孤家也真是逆襲的典範。

於是李潼自然也結識元氏幾人,尤其聽到一個上前介紹自己名爲元亨、字利貞,更是忍不住心中暗笑這個名字可真是不錯。當然,最讓他感興趣的還是開元名相張說的老丈人元懷景。

第0190章 神皇權法,血授少王

楊執一站在人羣當中,眼見到河東王被行枪霸掳愕淖放酰难Y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他自然不敢上前質問河東王,只能頻頻目視侍立在少王席側的楊居仁,示意楊居仁滾出來,到偏僻處問個究竟。

楊居仁自然察覺到楊執一那惡狠狠的眼神,但卻不敢與之對視,更加不敢離開大王身側。他情知這一次是把楊執一得罪狠了,也只能緊緊傍住少王。

見楊居仁對自己視而不見,楊執一心中更生積鬱,索性退出帳幕,直往內廳而去。

可是楊執一剛剛行出前方的靈堂,轉入中堂後方的庭院中,便見到他的夫人獨孤氏正獨自一人站在廊舍轉角處、惡狠狠的盯着他。

眼見到夫人神情如此,楊執一心中不免一慌,強自鎮定上前問道:“娘子怎麼在……”

“夫郎要去哪裏?”

獨孤氏開口打斷楊執一的話,語調頗有陰冷。

“我、我……前庭人聲雜擾,我實在有些疲倦,只想小憩片刻。”

楊執一低下頭,避開自家夫人那逼人視線。

“阿耶棄生,勞累夫郎伴妾在此弄禮多日,全我孝義。”

獨孤氏聞言後語氣略有緩和,上前抬手扶住楊執一臂肘,然後便引領他往後方廊舍行去,一直將楊執一引到一處偏僻無人的居室,並將其送入房間中,這才說道:“夫郎在此養神,妾不打擾了。”

楊執一看着自家夫人離開,又在房間中等候片刻,這才站起身來,上前拉開房門,卻見自家夫人仍然默立在房門外,神情頓時一變:“我、我是、娘子你……”

“夫郎有什麼需要?或要見什麼人?”

獨孤氏眼圈本就紅腫,這會兒瞪大起來,原本雍容富態的臉龐都顯得有些猙獰,她一步跨入房間中,兩眼死死盯着楊執一,語調更有幾分淒厲:“舊前穢事,妾本不願多問。大夫之家,妻妾並置本來也是尋常,強違人願,貽笑於外已經是不幸。今日庭門喪儀,夫郎還要糾纏舊事?又將妾置何地?”

見自家夫人直接挑明,楊執一也不再回避,怒聲道:“正如娘子言,大夫妻妾尋常。那唐氏女私逃前約,已經讓我爲人所笑。不知何計魅惑少王,竟有膽量再入我眼前,此等羞辱,我、你、你要做什麼?”

話還未講完,楊執一臉色已是大變,因爲看到自家夫人已經自懷中掏出一柄明晃晃短刃,嚇得臉色慘淡,身軀搖晃退後數步。

獨孤氏手持短刃,臉色更是悲痛欲絕:“此番羞辱,難道不是夫郎自取?家人逞惡,是卑賤走卒都做不出的醜事!河東大王於我父兄有恩,攜孺子登第,更是具禮周全。妾在家不能匡正夫主,歸閣不能恪盡孝義,還有什麼面目活在世上?夫郎今日敢於此門廳之內作絲毫亂禮,則兩人濺血!”

口中說着狠絕話語,獨孤氏已經將短刃豎起,刺入手心,頓時便有血水滴落下來。

楊執一見狀,更生心慌,忙不迭上前抓住自家夫人手腕,口中則低吼道:“你這婦人瘋了!我受羞辱,難道你就風光?人家當面噱笑,我若強忍下來,還有什麼面目再入人前!”

獨孤氏聞言,更將短刃反手刺向楊執一:“妾是薄命,寧負殺夫之罪,不守醜惡之人!”

但她終究婦人力弱,又哪能角力勝過自家丈夫,楊執一反手一擰,劈手將婦人手中短刃奪過:“你這婦人才是兇惡!我敬丈人英靈,今日忍你一次,成全你的孝情。但錯過今日,你再敢問我此事,別怪兩家情義蕩盡!”

說完後,楊執一將那短刃收起,大踏步離開此處院舍。他終究還是沒敢在獨孤氏家宅中大鬧起來,但也實在不願再留此地,索性側門轉出,讓家人牽來坐騎打馬往自家坊居返去。

回到尊賢坊後,楊執一也不回家,徑直往楊居仁家門而去,卻見楊居仁家門緊閉。

“補闕怎麼歸家了?”

街上自有楊氏族人行過,見楊執一馬立楊居仁家門前,好奇發問後又解釋道:“七公一家不在家裏,都在東坊河東王第。不知何處交來好撸瑓s把族袀兯A艘煌ā�

族人嘮嘮叨叨將前日發生的事情講述一遍,楊執一聽完後,心情更覺煩躁,也不回應族人們的盤問,直往兄長楊執柔家宅而去。

“相公在不在家?”

下馬入門,楊執一便問匆匆迎上來的家人,得知兄長正在中堂待客,便氣呼呼的直等中堂。

楊氏中堂裏,楊執柔一身燕居時服,正與堂上二三賓客笑語閒話,見楊執一氣急敗壞素麻登堂,臉色頓時一沉:“門外衰塵能隨便漫入禮堂?退出去,換衣再來!”

楊執一聞言一滯,待見堂上坐着的乃是肅政大夫李嗣真並南省幾名高官,自知失禮,忙不迭告罪退出,待到換上常服,這才又返回中堂。

“舊前《萬象》曲式,莊雅是有,言則堆陳,才氣呆板,大不似少年靈趣之辭。倒是雜曲幾支,清新活潑,是才趣雅作……”

楊執柔還在跟李嗣真等人閒聊,見楊執一又返回來,這才又發問道:“不在丈人門第助事,怎麼回來了?是有什麼事要求助?國柱憾失,神皇陛下也頗心痛,加恩諸校咕炝级啵銈冞@些助事的親徒,也要縝密從容,不要讓人見笑失禮。”

見到堂上幾名賓客,楊執一縱有滿腹牢騷也不敢說,只是悶聲支吾應付過去。

楊執柔見狀便也不再多問,轉又與李嗣真等人閒論起來:“這位大王,可真是了不得了。高登麟臺,本來頗惹物議,但妙筆頻立,已經漸漸讓人沒有了置喙非議的餘地。”

李嗣真聞言後也嘆笑道:“齊梁舊法迷世日久,文學諸懈饔袕娡手鳎捕疾桓艺F洗盡前塵。河東王《洛陽女兒行》一篇,灑然於聯絕之內,立意於詩篇之外,寫盡繁美,卻無矯飾,可謂是體格自然,近年少有之大作……”

楊執一本就對河東王滿腹怨念,此刻聽到兄長們閒論仍是此人,心情不免更加煩躁,但還是忍不住發問道:“什麼《洛陽女兒行》?河東王年未弱冠,且從未入於館學,緣親倖攫,能當諸位如此盛論雅賞?”

楊執柔聞言後有些不悅,礙於賓客在場,只是指着楊執一嘆息道:“與憲臺等所論,正是你這類無知妄言!才志高低,若只是年限輕論,朝廷何必再設選士法?臺省百司,各擇老翁,難道就能政通人和?邪論!你呀,閉嘴吧!”

堂上幾人聽到這話,也都笑起來,其中一人不忍見楊執一尷尬,這才微笑着向他解釋道:“補闕不知,纔有此見。其實未聞新聲之前,誰又能確知這位大王真有非凡文才。今日所言,乃是昨夜王府雅集,大王新作一詩……”

說話間,這人便將那一首《洛陽女兒行》唸誦一遍。然而不解釋還好,解釋完後,楊執一臉色頓時漲紅起來,胸膛劇烈起伏,驀地自席中立起,怒氣衝衝的頓足離去。

眼見這一幕,堂上賓客包括楊執柔在內,俱都愣了一愣,氣氛一時間也變得極度尷尬。

楊執一返回自己居舍,氣得頭腦都有些眩暈,房間中凡能抓到的一切,全都用力的揮砸起來,整個房間中都充斥着噼啪亂響。

楊執柔安撫完賓客,禮送出府之後,這才返回後舍,站在門外聽到內裏楊執一的揮砸聲與咆哮聲,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怒喝道:“給我把他抓出來!哪裏來的膽量,如此敗壞我的門儀!”

兩個壯奴衝入房間中,不旋踵,氣急敗壞的楊執一便被反轉兩臂擒拿到廊下來,看着同樣盛怒的兄長,楊執一大喊道:“阿兄好雅興!知不知,那小兒欺侮我家已經至甚……”

“你是哪裏惹來癲鬼?究竟說得什麼!”

楊執柔見他這個樣子,上前甩手給了兩個耳光。

被抽打兩計之後,楊執一才顯得有些冷靜下來,並恨恨將事情原委講出。

“竟有此事?”

楊執柔聞言後也皺起了眉頭,捻鬚沉默片刻,才又指着楊執一怒聲道:“居仁本就家門下才,我一直讓你們不要與他交往過密,你又聽了幾分?如今受他所害,這不是你自己惹來?”

“阿兄怎樣罰我,我都領受。可是、可是少王欺我辱我,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是氣不順,還是色難捨?”

楊執柔看着自家兄弟,一臉煩躁之色:“你就因此無顧丈人喪儀,奪門歸家?且不說本就是強取不成的醜事,因爲一樁小事,惡我一門尊親,你這一把年紀,都長在了狗的身上?區區一個美色玩物,值得你喪失掉爲人做事的分寸?”

“可是少王辱我……”

“你有哪裏值得人不敢輕侮?少王敬我門第,自在事外,他禮恩親翁,詩彰閒情,納我門徒敗類,斷你控訴源頭,事事鋪陳在前,不頂你犬吠幾聲?”

楊執柔看着仍然一副羞惱之色的楊執一,頓足嘆息道:“但有一二人物賞識之明,只你眼下這幅不堪樣子,我若是個娘子,也不會情懷系你!滾回去換了衣衫,我自送你去你丈人家。”

楊執一還有幾分不情願,但見阿兄動了真怒,不敢再倔強,只能一臉頹喪的返回房間換上剛剛脫下來的素麻衣袍。

楊執柔負手站在庭中,手捻鬍鬚,神態則有幾分複雜:“妖異啊妖異,久圈禁中的一個小兒,哪裏習來許多權徒手段?血緣法授,兒輩尚且不類,孫徒竟得神采!”

第0191章 少王竟知有我

宰相楊執柔登門,獨孤氏家人們同樣不敢怠慢,一如對待河東王、派出子弟引車出坊迎接,其他人則於府邸門前等候。

李潼見狀,便也一同行出,看到跟在他身後的楊居仁一臉忐忑的模樣,便笑語道:“宰相自有容人之量,記室與楊相公情是同宗,只要禮數週全,何懼其他。”

楊居仁聽到這話,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僕自景從大王,不憂其他。”

說話間,楊執柔車駕已經行至獨孤氏家門前,馬車停穩之後,他推了一把車畔跟隨行走的楊執一,作斥言狀:“速入門中待用,不要累你兄受矜傲之名。”

這話一說,就好像是楊執一爲了給丈人家門充面子,回家強請兄長前來弔唁。

獨孤氏家人自然不知內情,並不懷疑楊執一的離去。李潼將這一幕看在眼中,頗有深意的打量兩兄弟一眼,楊執一垂着頭根本不看他,楊執柔則對他微笑頷首。

靈前弔唁之後,楊執柔也被迎入庭中帷幕下,與少王並坐客席,兩手一搭對少王微微致意:“情傷語噎,草草成文,讓大王見笑。”

“意濃情深,哪需文法矯飾。”

李潼笑着回答一句,心裏也不得不感慨,楊執柔能夠混到宰相位置,涵養也是不差。

然而這念頭剛一閃過,楊執柔便開始發難了,他指了指站在少王席後的楊居仁,似笑非笑道:“家門人辛t立,我身兼國務,偶或少於關照。一點簡慢,常有自慚。舊前人或不知,尚能自飾。今大王撿才量用,充席府中,卻讓我不敢再自美家國兩顧啊。”

楊居仁聽到這話,額頭冷汗直沁,一步邁出站在兩席之間,窘迫之下,不知該要如何作答。

帳幕下其他人聞言後,也都不乏好奇的打量楊執柔與河東王。此前楊執柔沒來的時候,他們還對楊居仁不乏客氣的寒暄,現在看來,楊執柔似乎因此對少王有些不滿啊。

“相公高執南省,思望都是大事輕重。門閣裏的人情瓜葛,也是不敢冒昧有擾。”

李潼抬手指了指楊居仁,溞卮鸬溃骸靶⊥跞说泪徇M,少歷風霜,承蒙前輩們不作人事上的留難,這纔不自露待人接物的湵。母易哉F海量遺才的英明。日前宅內新納孺子,深問之下才知與貴門第有此親誼。情急攀結,強引楊令益我客席,貪此名門盛譽,一點心跡,怯於剖析。”

楊執柔聽到這話,稍作默然,這才又望向楊居仁說道:“大王雅賞,你也要體察這一份心意,任事勤懇、不要辜負,不要虧敗了我家門風評。”

楊居仁先是看了一眼少王,待見少王微微頷首,這才又行至楊執柔席前恭聲道:“相公訓告,居仁深記。”

略過這一件事,楊執柔轉又講起其他,帳幕下氣氛也有所和緩。

李潼一邊與人隨口閒聊,一邊也不免感慨,楊執柔也真的是人如其名,爲人做事真有幾分柔和,沒有堅持到底的強硬,或者說本身只將此當作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並不認真追究。

其實將楊居仁引入自己府中,且帶來參加今天這樣的場合,李潼本身就是在轉移矛盾,主動給楊家制造一個刁難自己的把柄,將焦點集中在楊居仁的身上,從而將唐家小娘子摘出來不受人議論。

弘農楊氏海內名宗,可不是什麼沒有字號的門第,楊執柔身爲一個大家長,對族人們的行爲是有一定的約束力。沒有他的許可,楊居仁屈事府職本身就有些不對。畢竟眼下已經不是國初,王國官佐實在不是什麼體面差事。

不過話說回來,能在他奶奶手底下當宰相的人,性格太強勢了反而容易有危險。能夠混到善始善終的,也大多不是什麼有棱角的人物。

李潼倒是針對楊家或許會有的刁難做了不少的準備,但見楊執柔似乎沒有了繼續追究發難的意思,他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並沒有什麼蓄力落空的失落感。

畢竟唐代這個政治體制,宰相權勢的確是不容小覷。別看他奶奶殺宰相,一個個手起刀落的似乎挺輕鬆,但李潼終究還是沒達到那種境界。

真要跟一個宰相結下什麼大仇,可不比搞掉丘神勣那麼簡單,他要面對的可絕對不是一個個體,分分鐘都要做好被人羣毆的準備。

在獨孤家一直坐到傍晚,李潼這才起身告辭,並約定好來日獨孤卿雲出殯回關中安葬時擺設路祭。

獨孤家對他很是友好,這也是實際的人脈開拓,剛纔在帷幕下,聽楊執柔與獨孤元立聊天,言中就隱指要伺機將孤獨元立奪情起復。

畢竟獨孤元立年紀也已經不小,真要實打實的服喪三年,除非也能像他老子那樣長壽,否則政治生命基本上也就完了。

獨孤家乃是真正的勳武門第,子弟多有任事於南北衙。按照李潼目下的交際範圍,想要與這樣的人家產生聯繫的可能微乎其微。眼下巧在有這樣一個機會,自然沒有錯過的道理,即便現在沒啥用,以後總會用到,來往大大值得維持下去。

楊執柔也一同起身告辭,並在離開道德坊後邀請少王同車歸第,李潼也並不拒絕。

待到兩位重要的賓客離去,其他客人也都陸續告辭,其中就包括獨孤氏姻親的元懷景。

返回自家宅邸,元懷景便吩咐家人道:“去將張郎請來家裏。”

大半個時辰後,一個身材頗爲魁梧、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便被家人引入進來,正是元懷景的婿子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