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7章

作者:衣冠正伦

李光順神色黯淡且忐忑:“此前我尋問幾名宮官,都說不知。那娘子只是個尋常雜使罷了,或是被人遺在某處。我、我想請你們同我去見一見娘娘,請娘娘轉言直院宮官找一找她。”

李潼見李光順態度懇切又小心翼翼,但眉目間憂愁卻是濃郁得很,很明顯這個對他和李守禮而言只是一個妙廚的婢女,對於李光順而言有着非凡的意義。不過僅僅只是尋找一個走失的婢女,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何以李光順又請求他們兩個一同去向房氏說?

腦海中遺留的記憶沒能爲李潼解惑,原本的少年李守義對於家門內人事糾葛似乎有些遲鈍。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何必麻煩娘娘。眼下也是無聊,咱們一同去找宮官問一問吧。”

李潼說着便站起身來,不單隻爲這一事,他也想去看看安排掌管仁智院事務的女官是什麼樣的人。

李守禮自無不可,聞言便也站起來。李光順卻不好意思說剛纔在掌院那裏碰了一個軟釘子,他與李守禮簡直是兩個極端,心思細膩敏感,哪怕在自家兩個兄弟面前都放不開言行。

此前聽鄭金絮叨,李潼對於家門人事已經有所瞭解。舊年其父李賢居在東宮時,殿下人氣也是旺盛,但之後被廢位幽禁,侍奉者多裁撤,長安幽禁幾年又被髮配巴州,落足巴州不久,李賢便被逼令自殺,之後殘餘家人再被押回洛陽,到如今還存留的東宮老人已經寥寥無幾。

房妃身邊尚有兩名舊年供事東宮的女史,再就是李守禮生母張良媛並李潼的奶媽鄭金,李光順所言珠娘算一個,還有就是那個還未及見面的小妹李幼娘身邊侍用兩人。除此之外,尚有七個舊年在巴州時地方進獻的僚人僕婦並宦者,只作粗勞役使,大概旁處也無從安置,便一直留用下來。

眼下仁智院灑掃忙碌近百宮婢、宦者,都非舊人,而是禁中安排過來。說起來,這些宮人們聽從的也不是李潼一家的命令,自有掌院女官負責管理。

皇宮大內同樣有官秩構架比擬外廷,皇帝的妃嬪屬於內命婦,本也有掌管宮事的職權。不過眼下就連皇帝李旦都只能幽居禁中,他那些妃嬪自然也只是虛設。當下直掌宮事的,主要是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們。

這些女官負責的主要是宮事庶務,與上陽宮一写t女官如上官婉兒分屬不同的系統。上陽宮女官本非定製,只是武則天女主執政的一個班底,類似於皇帝祕書省官員。

仁智院掌直位於院舍的左後方,一間廳室作爲直堂,兩排廊舍,一邊是倉房,一邊是居舍。

李潼登堂而入時臉色便微微一沉,因爲他發現這間直堂陳設居然比他的廳室還要更考究許多。

兩方寬近丈餘的大屏風擺設在堂上,彩紗細綾的屏面,精雕的檀香木作爲骨架,木架上還錯落有致的點綴着一些光芒絢麗的珠玉。兩座造型古樸的香爐擺設在堂上不起眼處,香菸蒸騰,滿室芬芳。另有一些精巧美觀的小擺件,將廳堂點綴得頗有貴氣,遠不同於自己居室的素淡,甚至就連房氏居舍都遠有不及。

當然,對於眼下尚還在努力融入這個時代的李潼而言,這些都是眼下不必計較的小細節。但他在意的是,一家人剛剛遷居仁智院,掌直女官的廳堂便佈置得遠比他們居舍要有格調,這說明掌直的女官並不將他們一家人放在眼中,甚至這一份輕視根本都不作掩飾,就這麼明明白白的擺出來!

當看到坐在正堂那一名掌直女官模樣後,李潼眸光又是一寒。他來到這個世界不久,見到的人也不多,而這女官恰好他見過,就是昨日在五殿後廊舍中,追趕嫡母房氏而去的那名被稱作徐典的女官。

掌直女官徐氏看到三王並行而入,一時間也有些詫異並侷促,但很快神態就恢復如常,起身緩行上前斂裙施禮,垂首道:“院室久廢,妾恭在直中,爲免怠慢貴人,整頓繁忙,尚無暇敬拜大王等,失禮之處,還望三位大王見諒。不知大王入直可有訓教?”

“掌直不必多禮,我們隨大兄來,是要問一問,我家有女侍珠娘,至今還沒入院。你來查一查,是不是引路的宮人找尋不到?”

李守禮眼色不濟,並沒察覺到身旁兄弟兩人神色都有幾分不自然,他踱步堂上,很快就看到擺放在案的一份雙陸棋具。他們剛纔行入時,婦人正在擦拭棋具沒來得及收起來。

他見獵心喜,走上去摸着那精緻棋具嘖嘖道:“我舊有一副象牙棋具,可惜搬遷居舍早就尋不見了。你現在就去做吧,我與阿弟暫借你這棋具戲玩一局,要快些,稍後娘娘尋我,可就沒時間等你。”

說話間,他已經坐了下來,手拍着那被擦拭得纖塵不染的棋枰,招呼兩個兄弟過去坐下來一局,渾然不知那掌直女官已經被氣得身軀頻顫。

第0016章 大唐潑婦

深居禁中,難免無聊,特別如徐典這種本身有品秩在身的宮官,不必躬親庶勞,自然要尋些閒戲消遣。

諸閒戲中,徐典最愛雙陸,這一副棋具正是她心頭愛物,哪怕尋常不下棋,閒來也愛擦拭一番,此刻看到李守禮坐在她的位置上隨手拍打着棋枰,已經是心疼並惱怒到了極點。若非面脂濃厚遮住真實臉色,這會兒必然已經是一片鐵青。

李潼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心內不免一樂。昨日他是眼見這女官對房氏態度頗有不善,今天又看到廳堂布置如此,對其更是乏甚好感。不過一時間他還真找不到方法小作報復,見李守禮不經意間便激怒對方、強忍又不敢發作的模樣,不免惡趣叢生,頗感喜樂。

“大王所囑原來是這一樁事,方纔樂安大王已經囑令過,妾也已經着人往外詢問,只是眼下還未有消息傳來。”

心中雖然惱怒至極,但徐典也只能強忍着。她雖然對備受冷落的雍王一家不以爲意,但也不敢在心款ヮハ庐斨许斪矊Ψ健L貏e昨日剛剛因監管不利致使房太妃自傷闖出監所而遭受責罰,眼下也正是心有餘悸。

她一邊回答着一邊上前,想要不着痕跡的收回珍愛的棋具,並且說道:“直堂所在,不過是宮奴雜役卑賤之處,三位大王千金貴重,哪能久居穢所。請大王移尊歸殿,一俟有消息傳回,妾即刻命人敬報大王。”

這很明顯只是應付的託辭,李潼也往堂上行去,微笑道:“掌直過謙了,此中德馨室香,哪有一絲的污穢?珠娘在旁人目中不過尋常役婦,但久來侍用,已是心腹親近。不見其歸,心不能安,索性在此等候片刻,也就不勞掌直再行奔告。”

那徐典是知道永安王妖異的,見其走進,下意識退避一步,待見永安王行上前似乎真要與雍王對坐下棋,一時間更有些急了。

婦人不敢面忤宗王,但不意味着她就沒了法子,沉吟片刻,她突然捂臉乾嚎起來:“老婦癡愚,入事大內十幾年久,向來勤懇任勞,不知何處見惡三位大王,要受如此逼斥?請大王明告罪狀,妾若果真罪實,不敢再遮醜求用……大王威嚴,妾不敢觸,只能求告太妃,逐我出院……”

這婦人陡然乾嚎,李潼等三人都有些傻眼,而直堂外尚有諸多宮人往來,聞聲後也都紛紛向此望來。

李光順最是謹慎小心,加上也擔心逼迫過甚使得侍女再無歸期,又擔心事態鬧大會給家門再招禍患。他見婦人一邊掩面哭號,一邊往堂外疾行,忙不迭上前阻攔:“掌直言重了,我兄弟只是憂念忠僕,並無絲毫見責掌直職內……”

婦人聞言,悲聲更響,並無罷休姿態。

堂上李潼也真是開了眼,沒想到這潑婦如此彪悍,一觸即炸,他也知自家處境略有好轉是多麼的艱難,若被如此鬧騰一通,還不知會生出怎樣的兇險,連忙拉了一把李守禮,示意起身行出。

此刻前廊已經聚集起不少的人,李潼見狀,指着那仍在掩面乾嚎的婦人怒斥道:“惡婦,你也配稱勤懇?若你真有一二盡責之心,昨日太妃怎會血灑禁中?嫡母至今傷痛難行,你這賤奴仍恬不知恥閒坐中堂!今日此刻便警告你,午後若還不知侍藥近前,傷母之仇,必讓你橫屍以報!”

他看得出,這婦人撒潑打滾做的這麼熟練,就算他們此刻離開了,之後還不知要在背地裏如何編排他們三王入直堂欺侮她。既然擺明了不講道理,那也不必多說什麼,先將眼下這件事性質定死,他們就是爲了給嫡母房氏報仇,特意來尋釁。

孺慕孝義,人之本善。如此一來,即便是鬧到上陽宮,也不怕被這婦人搖舌構陷。武則天就算再怎麼不待見他們一家,畢竟還有一點血脈聯繫,也不可能因爲他們兄弟爲母尋仇便惡懲他們而包庇一個本就有錯在身的底層女官。

果然,那婦人在聽到李潼如此斥罵後,嚎哭聲頓時戛然而止,撲通一聲已經拜倒在地,眼見到髮髻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團霧濛濛的妝容粉塵:“妾之失職累傷太妃,惶恐欲死,豈不知惡罪在身?司正奪我典事以懲罪過,妾不能自恕才叩請掌直仁智院,願以薄力敬奉太妃榮養安康。只因初遷院舍,諸事繁蕪未暇抽身,致使大王誤解生怨,妾之罪惡更深,乞請大王稍容片刻,堂事稍定,妾必躬行近前,近侍無缺……”

聽到這番對話,李守禮才知娘娘傷情居然與眼前這惡婦有關,頓時怒火中燒,便要上前毆打懲戒。李潼見狀,便拉住李守禮制止住了他,眼下暫時還是震懾住這女官,一旦做出更暴烈的懲戒將事情鬧大,對他家目下惡劣的處境也難有改變。

“記住你此刻所言,以後侍用若還有缺,小心你的狗命!”

李潼又丟下一句狠話,這才拉住李守禮並給李光順一個眼色,三人便退出了這直院堂舍。

待到行出一段距離後,李潼纔不乏歉意的對李光順說道:“大兄,沒想到事情到這一步,尋找珠娘之事,看來咱們只能再炙加嬃恕!�

李守禮聞言卻有些不解:“那惡婦傷我娘娘已是大罪,巽奴你不讓我教訓她,找尋珠娘她怎麼還敢怠慢?難道不怕再遭懲戒?”

“不可,那婦人雖然可厭,但終究是禁中在職官身。我家若是私刑懲之,鬧大了或還要有不測之禍。至於珠娘,唉,也只能再尋別的法子去找尋了。”

李光順一臉憂心忡忡,他比李守禮要清楚自家目下的處境,眼下他們一家團聚遷入仁智院,看似是處境有所改善,但其實不過是另換了一處監所,本身仍是不自由,甚至就連自由出入這院舍都做不到。

那名掌直女官地位雖然卑下,但實際上卻是看守他們的獄卒。方纔此人撒潑,被李潼以娘娘傷情將之震懾住,但也由此徹底得罪了對方。對方只要保證之後在侍用方面不出錯,便也不必畏懼他們的報復。

因爲剛纔婦人雖然泣訴姿態顯得卑微可憐,但言語中也點明瞭,她看管房氏不利的過失已經受到了懲戒,不過僅僅只是從典事降成了仁智院掌直。就算他們再捏住這一點把柄不放,也根本奈何不了婦人。

李潼眼下心情頗有沉重,只是任由李光順向李守禮解釋這當中的利害。杖缋罟忭標裕m然眼下是暫時稍稍挫傷婦人氣焰,但是他們處境本質上卻沒有改變,仍是在囚之中。而且由於這一次的糾紛,已經與掌直女官徹底撕破臉,還要防備着對方之後對他們打擊報復。

人心的兇險,世情的涼薄,實在不可稍存絲毫樂觀。須知他們此前僅僅只是因爲一封銅匭中藏頭匿尾的告密信,一家人便被分別拘押審訊。

眼下仁智院作爲一個牢唬挥心钦浦毙焓险莆兆艑ν鉁贤ǖ臋嗔Γ魬押拊谛模岵粩嘞蛲鈧鬟_對他們不利的訊息,所謂積毀銷金,他們又能承受住多少毀謗攻擊?

所以,一定要儘快解決這個麻煩!

可是現在,他們能用的手段實在有限,就算房氏受傷一事,也僅僅只是降職而已,轉頭卻又負責監管他們。李潼甚至不能確定這一安排是否上層宮官體察武則天心意,特意做出的安排。

就算以爲母報仇做藉口私刑除掉對方,但若讓武則天感覺到自己的意願遭到抵抗,施加在他們身上的折磨只會更甚。

想到這裏,李潼便不免頭大,這實在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別人穿越,要麼謬勢,縱橫捭闔,要麼種田鍊鋼,猥瑣發育,只等着時機成熟便大殺四方。

可是他眼下雖然處在帝國權力最核心的位置,偏偏任何的權勢都與他無關,還要因爲一個惡婦的威脅而殫精竭慮,苦思對策,實在是丟盡了穿越一族的臉面。

很快,三人便又回到了前舍中。而他們入後招惹掌直徐氏的事情,太妃房氏也早已經知道了,一等到他們回來便將他們招至面前一番斥問。

李光順自覺此事因他而起,連忙叩頭認錯,李潼見他卑微可憐,便上前答道:“即便沒有大兄此事,那徐氏也不可輕易放過。她以下凌上,逼辱娘娘,如今又掌直院事,即便沒有今日此事,對我家也必是滿懷惡念。”

房氏聞言後便嘆息道:“此事我又怎會不知,但家境淪落至此,我只盼你們兄弟能夠平安度日,實在不想再生事端。”

講到這裏她又狠狠瞪了跪在地上一言不發的李光順一眼:“王是家中最年長者,我不盼你能承擔家業,但妥善照顧兩個兄弟應是不難?你卻因爲一個失婢鼓動兄弟滋生事端,這是一個長兄該做的事情?”

李光順聞言後只是涕淚橫流,連連叩首請罪,那模樣被李潼看在眼裏更覺不忍,而李守禮也上前道:“這事真的跟大兄無關,惡婦害我娘娘,我既然知道了,哪能讓她舒服,早晚要加刑報還!”

李潼也再上前勸說幾句,房氏也只能憂然嘆息:“你們兄弟和睦,總是家門一幸。罷了,你歸舍自省,我不想再見你!”

李光順聞言,又是涕淚長流,叩拜退出,那落寞姿態讓人心生可憐。李潼也察覺到房氏對之態度冷漠,遠沒有對他和李守禮的親近。

房氏並無所出,對他們兄弟自然也談不上嫡庶好惡,何以對李光順如此冷漠,不免讓他好奇。

第0017章 兄弟殊異

退出房氏居舍,李潼又拉着李守禮去安慰一下李光順。

李光順仍是兩眼通紅,又對他們連連道歉。這姿態讓李潼確信這位兄長必然承受着遠比他和李守禮更大的憂愁,甚至都得不到嫡母的親暱,本身便前途莫測,又得不到親情的溫暖。

回到自己居舍,距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李潼便喚來鄭金問道:“我見娘娘對大兄多有嚴苛,姨母可知爲何?”

鄭金聽到這話,便是一臉感慨:“大郎也是一個可憐人,生身之母太絕情,不願跟家人禍福與共,竟連自己胎生孩兒都拋棄不顧,倒與至尊品性頗類……”

隨着鄭金的絮叨,李潼才明白當中緣由。原來李光順生母早在李賢被廢之際便選擇自逐出府,不願留下來與家人們禍福與共。

大唐律令不乏人性方面的考慮,哪怕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也秉承着禍不及家人的原則。只要能夠提供與罪過沒有關係的證據,哪怕父母兄弟等至親,也可免於懲罰。

當然律令是一方面,執行是一方面,特別在武后掌權的酷吏時代,周興、來俊臣等一锌崂袅_織構陷,唯恐案件鬧不大,大唐刑律根本就是一個笑話。

像是舊年故太子李賢址窗钢校呤苛膶O子高岐牽涉入案,被高宗勒令歸家自逞。高士廉乃是長孫無忌的舅舅,其家人在長孫無忌址窗钢幸呀洷粻窟B不湥俜赀@種事情已經嚇破了膽,高岐歸家之後竟被父兄以私刑聯手斬殺,兇殘之態令時人側目。

至於李光順的生母請求離府,聽鄭金所言乃是武后特批。這當中緣由,李潼略一思忖便也明白,其父李賢做太子時頗有德名,哪怕一樁址窗敢搽y徹底打消人望。

武后當時正要打壓李賢,哪怕就連親近如妾侍都不願再與李賢這種悖逆不孝的罪人共處一室,武則天樂見其成,這也很好理解。

但看得出,武則天雖然對兒子絕情,卻也不願旁人辜負了兒子,特別在給李賢選擇嗣子的時候,捨棄李光順這個庶長子而選擇了李守禮,甚至包括李光順被虐殺致死,大概也是時過境遷之後的事後餘韻。甚至就連給孫子們改名字的時候,都特意將李光順排除在外。

得知這些之後,李潼對於家人之間關係便也有了更深刻了解。李光順之母在大禍臨頭之際仍要落井下石的求出,跟自己的生母沈氏殉情追隨形成鮮明對比。

房氏摯愛李賢,誰對李賢情真自然便更加善待誰的兒子,這也就難怪房氏甘願自戕都要見上自己一面以確定安危,但卻對李光順那麼冷落刻薄。

不過李潼也明白,自己生母殉情之舉大概同樣也不得武則天心意。一則映襯出武則天作爲一個母親的薄情,二則大概會令武則天追緬舊事。

唐太宗後期有兩名嬪妃比較知名,一個自然就是武則天,另一個則是徐惠。徐惠大概與武則天同期入宮,也同樣被封爲才人,但是與當時備受冷落、寂寂無名的武則天不同,徐惠頗得唐太宗喜愛,地位得到提升,並且在唐太宗死後哀傷至疾而不肯用藥,最終追隨唐太宗而去,被追封賢妃而陪葬昭陵。

徐惠的事蹟與武則天形成鮮明對比,對於沈氏這樣一個跡類徐惠的兒媳,武則天自然談不上喜歡。而且更刺撓人心的則是,李潼的生母沈氏與徐惠都是江南湖州即就是吳興人,這更難免會被人拿來比較。

如果李潼知道之前武則天對其母的評價是“陋鄉愚婦、死不足惜”,應該會知他對武則天的心理把握還算準確。不過這一點他自然無從得知,但也能夠理解後世與章懷太子家人有關記載,除太妃房氏之外,唯獨李守禮生母張氏有存,這大概也與武則天個人喜惡有關。

瞭解了這些,也只是消除了心中一樁疑惑。真正擺在面前的,還是那個掌直徐氏所帶來的威脅。這件事一定要儘快解決,拖得久了一想到身邊始終存在一個不善目光監視着他的飲食起居,李潼便滿是危機感。

房氏謹小慎微,不願橫生事端,長兄李光順同樣也是小心謹慎兼又自怨自艾,而二兄李守禮、罷了,不提他。怎麼看,眼下家門之中唯一靠譜的還是李潼自己,這件事便也只能由他來操作了。

坐在房中沉吟許久,李潼便吩咐宮婢準備紙墨,在後世書法是他的愛好之一,勉勉強強也算有十多年的業餘功底,學的是對業餘愛好者比較友好的顏體楷書,雖然稱不上大家,但也不至於提筆露怯。

李潼一邊回想着一邊在紙上勾劃,所寫的則是一份食單。之前他爭取民俗街項目主任做了不少資料蒐集,其中就包括飲食方面。隋唐飲食,特別是貴族飲食,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文獻資料,那就是唐中宗李顯時期韋巨源燒尾宴食單。

李潼對此並不陌生,提筆而書很快便寫出了三十多道屬於燒尾宴食單的菜品。待到墨跡晾乾,他便喚來鄭金吩咐道:“將這一份食單送往直堂,民間喬遷尚有暖舍之俗,我家新居仁智院,也該稍作表意。”

鄭金不疑有他,聞言後便將食單收起往後院直堂而去丟給了掌直徐氏。

徐氏這會兒已經恢復了此前的從容,她剛剛從前舍房太妃處返回。太妃對她態度尚可,但也並沒有對三子羞辱她而致歉,只是讓她專心處理院事,不必近前侍奉。

這自然不足打消徐氏心中怨恨,房太妃自傷已經連累她由典事降爲掌直,而且是仁智院這樣一個註定被冷落的所在,這大概就類似於從臺省中樞被貶到了偏遠州縣,無論職權還是惠利都大大縮減,這已經算是結下了仇。

更不要說那三個落難宗王居然還敢當着諸多宮役的面對她羞辱,徐氏心中自然積怨更深。鄭金到來時,她正在重新擦拭被雍王拍打的心愛棋具,聽到鄭金說要暖舍,心中更是冷笑不已,一家倌骈T戶不過是仗着血緣暫得苟延殘喘,居然還挺有情調。

當打開食單看到上面羅列那些珍饈餐食,徐氏不免更加冷笑不已,只覺得這一家人真是愚蠢的可笑,已經淪落至此居然還妄貪口腹之慾。

她本來打算將這食單拋開不理,但略一轉念後,還是喚來一名女史,着其將之送到禁中司膳處。剛纔發生的事情,也讓她意識到雍王一家雖然朝不保夕,但也不是她一個普通女官能夠隨意當面忤逆。

未來時間還有很長,她有大把的機會可以報復對方,也不必急於眼下就做刁難。食單上的菜品俱都珍貴豪奢,遠不是眼下的雍王一家夠資格享受,司膳處自然會予以回絕,讓這一家人意識到自己的可憐處境,也完全不必她來枉作壞人。

可是食單送出後,過了一個多時辰,司膳處居然將餐食送了過來,大半菜品都齊,只有一些耗時太久或者材料無備的沒有送來,但也都補償了其他品類相近的菜品。

這不免讓徐氏既驚且疑,心道莫非雍王一家處境有了轉機?

她在被貶之前,也僅僅只是二十四司一個尋常典事而已,能夠接觸到的消息渠道着實有限,對雍王一家的看輕也僅僅只是循於舊日所知。眼下司膳處所表達的殷勤,頓時讓她有些拿不準雍王一家處境如何。

心中存有狐疑,徐氏便不敢再作倨傲,吩咐宮人將這些餐食送往前舍,自己更是親自前往。

眼下已經到了晚飯時間,一家人都聚在房氏居舍旁側的內廳中。李潼也見到了小妹李幼娘,這個時齡七歲的小女郎長得倒是漂亮可愛,只是身體並不好,此前一段時間的折騰也讓她惶恐有加,因爲臉龐清瘦而顯得兩眼很大,黑白分明,眼神卻滿是怯弱,也沒有小孩子該有的活潑,令人望之生憐。

李守禮眼下正玩弄着把戲想逗幼妹開心,此前那場風波令得全家人都受影響,包括這小妹妹在內。偏偏李守禮仍是開朗懵懂,在席上賣弄他被幽禁這段時間裏煉成的拋擲絕技,用紙捻成小糰子指哪打哪,據說就連飛動的蚊蠅都每彈必中。

李潼看着李守禮興高采烈地賣弄,偶或耍寶露醜,也令廳中歡笑連連,甚至就連被他強拉出來勉強列席的李光順都不再愁容滿面,間或拍掌喝彩。而那個小妹李幼娘則更是笑靨如花,臉上滿是與年齡相稱的驚奇與歎服。

可見沒心沒肺也不是一無是處,有李守禮這樣一個天性樂觀的親人帶動氣氛,一家人在這種前途未卜的兇險境地中仍能得享片刻的歡愉。

不過也不是沒有例外,李守禮的生母張氏坐在席上,看着自己親生骨肉,臉上殊無喜色,甚至因爲李守禮幾次故意出醜逗笑而要張口呵斥,只是每每被房氏視線阻止。但仍能看出,張氏與目下廳中輕鬆氣氛格格不入。

過不多久,掌直徐氏已經帶領宮人們行入此中,先向太妃並三王見禮,這才殷勤的吩咐宮人布餐。房氏本來還詫異於徐氏態度的轉變,但在看到如此豐盛的餐食後,不免又是一奇,待聽鄭金言道是李潼準備食單要作暖舍之俗,房氏眉眼舒展,望着李潼視線更顯柔和:“阿奴真是有心人,不負你……”

李守禮卻不理其他,看到滿桌珍饈,不待旁人舉箸,自己已經大喫起來。用他的話說,此前幾日餐食簡陋,已經好久沒有喫過美味餐食了。

能夠將身受苦難以稀鬆平常語調講出,本身便是一樁天賦。但李潼聽在耳中,卻更加有感於一家人處境之可憐。

他與這一家人,眼下還談不上有什麼血濃於水的親情,但正是因爲有這些人的存在,他才不至於孑然一身孤立於這武周革命波詭雲譎的前潮中,也更加深了改變一家人處境與命叩臎Q心。

第0018章 跋扈宗王

韋巨源燒尾宴食單能夠在往後千數年間倍受歷代老饕推崇,並將之當作盛唐飲食與豪奢的代表,自然有其道理。

這一餐,李潼喫得很盡興,其他家人也是如此。甚至就連一直陰沉着臉的張良媛在用餐完畢後,眉眼都舒展許多。

小妹李幼娘更挪步湊到李潼身側,小聲問道:“三兄,明日還能不能再暖舍?”

看到小娘子那病容憔悴臉龐,李潼無視了後方李守禮那同樣滿是熱切的大臉盤子,抬手用餐巾擦掉小娘子嘴角油花,溫聲笑道:“暖舍只有一次,除非再遷新居。但我家幼娘這麼溫婉聽話,阿兄哪捨得娘子忍飢。你鐘意哪份餐食,明日再讓人備下就好。”

小娘子聽到這話,眉眼頓時彎彎,當時便趴在食案上要將自己覺得可口飯食記下來,又情難取捨愁得秀眉微蹙。

掌直徐氏一直在廳中奔走侍奉,聽到兄妹對話,便上前笑道:“侍奉飲食,是妾的本分,大王只需……”

啪!

徐氏笑語聲戛然而止,驚叫摔倒在地,原來是李潼直接將食案殘羹連盆砸在了她的身上。

異變陡生,滿廳人聲俱寂,腥丝吹叫焓仙廊估墙宓诘兀忠娎钿呀浺荒樑莸恼酒鹕韥恚愣俭@詫不已並有幾分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