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76章

作者:衣冠正伦

可是現在形勢又有不同,他如今官居四品,有了實實在在的職事在身,鐵打的官廨、流水的官員,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歸在少王屬下任事任勞,即便不作深交、只求一個面緣,該保持的和氣還是要保持。

常朝乃是因事際會、以職列班,就是說李潼雖有着一品郡王的爵位,但在班列中也僅僅只能位列麟臺官長之後,不能逾越本省官長位前。

麟臺監同樣也是三品大員,位在肅政大夫並九寺卿之前。李潼官居麟臺少監,班列也位於諸寺少卿之前。這樣的班列,也體現出麟臺祕書省之清貴。

但是由於本身爵位高貴的緣故,李潼除了低在本高官官麟臺監之後,對於其他諸寺大卿就沒有禮讓的需要,可以直接班列於麟臺監後,因此位置也是非常靠前。

麟臺監名沈君諒,六十多歲,身材不是太高,頗有幾分鶴髮童顏、道德高士的風采。其人曾在垂拱初年短暫任相,之後數年宦海浮沉,到如今居此清望之職,頗有幾分樂天知命、恬淡自守的味道。

前日李潼前往麟臺受任,已經見過麟臺諸官佐,此時看到大監沈君諒已立班中,便徑直上前見禮。

如果強論起來的話,他與沈君諒這個上官還有一層親誼的關係。沈君諒爲湖州武康人,即就是南朝江東世族中的吳興沈氏,而李潼的母族同樣也是吳興沈氏。

不過這層關係也只是一個閒話談資而已,誰也不會過分當真,畢竟世家大族本就傳承悠久、族支卸唷L貏e這些南朝士族入隋唐之後,或是爲了各自前程、或是躲避災禍,早已經轉遷各方,彼此之間親緣更加淡泊。

“大王宗枝清俊,驟入朝參,能否耐此星月勞苦?”

見到少王入班,沈君諒也對他點點頭,神態很是和氣,主動邁前一步給少王騰出身後的班列位置。

“既然入職,便專臣事。恩祿厚享,踵跡先哲,寶雨區區後進,湵≈剑醺艺F勞。”

李潼一邊笑着回答沈君諒,一邊又對後方的左右肅政大夫楊再思與李嗣真頷首致意,這才步入前班立定。

基本上能夠混到這一步,也都是五六十歲的老臣子。此前望朔大朝,李潼身前好歹還有二兄李守禮爲伴,可是現在一個年輕俊美的小鮮肉混進一羣老傢伙高官羣體中,感覺總有些怪怪的。

不過好在前後班列者都不是什麼棱角分明之類,如沈君諒早被多年宦海浮沉耗光了銳氣,只是與人爲善的混日子。

至於後邊的楊再思,本爲尚書省郎官,之所以能夠升任左臺肅政大夫,還是因爲沾惠於少王。其人算是第一批反應快速、響應寶雨經祥瑞的廷臣之一,上表誇稱瑞經,因是得攫。

所以在見到少王入班之後,楊再思反應也很是熱情,主動退後一大步,袍帶都掃到班列其後的右臺大夫李嗣真,並抬手虛引,聽到少王謙言更是擺手說道:“大王實在太謙虛了,生人材質、稟賦有差,積年齒之功,得勤懇之能,諸公是也;衝幼早慧,玉質天成,大王是也!”

李潼雖然也知楊再思是一個乏甚節操的人,但聽到一位憲臺三品大員如此露骨的吹捧自己,心裏也是有幾分美滋滋的。

只是不待他開口回應,前班卻又響起一個稍顯唐突亂禮的叫喊聲:“大王已經來了?某已候你良久,怎麼停在微班?速速前行並立!”

口氣這麼大,將三品班列都視作卑微的,不用說只能是薛懷義。李潼側首班外向前望去,便見滿面紅光的薛懷義正在宰輔班前向他招手,因其一番舉動,前後人幸捕技娂娡蚨耍瑲夥疹D時變得有些微妙且尷尬。

李潼也有些無奈,抬手指了指前後班列,並作一個自己安列在此的手勢,但他身後的楊再思卻已經抬手虛引並笑語道:“大王與薛師深情篤交,併爲人間秀枝,實在讓人稱羨。”

李潼聽到這話,臉色更是一黑,強忍住纔沒有瞪向楊再思,心中卻已經腹誹起來,你們全家都秀枝!你這麼羨慕咋不把薛懷義這秀枝折去插自家婦人!

前方沈君諒也對李潼點點頭,說道:“大王不必囿於事班,不妨直去。”

薛懷義還在那裏擺手招呼,李潼也不想引人側目過甚,又對沈君諒告罪一聲失禮,然後才邁步疾行上前。只是當他行過一形牟袝嗔袝r,又聽到夏官尚書武三思幾聲輕微邪笑。

薛懷義從來也不是一個關心他人感受的細膩人物,更不覺他這一番亂班叫喊讓人反感,甚至可能早有御史已經在暗戳戳打腹稿參他亂禮了。

“幾月前與王悽慌話別,幾知今日併爲都邑時流榮耀?”

待到李潼行至面前,薛懷義哈哈大笑,抬手拍着少王肩膀,一臉老大哥的欣慰並自豪。

感受到周遭不少異樣目光,李潼更覺頭大,只是擺手乾笑道:“薛師播威塞邊,是真正慷慨事蹟。寶雨闕下偶得小幸,怎敢比美。”

薛懷義聽到少王自稱其名,眸底閃過一絲不自然,並下意識瞥了班中武三思一眼,轉又哈哈笑着拍住李潼後背將他迎入班中。

李潼將這些細節收在眼底,心中又是一嘆,看這架勢應是人生不再如初見啊。形勢不同,他與薛懷義的關係怕是不能再如從前了。

第0172章 薛師人間英豪

今天朝日也乏善可陳,基本上還是此前幾場事件的餘波,主要就是有關南衙軍權的調整。

如果說此前武則天還顧忌來自宰相和外州牧臣方面的掣肘與壓力,不敢將其能力平庸的侄子們放置在顯重的位置上,那麼在拿下宰相張光輔並多名大州刺史後,這方面的忌憚便少了許多。

原本武家諸子已經分任於南北衙禁軍之中,還是檢校、員外之類權宜設置,可是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裏便逐漸摘掉權宜、成爲定製。

另有新進轉任的南衙大將如麴崇裕、泉獻罩悾捕家驙懫滢瑢⒌纳矸荻鴽]有太高的政治號召力,並不構成威脅。

除此之外,便是各類應瑞嘉獎事宜,多達數人因爲符合獻瑞而得到提拔或者白身加授高達五六品的散職。聽到這方面的內容,李潼只是眼觀鼻、鼻觀心的淡定,並不流露身爲始作俑者的羞恥感。

朝日將近尾聲,本來一直安安分分站在前班的薛懷義突然搶步出班,開口便大聲說道:“臣有奏!”

他這聲音洪亮激亢,滿殿羣臣都被嚇得驚了一驚,就連神皇武則天都有些詫異的看了薛懷義幾眼,沉默片刻後纔開口笑道:“大將軍有何益國之言亟待殿陳?”

“臣所奏或未敢稱益國,但實益於養士……”

薛懷義慷慨陳詞,接下來所奏內容則是朝廷特別是政事堂諸宰相們做事拖沓、懈怠,遲遲不能落實徵塞之羣將士並勤助軍事的州縣良吏們獎犒事宜:“諸軍羣勇,俱爲英壯兒郎,政令號之,悍赴邊疆,未敢辭勞、未敢怯行……”

薛懷義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只道是若不能盛犒將士,恐傷諸軍勇義,國朝或再將無精勇可御強寇。如果不是那光亮的大腦殼讓人看着有些出戏,這一番擲地有聲的宣言,妥妥的立朝鷹派悍將無疑。

只是他這一番話卻沒能引起多少共鳴,反而讓滿殿羣臣竊竊有聲。李潼則忍不住抬眼看了端坐殿上的武則天一眼,只見他奶奶面色沉靜,不喜不怒,心中不免又是一嘆,薛懷義出行這一遭,真的是飄了。

有的人城府湣⒏星楸挤磐饴叮资芡馕锩曰蟆:芏嘣娙恕⑽膶W家就有這樣的特徵,得意時睥睨狂歌,失意時悲秋尚時。這樣的性格未必不好,敏感而又感情充沛,哪怕自身不能顯達於時,但或歌或詠,也能遺世華篇。

可是如果有這樣的性格,卻又不幸沒有生花的妙筆來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感,那麼一腔熱情驅使之下,只能變着花樣作死了。

薛懷義眼下自然是紅得發紫,不折不扣的神都頂級流量。老實說,身受如此榮寵,哪怕一個心志堅定、自知甚深的人,都很難再保持平常心,更不要說薛懷義這樣的混不吝,遠行一遭,歸來後儼然將自己當做了真正的國朝柱石、定邊名將。

可問題是,你對自己能力判斷有誤也就罷了,公然在殿上叫板宰相,爲將士討功,爲州臣討封,你想幹啥?

李潼倒不覺得薛懷義想幹啥,此前交往過程中,他對薛懷義的瞭解也算比較全面。這傢伙小聰明是有,大智慧是絕無,帷中討巧、當街跋扈則可,但若真的處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是真的沒有什麼利弊權衡。

按照李潼對薛懷義的認知,這傢伙大概率是被人當槍使了。

那些隨同他出徵的將士們,往來奔行一遭,眼見薛懷義歸都後獲得如此尊崇,心裏自然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徒勞一程,他們這些外州將士即便討功途徑也有限,唯求訴薛懷義而已。

薛懷義這傢伙本就是閭里浪客遊俠習性,撐不住三句話的煽動,自覺得與那些人有人生三大鐵的交情,於是便大包大攬爲他們仗義發聲,宰相們刻薄功士,便是不給他薛大將軍面子,因而纔有此幕。

可宰相們也是要臉的,如今塞邊這一場功事究竟是一個什麼貨色,大家都已經心知,讓你薛懷義誇功賣弄,已經是懾於神皇淫威、不得不捏着鼻子硬受,但你老小子還想搞個大批發,營樹私恩,那是當天下人都瞎了?

且不說羣臣竊竊私語的議論,宰相班列中,就連素來熱愛迎合薛懷義的武承嗣都低着頭死盯住地面數螞蟻,不敢在此際發聲。

至於其他宰相們,面上都多多少少流露忿色,內史岑長倩則轉過頭打量着新進拜相的楊執柔,意思是這事兒你搞定。

被同僚如此怨望,楊執柔只得硬着頭皮出班,語調緩慢回奏起來,所言無非此次遠征將士品流複雜,既有諸折衝府遠番府兵,又有徵募來的健兒,還有各類奴戶丁役,各種封犒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政事堂也需要從宜裁定,短期內並不能拿出一個統一的標準。

最後,楊執柔還不忘把自己往外摘一摘,自陳新入政事堂,還不熟悉政事堂務,再加上本身也屬徵士、隨軍出入,所以在功事論定中需要避嫌,請神皇委任其他宰相處理此事。

由頭到尾看完這場鬧劇,且不說武則天心意如何,李潼算是看明白時局癥結所在。

那就是他奶奶私慾難遏,所有政治層面的行爲都圍繞代唐履極這一目的,而女主當國又不屬於典型的政治常態,諸多圍繞這一目的的人事佈局自然也就變得不正常。

能夠爲其所用者,本身必然是或人格、或能力有着極大缺陷的人,別的不說,單單薛懷義與楊執柔這一將一相所流露出的湵∨c無擔當,簡直就是跌破底線。

當然在評價別人的時候,李潼也沒有忘記反思自己,他自己在旁人眼裏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最終,還是武則天發聲暫時中止這一場鬧劇,責令有司儘快擬定一個詳細功簿、交付政事堂議定落實。

且不說旁人對此感受如何,退朝之後,薛懷義倒是得意洋洋。

他素來對宰相們心存怨念,也並不只針對具體某人,當年新貴驟顯時,爲了躲避宰相們的責難,甚至不敢在南衙皇城流連出入,進出宮闈只能選擇北門。

這一點心理陰影一直持續到如今,挾壯功歸朝,當殿面忤宰相,宰相們卻不敢作一二厲態以對,這讓他心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儼然打了勝仗一般。

“王今日也是有閒?此番出征,道途多賞外州民謠俚曲,雖然不稱雅觀,但卻自有滋味。同往內教坊,咱們再協力擴出,獻曲宴樂,再成新美!”

退出朝堂後,薛懷義便拉着李潼笑語道。

李潼聽到這話後,更覺無語,你老兄在朝堂上一鳴驚人、直斥宰相,退朝後居然又喜孜孜去搞這種文娛小曲,這反差有點大吧?

“倒要擾斷薛師雅趣,今時不同往日,神皇恩授職事,新登臺職,不敢即日告缺,總要支應幾日以堵人口,免爲人譏恩授失察。”

李潼拱手告罪一聲並作苦笑。

“這話倒也不錯,當時授事,即日起行,若非如此忠勤,哪得今日風光。王宜自勉,不負皇恩,聲樂小曲,大可另擇閒時。”

薛懷義聽到這話倒也沒有什麼特殊表示,神態間卻有些掃興並惋惜:“閒居有閒居的自在,任事有任事的繁勞,這也真是有得有失。罷了,我也懶於應付無聊閒人,暫且歸寺。”

李潼將薛懷義送至端門外,並擺手告別,約定來日再回。

薛懷義在禁軍士卒導引下行往天津橋,自有侍從牽來坐騎,突然又有一道人影閃出,乃是趨行至此的夏官尚書武三思。

武三思上前搶過繮繩,引馬行至薛懷義面前,並作詫異道:“薛師這是要去哪裏?我還邀數同僚準備入廨拜望並聽問戎行威風諸種。”

“哈哈,談什麼威風,只是途行的枯燥。近日所見,都是趨勢來擾的閒人,讓我沒有閒時樂聚故友。”

薛懷義順勢上馬,武三思則繼續持繮導引,並不因周遭人杏^望而覺尷尬,只是一邊走一邊笑語道:“見薛師與少王同出,深情讓人豔羨。卻不知少王何以棄隨,竟讓薛師獨馭頑騎?”

“少王自有職屬,他是清雅素潔,少年傲慢,哪有細心關照雜情。”

薛懷義隨口答道,並有些敏感的抬起馬鞭敲了敲武三思持繮手臂:“戎行一程,也曾鞭殺烈馬無算,尚書不必如此殷顧,反讓左右笑我馬技虛弱。”

武三思聞言便生幾分尷尬,但還是揚起臉來對薛懷義說道:“爲遠征將士敘功邀賞,正乃尚書夏官職內。我還要多謝薛師殿上執言,導引致意,薛師不要辭情遠我。”

武三思的殷勤態度,也讓薛懷義頗感受用,便由之牽引坐騎,一邊前行一邊閒聊他不在都邑這段時間的畿內事情。

武三思追行上來,自然沒安什麼好心思,閒聊幾句之後便又說道:“薛師真是人間難得英豪,在畿造設明堂廣廈,在邊勇建弓馬壯功,還是沙門的法魁。只是都內總有閒流雜聲,只因日前瑞經一事,竊論許多,見識偏頗……”

薛懷義本來自我感覺良好,聞言後便皺起了眉頭,沉聲道:“仔細說一說。”

第0173章 算你跑得快

送走薛懷義之後,李潼便返回端門內的皇城,往麟臺官廨而去。

麟臺官廨位於西朝堂南第四橫街、即就是端門內第一橫街路西。這條橫街上第一座官廨就是令所有朝臣都唯恐避之不及的肅政臺,也是整座皇城中最爲活躍所在。

御史就是專門挑刺的官員,官廨又被安排在依傍端門的位置,大概有種官員們只要進入皇城、就會處於被監控狀態的這種感覺。

李潼行過肅政臺官廨門前,也是不自覺的挺直了腰,目不斜視。但即便是這樣,還是有一名青袍官員斜裏衝出攔住了他,口氣雖然還算客氣,但卻是質問的意思:“卑職監察裏行張從廉,請問前後兩員導從行走,是官出還是府出?”

所謂裏行,跟李潼就任的員外差不多,都是編制之外的加員,而裏行則專指御史臺的編外成員。這一制度起於貞觀時期,唐太宗以馬周布衣授爲監察御史裏行,之後逐漸加增,通常裏行半員於職員人數。

但是到了武后臨朝時期,以武則天的尿性肯定是要將之發揚光大,而且裏行的授任程序又比正式的御史簡單得多,因此諸侍御史裏行、監察御史裏行大行其道,怕是有幾十上百人之多。

李潼指着身後楊思勖兩人笑語道:“這兩員中官,是官身府用,久在左右,熟悉城闕門令,特作請奏準在道路行走。”

一般的朝臣,哪怕是宰相也不可帶着自家奴僕在皇城辦公。有種例外就是皇帝體恤臣子,特賞奴僕侍用,可以申請門籍通行的權利才能帶進來。

當然這究竟是體恤還是監視,那就見仁見智了,反正一般的臣子是極力推脫這種殊榮。李潼身份特殊,想推脫也推脫不了。

不過也沒有必要推脫,只要楊思勖跟在自己身邊,除了那些南衙軍職之外,他所掌握的武力值就是首屈一指的,誰敢跟他瞪眼,放出楊思勖生撕了你!

儘管少王已經解釋的很明白,那個監察御史裏行張從廉還是一絲不苟的將楊思勖兩人門籍出入憑證給抄錄下來,這才告罪一聲退到一旁,似乎是尋有司求證去了。這種端正的工作態度,倒是讓人看着放心。

不過這放心也只限於武則天這一上位者,反正李潼被當街攔住盤查一番,心裏是有些不爽的。

但他不爽也得憋着,只是轉頭看看肅政臺那宏大官廨,不免腹誹幾句,或許是肅政臺這官廨還不夠大、容納不了太多人,才限制了他奶奶的發揮,否則按照他奶奶那尿性,組織一個幾萬人監察隊伍都大有可能。

這當然不是李潼惡意猜度,御史臺監察百官,淵源由來已久。大概是武則天覺得肅政臺名氣太大,不太利於打入官員羣體內部,乾脆又在鸞臺、鳳閣兩機樞之地加設拾遺、補闕的官職,直接貼身監視宰相們,前後加員幾十人之多。就這樣,還不算各官職區別於外朝的內供奉。

不過這一點也無可厚非,歷朝歷代,哪有皇帝不防着百官的,更何況武則天本就是不那麼的名正言順。反正李潼覺得,假使有一天他當家做主了,這個傳統也得保持下去,畢竟家業太大,太召人惦記了。

行過肅政臺,便抵達了麟臺官廨。跟肅政臺官門高大、門前還趴着兩尊猙獰的獬豸雕像的威風不同,麟臺官廨從外面看去有些不太起眼,也遠不像肅政臺那麼人員充足、門庭喧鬧。

李潼行至官署門前,早有令史下吏趨行迎了上來並躬身行禮道:“大監早有囑令,大王入廨後可直登直堂。”

李潼點點頭便拾級而上,踏入門中迎面所見便是一道高大璧牆,璧牆正面並無塗繪,但是轉過去在背面可了不得了,多有前賢墨寶存留,如虞世南、魏徵、顏師古等貞觀名臣,或經典警句、或名言訓語。

李潼骨子裏本就有附庸風雅的文人酸氣,當他第一次來到麟臺看到這一面璧牆的時候,腦海裏閃過第一個念頭就是砸斷偷走,這要能保存到後世,絕對是國寶級的文物啊,到時候上交給國家,怎麼着不能大紅花戴一戴!

麟臺官廨佈局,頗有一種鬧中取靜的味道,有修竹幾叢,廡舍環繞,廊下垂柳,蘭芝盆枝,中庭開闊,遠不像李潼所見別的官廨那樣佈局擁擠、人聲躁鬧。似乎只要走進了此中,哪怕最粗魯躁鬧的人都自然的浸染上一種儒雅篤靜的氣質。

整座官廨規模不小,當李潼繞過璧牆時,便見諸廊舍中多有下吏趨行到中庭道路兩側,向他這位新入署中的長官拱手爲禮,林林總總百數人,一直排列到中廳直堂階前。

這排列的位置也很有意思,基本上是官職越低,越靠近外圍位置。但是也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李潼的朋友李嶠。

李嶠年紀四十出頭,與少王年齡差了小三十歲,彼此倒有幾分忘年交的意思。其人一身緋袍,站在一须s色皁袍下吏之前很是顯眼,眼見少王繞過璧牆,便攬臂拱手笑道:“前日待詔內署,憾不能見,今日先立庭前,只待大王入廨。”

李潼見狀便疾行數步,同樣拱手笑語道:“學士久待者,未必是小王。《春江》篇久不能成,小王晝夜俯仰、搜揀雅字,慼慼不能成句,怕要辜負殷望啊!”

李嶠聞言後又作嘆息頓足狀,然後才拉起少王說道:“幸在大王巧入閒署,晝夜催促,還恐華篇不成?”

說話間,他便領着少王往中廳直堂行去,並在途中順便向少王介紹一绪肱_官屬。

李潼跟在李嶠的身後,一邊頷首回應着官員們的見禮,心裏卻想起一樁歷史故事。那就是東晉時期晉元帝司馬睿南遷,因是宗室偏支、名望太弱,不爲江東士族看重,因是名滿天下的琅琊王氏王敦、王導兄弟們趁着一次節日親自給司馬睿牽馬駕車,才讓司馬睿在江東立穩腳跟。

之所以想到這一樁故事,是因爲恰與李潼眼前處境有些類似。他雖然是根正苗紅的李唐宗室,但政治上反而更加敏感,驟然被他奶奶安排在麟臺少監這樣清貴的位置上,難免惹人非議。

麟臺這些官員們或許不會像閭里那些選舉閒人們公開譏諷,但也是難免冷落。

這也是官場上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此前他前來麟臺辦理入職手續,就連一號長官沈君諒都對他客氣有加,反倒是那些校書、正字之類的卑職們幾乎一個都沒有見到,這擺明了是不給少王面子。

可是現在有了李嶠親自長立相迎,並與少王一副交情深厚的樣子,頓時便在官廨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李潼已經可以看到不少本來還側身廡舍中的年輕官員們匆匆行出,由此可見李嶠在麟臺還是很有威望和號召力的,甚至比曾經擔任過宰相的麟臺監沈君諒還要更強一些。

這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文人墨客本就糾結且矯情,既有孤高的一面,也不乏勢利。沈君諒雖然擔任麟臺監,但無論是在學術上還是文學上,名氣都遠不如李嶠。更重要的是,其人在仕途方面也沒有了什麼可望的前景。

唐人評價一個人的政治前途,官品從來不是唯一標準。李嶠出身趙郡李氏,遠不是隋唐之後名望大跌的江東士族可比,四十多歲的年紀正是年富力強,一個政治人物最是充滿機遇的時候。

而且李嶠資歷豐富,久任畿尉,又曾任監察御史監軍出征,歸朝後于禁中待詔多年。原本雖然只是六品的麟臺郎,但攫升只在朝夕之間,像是此前不久便升一級擔任五品著作郎,出掌麟臺下屬的著作局,任誰都能看出前途無量。

本身處境不同,即便是做出不同的行爲,落在旁人眼中怕也是不同的感受評價。沈君諒所以禮重少王,在這些小年輕們看來,怕是趨炎附勢、敬畏權貴。李嶠禮遇,或是說明少王真有值得敬重的地方。

官場上之輕老敬壯,在這一刻便顯露無遺。人世間許多道理,大體也古今相通。

李潼前世不長不短也混過幾年官場,對這些年輕的校書、正字們的心理把握還算深刻,明白這些人之所以冷落自己,也未必就是一味的耿介狂狷,更深處還是有一種自大與不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