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75章

作者:衣冠正伦

他今次外派是有確鑿具體的任務,因是有着具體的路線規定,每天途行幾驛、沿途具體入住哪一處館驛,都是有着一定的規定,要記錄在行歷中,等到返回神都後交付臺省有司查驗。

周興自己也清楚自己有多招人恨,本來是打算推掉這一樁差事,最好能夠直接留在神都擔任一個洛陽令。可是向武家子求助的時候,卻遭到了冷遇,無奈之下只能起行。

御史出行,是有着公使隊伍隨行。隨着行途路線泄露,周興也清楚若真有人要途中截殺他的話,靠着同行那十幾個護衛是很難保護他周全的。

所以他給自己準備了幾套出行的備案,明面上的公使隊伍自然只是爲了吸引耳目,同時沿途投宿館驛來補充行歷。至於他自己則有別的身份掩飾,沿途交叉使用,以躲避仇家以及如年輕人楊顯宗這種聞風而動的義士追蹤。

驛路雖然因爲下雨泥濘,但也總好過荒野漫行。道路兩側草木茂盛,大道中央則車馬川流不息。三十里爲一驛,路邊上還有記載着里程多少的裏隔柱,能夠推望行程,讓行人能夠調整趕路的速度,避免錯過館驛而露宿郊野。

不過這一設定在兩京之間的驛路上意義並不太大,本身便是繁華的交通要道,行旅卸啵幢闶锹端抟巴荆龅揭矮F撲食和盜匪襲擊的幾率也並不太高。

而且就算是沒有官府設置的館驛,沿途也有卸嗟乃桔÷蒙幔o行人們提供飲食住宿。

前行七八里有餘,路邊便出現一家邸店,楊顯宗本來打算直接投宿下來,卻被周興詐言說是傷者傷情嚴重,最好直行抵達下一處館驛所在,於鄉市村館中訪買一些藥材施用一下。

人命爲重,年輕人聽到這話便也不再拒絕,於是便繼續同行一程。

一行人再前行二十多里,便抵達一處相對繁華的館驛名爲桃園驛。這裏是一個規模比較大的驛舍,最顯眼的建築便是那一座官設的驛站,以這一處館驛爲中心,左右建築鋪陳,自成曲巷,卸嗟男新猛?吭谶@裏,場面喧譁、不遜鬧市。

“還要再勞煩先生惠賜一張藥單,待我家人訪買完畢儘快施藥。”

楊顯宗落車之後查看那車伕傷勢,發現其人臉色不是很好,便又連忙請求周興。

周興遞上一張金瘡藥方,並頗爲殷勤的幫忙安排年輕人他們投宿邸舍,記下邸舍方位,留下一名隨員在此盯守,然後才命人駕車直往桃園驛而去。

館驛大門前有一家食肆正在當街叫賣食物,還有許多行腳走卒聚在那裏,一人站在土臺上叫嚷:“兩京豪客預支食錢,凡有追蹤周兇義勇至此,可以拿取胡餅兩張。”

聽到那叫喊聲,周興心中便冷笑起來,抬手示意隨從也上前領取兩張胡餅。那胡餅又乾又硬,糙面酸苦,烘烤也不足火候,對那些行腳的苦卒而言倒是果腹口糧,周興啃了兩口之後便將之丟棄在道旁。

他坐在車中,取出行歷,讓人遞入驛館,然後驛館側門打開,他便坐在車上直接行入了驛館的院子裏。

“那又是哪方官使?”

先一步抵達驛館的劉幽求等人已經在驛館入住,並安排人在門前觀察,將周興的行歷小作詢問,得知僅僅只是一戶國爵人家的國官入住,便不再過多關注。

入秋之後,各地租庸調都要準備押呷攵迹骷矣惺骋氐膰糸T戶便要派遣國官家星巴庖厮谵k理相關事宜,劉幽求此行出都便是以前往河東蒲州作爲名義,驗收封租之外,便是查探周興具體行止。

桃園驛是一個大路驛,能夠同時接待十幾路官使入住,周興作爲御史出都公幹,是有資格入住大的驛廳。

可他現在所持只是一戶國官行歷,所以便被安排在了側邊相對偏僻的居舍中,當他入住的時候,左右官舍都已經住下了人,只給他留下兩間低矮悶潮的陋室。

可是當他派人通知之後,很快便有他在公使隊伍中的僕人匆匆趕來相見,觀此陋室不免嘆息:“真是委屈郎主。”

“但能活命,辛苦幾分又算什麼?行歷注實沒有?”

周興問了一句,然後又說道:“我先去驛廳洗漱用餐,你持我手令招引卒員並館吏,速往館外巷左抓捕幾人……”

吩咐完這些後,周興纔在隨員們遮掩下,趁人不注意、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到一座分配給他御史身份的驛廳中,自有溫湯沐浴、美酒佳餚。

酒足飯飽之後,隨員纔來通知幾人已經抓捕入館,並被押入了館內囚室中。

館中囚室只是幾間茅舍,換了一身衣袍後,周興才緩步踱入囚室中,從外面便聽到年輕人楊顯宗的叫嚷聲,入內後抬眼望去並笑語道:“楊郎,咱們又見面了。”

楊顯宗衣袍已經不復光鮮,蓬頭垢面,見到周興走進來便愣了一愣:“你、你……”

“不必驚訝,不才正是你苦尋不見的周興。”

周興微笑着坦陳身份,見到年輕人由驚訝轉爲憤怒,更是滿臉惡趣得逞:“唉,館舍簡陋,待客不周。若在都內刑獄,我自有大禮奉贈,但眼下也只能彼此委屈。來見你一面,只是讓你不要心存僥倖,該交待什麼才能活命,你有一整夜窮思,明早再來問候。”

“狗伲焚……”

年輕人破口大罵,卻早被幾個力卒撲上來揮鞭抽打。

周興走出這個臨時的刑室,站在外面聽了一聽,並吩咐僕人道:“這種小事,你們自己料理,如果能挖出什麼大的隱惡,自然是好。若是不能,暫留他一條性命,明日帶上同行,待到西京,我再來推查他門戶惡跡。唉,此番出行,耗費實多,正愁無處找補,門庫虧空,就落在這小子身上了。”

第二天天還不亮,周興便喚起僕從們,再以國官的身份離開驛館。這時候驛館周圍諸邸舍也多有早起貪行的客旅正在忙碌盤點,準備上路。

僕從引領周興穿過一條曲巷,這裏已經有兩架貨車並一駕行車組成的一個小商隊也在準備出行,周興登上其中一駕貨車,便看到埋在貨堆裏神情委頓的年輕人。

年輕人遍體鱗傷,模樣較之他昨日救下的車伕還要更加悽慘,至於昨日的意氣風發則完全沒有了。周興檢查了一下年輕人傷勢已經被處理一番、暫無性命之憂,於是便擺手吩咐起行上路。

這樣一支小商隊,半點都不引人注意,一行人黎明趕路,等到太陽漸漸升高的時候,已經離開桃園驛一驛的距離。

上午時分,一行人停在道旁樹蔭下進食,周遭也都是進餐的客旅行卒,周興自在車中用餐,自有車帷垂下阻人耳目,渾然不知另有一羣走卒已經注意到了他們。

短褐走卒打扮的田大生坐在一株樹丫上,聽着同行者彙報:“就是那一輛青帷車的車伕,他一個奴僕蹬靴已經出奇,那一對皮靴正是昨日殺馬義士所有,靴前有白斑,我記得很清楚。昨夜桃園驛有人報、言是周興派人抓捕那人……”

“這時節也不必惜力,緊跟着瞧一瞧。途中逢見劉先生後,速報此事。”

田大生等人雖然信誓旦旦要殺周興,但老實說真不清楚其人長得相貌如何,畢竟彼此之間身份地位相差懸殊,即便是有圖畫默記或在神都街上作遠遠觀望,但周興一番喬裝改扮之後,也很難做到一眼便能辨出。

如此行至傍晚,周興落車小解,僕從持杖隨從,並用棍杖抽打着周邊草叢,防備濃密的草叢中或會潛伏野獸,突然後方傳來一個突兀喊叫聲:“可是周侍郎在此?”

被人叫破身份,周興心中一驚,下意識轉頭望去,迎面所見一道刀光驟然劈砍下來,眼前一花,已覺頭暈目眩,再作轉念,原來已經是頭顱飛起!

“俠士取貨,只此一車!餘者速走,不準留觀!”

十數名勇卒強人突然亮出兇械,頓時驚得行人飛奔走避,率先亮刀劈飛周興首級的蘇三友衝上前去,趁着周興隨從還在驚愕之際,順勢劈倒幾人,並彎腰從草叢裏抓起周興那死不瞑目的首級。

與此同時,田大生等人也上前奪過周興這一行幾車,用刀背抽打馱馬馬臀,車駕陡然加速起來,沿驛路向前飛奔,並由道左林木稀疏的平緩處衝下了驛路,很快便遁入了草野之中。

第0170章 神都世情

八月的神都城,依然躁鬧得很,不過這一份躁鬧與此前那種騷亂又不相同。

特別隨着新平道大軍前鋒五千軍姓椒祷亍K駐紮在神都洛陽附近的臨京驛之後,原本遍及神都城池內外、強梁兇徒所引起的騷亂很快便有所收斂,漸漸不再影響都邑民袀冋I睢�

同時,由魏國寺高僧並諸學館學士們所組成的取經團正式從神都出發,直往太州尋取天降瑞經。

是的,七月下旬朝日,有關《佛說寶雨經》的訊息第一次披露人前,最初還是模棱兩可,遮遮掩掩。

但是很快,朝廷中樞內口徑便達成了一致,特別太州方面信使入都送來許多所謂山湧之後出現的經幢、法器之類,都與河東王李寶雨所進獻的龍門經幢得有吻合,異地同證,使得這件事在表面上看來的確是可信度大增。

朝廷派出訪經團之後,都內各權貴人家也紛紛做出響應,其中最主要就是在神都周邊以及前往太州方向的路途上捐輸佈施,賑濟因地震山湧而流離失所的難民們。

當然這些賑濟也並非沒有回報,很快就有人家在賑濟災民的過程中,由那些太州災民們手中獲得許多有關現世瑞經的瑞物,如經幢、經卷之類,更邪乎的還有描繪成文的龜甲、羽毛之類。

這些瑞物,自非尋常小民敢於私匿持有,自然統統上交朝廷。千奇百怪的瑞物,成車成堆的湧入皇城中,負責獻瑞的禮部官員們,更是忙得昏天黑地。

除了這些世情、事件之外,目下神都城中數風雲人物,首推兩人。

一個自然是得勝歸朝的新平道大總管薛懷義,原本薛懷義其人就因督造明堂而得封國公,高任南衙大將,如今有了更加煊赫的邊功,自然更加的炙手可熱。

薛懷義歸朝之日,宰相武承嗣、岑長倩等一干重臣親自出迎,其他權貴人家縱然不親自到場,也都沿天街兩側擺設帳幕歡宴,一直抵達天津橋南,可謂是全城轟動,風光無限。

入朝之後,薛懷義論功改封鄂國公,實邑千戶,加輔國大將軍,並進位爲左衛大將軍,更令這位所謂的佛將紅得發紫,所享尊榮幾無可比。

當然這一時期也並非完全沒人能夠匹敵薛懷義所享尊榮,那就是都內同爲風雲人物的神皇庶孫、出閣未久的河東王李寶雨。

講到這位少年宗王,時流諸幸捕际乔榫w複雜,頗有種一言難盡的感覺。

自天皇賓天、神皇臨朝開始,李唐宗室便開始行上厄撸绕涫侨ツ甑拇构八哪辏栽酵趵钬憼懯椎淖谑抑亂落敗之後,李唐宗室就是成批的倒黴,鮮有能夠獨守安逸者。

毫不誇張的說,神都南市的刑場上,幾乎每一寸土地都浸滿了這些李唐宗室們的鮮血!

事到如今,神皇將欲革命已經是世道中人盡皆知的事情,在這樣的情況下,那些殘留的李唐宗室們處境不免更加的悽楚可憐。

然而河東王李寶雨卻能逆流直上,大得神皇寵眷,當中原因雖是不堪深論,但榮枯之間的際遇差別,也實在是令人唏噓。

少王雖然未及弱冠,但卻已經以一個高得令人驚詫的起點開始加入到朝局中來。麟臺少監雖然只是從四品的官職,論及權勢,與薛懷義的左衛大將軍不可同日而語,但職權不同,意義自然也大不相同。

這兩人便是目下神皇座前最得寵幸的紅人,可謂是各有各的風光,但也各有各受時流詬病的地方。

當聽說自己被時流與薛懷義並論時,李潼一時間也有幾分哭笑不得。自己做的選擇,禍福自己消受,但也不得不承認,薛懷義對他是真的助益良多,包括眼下,因爲薛懷義的歸都受賞,糾纏在他身上的非議都少了許多。

由於今年下半年要打開制舉,天下凡選人、舉人也都逐漸的雲集於神都,不再遵循往年定例而隨貢入都。文人們聚集在一起,以口筆論英雄的各種活動自然也免不了。

且不說李潼自身作爲李唐宗室,主動獻瑞拍他奶奶馬屁且鬧出這麼大風波,在倫情和大義方面受人詬病的地方。單單他在這一背景下出任麟臺員外少監,就能讓這些讀書人直接高潮起來。

麟臺是什麼地方?經典文萃所在,士林仰望的一個祕閣要樞,學富五車的讀書人選舉及第之後,能夠在其中擔任一個校書、正字,都倍感榮耀。

結果一個乳臭未乾、弱冠未及的年輕小子,僅僅只是因爲血緣與獻瑞求幸的緣故,竟然直接高居麟臺官長,這無疑是直接褻瀆了士林豪傑們的心中淨土,他們對邪途驟顯的少王又怎麼會有好感!

所以在一日三敕的風光之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李潼過得並不輕鬆。士林對他擔任麟臺少監一事簡直就是深惡痛絕,乃至於口誅筆伐,以至於直接有人衝到履信坊王邸外高聲吟詠諷刺詩章。

對此,李潼也不得不感慨這個世界對他這個穿越者真是不友好,剛剛搞掉了丘神勣、解決了圍堵坊居的金吾衛憂患,結果又有一批文人接班,整日在坊居內外遊蕩叫罵,讓人不勝其擾。

有的事雖不致命,但是噁心人。

不過拋開自身名譽上的損傷與日常所受的喧擾之外,李潼感觸更深還是他奶奶眼下的權威的確是不如武週中後期那麼強大,他眼下還僅僅只是一個麟臺員外少監,可是武周後期他奶奶的小男朋友張易之可是直接被認爲麟臺監,也沒見多少士流去拼死覓活的膩歪,反而不少人湊在張氏兄弟身邊搖旗吶喊的熱絡。

在這樣一個羣情洶湧的局面下,李潼縱有滿腹華章,也實在不好大抄特抄。

無數事實證明,當輿論形成一定風潮,人人對你非議的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縮頭烏龜,等着風頭過去,跟輿論硬碰硬的去針鋒相對,只會死得更慘。

大休浾撚肋h是隨事而動,變幻莫測,那些選人、舉人們本身就是事外之人,喊罵幾句、宣泄一下也就得了,真要跟他們爭論不休,他們有足夠精力消耗,李潼可耗不起。等到這些人精力發泄完畢,或者新鮮感喪失、很快就會被別的事情吸引過去。

到時候,纔是李潼發力的時候,循序漸進、一點一滴的扭轉自己的公行蜗螅菜闶且粭l黑紅路線。就算心裏有一口鬱氣難出,幾個月後製舉正式開始,麟臺也要負責一些配合組織工作,還怕沒機會收拾幾個跳貨?

而且這些人的叫嚷也根本不會給大勢帶來什麼實質性的扭轉,最起碼在朝官羣體們之中,就算對少王擔任麟臺少監有些不滿,但基本上還是保持緘默,並不就此表達什麼鮮明意見。

特別是隨着瑞經造勢轟轟烈烈展開,更多時人因此受惠,也就更加不好端起碗來喫飯、放下筷子罵娘。

甚至有的官員在一些半公開場合討論少王的作品,如那本就引起不小轟動的《萬象》曲辭,還有早已經在坊間閭里流傳開的,如《逍遙王》《天仙子》等曲子詞,包括少王呈送有司的諸奏章、謝表之類的文字作品,雖然不可稱爲大手筆,但才情盎然是顯而易見,絕不是閒人妄貶的一無是處。

物極必反、否極泰來,短短十多天的時間內,李潼的口碑便開始有所扭轉,雖然還沒達到锌谡F好的程度,但也不再像一開始那樣一塌糊塗。

薛懷義歸都之後,很快便接棒李潼所掀起的輿論風潮。

朝內阿諛者不乏人爲之冠以“佛將”“佛帥”之類的稱呼,野中便不乏譏諷薛懷義可謂名副其實,率領的是一支“慈悲之師”,遠行萬里不傷一人,功冠朝堂不沾滴血,唯一遺憾的就是突厥傩們太粗鄙簡陋,沒能受到佛義感化,不能在塞上盛造浮屠。

相對於李潼此前的處境,薛懷義所受到的抨議要更大得多。河西戰敗已經令人有些不能接受,原本還可遮羞的塞外功事居然又是這樣一個底色,偏偏這個和尚還恬不知恥、招搖入都,無疑令人更加反感。

薛懷義歸都受賞未久,都市中已經有人組織黑驢騎隊繞行白馬寺,據說場面搞得極大,最多的時候又上千頭黑驢在白馬寺外徘徊繞行。寺外圍牆下還有人殺鹿叫賣,只是標以馬肉。極盡譏諷,引人發噱。

當履信坊王邸中,李潼聽到這些消息後,也是忍不住的發笑,感慨要在他奶奶手底下端碗飯喫可真是不容易。

且不說他自己被架在麟臺這個火爐上烘烤,就連薛懷義這個入幕之賓也難免要張嘴喫幾口抹了蜜的屎。

這很明顯就是通過給薛懷義增加榮寵來轉移大械年P注點,一場面子工程本就是他奶奶在操作,現在危機公關再直接將薛懷義擺出來,這和尚真要有能夠指鹿爲馬的權威纔出奇了。

但當所有民怨沸騰都集中在薛懷義一身時,起碼能夠保證時局不會因此變得更差。

有了薛懷義的仗義相助、吸引注意之後,李潼也終於能夠從沸騰物議中稍稍抽身,正式前往麟臺履職上任,他對這一天也是期待已久。

第0171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巽奴,巽奴!準備好沒有?咱們一同出門入朝啊!”

凌晨剛到丑時,李潼起牀梳洗未久,還在邸中用餐之際,一身五品朝服的李守禮便風風火火衝了進來,看到李潼坐在食案前正端粥慢飲,頓時一臉的不可思議:“朝時將近,路途遙遠,你還有心情在家慢食?”

“千里求官,只爲衣食,上朝就不需要喫飯了?”

李潼抬頭乜斜他一眼,繼續低頭喝粥:“瞧你這毛毛躁躁的樣子,又不是沒有入禮朝參過。”

“這一次怎麼相同!以前都是白身出入,這一次可是真正例朝,退朝後還要入廨會見同僚呢!”

李守禮一臉的急不可耐,上前推着李潼肩膀:“快點,快點,不要磨磨蹭蹭,我這裏早已經準備好了乾糧古樓子,咱們邊走邊喫,不會誤事!哈哈,我還多帶幾份,要能遇見大兄,也分他一份家食果腹。”

說話間,他已經抬起系在腕上的鼓鼓絲囊,裏面散出濃郁的羊肉餡餅的香氣。

李潼被催促不過,兩口將瓷碗裏粥食飲完,待到舉步行出房間時,才又不解的看了李守禮一眼:“你一個東宮五品,又不是例朝常參,湊什麼熱鬧?”

“啊?我不需要常參?”

李守禮聞言後便愣了一愣,轉又有些不解並不忿:“爲什麼我不屬常參?那我起得這麼早……”

“既然都起來了,那就同行,早早入廨,也能給上官留一個勤勉印象。”

李潼轉頭拉了這傢伙一把,順勢將那食囊取到自己手裏來,掏出一張溫熱餡餅邊喫邊走,看着夜幕深重下幾點星光,不免感慨當官也並非全是好處。

常朝較之望朔大朝要提前將近一個時辰,這是因爲唐代百官通常辦公時間只到正午,午後除了直堂留守官員之外,剩下的就可以下班了。如果常朝不作提前,基本上退朝後就下班了,正常的辦公時間都沒了。

在李光順和李潼先後得官之後,幾日前李守禮也終於得到人生第一個官職,倒是沒有超出常例,五品的東宮官太子洗馬。這讓李守禮興奮得不得了,幾天來一直在唸叨這件事,迫切想要履新上任。

行出王邸後,早有家人從馬廄中牽來坐騎門前階下等候,李潼幾口吃乾淨了餡餅,翻身上馬。李守禮還在碎碎念爲啥不讓他上朝,但見狀後也忙不迭上馬追行上來。

八月後幾場初秋降雨,使得都邑內道路有些泥濘,但王府門前自有河沙墊道直通坊外,可以保證車馬不入泥濘之中。這就是所謂的沙堤,只有在朝宰相高官才能享有的待遇。

《唐國史補》有載,凡拜相,禮絕班行,府縣載沙填路。自私第至於子城東街,名曰沙堤。這一傳統到了宋代還有保持,龍樓鳳閣九重城,新築沙堤宰相行;我貴我榮君莫羨,二十年前一書生。

李潼兄弟們自然不屬宰相高官,邸前鋪設沙堤也是加恩榮寵的一種。這一條沙堤自王邸門前延伸出坊,轉入永通門北一橫街,到了尊賢坊外,便與另一條沙堤匯成一道。而這一條沙堤,便是新拜宰相的楊執柔專屬通道了。

很多時候,優越感都是對比出來,人無我有便覺高人一等。

對於行慣後世柏油馬路的李潼而言,即便特鋪的沙堤,行走起來也並不感覺多舒服,可是當轉入定鼎門大街,所見許多上朝官員衣襬下泥星點點,坐騎四肢更是塗污嚴重,那種自豪感真的是讓人心曠神怡。

兄弟兩人策馬並行,很快便抵達天津橋南,下馬過橋之後,李守禮一臉幽怨的在宮使導引下、往皇城左掖門行去前往東宮司經局。至於李潼自然是入端門而後趨行列班,準備上朝。

雖然表面上不如李守禮那麼急切,但是第一次以職事官的身份參與朝會,李潼心裏也是充滿了期待。

他自班左趨行,視線也在打量着仍在列班的朝臣們,沿途行來,不乏朝官對他或拱手爲揖、或含笑示意,已經不再像此前那樣出出入入一個小透明的狀態。

所以大丈夫還是應該居高位、握大權,以前的他雖然得以郡王身份列前班、預大朝,但除了血脈所帶來的岌岌可危的尊貴之外,本身一無可誇,哪怕是尋常卑品供奉官,都可以對他不予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