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鄭金從一側廊道行出,擺手招呼李潼去欣賞屬於他、剛剛被佈置好的居室。對於唐人正常的日常起居環境,李潼也是多有好奇,聞聲後便舉步行了過去。
仁智院雖然只是太初宮內不太起眼的一處宮苑,但規模同樣不小。位於偏西北的位置坐落着主殿仁智殿,同樣也是李潼所見,太初宮中最尋常的重檐結構。不過這大殿已經被封禁起來,並不啓用,李潼他們的到來顯然也不夠資格開啓大殿。
大殿周圍,是一系列高低不等的屋宇亭臺,被廊道、流水等分割成一個個大小不等的區域。
劃分給雍王一家居住的,主要集中在仁智院的偏南側,約莫佔據了整座宮苑三分之一的面積,以太妃房氏正居爲中心,向前後左右輻射延伸,單單大大小小的房間便有三四十間,還不包括那些點綴其間的亭臺廊閣。
遊走在這個新環境中,李潼也是由衷感慨果然天家富貴不虛,就連對於落魄的定義都大不同於民間。他區區一個落難皇孫,插標待宰的閒散宗室,一旦介紹起自己的起居環境,居然都還有幾分炫富之嫌。可以想見真正的寵臣權貴,享受的是怎樣的生活。
洛陽無大宅,長安乏主人。歷史上白居易宦遊多年,最終在洛陽履道坊買了一所佔地十七畝的大宅子,結果美得鼻涕冒泡,詩文濃墨去描述他的宅居生活。眼下李潼的狀態真可以大言不慚講上一句,活得好不如生得好,你的終點就是我的起點啊!
不過一想到白居易可沒有一個奶奶叫武則天,這一點沾沾自喜便又蕩然無存。人家是黃連裹糖,先苦後甘,而他卻是糖裏裹屎,而且那一層糖皮眼見就要嘬破,實在沒啥好嘚瑟。
李潼的住所被安排在仁智院的西南側,前後三層廊舍,房屋七八間,兩座上下兩層、兼居帶賞的亭子,九洲池水引渠繞此而過,形成一片佔地畝許的池子,池子東側一片花圃,西南位置則有一片修竹,一直延伸到仁智院外。
在池子的正當中,又有一處聚土而成的小洲,規模自然比不上九洲池三島那麼宏大,但上面也起了一座小巧玲瓏的觀景小臺,小臺上立起一座閣室,四面欄杆可以憑欄戲水。
單純字面的講述,倒是顯得這居舍環境幽雅,但其實不然。在李潼一家入住之前,仁智院已經荒廢了數年有餘,所以池水略顯渾濁,水面上漂浮着許多腐爛的荷葉等雜物,蚊蠅嗡鳴盤旋。
竹林未經修理,雜亂生長,有的竹枝甚至已經戳進了亭舍中。花圃裏也是一片狼藉,花草雜生,還有着明顯宮人採集花瓣而留下的腳印等痕跡。
這一片園區中,還有十幾個宮婢、宦者們正在忙碌的清理着。鄭金行入此中,便忍不住跺腳喝罵,催促這些宮人加快修理的速度。
她見李潼臉上露出明顯不豫之色,便又嘆息道:“阿郎仍是心善,不知這些賤婢私下如何心狠手黑。她們大凡懂得一點尊卑,又怎麼會虐待阿郎至……野地裏的虎狼,知道它們兇惡難當,咱們大不了避行。可是這些惡蟲雜蛆看起來微小無害,才最能把人血肉舔食的乾乾淨淨!早前邸中舊人早已經零散不在了,大內指派來這些人校l知裏面又有多少耳目毒刺藏匿,實在不值得憐惜!”
李潼聽到這話,心中也多有危機感滋生,且視線不由自主望向距此幾十米外橫在半空的閣道,陽光下可以看到多有甲冑身影在其上走動,讓他生出一種芒刺在背的不適感。
“他們是善是惡,跟我也沒有太大關係。我家淪落到這一步,更是與她們不相干。既然不能親暱,那就敬而遠之。就算刁難了她們,於我又有什麼助益。互相爲難,彼此積怨,日常相見更失了自己的心平氣和。”
李潼有感而發,聽在鄭金耳中又有不同滋味,婦人抹着眼角泣聲道:“娘子情癡心狠,留下婢子照看阿郎。往年阿郎雖然也和善,但是言唯喏喏,總是會被人欺善看輕,可是現在總算能有自己的言行道理,可見真是長大了。必是娘子生死相隨的真心上感動天,纔有格外加恩讓阿郎能再受太子殿下教誨……”
聽到鄭金這一番絮叨,李潼頗感哭笑不得,只是抬手打斷她的話,而後低語道:“這些思量,往後只在意會,無論人前還是人後,姨母也不必再長銜口舌。性命造化,最是惹人遐想,此類紛擾,還是能免則免。”
“是,是……”
鄭金抹去眼角的溼氣,望着李潼的臉龐,仍還是忍不住低聲唸叨:“阿郎真是大了,真的長大了……”
聽到鄭金沒完沒了的感慨,李潼也覺無奈,真不知此前的李守義究竟是怎樣單純懵懂,以至於自己隨口幾句話便讓身邊人如此的欣慰。可見他杜撰那一段魂遊地府的經歷也是有必要的,否則根本無從解釋性情的變化。
宮人灑掃仍在進行着,眼下也僅僅只是清理出了一間會客的中廳並兩間可以暫作臥室、書房的耳室。
房間中的器物擺設簡約中自有條理,張掛於四壁的帷幕都是新裁的素紗,而在張掛之前似乎又經過什麼香料的燻浸,門窗微風徐來,滿室暗香浮動。
中廳裏除了帷幕張掛以外,還擺設着幾具屏風,或是寬大的一片,或是連扇擺設,材質方面也有木有竹。竹屏鏤空,花紋簡約,曲線曼妙。木屏骨架塗以漆料,打磨出金銀平脫的紋飾,羅紗張覆,隱有花鳥塗繪。
李潼很沒有出息的在房間中仔細摩挲這些器物傢俱,這對他而言可都是真正的古董,雖然沒有經過時間的洗練而少於一份厚重,但精緻簇新的擺設更加讓人心生喜愛。
這些東西如果在後世,那都是需要收藏在博物館或者某些古董商私人庫藏,需要精心維護,他哪有機會這樣恣意賞玩。
鄭金在一側仍是不免抱怨張設太過素陋,就連尋常人家待客的中廳都有不如。李潼聽到這話,只覺得她實在想多了,能夠活命已經不容易,他又哪有機會在這裏接待什麼客人。
充作臥室的側廂耳室面積要小一些,但也有大概三十多個平方的空間,入室地面便鋪設着光潔清涼的草蓆,可以直接免履而入。這只是側居別室,正寢還位於中廳後方,仍在打掃佈置。
垂幔屏風將房間分割成大小三個區域,正對房門擺設着兩張繩牀,牀腿低矮不足一尺,很明顯不是供人垂足而坐,只是爲了免於地面潮氣。繩牀前各設一張憑几,可以供人久坐趴伏。角落裏幾個胡牀坐具隨意擺設,又有幾個幌涫辗烹s物。
在內區域則更加私人化,一張長長的坐榻上重疊鋪放着幾張龍鬚席,對面則是一排高低不等的櫥櫃,櫥櫃中則主要擺放着一些衣物之類,圓領衫子、翻領胡服、缺胯羅衫、謇C半臂等等,樣式各不相同,顏色也都有緋有紫,五彩繽紛。
唐時雖然已經形成了比較嚴謹的服裝顏色規定,什麼樣的社會等級穿何種服色,但也有下不亂上、上可通下的俗規。李潼好歹也是能夠稱孤道寡的郡王,所以這方面限制不大,他只要樂意,基本上可以把自己往萬花筒方面捯飭。
最裏面纔是真正的臥室,沉香木製的橫榻,上方自有羅帳垂下將之包圍起來,有指腹大小的珍珠輕墜帳角,牀上鋪設着厚厚的茵褥,材質柔韌鬆軟,透氣性非常好,躺在上面甚至能感覺到身下有清風流動。
李潼並不很清楚這個時代普通人的起居與器用究竟是怎樣,但是對於眼下這個居室環境還是非常滿意。當然,他也明白,也真的是因爲自己知足常樂,這樣的起居環境較之真正權豪還是相去甚遠。
且不說奶媽鄭金一直在絮叨這起居佈置太過素陋,甚至不如兩京尋常富家。單就李潼自己所知,眼下這種水平的起居用度,其實還有非常大的進步空間。他所類比的標準,便是後世西安何家村的窖藏發現。
何家村祕寶,在後世名氣不小。除了大量的金銀財貨之外,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唐代各種珍貴器物,單單被評價爲國寶級的便有數件之多。
後世有學者推測這一批祕寶主人可能是李潼家的大寶貝兒李守禮,但又有學者論證是別人。且不說這些祕寶主人究竟是誰,很顯然李潼目下的起居用度較之那個標準都相差甚遠,與豪奢無關,也僅僅只是舒適而已。
的確是很舒適,李潼昨晚本來就沒有睡好,本來只是想試一試這牀榻的舒適性,結果躺下之後不久便睡了過去。
不過他也沒有睡太久,很快房外便傳來一個大嗓門的叫嚷聲:“巽奴,巽奴,你在房中?我囑你來尋我,你怎麼不來?”
說話間,一道身影便風一般衝進了房間裏。
第0014章 一窩小雞崽兒
李潼溗斜惑@醒,頭腦昏昏沉沉,睜眼便見一張滿是汗漬的大臉盤子湊在自己頭頂,下意識抬腿飛踹。
“好小子,竟敢暗算阿兄!這次不算,你來,咱們就比一比角抵!你要是贏了,往後我就是你阿弟!”
李守禮猝不及防,被這一腳踹得滾下牀去,只是這一通打滾,頓時便在新鋪的地席上留下一串的污漬。
這小子一身的風塵汗水,全都磨蹭到了席面上去。他並不覺得尷尬,跳腳躍起來,靴底下更是泥沙飛揚。
李潼這會兒纔算清醒過來,看到這一幕只覺得腦殼疼,他雖然沒有什麼潔癖,但見到佈置嶄新的房間被這泥猴子糟蹋成這個樣子,對這小子身世可憐蕩然無存,只覺得他要是武則天,肯定也要天天抽打!
李守禮並不知李潼心底想法,他挑釁幾句見李潼沒了反應,只是直勾勾瞪着他,也覺得沒了意思,盤膝坐在了地上,靴底爛泥直接抹在了褲腿上也不在乎,看樣子大概率是淌着泥汪跑過來的。
“哈哈,阿兄知你大病新愈,不會欺你,等你養好了身體纔來較量!”
李守禮很顯然還沒進入被幽禁的狀態,可見這神經也算粗大,須知他們一家自李賢死後便被押回,到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年多,仍然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他嬉笑着湊上前來,拉着李潼笑道:“剛纔我去娘娘舍中尋你卻被斥出,娘娘還囑我不要來尋你打聽。阿兄怎樣性子,巽奴你又不是不知,不知這內情原委,讓我怎麼睡得着覺?你放膽講來,要是惹怒娘娘,阿兄代你受笞!”
聽到這話,李潼不免猜測這小子日後被揍成人體晴雨表,除了酷吏逼害之外,大概房氏的家法懲戒也佔了很大比重。
他還做不到跟這血緣上的兄弟熟不拘禮的程度,但是看到對方將他臥室踩踏的污髒不堪,心裏也是按捺不住,張嘴道:“李紀子,你以後再敢衝進我臥室塗污,我是絕不會跟你多說一句話!”
李潼小字巽奴,紀子則是李守禮的小名,還有他們的長兄李光順則小字阿呆。這是李潼在初見家人時想起來的事情,本來還不知道這幾個小名之間有什麼關係,可是在溗提崴季S有所清晰,突然意識到這三個小名都跟斗雞有關!
李光順小名取義呆若木雞,而訓出這隻呆雞的人叫做紀渻子。至於李潼的小名巽奴,巽羽爲雞。簡單而言,在他們老子李賢眼中,他們兄弟三個,兩個小雞仔兒,一個訓雞人。
唐人好勝愛鬥,鬥雞是一種上下風靡的娛樂活動。故太子李賢便是一個重度發燒友,愛到什麼程度?這麼說吧,因爲李賢愛鬥雞,可能間接影響唐詩黃金時代晚開啓幾十年!
初唐四子中的王勃,就是被李賢這一愛好連累遭貶。王勃少年成名,後被時封沛王的李賢召入府中任事,戲作《檄英王雞文》,英王就是武則天第三子李顯,由此觸怒高宗而將之貶黜趕走。王勃的這一檄文,大概可與初唐四子另一人駱賓王的《討武氏檄》並稱唐代兩大流量檄文。
李賢禍害了王勃不止,還將這一份惡趣味延續到了兒輩身上。
已經發生的事情,李潼無從更改,但唯一一點不忿,爲什麼他跟李光順都是雞而李守禮卻是訓雞的?
看這小子如此神經大條,讓他訓練,大概率會把兄弟們都帶進溝裏去,可見李賢之識人不明。在李潼看來,李光順的小名阿呆安排給李守禮纔算人如其名。
“阿、哈?敢這麼跟阿兄說話?你怕是已經忘了我的神拳剛猛!”
李守禮聽到這話,頓時又哼哼着躍起身來,揮舞着拳頭作恫嚇狀。
李潼眼皮一翻,說道:“你不是好奇我與娘娘說些什麼?那我就告訴你,前夜我生病離魂,被阿耶招引去,教我良多,阿耶並囑我紀子癡愚甚重,要我好好管教。阿耶的話,你聽是不聽?”
“我、我……你是騙人,我纔不會信!”
李守禮聽到這話後,愣了片刻,之後便揮手大喊起來。
李潼聞言倒是略有錯愕,他這番話可是唬住不少人,特別嫡母房氏更是信之不疑,沒想到李守禮這裏卻不靈。莫非這小子只是表面看起來粗枝大葉,其實內裏是大智若愚?
“除非你講出來,阿耶爲何喚我紀子!”
李守禮又梗着脖子叫嚷道。
媽的,誇早了!
若是剛纔以前,李潼還要想一想,這會兒剛剛想通便隨口道出。
李守禮聽完後,頓時一臉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怪不得阿兄喚作阿呆,要不是阿耶道你,誰能想到?”
李潼聽到這話後嘴角頓時一抽,除了你誰能想不到?究竟是有多不學無術,才能發出這種靈魂感慨?難怪此前房氏一臉慚愧說對他們兄弟乏於教養,現在看來,這一份慚愧也真的不是謙虛。
不過他這裏還沒有感慨完畢,李守禮已經悲容大盛,捂臉嚎哭起來:“阿耶、阿耶……爲什麼你肯見巽奴不願見我?我只是頑皮了些,不如阿兄恭順……小時你囑我要護住娘娘兄弟,我都記在心裏……”
他這一干嚎,李潼都被嚇了一跳,又聽到房門處腳步聲響起,似乎院舍中忙碌的宮婢也被驚動,連忙上前去捂住李守禮的嘴巴,低斥道:“不要再嚎哭,阿耶囑我之事,不可訴於外人!禁中廣有不善耳目,都要害我家人,你以後說什麼、做什麼,都得聽我來教,這是阿耶叮囑!”
“唔唔……我、我聽、聽你,我聽阿耶……”
李守禮支吾掙扎,只是在聽到這是阿耶所囑後,才順從的點點頭,擦擦眼眶下的淚花,又抽噎半晌,兩眼盯着李潼,視線中滿是追緬與懷念。可見這小子並非沒心沒肺,對於其父那真切的孺慕之情讓人可憐。
不過很快李潼便意識到,任何對於這小子的定論都不可言之過早。抽噎半晌後,李守禮欲言又止,但終究還是沒忍住,湊到李潼身畔低聲道:“巽奴你既見到阿耶,有沒有聽阿耶講起舊事?早前在巴中,阿耶答應送我兩具精鎧,他有沒有講起收藏在哪裏?”
李潼無語的拍拍這大寶貝兒的肩膀,心中感念他那亡父李賢真是有涵養,當時怎麼不一巴掌抽死這小子?長了個腦袋顯個兒高,難道就不想想他們老子是因爲什麼栽的嗎?咋那麼沒心沒肺,還送你兩具精鎧?
在充分認識到李守禮的本質後,李潼有些不甘心地說道:“阿耶叮囑,我不知你能遵從幾分,現在就試一試你。從今往後,你我小字更換,你就叫巽奴罷。”
他倒不是覺得紀子這個小名就好聽,只是單純的不想當被李守禮這個貨訓練的小雞仔兒。
李守禮聽到這話後,頓時低頭沉吟,過了好一會兒才一臉爲難道:“這可不行,小字是阿耶擬的,若是更換了,他哪會知道。今次他見了你,難保往後不會尋我,等到他來引魂,嘴裏喚着紀子、紀子,你又被喚去……”
啊呸!
童言無忌!
李潼真是服了這小子,擺手道:“算了算了,當我沒有說過。”
“我又不是聾子,你說的話,哪能聽不到!我、我也不是不聽阿耶叮囑,只是,你換一個吧。你讓我來翻舞,我能前翻、後翻,側翻也行!”
拒絕了這個要求,李守禮一臉羞赧,轉又將胸口拍得砰砰作響的保證。
李潼沒有什麼拿着雞毛耍猴的興趣,這會兒也睡意全無:“算了,以後吧。你真翻起來,我這居室還不知被你塗污成什麼樣子。”
說話間,他起身往房間外走去,李守禮見狀連忙也跟在後邊行出,居然還小心踮腳以免再添更多污痕,可見真將此前的保證記在了心裏。
庭院裏,鄭金仍在忙碌的指揮着宮婢們灑掃整理。李潼擺擺手,喚過廊下一名青裙環髻的宮婢,吩咐對方將居室打掃一番。
李守禮站在他身後一臉肅然道:“灑掃得潔淨一些,可不要留下污垢擾我三弟心煩!”聽那語氣,房間中的髒污完全與他無關。
正在這時候,東側小橋上又行來一人,正是他們的長兄李光順。看到李潼與李守禮並立廊下,李光順遠遠便頷首致意,並加快了腳步行來。
李賢遺有三子一女,其中長子李光順生於咸亨年間,即就是公元673年左右,李守禮與李潼則同年出生,都是在上元二年。李守禮出生於年初,李守義則出生於將近年中的五月,也正是前太子、孝敬皇帝李弘去世那一年,在李守義出生不久,李賢便成爲大唐新的太子。
當上太子之後,大概是精力被牽扯太多,一直沒有新的添丁。直到被廢幽禁之後,纔在長安邸中又有了一個小女兒。
算起來,李光順也只比李潼他們大了不到兩歲,但就李潼所見,這個長兄表現出來的沉靜知禮要比嗣王李守禮成熟得多。
孝敬皇帝李弘並無子息,李光順可以說是李治與武則天的長孫,雖然只是庶出,但何以表現的如此不被重視,非但不能繼嗣,甚至之後更被酷吏活活鞭笞至死?
排除早夭的李守義,李光順可以說是武周革命期間孫輩中唯一被虐殺者。至於李顯嫡子李重潤之死還在後,而且也算不上虐殺。可李光順卻是史籍確載,被鞭笞至死。
第0015章 仁智院掌直
李潼在一座已經打掃好的亭舍中接待了李光順,當然還有從剛纔便一直跟着他的李守禮。
兄弟三人並席而坐,李潼不着痕跡的打量着李光順。老實說,對於和身邊這兩人就此兄弟相處,李潼心中還是存着幾分戒備與疏離。
他又不是李守禮那種全無心機、七情上面的性格,面對陌生人,總會多多少少有所保留。這一點,哪怕是他接受了少年李守義的記憶也幫不了他多少,想要熟悉起來,家人一般的相處,肯定還需要一些時間。
兄弟三人並坐亭中,李光順坐席要稍遠一些,距離李潼約在幾十公分外,不同於緊挨着李潼坐下、腦後甚至還能感受到呼呼溼氣的李守禮。這是一個敏感且略有自閉的人,哪怕在與兄弟們日常接觸,仍然下意識的拉開一些距離。
對於李光順這種表現,李潼並不感到意外,在他看來這纔是李賢的兒子們該有的謹慎,至於李守禮那純粹是個異數。
李光順也在打量着這個三弟,雖然在他眼中這幼弟除了略顯憔悴瘦弱了一些之外,與以往並沒有什麼區別。但給他的感覺卻與此前完全不同,彷彿換了一個人。具體哪裏變了,他卻又說不出來。
李守禮這會兒還在低頭沉思剛纔李潼所言,也並沒有急於開口,因是亭舍中的氣氛一時間略有尷尬。
過門總是客,李潼先抬手召來宮婢吩咐取茶待客,卻被告知院舍中尚無茗茶預備。李潼剛剛意識到眼下才是初唐,茶飲真正風靡天下還要到盛唐時期,中間還差着幾十年的醞釀傳播。
“只是兄弟閒坐,也無需飲品點心。”
李光順抬手說道,語速略顯急促,反倒顯出幾分謹小慎微。
李潼見狀便也不作更多吩咐,擺手屏退宮婢,順勢便與李光順閒聊起來,話題無非房氏的傷情,還有仁智院這個新的居住環境之類。
李光順在與李潼閒聊幾句後,忍不住又仔細打量他一番,頗有詫異道:“三郎言談,較之往昔真是大不同。”
這話李守禮聽到了,一拍憑几便眉飛色舞道:“是吧?果然阿兄也覺出巽奴不同,你可知爲什麼?我來告……”
話講到這裏,李守禮語調戛然而止,瞥了一眼李潼,轉又擺手道:“罷了罷了,當中緣故,娘娘不許我多問,巽奴不准我多說。不能說,不能說,阿兄你也不要再問!”
一邊說着,他一手虛掩嘴巴,另一手則作向下撫胸,似乎衝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下去。李潼將這模樣看在眼裏,對於其人究竟能否始終保守祕密真是不報什麼信心,就怕光咽話就能把這小子撐死。
李光順本來饒有興致側耳聽着,聽到李守禮這麼說,眸光閃過一絲黯淡,便也果真不再追問,只是眉目間的失落就連李潼都能感受到。
“二兄慣作誇言,哪有什麼……”
“罷了,既然娘娘叮囑,我也不再多問。”
李光順擺擺手,繼而便低下頭去。這一次就連大大咧咧的李守禮都察覺到他情緒不太對:“總之阿兄記住,這可不是什麼壞事。巽奴他、他可是……唉,往後我是要聽巽奴訓令的,阿兄你也要待他、嘿,恭敬一些吧。”
說話間,他又對李潼挑了挑眉梢,頗有幾分討好意味,似乎真的將這少弟當成了亡父的化身。
李光順垂首不語,又過片刻才做欲言又止狀,斟酌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道:“你們記不記得珠娘?早前咱們各自在監,她也被宮人引走,只是、只是大家都回來了,卻不見她,我不知何處去尋……”
李潼聞言後便搜尋少年李守禮的記憶,旁邊李守禮已經開口了:“是了,早間入此我還念着要請珠娘蒸糕來食呢,怎麼不見她?”
有了李守禮的提醒,李潼纔想起來。少年李守義留下的記憶駁雜又混亂,但幸在本身年紀不大,經歷又少,能記下的且留給李潼接受的人事也不多,只是乏於整理。
李光順所言的珠娘乃是他貼身的侍婢,有一手很巧妙的炊食技藝,早前也承擔一部分一家人的飲食,這是少年李守義對於其人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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