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57章

作者:衣冠正伦

“諸軍士勞累巡警,庇護坊居,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能享安寧,全賴於此。府中大王等,對此也是頗有感懷,雖欲章奏表功,但畢竟立身事外,不敢輕言。”

面對着仍是忿色難消的金吾衛諸校瑒⒂那笊駪B恭敬,且不乏感懷道:“在下雖是執筆,但也恭事府吏下僚,與諸位同是廊下力役,不敢人情非議。金吾衛陳街使用事勤懇,關照王府內外周全,府士幾人非但不能體察此惠,反而浪言譏諷,稍後直稟大王,一定痛懲此類鄙惡,不涼忠勤之血!”

說完後,劉幽求又作環揖,然後便轉身退回了府內。可是王府之中仍有仗身笑言,笙歌依舊,可見方纔所言痛懲云云,只是客氣話而已。

王府人士如此倨傲,那些金吾衛街徒們自然更加憤慨,並有人怒聲道:“貴人傲慢,何曾垂眼望下!陳銘貞求好權貴,卻用徒腥肆Y交人情!我等雖然卑賤走卒,但也是朝廷食料供養的勇力,不是私門走狗!”

這番言語吼出,羣情更加躁鬧,就連在場兵長呵斥約束之聲都被淹沒。幸在橫街遊騎奔走趕來及時,街使陳銘貞縱馬而來,喝令遊騎揮舞刀鞘纔將羣情勉強按壓下來,但今夜也不敢再窮驅巡弋。

待到了解紛亂緣由,陳銘貞臉色已經是一片漆黑,他明明是奉大將軍丘神勣之命作此佈置,怎麼反而成了趨炎附勢,討好少王?

部下們雖然暫時被約束起來,但不乏人望向陳銘貞的眼神仍然隱含不滿,陳銘貞羞惱之餘,卻也不敢發作,只是守在此處,須臾不敢走離。

第二天一早,街鼓剛響,陳銘貞剛剛安排完換防事宜,便見坊門內行出幾名王府佐員,當中騎在馬上一人,正是昨日邪言誣他的王府長史劉幽求。

見到劉幽求策馬緩行過來,陳銘貞頓時不打一處來,馬鞭遙指喝令屬下將劉幽求引至自己面前,冷哼道:“昨日武侯鋪前譁噪滋事幾人,給我速速交出來?”

劉幽求聽到這話後卻笑起來:“陳街使何出此言?且不說府員仗身本無實罪,即便失儀,自有府規繩之。若將軍認爲府規不足懲,在下恰奉王教,將往皇城,將軍不妨同行入訟,交付有司裁斷。”

陳銘貞聞言後臉色更加難看,他後半夜思忖良多,不是沒想過沖入王府直接將那幾名浪言仗身捉出,但大將軍丘神勣卻叮囑他施壓即可,不能輕登王邸。

這種大事他又不敢自作主張,即便請示,丘大將軍所居積善坊位於天津橋外、定鼎門大街西側,乃是右金吾衛轄區,且地傍皇城,難求方便。眼下坊門新開,傳信者還沒來得及返回。

再見劉幽求有恃無恐,甚至講到交付有司,陳銘貞心中更是一突。眼下他部屬中還有人誤解他要求幸少王門第,他又怎麼敢讓刑徒前來審問。

稍作沉吟,陳銘貞又冷聲道:“今日既非望朔,去皇城做什麼?”

“府事雖微細,不在將軍直案中。”

劉幽求仍是一副悠閒表情,對陳銘貞態度很是友善:“不過既然將軍有問,此事也恰好有涉將軍,倒是也可以稍作相告。將軍知或不知,府中大王精擅律呂,闊制《萬象》新曲,深爲神皇陛下雅賞。雖然出閣,仍有雅趣難棄,日常偶有協律翻新,都要呈送內教坊案習侍樂。今日此行,正是爲此。”

陳銘貞聽到這話,半是好奇半是忐忑道:“我素來不近宮商,此事又怎麼與我有關?”

“將軍忠勤有加,重防偏坊,大王府邸也多承此惠照。大王事外之人,即便有感此惠,但也不敢輕言表功,以免與將軍同涉言案。但雖然不能表於事功,卻可寄意律呂雅情。此前協律《蘇莫遮》金鳳新調,在下忝執拙筆著辭爲《街使曲》,並諸新曲錄於內教坊。”

劉幽求講到這裏,臉上笑容更加燦爛:“大王風雅,都邑俱知。將軍忠勤姿態,不久之後想是隨此新曲併爲時流敬識。”

陳銘貞聞言後,臉色頓時變得呆滯起來,而劉幽求則唱誦起了這首《街使曲》:“御曹執戈,紫陌之前雕輪光,武庫禁兵,紅塵之外緹騎拂,彎弧壯月肅盈衢,挺劍含霜輝滿路……”

伴隨着歌唱聲,劉幽求穿過坊門,與幾名府佐沿伊水河堤往天津橋方向行去。

第0130章 少王邪才妖異

積善坊丘神勣家宅中,金吾衛街使陳銘貞戎袍未解,神情複雜的坐在中堂,頻頻向外張望,一俟看到丘神勣身影出現在門口,忙不迭起身迎上:“大將軍……”

“事情我已經知道,值得急成這個樣子?你本有職事在身,又有精卒在掌,難道還怕王府幾個閒卒擾事?”

丘神勣看到陳銘貞身上戎衣,臉色頓時一沉,部下如此登門,若被御史看到,少不了又是一番彈奏,即便不能中傷他,也足夠讓人煩擾。

“若只是下卒喧鬧,卑職又怎麼會失了方寸……事情另有、另有變數。”

陳銘貞聽到這話,心情忐忑更甚,他一路尾隨王府長史劉幽求,見到對方行過天津橋直入皇城,心中越想越覺得不妥,這才轉行到就近所在的丘神勣府邸,甚至都沒來得及返回官署交付當值符令。

“什麼變數?仔細道來。”

丘神勣一邊說着,一邊行入中堂坐定,心中則有幾分不以爲然,區區三個少王,內無定計、外無強援,年幼勢弱,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陳銘貞滿心雜緒亟待傾訴,可是在見到大將軍那威嚴視線,卻又不知該從何講起。

他硬着頭皮行上前,待到丘神勣又問一聲,這纔將思緒稍作整理,開口說道:“街卒疲勞,多懷忿怨……”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丘神勣聞言後眉頭便微微一皺,這正是他與周興商定的細節,少王出閣未久,人情往來也簡單,真要搞什麼大案牽連難免是有些牽強。

指使街卒包圍履信坊,一方面是爲了給少王施壓,令其驚恐之下自亂陣腳,一旦有什麼自救的舉動,當中就會有情勢牽扯操作,做得越多,可抓的把柄就越多。

另一方面就是利用那些街卒的怨氣,一旦抓住少王把柄發動起來,讓他們也加入到攀誣少王的行列中,甚至可以利用他們這些耳目直接對少王進行構陷。

丘神勣雖然是左金吾衛大將軍,但也並非所有金吾衛都是他的心腹。他影響最深的除了金吾衛本署之外,也只能覆蓋到翊府將佐這一層次。

至於更下層的軍士們,主要還是畿外各州番上府兵。且近年來各州折衝府兵額缺失嚴重,或裁或並,番上府兵者只知符令、不識將主者大有人在。即便是丘神勣這個直領上將,若不用些手段,也很難指使那些底層軍士們去主動構陷宗王。

爲了加重這些軍士們對少王的怨氣,丘神勣還特意叮囑安排特定一批軍卒巡警履信坊,並在其中安排心腹奴僕幾人,煽動怨氣指向少王。

“可、可是……”

陳銘貞一臉苦色,斟酌着將昨日糾紛細節稍作講述,見丘神勣臉色逐漸變得難看起來,忙不迭跪伏在地疾聲道:“卑職久在門下行走,奉命以來,唯瞻馬首,絕無攀幸少王舉動!王府傺噪x間,望大將軍明察!”

“蠢,真是蠢!”

丘神勣拍案怒喝,指着陳銘貞忿聲道:“若區區邪言能傷我心腹,你又怎麼能榮居此職?當時邪言污你,就該下令直衝王府,擒出那幾個王府仗身,一身清白不言自明!”

陳銘貞聞言後臉色又是一垮:“當時正在夜中,坊內不乏人眼張望……卑職也恐、恐事態激化,累及大將軍。街卒羣情激憤,若真衝入王府,不能嚴控,怕是不能止於只擒仗身……”

“那你爲什麼又讓羣情激憤至此?明明是你的下佐,卻被外人幾句邪言煽動,反而怨望將主,真是可笑!”

丘神勣聞言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窮用街卒,本來是爲了讓他們怨望少王,卻沒想到邪風一起,反將火勢捲到自己身上來。

“卑職、卑職……”

陳銘貞一時間也是有口難言,他本也不是體恤下僚的性格,兼奉丘神勣命令,對這些街徒難免加倍嚴厲苛刻。

“更換一批街徒軍士,飲食細料不要剋扣,尤其記住日常要下訪行伍,讓那些下卒知你也是受權門壓迫,對你稍存體諒!”

丘神勣強壓住心中的不耐煩,此前的他自然也不會關注那些底層番兵的感受,可是現在卻要稍借羣眼新曋畡荩鄳淖匀灰惨晕⒎诺鸵幌伦藨B。

陳銘貞連連點頭應是,只是過一會兒又澀聲道:“除此之外,另有一事,卑職不知該、該不該……”

“有話就說!”

丘神勣沒好氣道,心中對陳銘貞已經頗積不滿。他近來煩擾不止於此,少王孤弱無援,構陷入罪只是水到渠成的安排,居然也被搞得這麼麻煩,可見這個陳銘貞能力真是不行。

“早、早間王府府員往皇城去,言是要向內教坊入送新曲,內中一曲,涉於卑職……”

陳銘貞低垂着頭,慢慢將劉幽求之事講出來,又下拜在地苦聲道:“此類人事,卑職實在沒有經歷、更無絲毫攀附少王心意。請大將軍指點明路,勿使卑職受少王所累……”

不說陳銘貞這會兒一籌莫展,丘神勣在聽完這件事情後,一時間也有些反應不過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捻鬚嘆息道:“難怪武三思多言少王邪才妖異,未必能俗法害之。這、這真是……”

他雖然一直在等待少王設法自救,以圖後變,而且內心已經設想幾種應變思路,但也實在沒想到少王用的居然是這種手段,一時間甚至不知該要如何評價。

陳銘貞仍在乞求指點,丘神勣略作沉吟後才又說道:“少王妄想能憑妖言蠱惑,也真是荒唐離奇。你與他本就涇渭分明,互無牽扯,沒有罪實又何罪之有?他想害我心腹,也要看我答不答應!我會派人傳告內教坊,暫且收藏新曲不作案習。待到除掉少王,也無懼人言是非,這新曲或還能成就你的美聲令譽。”

聽到丘神勣這麼說,陳銘貞這才心緒大定,轉又皺眉說道:“近日卑職心中不乏思量,少王本就孤弱危立,若欲求速除,其實也不是沒有方便法門。構陷入刑,終究不是咱們軍府擅長,大將軍門下忠勇無數,又何必將事務託付周興那種卑劣刑徒!”

“哦?那你說說,自己有什麼心得?”

丘神勣聽到這話,頗有興致流露。

“少王府衛不少,又深居簡出,勇卒祕刺或難得手。但若有偻接鉅澢謹_,自在金吾衛職中,入戶搜索,若能搜出一些禁物……”

陳銘貞一邊講着,一邊偷眼打量丘神勣神色:“諸衛之中,收撿幾副廢甲應是不難……”

“此事不可爲!”

丘神勣聽到這裏,便斷然拒絕。他急欲除掉少王不假,但前提是不能讓自己陷得太深,軍械器仗雖能致死,但耐不住窮查。

且不說玉鈐衛謥y之後、南衙諸軍本就人人自危,單單此前薛懷義大軍北出,兵部便又重新檢查都邑各庫器仗,在這樣敏感時刻於少王家宅搜出禁物,引起什麼風波實在是太不可控。

“近日巡警戒嚴城南諸坊,也的確索獲不少偻絹K犯夜之類,這些偻綘懬笞悦猓屗麄冏鍪颤N、說什麼……”

陳銘貞虛驚一場,也是心有餘悸,想要快速解決此事。

“這都是應有之義,但也需要積小成大。”

丘神勣點點頭,認可了陳銘貞的提議,然後起身道:“之後做事謹慎一些,不要再給少王借題發揮的餘地。稍後出府由洛濱月陂歸署,不要直行天街。”

“卑職明白,一定小心謹慎,不給大將軍再添煩擾。”

陳銘貞見狀便也站起身來,告辭離去。

待到陳銘貞離開,丘神勣眸中又有厲色閃過,召來府中供養文客,吩咐書寫信件,詳說少王編寫新曲、宣揚誇讚街使之事。

待到書信寫完,丘神勣細覽一邊,滿意之餘,口中則冷笑道:“自逞邪能,以妖曲祕情惑校舴菨搼旬愔荆伪貭懘耍克賹⒋诵潘屯芘d處,讓他儘快着手去做!”

他從頭到尾也沒想過要幫陳銘貞壓下此事,犧牲一個庸碌無能的下屬,換得除掉雍王一家這個後患,這個代價絕對在他承受之內。且陳銘貞知他太多隱私,眼下尚在左金吾衛職內尚可控御,日後若沒了職情牽扯,也讓人不能完全放心。

一個多時辰後,剛剛結束常朝的周興便接到了丘神勣送來的這一份信件,展開閱讀一遍,忍不住嘆息一聲:“丘某勢位漸高,反倒沒了往年的謹慎。《萬象》大麴方奏未停,朝野鹹稱典制,少王若作妖曲,蓮生獻經又是怎樣的妖事?想要憑此構陷,真是做夢。”

他一邊嘆息着,一邊將這一封信件裁成細條揉碎,收入腰囊中準備之後處理。雖然心裏已經意識到該與丘神勣劃清界限了,但他眼下卻還需要金吾衛提供安全保障,對此也不能全無回應。

提起筆來,周興又覺得不可再增加什麼紙面上的證據,想了片刻決定還是等稍後丘神勣主動來問再當面回答。

第0131章 與胁煌拇笸�

邊疆兵事奮發,都邑人情喧鬧,唯獨皇宮禁中,尚有一份安閒清靜可享。

但這所謂的安靜,也僅僅只是表面所呈現出來的假象而已,至於每個人的心裏,則就因涉情、涉事的深湺鞔嬉环輵n愁或煩惱。

皇宮端門外的銅匭,每天都會有專人拿着特定的鎖匙去收取投書,然後在左右衛禁軍的嚴密護衛下送入禁中。

銅匭設於垂拱二年,正是徐敬業叛亂平定之後、朝野氛圍最爲凝重緊張的時刻。最開始自然人人側目,各自凜然,但隨着時間的流逝,朝野士流也都默認了這一存在。

銅匭投書由禁軍精銳收取,送入大內後如何處理,外人並不深知。

最開始的時候,神皇的確是每天都要親自處理那些投書,因爲這是她全面細緻都邑情勢的最可靠途徑。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神皇也漸漸不再親自打理。

一則銅匭投書來源廣泛,內容也就難免良莠不齊、泥沙俱下,而且數量實在太多,最多的時候每天甚至能夠收取數千份投書。想要處理這麼龐大的訊息,實在太佔據神皇的精力與時間。

二則這終究不是什麼正式的言路渠道,非常時刻、從宜設置,等到時局漸歸平穩,其價值也在逐漸削弱。

不過銅匭的存在本身對神都士民而言就是一種心理上的震懾,也能保證神皇從多種渠道獲知訊息,因此仍然保留下來。神皇雖然不再親自處理,但仍安排親信女官日日揀選有用訊息留待採閱。

隨着兩路大軍各赴邊疆征戰,禁中女官們日常工作內容也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上官婉兒便被臨時借調,參與到銅匭投書的篩選中來。

篩選投書並不在女官日常待詔的直堂,而是在一處守衛森嚴、相對封閉的場所。老實說,上官婉兒雖然奉御多年,也聽說過這一存在,但卻沒有親眼見過。

清晨被遊舫送到陶光園西南側的河洲,河洲上建有麗日臺,麗日臺後側穿過一條幽長的廊道,便抵達一處花木茂盛的御園。御園高牆環繞,唯一一個出入的門戶又有御林軍賁士把守,並有強壯女官對出入此地的人進行細緻搜身。

最初來到這裏,上官婉兒眼見守衛如此森嚴,心中也難免忐忑,但隨着來往次數增多,便也漸漸視作尋常。

女官們端坐於門戶虛掩的房間中,各自案邊都擺放着大量的投書。被挑選出有用的收存起來,無用的訊息還要進行第二次、第三次的篩選,上官婉兒便負責第三輪的篩選。

“已經是今天的第五份了。”

看過手頭一份被漏篩的投書,上官婉兒心中默默唸道,提筆勾出這一份投書被遺漏的關鍵訊息“永通門”。

這又是一份舉報金吾衛軍醒簿谝灾聰_民的投書,永通門是神都東南城門,距離履信坊只有兩個坊區。許多女官常年深居宮中,對於外郭坊名與城門名稱都不太敏感,因此便會有所遺漏。

當所有投書篩選完畢後,時間已經到了午後。不知不覺已經枯坐了大半個白天,上官婉兒呼出一口濁氣,久坐不動以至於雙腿都有些麻痹,她又不慣於人前失儀、箕坐舒筋,於是便側偎於席中,抬手輕柔着曲起的兩腿。

“啓稟上官才人,投書已經封存。”

有女史上前彙報,上官婉兒便站起身來,微踱着碎步舒緩雙腿仍然很敏感的麻痹感,又對女史微笑道:“可通知羽林入送。諸位有勞,且先休息吧。”

說完之後,上官婉兒才與另一名直案女官一同行出,此時已經有羽林將士入此接收封存好的箱唬瑏K護送着她們前往神皇寢宮。

行至殿外,自有女官前來接收箱唬米排衮灴捶饬钪H,上官婉兒視線一轉,發現納言武承嗣正在殿中奏事。交割完畢,神皇又沒有別的囑令,上官婉兒便又返回直堂覆命。

“幾次往來,俱都不見,上官才人近來安好啊?”

行至半途,廊左有一略帶驚喜的女聲招呼,上官婉兒轉頭望去,便見身着白紗襦裙並翠色半臂的韋團兒正在轉角處對她招手。

儘管身心俱疲,上官婉兒還是強打起精神轉行過去,對韋團兒點頭致意:“韋娘子你好啊,聽說娘子入事司樂,還沒來得及道喜。”

“我又哪裏懂得什麼樂事,只是喜愛熱鬧,陛下又厭我懶散,這才求領如此一個職事。”

韋團兒談興頗濃,拉着上官婉兒坐在廊外一處竹間涼亭中:“才人有口福了,方纔入拜,陛下賜我冰沙櫻桃蜜酪漿,正想該尋誰來分享,可巧正見到才人!”

說話間,她又熱情的吩咐隨從宮婢將涼飲分盛出來。

上官婉兒也不好推辭,再作道謝之後才抬手接過,糖漬的櫻桃拌在濃香的奶漿中,刨碎的冰沙如銀屑灑在其中,垂首輕啜,便有香甜溢滿舌尖齒內,絲絲涼意很是提神驅暑。

“禁中伴御,能恩澤分享。到了外面的坊野,又哪有太多珍品的奉養啊!人言也真是躁鬧可厭,要用俗情擾亂親恩。唉……”

韋團兒食用着冰鎮的飲品,突然驀地一嘆,臉上薄有嗔色,眼睛則打量着上官婉兒的神情,見其沒有什麼反應,便又說道:“我司掌了樂事,日常裏往來內教坊,聽人言頌得多,才知原來咱們大內往常是有那麼了不起的雅人定居,可是現在卻不能常望風采了。”

上官婉兒見避不開,只能溞φf道:“韋娘子說的是河東王?”

“不是大王,又能有誰啊!”

終於將話題引到自己想要談論的內容,韋團兒美豔臉龐都隱生光輝:“早前只覺得大王制曲也只是美觀悅耳,聽到許多方家品細,才越發明白自己的湵 ]有才識匹配,真金美玉在前都不知怎麼賞評,錯過了纔有滿心的遺憾……”

上官婉兒只是低頭聆聽,並不說話,心中卻免不了嘆息。神皇陛下對韋團兒的疏遠已經端倪有露,可是偏偏這娘子自己還感受不到,少王好也罷、壞也罷,或榮或辱,畢竟還是天孫,哪裏是她們這些禁中女流能隨意議論是非。

“我是忘了才人品質高雅,溌爭兹章曓o樂理,居然在才人面前賣弄拙識。”

韋團兒見上官婉兒談興不高,便又轉眸笑語道:“不過前幾日大王再使府佐入內教坊曲樂幾部,都是出閣之後再創新作,才人想是還不知罷?”

“大王又有新作?”

上官婉兒聞言後,臉上不由得閃過一絲驚奇。她近來梳理銅匭投書,多涉坊野事務,哪怕不曾親見,稍作聯想也能想象到少王目下處境之窘迫,沒想到居然仍有雅趣不減。

見上官婉兒有了興趣,韋團兒略有幾分自得,並笑道:“新曲仍在案習,伶羞�沒有熟練,不敢傳侍。等到演練純熟,召取侍樂之時,我會讓人通知才人來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