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56章

作者:衣冠正伦

李潼仰靠在繩牀上,聽着兄長的抱怨,神情也有些不好看。他本來已經預料到,接下來一段時間自家處境應該會是很艱難,但還是低估了丘神勣的手段。

這老小子自己受了冷落,质虏怀桑Y果一腔怨氣都發泄在他們一家身上。望日朝會過了沒兩天,履信坊周邊安排的金吾衛兵斜慵ぴ觥�

南北各設武侯大鋪,近百名武侯下吏晝夜穿行坊中街巷之間。更要命是不斷有金吾衛遊騎穿坊遊弋,任何出入人等嚴密盤查。如此氣勢洶洶,坊中居戶也是不勝其擾,甚至那上柱國柳家乾脆直接搬出坊去入居鄉里。

如此嚴密佈置,三王王邸被直接圍成孤島。府中長史前往交涉,卻被告知建春門外感德鄉多胡客浪行,擔心流竄入坊驚擾貴人,才作如此佈置。

金吾衛悍卒集列坊間,晝夜喧擾,早已經超過了巡警護衛的尺度,府邸上下自然人心惶惶。

儘管心情很惡劣,李潼還是打起精神來,說道:“狗匐m然猖獗,但也只是虛張聲勢罷了。如此人多勢校星也桓抑狈搁T邸,可見色厲內荏,兼是技窮。眼下最重要是不可受其恫嚇,自亂陣腳。府邸諸校靼财涫拢嬉艁y之下犯了什麼禁忌,這才中了狗傧葳澹 �

聽到李潼這麼說,李光順、李守禮臉色都好看一些,李守禮忿忿道:“這個狗俦坪υ蹅儼⒁缃裼之旈T前欺侮,難道世道真無人可制他?要不要請長史等人揭發他的罪狀?”

“不必,眼下國務之重,在於邊疆軍事,這種姦情滋擾,決不可宣訴朝廷!”

李潼擺手否決了李守禮的提議,且不說金吾衛城防巡警如何佈置、事外之人本就無從置喙,真要把事情捅到朝廷裏,人言紛雜,難免就要涉及舊事。這應該就是丘神勣所期望的,真要講到他當年如何逼殺故太子李賢,三王那就徹底的涼了。

“阿兄近日不要出邸,王府也儘量少去。每日用心陪伴娘娘、小妹她們,不要讓外間喧擾驚嚇到她們。”

講到這裏,李潼示意兩個兄長到近前來,低聲說道:“狗偎匀绱睡偪瘢鞘且驙懰榔诓贿h,怕是難食秋稻!我在坊外也已經佈設殺數,只待時機成熟,便能取其狗命!餘後這段時間,暫且安守在府,他終究南衙大將,生死如何,我兄弟都不可輕易沾染!”

“我就說,巽奴你怎麼會安心受欺!你放心,娘娘那裏,我會晝夜陪伴。需要我做什麼,我也一定會最好!”

李守禮聞言已經面露喜色,李光順倒是略存狐疑,但出於對少弟的信任,也是鄭重點頭:“三郎你放心,我與紀子安在邸內,安撫人情,絕不生出什麼亂子讓你分心!”

兩個兄長如此表態,李潼也頗感欣慰。丘神勣擺出這樣的陣勢,眼下最重要的還真就是確保自家人不要驚恐出錯。若其人眼下已有構陷他們兄弟的方法與計劃,反而不必擺出這樣的架勢,甚至連栽贓都不好栽贓。

現在三王宅邸被守得死死的,幾乎沒有什麼死角存在,丘神勣是南衙大將不假,但這些金吾衛兵幸步^對不是他的私軍。之後神都城內若發生什麼騷亂,反而可以證明他們兄弟的清白。

李潼此前設想種種危機,甚至還考慮過徐敬真引誣時會被會嘴角一歪,說他北逃途經洛陽,在履信坊裏溜達一圈?可是現在履信坊被團團包圍,李潼反而不必擔心自家會被捲入徐敬真這一樁大案中。

說的更透徹一點,丘神勣這麼做,在李潼眼中反而暴露出其人已經與武則天嚴重離心這一事實!其人根本就不知道接下來武則天的具體計劃是什麼!

一個南衙掌兵大將,對於君主心意猜度居然如此偏離,他能活得久那才真是見鬼了!

當然,道理是這樣一個道理,形勢卻仍然很嚴峻。

邸中稍作安撫,李潼便又行出雍王邸,先回自家王邸,去佈置他所謂的殺招。

返回王邸之後,李潼先喚來奶媽鄭金,開口問道:“那位唐家娘子安頓好沒有?”

“昨夜無人之際,阿舒娘子已經穿戶進了後院偏廂裏,衣食之類都是我親手安排,仍是僚奴左右侍奉,宅外奴婢都不知道。”

李潼聞言後便點點頭,隨着金吾衛大批兵袊唬鲌@荒地談不上安全,他便吩咐鄭金將唐家那個小娘子接入宅內安頓下來。

“近來人心浮動,阿姨勤勞撫慰人情,尤其前宅那些官奴,不要讓他們與宅外有太多往來,也不要肆意出入宅內。”

家宅內奴婢近百校渲邪霐刀际墙袔С鰜淼模乃枷鄬渭儯尚哦纫哺摺_�有司府寺並縣廨選配指派來的官奴婢與番戶手力,這一部分人接觸尚湥钿膊皇呛苄湃巍�

叮囑完鄭金之後,楊思勖又從堂外行入,低聲彙報道:“大王,邸中並其餘二王邸所積絹帛都已經存在西廂偏室,連接炭舍。”

“知道了。”

雖然出閣後,處境較之禁中已經大大不同,但李潼也一直沒有放棄與敵偕亡的險計。眼下金吾衛還只是圍坊,但隨着事態發展也不能保證會不會入宅驚擾。

將絹帛與柴炭存放在一處,如果事態發展更加惡劣,李潼便打算放火燒宅,給丘神勣來點刺激的。

這也是因爲王邸地傍伊水,且西園就有園池蓄水,即便起火,火勢也能得到控制,不會波及到其餘坊戶,可免於連累無辜。

眼下邊疆兵事是時局重中之重,內外人人繃緊心絃。金吾衛重防何處,只要提出理由,也沒有人會窮究太多。即便是西域戰敗消息傳來,局勢急轉直下,宗王被構陷入罪也並不奇怪,但若被困在宅中燒殺,那性質要惡劣得多。

當然這只是最後的保留手段,李潼也不會真的傻到舉火燒身,只有活着才能繼續折騰,真要被一把火燒個乾淨,說不定就會被咦鞒晌纷镒詺ⅰ�

李潼給丘神勣準備的驚喜不止於此,在府佐之中還埋了一個雷,那就是劉幽求。

此前他讓田大生投書銅匭,幫丘神勣發聲爭取北攻突厥的差事,底稿正是劉幽求寫成。如果爲了保密,他本來可以避開劉幽求再在其底稿上加料,爲的就是有機會可以倒打一耙。

丘神勣如果要構陷三王,什麼方式暫且不論,想要拿到三王罪實,一個最大的突破口自然就是他們的王府佐員。

這些人入府未久,彼此情誼仍然有限,有沒有人肯豁出性命求證三王清白,這一點李潼也不能確定。如果這些人真的被牽入冤案,他們能實事求是、不作攀誣,李潼就感激不盡了。

畢竟這些人不得志是不得志,但只要安心苟着,未來也能等到各自非凡際遇。可現在李潼卻將他們拉離原本的人生軌跡,召入王府,承擔了原本不需要承受的風險,實在沒有資格對他們有更多要求。

如果酷吏一味向府佐逼問三王罪證,難免就會牽扯出河東王舉薦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勣出鎮河朔的事情。

少王勾結重將,這在任何時期都是敏感事件。就算時局中別人漠不關心,但武家幾人絕對不會忽略,一定要就此深挖窮究,將案件擴大化。

一旦案件影響超出原本僅僅只是構陷少王的目的,那可操作的空間就大多了。

李潼是有說辭自證清白的,且不說與丘神勣之間那不可明言的仇怨,他與行軍大總管薛懷義也是相知默契,又有什麼理由去舉薦丘神勣?

如果他證詞可採,又會延伸出另一樁可能,那就是劉幽求本就是丘神勣的人,打入王府內部本就是爲了伺機構陷少王。如此一來,之前三王被誣告的罪名,可信度又值得商榷了。

如果他證詞不可採,就有人一定要坐實少王與南衙大將勾結的罪名,那麼丘神勣自然也是必死無疑。

硬實力方面,李潼現在是不必多想,哪怕他不是現在這種敏感身份,想要正面硬槓一個南衙大將又談何容易,短期內見效最快還是從自身毒性入手:如果你一層一層剝開我的心,你會流淚,你會很方,你會毒死自己!

當然,這都是相對極端的情況,必須建立在丘神勣已經着手構陷三王入刑,且劉幽求這個府佐不作隱瞞、直接坦白的情況下才會實現。

對於劉幽求,李潼是比較期待的,且期待值較之別的府佐更大。之所以這麼做,也是爲了將對方完全拉入自己陣營中來,能夠心腹待之。

李潼也比較好奇現在劉幽求感受如何,有什麼思悟心得,略作沉吟後便吩咐楊思勖道:“去將劉幽求召來。”

第0128章 江頭未是風波惡

當劉幽求步入中堂,李潼看到對方神情略顯倦怠,且有着很明顯的黑眼圈,心中不免一樂。

人的際遇如何都是對比出來,相對於自己很清楚自己危機所在,劉幽求這種懵懵懂懂又充滿危機感的狀態很明顯更加折磨人。

搞陰值娜耍托枰幸娢⒅谋绢I與足夠的憂患意識。劉幽求這個模樣,可見已經有所感受且頗受煎熬,這已經算是通過了第一層的考驗。

如果連這種危機感都沒有,李潼也就不必再與之繼續交談下去了,該喫就喫、該喝就喝,黃泉路上做個糊塗鬼,陪你家大王走上這最後一程。

待到劉幽求入座,李潼隨口問起一些近來整理樂書的情況,劉幽求情緒明顯不在於此,只是木然作答。

但在閒扯幾句後,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開口發問道:“斗膽請問大王,坊外重集金吾衛校瑫円苟加行湥允茄簿珔s已經驚擾入心,使人不安……這、這非是常態,該是有因?”

“這件事,府裏倒也詢問,只得幾句推諉、虛飾之辭,仍是躁鬧不該,的確讓人厭煩。”

李潼講到這裏,抬眼凝望着劉幽求,微笑問道:“出閣未久,諸事少歷,我也想請問劉長史,此前都邑之內可有此態?慣常都是什麼緣故?”

劉幽求雙眉微蹙,目露沉思,口中呢喃似在斟酌說辭,過了好一會兒才徐徐開口:“時局詭譎難免,人事不乏紛爭,居安思危,思則有備……卑職野居多年,不敢稱洞察人事,但坊野俗諺,寧缺鹽與谷,不願入官府。講的是這些下僚胥吏日常卑任污濁,繁勞少功,粗鄙貪貨,最是可憎……”

“大王門第清貴,自然無患這些俗人之困。但薰蕕(you)不同器而藏,厭其濁而惡其質,小人失於教,久近必不遜。那些金吾衛街徒,無論奉於何令,都不該整日周遊貴人邸側,聲言的騷擾尚是其次,但若行跡失於謹慎,難免官非入門。屆時,大王辯則失於格調,不辯則失於清白……”

聽到劉幽求這一番話,李潼心中便生出讚許,這是他所沒有考慮到的一個視角。

他關注更多還在於丘神勣這種層次的惡意與威脅,對於那些普通金吾衛街徒添堵的能力便不免有些忽略,人言可畏、積毀銷骨,來自大人物的指摘構陷杖豢蓱],但小人物的閒聲碎語積攢多了同樣也很致命。

人心最是複雜,很難常情度之。這些普通的金吾衛卒校匀徊粫私饽涎么髮⑴c宗親少王的糾紛,未必會有明確惡意針對坊中少王。

但他們日常被排列在此,晝夜顛倒的繁忙巡弋,難免會有怨氣滋生,怨氣積攢多了便要發泄,坊中三王府邸便是最好的發泄對象。

畢竟在他們看來,他們晝夜操勞卻俸料微薄,少王無所事事卻富貴安享,彼此之間際遇差別懸殊,難免心懷不忿,惡意自然而生。

劉幽求見大王目露沉思,便又繼續說道:“軍府警宿陳設,或是有其原因,但也不該完全失去了情勢差異的審斷。金吾衛丘大將軍若只是循常、循例,卻沒有這種基於人情的關照從宜,卑職竊以爲,其人似是不配大王薦用的稱許……”

聽到劉幽求終於懷疑起自己與丘神勣的真實關係,李潼心裏不免暗樂。

有的時候,人的層次不到,是很難跨階層的瞭解資訊。這種情況哪怕在後世資訊發達的年代尚且難免,在如今這個世道表現的便更加明顯。很多在某一個階層裏常識性的資訊,在另一個階層中則就是人不能知的祕密。

甚至在同一階層羣體中,一些關鍵訊息的刻意隱瞞,都能給人造成一種思維漏洞,做出大悖於事實情況的判斷。

比如在五月望日朝會,除了韋待價西征與薛懷義統兵征戰這兩個最重要的事情之外,還有幾樁人事調整。其中一件是地官尚書楊執柔擔任薛懷義行軍長史,司賓少卿武思文接替擔任地官尚書。

這已經是省部高官的人事變化,但前有宰相替補,後有大的軍事行動,這一件人事調動被相當一部分人給忽略掉了。

李潼倒是注意到了這一件事,武思文原名李思文,但其實真正應該叫徐思文。之所以這麼複雜,在於其人身份複雜,武思文是徐茂公李勣的兒子,徐敬業與徐敬真的叔叔。

眼下這段時期,武則天在外大動干戈、在內則隱忍不發,但李潼相信時局中不乏聰明人,能夠看出他奶奶有動作在醞釀的絕不止他一個人。

但這些聰明人即便有所預料,絕對會有超過九成會被這一樁人事任命所誤導,不會想到武則天會將徐敬業叛亂舊事重提,從而發動清洗!

李賢之死在當年就是一樁敏感事件,丘神勣雖然因此被貶,但正如眼下武思文被提拔爲地官尚書一樣,有幾人能夠看出這人事調動背後邏輯?即便是有人詳知內情,又怎麼敢浪言於外?

劉幽求在說出那番話後,也在小心窺望着少王神情。他是在那天之後,心裏越想越覺得有些不對勁。

一則是自知少王連日常王府出入賓客都小心篩取,謹小慎微,怎麼突然置喙干涉這種敏感的軍國大事?而且最後受命者薛懷義與少王關係親厚,日常頻有往來,少王就算要舉薦,也該舉薦薛懷義啊。

二是事後不久他就被限制了行動,飲食起居都在王邸之內,言則是讓他整理樂籍,但若僅僅只是爲此,很明顯那胡人同僚史思貞要比他更加合適。

接下來金吾衛又幾乎兵圍履信坊,再聯繫之前疑惑,劉幽求自然意識到當中水深,覺得少王與丘神勣之間似有非常聯繫。再念及此前少王所言“不是常情”,劉幽求的心情便越發忐忑驚疑。

“諸君供事府中,自有才力奉用,非是阿諛幸徒。才士事我,我也深感榮幸,不敢狎慢。即便此前迫於無奈而以隱事相擾,仍盼能與長史堂堂相對,不敢曲求相职凳摇!�

對於劉幽求言思種種,李潼也頗感滿意,便決定稍作吐露:“世事詭譎,人情乖戾,我也沒想到丘神勣這狗俨敝了梗瑑磻B毫不收斂。此前貿然引長史涉於事中,若還祕情相隱,或會連累長史失察於自帧=袢罩T事坦然相告,盼能稍補此前冒失。”

劉幽求聽到這話,心絃也更加繃緊,口中則強笑道:“卑職幸入府中,惟求能憑薄纔不棄,入事肱骨。大王職祿養我,若只勤於自郑瑓s無盡勞府主,又有什麼面目再作忠義自誇!”

“先考舊年失恩,放逐巴中,這一樁舊事,長史應該有聞?”

李潼望着劉幽求,神情略露悲傷,見劉幽求點頭便又繼續說道:“先人故事,幽深諱言,唯一事可人前傾吐,人子大恨,先人不以善終!贈我此恨者,正是丘神勣!”

劉幽求聽到這裏,臉色頓時劇變,連忙翻身離席,深跪在地,顫聲道:“卑職大罪,竟情逼大王深言舊痛……”

“痛在肺腑,豈在脣舌。此前所以不言,一在隱諱故事,二在恥於追思,與惡俟泊饕惶靺s乏於作爲,又有什麼面目作念念不忘姿態!此前捉得良機,情不能忍,借力於長史,事仍未濟,不敢明言。但若隱而不告,又恐長史陷於懵懂,幾經權衡,還是不免要以傢俬舊諱相擾。”

李潼也避席而起,行下堂去攙扶劉幽求:“殺父之仇,不成即死。我並不想牽連無辜,可惜微力難負重任……”

劉幽求以頭觸地,並不起身,語調也顫抖起來:“卑職不過洛中飄零草芥,非得大王賞識,飲食尚且不知所託!既入府中,榮辱一體,大王敢以心事訴我,卑職敢不銜恩勇報?既受絲縷之恩,不敢稱於無辜,巢於府邸之內,傾覆之際,安有完卵?成仁取義,追從大王!”

語調雖然顫抖,但這一番話卻是說的擲地有聲。可見劉幽求這幾日思忖,心內其實已經做出許多權衡。

李潼雖然將他引入事中,給丘神勣佈下死局,但也並不是沒給劉幽求留下絲毫退路。最簡單的一點,只要劉幽求能夠忍住不說舉薦丘神勣之事,做什麼落井下石的舉動,頂多也只會與其他府佐一樣,遭受牽連難免,但也罪不至死。

正如劉幽求所言,既受絲縷之恩,不敢稱於無辜,錢都拿了,板子落下哪能不捱揍。但若存心披露少王隱私以求免罪,那就必死無疑了。

“情勢逼害,雖然未至絕望,但也憂愁難免。彷徨之際,謝此‘榮辱一體’!”

李潼強拉起劉幽求,並親手將他扶回席中,再望向其人,神態已經大爲不同:“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世事紛繁,實難盡避,無懼前程多荊棘,卻憾山巔少知己。道逢歧路,不論離合,若能險途同出,自然榮華一體!”

第0129章 爲你寫首歌

六月的神都城裏,已經是暑熱難當。哪怕是伊水穿流而過的履信坊裏,也只到了夜間纔會有些微的清涼。

街鼓幾通,坊門關閉,大街上行人絕跡,唯金吾衛遊騎沿街徐行,巡邏東西長街。而在各坊之內,卻也並非一片死寂,竈火燈燭星星點點,十字坊街上也不乏民戶遊蕩。

特別一些權貴居住的坊區裏,入夜後更有別樣精彩,華燈張設,笙歌迷人,引得許多坊中浪蕩閒人都圍聚於高牆外,哪怕只能聽到絲竹歌樂聲偶爾泄出,也能讓人着迷不已,流連不去。

履信坊地處城中偏僻,居戶並不像內城坊區那麼稠密,入夜後氛圍難免冷冷清清。

但這一情況近來卻有了改變,南北加設武侯大鋪,特別南側更是金吾衛街徒集散所在,坊門徹夜都不關閉,晝夜已有近百武侯不斷巡弋,到了晚間更有遊騎往來奔走。

論及治安狀況,絕對是洛南首屈一指,完全可以夜不閉戶,當然前提是那些金吾衛街徒並武侯們在巡邏途中自己不會入戶騷擾坊民。

坊中論及門庭顯赫,自然是三王邸。不獨履信坊,哪怕在整個神都城,三王連邸而居都是獨一份。一旦入夜,王邸內外燈火通明,幾乎照亮大半個坊區,那亮堂畫面倒也配得上這一份煊赫。

這一份煊赫自與尋常小民無關,但共居一坊之內,倒也不妨礙他們稍作沾光。畢竟對普通民戶而言,燈油燭蠟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因此入夜之後,不乏坊民都聚在坊街街面,或捋麻紡紗,或閒談闊論,聽着王府傳出的曲樂,倒也悠閒。

唯一一點不美,就是坊街上行來行去那些街徒並武侯太惱人。特別每當尤其奔馬行過,激起的煙塵飛揚,久久不散,不獨嗆人肺腑,更玷污婦人手中絲麻。

“這些摧魂的街鬼,整日遊蕩,毛俨灰娮ゲ兑粋�,難道是要訪他耶孃?”

閭里婦人性情多有潑辣,一邊拍打着織物上的落塵,一邊指着那些往來遊弋的街徒背影低聲咒罵。

偶或有街徒上前驅趕,一邊動作緩慢的收拾着物什,一邊呼兒喝夫的指桑罵槐。外州番上的金吾衛街徒們或還能令她們忌憚幾分,至於那些武侯、坊丁們,常來常往不乏相識,也實在不敢將這些潑辣婦人往狠裏得罪。

“窮命鬼兒,生得奸相!母胎裏帶出傖酸氣,全沒一個人樣!”

武侯們聽到這些指罵,多是臊眉耷眼、少有回嘴,誰要瞪眼呵斥幾句,興許人堆裏便會衝出自家親長。偶有無賴坊丁還要調笑幾句:“婆子識得美醜?老子一身官衣,難道不比你家漢子威武大力?”

“尖嘴猴腮,狐鼠長成的精怪!你阿母不識美,也能辨出你的醜!”

每每講到這裏,人羣中就不免有人低聲竊語:“誰說不識美?坊南那位大王,可真是……”

坊戶們厭惡這些擾民的街徒,這些街徒們自己其實也是苦不堪言,人總是難免好逸惡勞,愛惜氣力。但無奈上官有命,讓他們晝夜不間斷的巡邏,甚至每天都要檢查坊中樹木積塵,少不了一頓斥罵乃至於鞭杖責罰。

久疲難免生怨,想到自己等人晝夜疲於奔命,坊南一牆之隔的王府卻是夜夜笙歌,安逸歡樂,也讓這些街徒們不乏憤懣:“這些貴人們自己不耕不織,行有車、居有閒,又怕偃饲趾Γ瑓s把咱們當作畜生催用!”

偶爾也有人不乏惡意的冷笑:“你道富貴就能常享?這些貴人們迫害咱們這些賤力,旁處也有惡眼窺望着他們,早前這座王邸,可不是眼下這個主人。你若真有耳目的精明,興許也能分潤到這宅邸的富貴!”

雖然只是摻雜着怨氣的幾句閒言,但無論是言者還是聽者,究竟有沒有入心,這也實在不足爲外人道。

與坊街上往來巡弋的疲勞街徒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三王府邸內外的仗身護衛們。因爲有了這麼多的巡警人力,他們倒是落得一個清閒,特別到了晚上,完全免於值宿之勞不說,頻頻都有加餐,偶爾甚至還能參與到王府中的夜宴。

人的際遇好壞,往往都是對比出來。人的性情也是千奇百怪,有人能按捺得住安逸偷享,有人就忍不住的賣弄便宜。

坊南武侯鋪距離王府不遠,偶有王府仗身護衛便會聚在王府門前,一邊暢飲着瓦甕中王府特賞的冰鎮飲品,一邊對着武侯鋪子裏灰頭土臉的街徒們指指點點,笑他們全無儀態。

金吾衛街徒們被安排如此繁勞的巡邏任務,心中本就充滿怨念,再見到那些王府仗身們因爲他們的勞累而得惠,非但不感激,還要冷嘲熱諷,所積攢的怨念自然加倍。

某一夜裏,因爲王府仗身們言笑過於恣意,以至於許多金吾衛街徒憤慨不已,堵在王府門前叫嚷不休,險些由口角上升到肢體的衝突。

王府中自有長史劉幽求及時衝出,在矛盾激化前將仗身們急召回府。金吾衛方面自然也有兵長慌忙趕至,喝退了那些情緒激動的街徒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