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58章

作者:衣冠正伦

講到這裏,她眸光更有神采,感慨說道:“大王真是趣才,此番進樂,有《蘇莫遮》新調,舊調才人應該也有賞?一些胡奴袒臂,唱跳潑水,曲調也怪異刺耳,實在沒有什麼可賞。但大王今次所進有變調《街使曲》,大異前聲舊舞,真是讓人耳目一新。”

說話間,韋團兒已經手舞足蹈並繪聲繪色唱了起來,並對上官婉兒解釋道:“這一《街使曲》,曲辭所誦乃是一名金吾衛將軍。我是不知曲辭優劣,卻聽說這位將軍姓陳,可不是什麼故事人物,是一位真正的巡城街使,因其忠義勤懇,事蹟爲大王所知,大王有感作曲,讚揚人事……”

上官婉兒聽到這裏,眉目之間卻有幾分古怪,思緒也早已經不再關注眼前,此前所覽投書,有關少王種種俱都浮上心頭。

“這部新曲,我只湆W,也沒有什麼伶才,不能展示許多本作趣意,才人覺得如何?”

韋團兒唱跳片刻又坐回來,臉龐紅潤,香汗細沁,抬手細扇微風,而後瞪大眼望着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思緒緩緩收回,迎着韋團兒的視線,低聲說道:“這位大王,真是、真是與胁煌屓诵牢浚o人驚喜啊!”

她對少王目下處境略有溨葼憣Ψ綋模粘<氣庥钟X得實在沒有什麼好的應對之法。

特別想到少王終究太年輕了,受此強迫壓力,或是心驚求援、引出什麼敏感人事,或是年輕氣盛、做出什麼冒失舉動,這都會令處境變得更加兇險。

可是現在少王的應對,可以說是既在情理之中,又實在出人意料。

少王歌贊南衙禁衛將軍,真要攀誣的話,不是全無指摘可引。但其律呂之才又不是什麼祕密,特別新年所獻大麴更是大得神皇喜愛,外廷刑徒大凡稍有心機,也不會由此進行誣引構陷。

聽上官婉兒這麼說,韋團兒便也笑起來,不忘欲蓋彌彰的解釋一句:“我新執侍樂事務,怕自己才識庸湥荒苷佾I趣樂。有了才人的賞評,心裏纔有了一點定緒,稍後讓內教坊音聲練熟呈獻陛前,到時再讓才人賞此全妙!”

見韋團兒一副興致勃勃,上官婉兒本有幾句話想稍作勸告,但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她性格素來謹慎,怯聲噎言,能不說話的時候儘量不開口,心裏對韋團兒這份率直未嘗沒有羨慕,但也明白自己實在效仿不來。

返回直堂覆命之後,上官婉兒便歸寢室假寐養神,但過了不足一個時辰,又有宮婢傳令神皇有召,不敢怠慢,連忙起身洗臉更衣,匆匆行出。

第0132章 老馬不行,非是良驥

納言武承嗣入奏政事,所涉軍國、臺省、外州等諸多方面,足足大半個時辰,俱都有條不紊,輕重有度。

神皇武則天在聽完武承嗣的彙報後,望向他的眼神也暗含嘉許,並說道:“總算是經歷成熟,有了宰相的氣度。鸞臺、鳳閣,兩省並重,共參國務,把你安排在這個位置上,無論立身還是立事,都該有堂皇的儀軌,不該着眼刻碎微細,宰相是該要統綱御校辉摖懭耸路纯亍!�

武承嗣聽到這話後,反應激烈得很,直接翻身而起,再拜殿中並顫聲道:“臣材質愚鈍,不能負大。幸在陛下垂恩,常年聖訓雕琢,容我從容長大,如今再臨高位,不喜自身的顯耀,只喜終於能夠爲陛下分勞事務……”

武則天心情不錯,對武承嗣的態度也和善許多:“剛剛讚了你有宰相的氣度,怎麼又患得患失起來。宰相量大,寵辱不驚,哪能因爲區區小賞就毀了儀態形狀。”

“臣也只是虛張聲勢罷了,借了陛下的恩威矯飾自己,讓人因此敬重了我。但在陛下面前,又哪敢以此自美。在外是繩線吊起的傀儡,在內是頑劣討恩的愚兒……”

武承嗣倒也放得下身段,眼見神皇陛下更喜悅,蹈舞而起,更作拙劣戲舞。

及至歸席,他才又說道:“此番大軍重出,揚威邊疆,威懾於內。諸釀勢之校家苍诰o密張設,隨時待發。但政事堂中呋I仍有阻滯,也待廓清。如張光輔之類,阻事尤深,百騎擴編事宜,遲遲不決正在於此。”

武則天聽到這話,眸中便有寒光閃爍。

玉鈐衛謥y不成,也讓她深感眼下南衙諸衛掣肘之力仍大,當中藏匿的隱患太多,對於宮禁的威脅也是極大。因此她便想將百騎擴爲千騎,加募壯力值宿北衙,以期北衙禁軍能夠更加取代南衙的宿衛職責。

這一提議在薛懷義大軍出動不久之後便提出來,但在南衙政事堂卻遲遲不能獲得通過,圍繞兵員、閒廄、器杖、俸料等等諸多瑣細問題討論不休。

“南衙諸衛採風如何?”

宰相那裏不配合,武則天也只能選擇迂迴突擊,如果南衙諸衛可以拉到足夠的支持,即便政事堂不通過,也可以先將兵員、器杖組織起來,造成既定事實之後,再與政事堂交涉名號問題就簡單得多。

“日前三思往見丘神勣,以此言之,至今都還沒有確鑿回話……”

武承嗣又說道。

武則天聞言後臉色更加難看,冷哼道:“老奴真要攬權入私?”

武承嗣則皺眉道:“他應是懼怕有此一退,或將爲南衙羣聲杏懀虼瞬桓尹c頭髮聲。”

自高宗一朝以來,諸州折衝府便士籍缺額嚴重,番上兵數逐年遞減,再加上對外征戰戎事沉重,往往一出便是數年之久,即便獲功往往也難如數兌現,府兵厭戰情緒很高,逃籍情況也越演越烈,以至於後來征戰選募健兒比例越來越高。

此前韋待價西征,是從垂拱三年就在準備的大事,到如今才能正式出戰。武則天之所以再派薛懷義,也是存心將兩京並河南、河北等諸州軍事作一次規整。

兩路大軍離開後,南衙諸衛除了親勳翊三府之外,也是幾無番上軍士可用。但這當中金吾衛又是一個例外,由於還負擔着城防重任,所以左右金吾衛所統諸折衝府並沒有納入此番出征的徵發序列中來。

也因爲這一點,左右金吾衛在如今南衙軍事體系中職權尤重。這其中右金吾衛大將軍由邊地羈縻州胡酋遙領,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勣的表態對於這件事便顯得尤其重要。

這也是武則天刻意營造出來的一個局面,如今神都城最重要的兩股軍事力量便是南衙金吾衛與北衙御林軍。就算宰相仍存意掣肘,也很難引用南衙軍力。丘神勣素來又是她的心腹,可以說目下的神都城內,武則天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可是武則天卻沒想到,事情居然在丘神勣這裏被卡住了!

雖然很明顯百騎的擴建就是在侵奪南衙的宿衛軍權,但這肯定不是丘神勣阻事的原因。

畢竟金吾衛又不是他家的,即便職權受損,他今日可爲左金吾衛大將軍,明日或就能做左羽林大將軍,勢位權柄的高低,只看神皇的心意,窮守金吾衛的職權,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既然如此,那肯定就有更深層次的原因,那就是南衙、北衙各自所代表的相權與皇權之爭。

正如武承嗣所言,丘神勣怕此一退使南衙軍權受損,或會遭到南衙宰相的怨望與打擊報復!換言之,他擔心自己會成爲這場糾紛的犧牲品,又擔心神皇不會如往年那樣力保他,已經產生了離心!

丘神勣這種曖昧態度,自然令武則天大感不滿。尤其又想到此前其人熱心爭取北攻突厥的邊任,樁樁種種,無不宣告着對方已經不願或者說不敢將前程與權勢繫於神皇一心,想要預轴崧贰�

儘管心中已經不悅,但武則天還是沒有決定對丘神勣動手。

至於原因也很簡單,她雖然執權年久,但在軍事上掌控力始終偏弱,丘神勣已經是爲數不多、能夠旗幟鮮明站在她身後的軍方大將。

一旦動了丘神勣,她對南衙軍事把控薄弱的不足將會完全暴露出來,宰相們即便再怎麼不合,屆時肯定也要稍作聯手,給她更大鉗制,而且眼下她也的確找不到忠心與資歷兼具,比丘神勣更適合執掌左金吾衛的人選。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以此事問他。將三思復爲兵部夏官侍郎,並選家門閒袪懮谐酥遍L於禁中加設閒廄。左右衛並千牛衛親、勳諸府,選募擅射精騎,收管諸宮門符令……”

丘神勣態度曖昧,如果再交涉下去,勢必會延伸到討價還價的範疇。若讓其人意識到當下態度的重要性,那麼肯定會更加的變本加厲、提出更加非分的要求,這是武則天絕對不能容忍的。

但她做事向來不循一法,既然正規途徑眼下還暫未能達成目的,那就迂迴去做,先通過幾個方面的配合達成百騎擴充能夠帶來的效果。

北衙想要再擴新軍,首重唯人、馬、器杖而已。諸折衝府老兵番士不能募用,那就選官奴力壯者充實行伍。

沒有政事堂的令示,北衙不能加設閒廄蓄養馬力,那就乾脆將管押閒廄御馬的尚乘局職位拿過來,隨時都能調撥加派御馬爲北衙軍用。

北衙拿不到巡警皇城的職權,那就索性先將宮門監衛的將校職位以親信充當。

雖然名義上而言,這些職權仍歸各衛各司所有,但實際上已經可以獨立咦髌饋怼V恍枰粋�合適的機會,便能完全從諸衛、司剝離出來,獲得正式的番號與職權。

武承嗣將神皇的吩咐詳細記載下來,心中則更加佩服神皇的權志睢0衮T擴建這個大的目標被拆分開之後,當中諸多人事變動便完全不需要再獲得政事堂首肯,憑他眼下的職權便可以完全操作起來。

“如此一來,待到邊疆捷報頻傳,人心驚懼,誰又會強阻於事,自然水到渠成!”

聽到武承嗣這麼說,武則天便又皺起了眉頭:“我與國自爲一體,邊疆告捷,國勢昌盛,是士庶鹹歡的喜事,除了心懷慼慼歹念的奸流,誰又會驚懼?”

武承嗣連連點頭,告罪失言。

“是了,懿宗前往繡州,已經行到何處?”

武則天略作沉吟後,又作發問道。她幾經權衡,最終還是決定將徐敬業舊案再作重提,定點清除朝野內外奸流。

一則人事俱非,這樣做對時局人心的震盪最小,要遠遠好過直接嚴查南衙禁軍。二則她也想看一看,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究竟還有多少餘波未平,有多少隱惡被當時所遺漏。

“日前方有傳信,已經過了鄧州,入洛在即。”

“那就好,一定要注意隱祕,不要貪圖驛路的便捷。另分遣各州括戶檢索的中使也儘快遣出,一俟機會成熟,即刻抓捕!”

武則天講到這裏,臉上已經流露出明顯殺意,但在小作停頓後,又說道:“待到歸洛,着懿宗將途徑房州見聞諸種細陳祕奏。”

武承嗣聽到這話,眸中閃過一絲厲色陰霾,但很快便低頭應是。頓了一頓後,他便又說道:“三思歸來細忖丘神勣所以自疑,其實也與舊情瓜葛有關。其人終究還是忠勤,自懼而見疏……”

講到這裏,他語調卻漸漸微弱下來,因爲看到神皇正兩眼眨都不眨的望着他,眼神中則全無喜怒。

“高官、重祿、厚蔭,人之所求,何者不予?廄中有馬,雖有千里之力,卻無尺步之功,不飼則嘶,這樣的畜生,你說是良馬還是劣馬?”

武則天徐徐收回視線,這時候,又有女官趨行上殿稟告道:“啓稟陛下,公主殿下再作請行出宮。”

聽到這話,武則天悵然一嘆,沉默片刻後才又開口說道:“去召上官才人入殿,檢點諸事,隨送公主歸坊。”

說話間,她又望着武承嗣一臉若有所思,並吩咐道:“你也隨行,送你表妹歸邸,有什麼缺失補用、安排妥當,別讓這娘子再有什麼煩擾。”

武承嗣聞言後連忙起身應是,不敢推辭:“臣一定妥善護送公主殿下歸邸,並勤問起居,絕不懈慢。”

“那也不必,你終究是立朝的宰相,不是她的邑令,表意盡心即可。”

見武承嗣點頭哈腰,武則天眉頭又微微一皺,只是抬臂擺手道:“去罷。”

第0133章 太平歸邸

上官婉兒受命趕到玄武門南陶光園的時候,太平公主儀駕隊伍已經在進行整裝。

人羣中上官婉兒見到公主的乳母張夫人正立在廊前喝令宮人們搬抬裝載器物,便匆匆行上前去,斂裙爲禮並微笑道:“多日不見,阿姨更顯福態,公主殿下可在舍中?妾奉神皇陛下命,隨儀奉送公主歸坊。”

張氏夫人看到上官婉兒,神情略顯尷尬並疏遠,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公主殿下還在安撫小郎,請上官才人廊外暫候。”

說罷,張夫人便匆匆往內廳行去。上官婉兒也並不在廊下乾站着,轉眸見到手捧宮冊的女官,便行上前去接過宮冊匆匆一覽,而後便行入庭前開始清點將要跟隨公主出宮的宮人並物品。

內廳中,太平公主身穿一件素色衫裙,粉黛不施,素面清瘦,只一對眼眸更凸顯出來,卻也沒有多少神采,幽深內斂。

她環抱着襁褓中的幼子,並彎下腰去耐心勸撫正在嘟着嘴巴鬧彆扭的長子薛崇訓:“阿郎不要傷心,咱們今天是要歸家,這裏雖然風景好,但終究不是咱們的家苑……”

正在這時候,乳母張夫人行入,並彙報上官婉兒廊外候見。

聽到上官婉兒的名字,太平公主眸中閃過一絲厭色,將懷中小兒遞給宮人,並行至窗前冷笑道:“那賤人還敢近我?若非她巧言詐我入宮,家門何至於……”

講到這裏,她已經是滿臉恨色,眼眶都微微泛紅。

張夫人見狀,上前輕撫公主後背:“傷情難免傷身,情勢已經到了這一步,殿下更該爲郎君、娘子們愛惜自身。那賤婢終究是奉御行走,常侍左右,公主既然厭她,不見就是了,實在沒有必要逆氣傷懷。”

說着,她又輕退幾步,拉着少年薛崇訓的手臂笑語道:“阿郎且隨妾來,看一看你的珍愛玩物有沒有遺漏下來?咱們久不歸家,你就不掛念你留在府中的那些器物?”

垂髫小童不知憂愁滋味,聽到張夫人這麼說,薛崇訓很快就忘了將離的憂愁,掰着手指頭細數自己的玩具,並抬腿衝出廳室要親自檢查一番才放心。

張夫人隨後也行出,見到上官婉兒已經在清點人事,本來已經不打算在上前說話,但想了想之後還是舉步上前笑道:“出入喧擾,小郎正在哭鬧,公主殿下實在沒有閒暇召見,還請才人體諒。”

上官婉兒聞言後只是微笑頷首,道是不妨。

正在這時候,納言武承嗣也趕來此處,身後還跟着三十多名強壯宦者並幾架高大華美的軒車。

上官婉兒上前見禮,武承嗣心不在焉的應付過去,然後便快步行入廳中,過不多久,廳內便響起激烈的吵鬧聲,然後武承嗣便訕訕退出,臉色也有幾分羞紅。

他在廊下停立未久,招手喚來上官婉兒,叮囑道:“傷物傷心,人情難免,有勞上官才人隨從安頓,我自儀駕之前引袑小!�

一直到了傍晚時分,太平公主出行儀駕才收拾停當,公主也在宮婢們環擁之下登上軒車,隊伍纔出發向玄武門行去。

行出玄武門之際,武承嗣早已經率械群蛟诖耍磲岚贁得衮T精銳騎士,眼見公主儀駕行出宮門,便策馬列隊而行,導引淨街。

出宮時間已經不早,當隊伍行至皇宮東城宣仁門之際,街道上已經響起了街鼓聲。

靠近宣德門的清化坊與立德坊恰是洛水北岸最繁華的坊區,此時坊門前難免聚集着卸嗯抨犎敕坏姆幻瘢沟媒置嬉沧兊脫頂D不堪。

“速速淨街,勿阻公主殿下行途!”

武承嗣一聲令下,前方百騎軍士們便打馬衝出,揮舞着馬鞭並木杖驅散擁堵在街上的行人,行人們都被驅趕到道路兩側,聽到街鼓聲越來越急促,許多被驅趕到街道西側不能從速入坊的行人們都焦躁不已,只能盼着貴人行駕趕緊通過。

“難怪人言權勢動人,生死喜悲只在一瞬啊!”

行途中,太平公主看到前方導引的武承嗣前呼後擁的威風陣勢,坐在軒車中忍不住對同在車中的乳母張夫人嘆息道。

“也只是得趁公主殿下行儀借威而已,神皇陛下聖眷……”

張夫人隨口回答,轉見太平公主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又長嘆一聲道:“生者終需專顧眼前,公主殿下還是不可傷情孤僻啊!如武納言之類,十數年前又是什麼樣的處境?怕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今日的風光!郎主雖然命數虛薄,但遺下的兒女終究還要公主看顧。既然聖眷不減,又有愧情,殿下你又何必……”

“愧情?她若真有情,又怎麼會……我能貪享的也只是一個婦人之身,無害於她,讓她能倫情自賞罷了。”

太平公主講到這裏,眸中又是淚花閃爍,並將頭顱靠在張夫人肩際,隱作啜泣:“阿姨說得對,我不似她,人情絕無,稱孤喜寡!爲了身前的兒女,不該悲傷沉迷!萬物都來欺我笑我,終究還需自身要強,才能不讓人由頭到尾看個笑話!”

口中喃喃細語,她眼神卻逐漸變得銳利起來,悲慼柔弱的外表下已經有熾烈在醞釀。

太平公主舊邸位於天街西側的觀德坊,神皇因恐公主睹舊傷情,於永昌元年特旨於天津橋東南側尚善坊、省內僕局官署並擴地爲公主再建新邸。此番公主出宮,正要入住新邸。

行過皇城東街,儀駕轉至皇城南側端門前,再過天津橋便到了尚善坊。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天街上自然行人絕無,但在尚善坊西坊門前,早有府寺官員並永昌縣令等立此等候。

眼見當前而行的納言武承嗣,官員們俱都趨行迎上前來,武承嗣停下來與官員們稍作寒暄,但太平公主車駕卻徑直行入坊內,沒有絲毫停頓。

當武承嗣應付過這些迎接的官員,再次趕往公主新邸時,公主儀駕早已入邸。當他行過前堂準備再往中堂行去時,卻被公主乳母張夫人當面攔住:“公主殿下着令老妾多謝相公禮送歸邸,門無長丁,不便待客,更慮相公堂事忙碌,天色已晚,便不遠送了。”

聽到這老婦直言逐客,武承嗣羞惱頓生,默然片刻才又哼道:“因奉神皇陛下所命,不勞道謝。既然公主已經歸邸安居,那也就不再叨擾。”

說完後,他便轉身離去,只是行出幾步又頓足回首說道:“坊中自有親戚門戶並居,邸中若起居有缺,直往告知即可。”

張夫人目送武承嗣離開,心中卻是不免一嘆,入居禁中這段時間,她也聽風傳、言是神皇不願公主久寡,想要將公主再配武承嗣。

拋開其他,張夫人倒是覺得這也未嘗不好,雖然單從人物風貌而論,武承嗣是拍馬也難及前駙馬薛紹。但其人畢竟深得神皇恩寵,且又身居高位,若能併爲一家,公主自然也能無憂日後。

但她也心知這對公主而言實在是很難接受的安排,公主本就性格剛強,如今更因家門禍變得有些孤僻倔強,更加不會接受。

一路行回中堂,張夫人卻見到公主正在堂中接待上官婉兒,神態和顏悅色,並無此前那種不屑言之的厭惡。她略有錯愕,但還是不動聲色的上前彙報武承嗣已經離開,而後便告退安排各種入居事宜。

“身下兒女糾纏,我本就沒有什麼可作閨閣祕話的朋友。唯與才人面熟耳順,入居禁中這幾個月,才人卻少來訪問,實在讓人傷心。”

太平公主拉着上官婉兒的手並坐在席,口氣親近中又帶着幾分嗔怨:“如今歸居外坊,門庭更是冷清,盼望才人能夠愛惜故情,常來遊走,不要讓我席上常缺嘉賓。”

“妾也盼望能夠常與公主殿下相伴,閒時難偷,又恐不能雅情常佔、愉悅主人,久來見厭。”

上官婉兒微笑應答,心中則有幾分彆扭,她與太平公主年齡相近,因爲神皇遣用而常有接觸,但也僅僅只是相熟而已。

彼此身位相差懸殊,小意逢迎只求一個不忤當面。即便有什麼微薄情面,怕也折耗在年前召請入宮的舊事中。

即便太平公主對她有什麼遷怒波及,上官婉兒也不敢口含怨言,申辯有無道理。此夜非凡的熱情,倒讓她有些招架不住。